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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5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得陇望蜀,得寸进尺,得意忘形,我让他得不偿失!”

他横扫着胡须发誓。

“让他得一顿好打!”“旗手”钟鱼跟着煽风点火。

“长缨在手战斗团”和“井冈山赤卫队”的决战地在一间废弃的厂房内,两派人隔着十米远杀气腾腾地对峙,每个人的身上都揣着家伙。牛二蹲在一台摇臂钻床上,右手一直掖在怀里,子弹已经上了膛。魏援朝和歪把子领军在各自队伍的前头,歪把子身后还站着一名周仓似的小喽啰,替他扛着趁手的兵器——一把五尺多长的刀锯。

魏援朝吐飞了嘴上的烟头,开口道:“苟彪,这是咱俩的梁子,不干弟兄们的事,单挑吧。”

歪把子眼一横:“单挑就单挑!谁怕谁?”

“好,有种。文斗还是武斗?”

“武斗怎么打?”

魏援朝抽出两把大号猎刀,“当啷”一声丢在台钳桌上。

“撂翻作数,只要还有口气,就跪地磕头叫爷爷。”

歪把子看着桌上两把寒光森森的猎刀,心想“魏三刀”切自己眼都不眨一下,跟切菜似的,这种人比拼命更瘮得慌,他“玩命”,自己还真剁不过他。

“苟彪,你先挑吧。”

“别基八武斗了。”歪把子摆摆手,“毛爷教导我们,武斗只能触及皮肉,文斗才能触及灵魂,文斗吧。”

这句口号从他口里说出十分别扭,连手下人都听出是泄气话。

魏援朝把猎刀拨到一边,接过一只军挎,底朝天一抖,“哗啦”倒出一堆毛主席像章。他拉过一张凳子,在台钳桌前坐下来,摘下帽子,脱去衣服,**出上身,一片浓密的胸毛晃得歪把子眼前发黑。

魏援朝随手捡起一枚像章,打开别针,对准自己**的胸膛“嗞”一声扎进去,别针穿透皮肉,再重新扣好,一枚圆像章稳稳地挂在胸口,两缕殷红的血流下来。

歪把子也黑着脸扯过一张凳子在对面坐下,脱掉衣服,光着膀子,捡起一枚像章,“嗞”一声刺穿皮肉,扣好。像章稳稳地挂在胸口,两缕殷红的血流下来。魏援朝微笑着又捡起一枚,“嗞”穿透皮肉,扣好。歪把子紧跟着捡起一枚“嗞”穿透皮肉,扣好。然后魏援朝微笑着再捡起一枚……

两方的人紧张地看着他们你一枚、我一枚地把像章扎进肉里,像扎进没有知觉的橡皮囊上,血沥沥拉拉地淌了一肚皮都不在乎,心想这两个“横主”是在赌命啊。

歪把子渐渐撑不住了,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粒,每扎一枚都像被电击那样**一下,而魏援朝依然保持着他淡定的微笑,关云长刮骨疗伤式的;左手夹着烟,只用右手从容不迫地把像章扎进去。到第八枚的时候,歪把子更不行了,闭目咬牙,两只手忙活才能痛苦不堪地扎进去,扎得横七竖八,还有两枚挂反了。到了第十枚的时候,歪把子实在下不去手了,他身体抖索着,垂下脑袋大口喘粗气。

魏援朝吐出一口烟雾,开口道:“苟彪,你输了。”歪把子一拍桌子,霍地站起身来,凳子也“咣当”一声带翻了。身后的人立即围上来,各种铁器碰撞得锵锵响,“长缨”的人也同时拥上前。牛二怀里的枪拔了出来,跳下钻床,土肥“嗒”一声打开弹簧刀。两边的人虎视眈眈,一触即发。“旗手”钟鱼立刻蹲下身子,系紧鞋带,向大门的方向看了看。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双回力球鞋,随时准备趁乱逃跑。

魏援朝岿然不动,傲睨自若。歪把子铁青着脸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井队”的行动,然后他向后退两步,矮下身子,准备认栽下跪。魏援朝这时显示了王者风范,上前扶起歪把子,拍拍他的肩膀说:

“四海之内皆兄弟。”

歪把子惭愧地喊了一声“魏哥”,两双血迹斑斑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27

在火红的年代里,钟鱼遇到了盛开的她——苟彪的双胞胎妹妹苟菲。两人虽说是一胞所生,可苟彪长得跟水鬼似的,苟菲却生得娇艳欲滴。他们的爹就像一个喝高了的农民,同时播种下倭瓜与西兰花。钟鱼和苟菲相识在庆功宴上。魏援朝和苟彪相逢一笑泯恩仇后,在“老进”摆开筵席大宴群雄,他们凑巧坐在一张桌上,苟菲凑巧坐在钟鱼身边,这个娥眉杏目,嘴角张着一颗美人痣,有着女特务一样迷人气质的女孩傲慢地拉开椅子,傲慢地坐下来,刚一落座就瞪了钟鱼一眼,警告他:

“我是左手使筷子的,你离我远点,免得筷子打架!”

然后她妖艳地甩甩辫子又说:“你最好用左手拿杯子,免得把酒灌进鼻孔里,灌成酒糟鼻。”同时泛起对付共D的冷笑。

钟鱼被这盛气凌人的气势迷魂了。钟鱼是爱情的受虐狂,又有审美谵妄症,仰慕“刁美”的女人;女特务邱涤凡、柳尼娜,间谍川岛芳子,妖后妲己,下毒的潘金莲,美女蛇黛丽拉,都是他的梦中情人。苟菲正是这种极具魔力的尤雾。所以他谦卑地欠欠身子说:

“我也是左撇子。”

菜上桌了,“革命九大碗”:葱爆牛鬼、土豆炖牛鬼、干煸蛇神、大蒜蛇神、鬼神合炒、椒香右派、酱右派、红缨枪、沁园春?雪里蕻。都像土匪开荤似的使海碗盛着,摆了满满一桌子。

苟菲的吃相却没有女特务那样的雅致。钟鱼的耳边响起女匪似的饕餮之声,同众多的饕餮之声汇成一片。她站起身夹菜时,胳肘险些撞上钟鱼的鼻子。她最青睐的一道菜是“红缨枪”,红红的、亮亮的,又筋性十足。钟鱼看到她满嘴流油大快朵颐,鼻尖都渗出了汗。可是吃了半天也不明白究竟为何物。她像研究草药一样夹起来左瞧右看,咬进嘴里细细咂味,仍一头雾水,只好招手叫来了“革命店小二”解惑。“革命店小二”俯身小声告诉她:

“牛鞭,这是红烧牛鞭。”

苟菲立刻满脸臊红地掉过头来。她刚刚吃下数根大号阳具,无法重返清白。而偷听到对话的钟鱼则庄重地喝下一口酒,发出“嘿”一声干笑。钟鱼道貌岸然的幸灾乐祸令苟菲怒火中烧,她的脸上红白交加,哼笑一声,乜着眼用同样幸灾乐祸的腔调说:

“你们造反团的旗号是什么?长缨在手吧?哼,好名字!”

轮到钟鱼面红耳赤了,心想自己成了大牛基八在手造反团的一员了。不过他很快清清嗓子回敬道:

“因为当年井冈山赤卫队人手一杆,紧握手中,人在枪在,枪倒人亡。”

苟菲大怒,钟鱼又及时给予安慰:“别生气,我们应该为革命而多吃,让牛鬼蛇神们断子绝孙,斩草除根。”

苟菲“扑哧”一声笑了,歪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油腔滑调的坏蛋,问道:

“哎,赤痘,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店堂里呈现出一幅吆五喝六、乌烟瘴气的图景;醉醺醺的土肥搂着一个“井队”的人称兄道弟,划拳行令。牛二的火药枪又掏了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向哥儿几个炫耀武力,可枪口却指着自己的脑袋。范磕巴喝着喝着惆怅了,磕磕巴巴地喃喃自语,伤心垂泪。魏苟两位“匪首”赤着上身挨桌敬酒。他们胸前的血渍已经擦干了,针眼还密布在上面,像两个移动靶子一样游来游去。

歪把子像靶子一样游走到钟鱼这桌前,摇摇晃晃地举起酒杯:“毛爷教导我们,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弟兄们,干!”……

之后,钟鱼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苟菲。“长缨”与“井队”结盟后,叫“长缨赤卫队”,也就是大牛基八在手赤卫队。两位副司令歪把子和牛二相见恨晚地纠合在一起,率众杀气腾腾地游走在大街小巷,横扫横扫再横扫。歪把子的战斗口号是“毛爷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运动。”牛二的革命箴言是,“有牛鬼蛇神我们要斗,没有牛鬼蛇神创造牛鬼蛇神也要斗!”

“舵爷”魏援朝却低调地留守在司令部,专心搞科研。因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司令部布置得像一个加工车间,几张课桌拼成大工作台,上面凌乱地摆放着钳子、锉刀、钢锯、卡尺、电钻、砂轮、脚下一台焊机,一把焰割刀,靠墙立着两瓶氧气和乙炔,甚至还有一台小型刨床。魏援朝眼睛上扣着修表匠用的放大镜,狂热地进行军火研发,他要制造一把转轮手枪。多年来,魏援朝对转轮手枪的钟爱就像土肥对肖巧的钟爱。转轮手枪是兵器里的尤雾,有那样优雅的线条,性感的枪身和迷人的杀伤力,是魏援朝的梦寐所求。如今,有了“斗私、批修”中搜刮的大量工具材料,他终于可以圆梦了。

魏援朝穿着满是油污的衣服,汗流浃背地开始造枪运动。图纸是一张兵器杂志上剪下的转轮手枪的照片,按比例放大、测量、运算、选料、切割、焊接、打磨、拼装。魏援朝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知道填弹慢是转轮手枪一个致命的缺憾,因此他妄图用自己的智慧改造它,达到至善至美。他把弧形手柄改成直柄,以便填装勃朗宁式弹匣,又仿造AK47的导气装置,在枪管上焊加一根弯型导气管,利用火药冲击力实现了迅速退弹。此外,还加装来福线增加了杀伤力,仿三?八步枪在击锤上安装了防尘盖,柱形准星。魏援朝的研发经历了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头再来。七七四十九天后,这个孜孜不倦的兵器狂人终于成功制造出这把集大成的“枪王”——15连击式转轮手枪。

像每款新武器都有一个响亮的名字:AK47、M16、CKC、MP40一样,魏援朝也为他的爱枪起好了名字,以发明者他本人名字中“魏”、“朝”二字的拼音缩写命名:“WC-1”型转轮手枪。野心勃勃的魏援朝本想大批量生产“厕所-1”型手枪,武装全造反团的。可是另一位兵器狂人牛二欣喜若狂地拎着这把四不像的枪只射击了一回,就没人再敢碰了。“厕所-1”型手枪空弹壳向后疾弹,差点把牛二的鼻梁骨打折。

钟鱼和苟菲的二次相遇已经是WC-1型手枪研制成功之后了,地点是红光电影院门口。电影院只放映两部电影;上午是国产大片《红灯记》,下午是进口大片《列宁在一九一八》。只张贴两张海报,一张是李玉和目光炯炯高举红灯,一张是列宁眉头紧锁伏案工作。连轴转的放映使广大群众深受教育,棬子树街的马小辫和尤寡妇对骂,马小辫指着尤寡妇的孩子恶毒地说:

“你爹不是你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

尤寡妇接下来应该说:“奶奶,您气糊涂了吧?”可她却说:

“臭娘们儿!你他妈疯了吧!”

尤寡妇还站在马小辫的豆腐铺门口,告诫过往的群众:

“不能吃啊,有毒的。”

那时,钟鱼每天下午游荡在电影院门口,开场时并不急于进去,等到掐算出一个准确的时间后,才窜进电影院,五分钟后又窜出电影院。花一张电影票的钱却仅作片刻观赏的原因是——钟鱼学会“手王”了,自学的。

每一个漫长的黑夜降临时,他就像猫一样目光炯炯,全神贯注地开始低级趣味的臆想,虚拟一个脱衣、抚摩、接吻、交媾的姓爱流程,同时几根手指下探向一个去熟的部位,手工制造出身临其境的刺激体验。灵与肉的协同操控下,钟鱼的身体就像风浪中的小船,被一次次的颤栗推上亢奋的浪尖,享受汹涌的快感,最后汗水淋漓一塌糊涂地瘫软入睡。“手王”过度的钟鱼有害健康了。阳光明媚的苏醒后,他就像抽了大烟的人一样昏昏沉沉,面有菜色。钟鱼对着镜子追悔莫及,甚至想自己如果是一个失去双手的残疾人那该多好。可黑夜再次降临时,却仍像一个烟鬼那样无法脱瘾。

钟鱼在电影院的短暂停留是为欣赏那组芭蕾舞的经典镜头;一群丰腴的俄罗斯美女舞动着她们诱人的大腿,裙子又是翘起来的,整个穿着紧身裤的下体勒现无遗,焕发蓬勃的肉感,令人心荡神摇,性幻想的绝佳尤雾。下午场的《列宁在一九一八》常常爆棚,手淫的人很多,他们和钟鱼一样,内心阴暗却神情肃然地坐在电影院里,饥渴地期待着那段只有三分钟的“黄色画面”。抓紧时间当场癔淫和在夜晚的追忆里慢慢手淫。

这天下午,钟鱼坐在电影院外的栅栏上,像街痞一样叼着烟,看三三两两的观众鱼贯而入,两扇弹簧门吱呀吱呀响个不停。一个中年人背着手持重地走上台阶,却险地被前面的人松手后猛力弹回的门拍下去。四五个红卫兵搂肩搭背嘻笑着走上来,几双蹬出的脚捅开了门,弹簧门“吱——呀——呀呀呀”急促开合。一个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骂骂咧咧地从门里走出来,像拎粽子一样提着几个孩子的衣领子,推搡他们下台阶:

“小兔崽子,再翻厕所窗户就把你们关起来!”

遭驱赶的孩子们没有散去,几个脑袋凑到一块商量。为首的“豁牙子”吸吸鼻涕说:

“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能钻进去,跟我来!”

再次实施潜入影院行动。

钟鱼抽到第二支烟的时候,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扯掉了帽子,钟鱼一惊,手忙脚乱地舞扎,差点从栅栏上折下来。回头一看,一个可爱的狐狸脸女孩转着他的帽子笑盈盈地看着他。

钟鱼眼睛一亮:“呀!苟菲,好久不见啊。”

“一眼就认出了你。”苟菲把帽子扣回钟鱼头上,扶着他肩膀蹬上栅栏,挨着坐下来,一股栀子花的香风拂得钟鱼鼻子痒酥酥的。

“你怎么在这儿?”

“还能干嘛,看电影呗。”

“女的也看?”

“女的不能看吗?”苟菲奇怪地反问。

她今天穿着一身“娇绿”,里面是一件白衬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雪白的脖领,看得“手王”时期的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

苟菲甩甩辫子问:“赤痘,你自己来的?”

“对。”

“哇,你这个家伙,还挺会享受生活的,自个儿出来找乐。”

钟鱼摇头叹息:“唉,一言难尽呐……你呢,一个人?”

“和我表姐,买票去了……喏,来了。”

苟菲的表姐说话间走过来了,如果事先不知道钟鱼还以为是表哥呢,黑壮得铁塔似的,一张蛮脸,密密麻麻生满雀斑,仿佛迎面挨了一鸟铳。这分明一个彪形大汉么,却托生女体,真乃造物弄人。

苟菲向她作介绍:“姐,他就是赤痘……哦,钟鱼,我跟你说过的人特逗。”

表姐上上下下挑剔地打量钟鱼一番,毫不避讳地说:

“就他呀?……啧啧,这一脸红疙瘩,都唱《红灯记》了。”

钟鱼讪笑,心想你脸上都开《地雷战》了,还好意思说我?

表姐撸撸袖子说:“真热,挤我一身汗……菲菲,你先坐会儿,我去买两瓶桔子水。”

她瞟瞟钟鱼问:“哎,水痘,你要不要?”

钟鱼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不渴。”钟鱼心说我能恬脸要吗?钟鱼心说我真想他妈一砖头拍死你!

“姐……”苟菲嗔怪道,“买三瓶吧。”

表姐甩开膀子,豪迈地买汽水去了,苟菲歉意地笑笑说:“我表姐就这样,直来直去的。”

钟鱼不介意地说:“没事,**嘛,好多人都跟吃枪药似的。”

二十分钟后,钟鱼坐在电影院里看《列宁在一九一八》,当《天鹅湖》的音乐再次响起时,钟鱼偷窥身旁的苟菲。她光滑的脸在明暗瞬变的光线里韵味十足,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冷不防那边表姐转过头来,一张地雷脸提问似地直面钟鱼,钟鱼立刻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电影散场,在电影院门口告别后,表姐指着钟鱼的背影对对苟菲说:“这小子看人的时候像个秦寿。”

夜里,钟鱼躺在床上,又失眠了,向窗外望去,一根是电杆,另一根也是电杆。苟菲的音容笑貌就在两根电杆间浮现,带着风吹银幕般的飘渺。几乎没有过渡,钟鱼就展开了有关身体的遐想。钟鱼享受着苟菲一丝不挂的幻象,早没有了豆蔻年华的纯情,直接堕落到刘老趴一个级别。

28

第二天一早,早起的钟鱼花去半小时的时间捯饬自己。穿上一件簇新的的确良衬衣,胸前别一枚红光闪闪的像章,下面是一条笔挺的蓝涤纶长裤,散发着皂香。脚上一双白塑料底布鞋,袜上的脚趾头虽然有破洞,袜桩却是耀眼的白。又在头上打了点发蜡,脸上搽了点雪花膏,香喷喷地站在衣镜前流连忘返,自恋自怜:小伙儿真帅。

焕然一新的钟鱼迎着朝阳走出家门,骑上父亲的老“永久”,叮铃铃一路兴奋地穿城而过,前往苟菲家。

苟菲家住在城西一条湿润的青石板巷子里。一座白墙漆门的四合院。阳光下一藤青绿的丝瓜叶覆盖了灰色的瓦楞,鼻子嗅到栀子花的幽香。

钟鱼没敢贸然上前敲门,苟妈苟爹的严厉钟鱼早有耳闻。歪把子形容她母亲的大嗓门是“狮子吼”;说起他一身腱子肉的铁匠父亲时更是翘起大拇指:

“好汉,我爹,我爹喝半斤酒,就敢打老虎,喝一斤酒,他就敢打武松。”

钟鱼怕因**他的女儿惹得苟爹火起,对付自己这样的麻杆,苟爹有一两酒就够。所以他返身折回巷口,在拐角处支好车,等待苟爹走出家门。谁知这一等竟等了两个小时。一个老太婆蹀躞着小脚走出巷子,又手里拎着一把青菜走回来了,钟鱼还蹲在原地,探头探脑地张望。“革命老大娘”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油头粉面的人人。钟鱼被盯得无处遁形,只好自言自语:

“又忘带钥匙了,等我爹下班吧,我在这儿等,凉快。”

说完撩起衣服扇扇风。老太婆这才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那扇清漆木门终于“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穿阴丹蓝背带裙的姑娘走出来。钟鱼的心扑扑直跳,正是苦候了一上午的苟菲。她回身把院门合拢,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迈下台阶,裙摆摇曳着,从光和墙影的巷子那头,一亮一暗的走过来。

走到拐角,钟鱼劫道似地突然闪身现形,吓了苟菲一跳,她捂着胸口问:

“赤痘?……你怎么在这儿?”

钟鱼不说话,眼睛热辣辣地看着她,热得像三伏天的太阳,使苟菲想起了表姐的相关评价。接着,钟鱼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虔诚而又肃穆地递给她。

苟菲诧异地看着他,诧异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串乌黑幽亮的佛珠,闪着琥珀的光泽。苟菲搭在手上左右观赏,问道:

“这是什么?”

“佛珠,很珍贵,据说是明代皇家贡品。”钟鱼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我太奶传给我奶奶,我奶奶又传给我母亲……”

钟鱼虔诚地说:“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苟菲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沉,抖着手上的佛珠讥问:“什么意思?定情物?”

她嘴角泛起对付共D的哼笑:“太快了吧?……自作多情!”

她把佛珠丢还给钟鱼。

钟鱼无地自容地伫立着,周身凉透,“已是悬崖百丈冰”。他干巴巴地咽着唾沫,嗫嚅道:

“对不起,对不起……”

失魂落魄地掉头走开。走出几步远,身后叫住他:

“喂,你的自行车。”

钟鱼失魂落魄地走回来推自行车,苟菲盯着他的脸说:

“赤痘,你眼圈红了,哭了?……”她的声音柔软下来:“唉,傻孩子,我逗你玩呐。”

苟菲重新拿过这串静山寺佛珠,戴在脖子上,莞尔一笑:“好看吗?”

革命时期的爱情让钟鱼红光满面,他像运动员一样飞踩着自行车穿城而过,拐进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小巷,在那道爬满丝瓜藤的院墙下咳嗽三声,然后迅速掉转车头骑到巷口。几分钟后,那扇院门“呀”一声打开,一个狐狸脸女孩笑盈盈地向他走来。之后苟菲轻巧地坐上自行车后座,叮铃铃风驰而去。

钟鱼驮着苟菲招摇过市,幸福的感觉就像白马骑士驮着心爱的城堡公主。他很有骑士风度地问:

“今天去哪儿?”

身后的苟菲就会给出一个简短的指令:“武卫街。”

武卫街原名“五味街”,有名的美食一条街,云集着天南地北各色风味小吃:担担面、钟水饺、夫妻肺片、久久鸭脖、泡椒肥肠、葱油火烧、狗不理包子……**开始后,因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封了整条街。后来饥肠辘辘的造反派发现自己也要吃饭,才允许二次营业,但招牌前必须加上“**”二字:**担担面、**钟水饺……只有狗不理包子被勒令继续停业。

这些酸辣麻的梦料食物永远吊着苟菲的胃口,两人刚一落座,就听见她吞咽口水的声音。钟鱼很有骑士风度地问:

“吃什么?”……

苟菲吃着一碗号称“不辣不麻不收钱”的“板凳抄手”,咝咝吸着气,问钟鱼:“好吃吗?”

为保持喜好的一致性,钟鱼也点了一碗同样的“辣欢天”。他热汗淋漓,嘴里像含着一块火炭,呼呼哈着气说:“不,不知道,我都辣懵了……这是什么馅的?”

“牛肉香葱馅的。我表姐能吃两碗,辣椒放得更多。”

钟鱼向嘴里扇着风应道:“怪不得你表姐大踏步地走路,原,原来是吃出了痔疮。”

苟菲扑哧一笑道:“别逗我乐,我差点呛着。”

吃完了“板凳抄手”,再去“赵老二米酒店”喝一碗清甜的米酒“败败火”。老二的生意做得很有个性,之前每天只卖一百碗,广告语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卖完收摊,造成奇货可居的假象。**后改卖八十八碗了,以兹永久纪念《十六条》诞生日,广告语是“喝一碗穷人酒,浑身是胆雄赳赳。”其实老二是奸商,去的再晚也能喝上一碗“穷人的酒”。站在老二米酒店的三尺柜台前,手捧着李奶奶家的粗瓷大碗,咚咚咚一通豪饮,肚皮里也就圆得再也装不下东西了。

酒足饭饱后,漫长的消化时间是在“五一”公园度过的。

“五一”公园有人戏谑地称之为五个“一”公园;一湖、一山、一桥、一亭、一雕像。别看这么小,当年小城的人为建造它可是发扬了挖田造海、愚公移山的精神,上千人硬是靠着肩扛担挑,掘地三尺挖出一个大坑,蓄满水,成了“五一湖”。挖出的土高高堆在岸边,有人说这土包像座山,于是美其名曰“象山”。又在湖上建起一座曲折的仿宋小桥,桥上盖起一间仿明的凉亭。最后,为纪念建设者战天斗地的丰功伟绩,在湖边立起一尊开拓者雕像。

公园落成后,立刻的游人如织了;晨跑的,舞剑的,划船的,写生的,谈恋爱的,登高望远的。“六一”儿童节还要组织学生们放一回气球,“十一”国庆节组织群众们放一回鸽子。钟鱼上小学时曾由潘桂芹老师带队来这里春游,那时要求每人作一篇游记。钟鱼记得自己写的是《美丽的公园》,小蚂蚁写的是《啊,象山》,同桌的罗夏萍则饱含深情地写下《我向雕像敬个礼》,陈雨燕的《清清的五一湖,我心中的碧玉》还被当作范文朗读。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小蚂蚁也死了这么多年,钟鱼漫步在这翠堤柳岸,恍如隔世之感,不禁怅然叹气,

“怎么了?”苟菲问。

“想起我从前的一个伙伴,很好的伙伴,他叫小蚂蚁……唉,可惜人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车祸。”

“哦……”苟菲同情地点点头。

“想象不出这家伙如果活到今天会是什么样子,也和姑娘散步?”钟鱼摇头笑笑,“我现在做梦还常常梦到他。”

苟菲粲然笑道:“看来你这个人很重情义,值得交朋友。”沉思一下又说:“你的伙伴如果活到今天,也一定会和一个姑娘散步的,上帝创造了一个男人,也就创造了一个至死不渝爱他的女人,因为女人是男人的一根肋骨做得,他们原本就是一个整体。”

钟鱼惊奇地看着她说:“深刻,太深刻了,令我茅塞顿开!”

苟菲赧笑道:“其实这话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名字叫《圣经的故事》。”

“哪儿买的?”

“我哥带回家的。”

“哼!歪把子不知从哪儿抄家抄来的!”意识到失言马上改口道:“……噢,是苟彪破四旧的战果,嗯,好。”

“《圣经的故事》?女人是男人的肋骨?……”钟鱼思索道,“照这么说,小蚂蚁不在了,那根肋骨也不知便宜谁了,那小子还不得偷着乐?上帝这事办得也不妥。”

“改天你当面问问他吧!”苟菲哼笑一声,“我倒不同意,干嘛不说男人是女人的肋骨?”

“甭管他谁是谁吧,命中注定就好。”钟鱼做作地撩开几枝垂柳说:“我七岁的时候,常想将来十七岁时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的我又想二十七岁时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到了二十七岁时我又会想三十七岁自己又会是什么样子?遇到怎样的人,发生怎样的事?……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其实所有的事上天已经安排好了,只是我猜不到而已。”

“你这样猜来猜去会变老的。”苟菲拍拍他的肩膀说。

“我也信命,可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猜测未来,不过在我很老的很老的时候也许会虚构过去,只对儿孙们讲这辈子的好故事。”她拂曳的裙摆下一双米白的凉鞋踩得草地沙沙响。恋足癖的钟鱼忍不住对那双细皮嫩肉的脚多看了几眼,心想苟菲嘴角的美人痣长在脚面上或许更妙。

——“活着的意义不在于有多少憧憬,而在于有多少经历。每个人的生命过程才真正属于自己,像指纹一样,不会与谁相同,所以人们才说生命宝贵。”

钟鱼看着她,用抒情的声音说:“未然,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苟菲歪着头想想说:“这是句屁话。”

两人原打算租一条船划的,走近码头一看,那里围了一圈人,一群密切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的红卫兵们正把一对男女提拉上岸开现场批斗会——

“站好!站好!你们什么关系,有结婚证吗?……没有?连他妈结婚证都没有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鸳鸯戏水,胆儿也太大了!革命斗争如火如荼,分秒必争,两个没心没肺的还他妈戏上水了!”

有喝斥一脸羞愧的姑娘:“你也够贱的,就这么上他的贼船了?……赶紧把你的破阳伞收了,别他妈在这儿装刘三姐!”

钟鱼和苟菲相视苦笑,只好继续前行,拐上仿宋的小桥,在仿明的凉亭里坐下来。凉亭的四根红漆柱子斑驳陆离,上面歪歪扭扭地刻满了字:“李大有到此一游”,“赵强到此T游”,“袁德才到此正游”……

码头上的那对男女还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手捧着小册子,开始背诵《最高指示》。女的大概过关了,只剩下男的苦不堪言地望天默背,偏又记不住,不得不低头看看册子。他每看一眼,脸上就会挨上一耳光。结果是越急越乱,紧张得他擦汗、跺脚、拍脑门,仍是错误不断,脸上的耳光也就不断,噼噼啪啪的脆响这么远都听得见。

钟鱼苦笑着对苟菲说:“你猜他背的是哪一段?”

“我猜是那段最长的,‘阶级敌人是一定要寻找机会表现他们自己的……’”

钟鱼摇摇头说:“不像,我猜是那句最拗口的‘现在的革命是革我们原来革过命的人的命’”。

他们很自然地聊起了耳闻目睹的**是奇迹趣闻轶事,这些层出不穷的红色幽默差不多成了时下流行的娱乐话题。

苟菲说的是“战?宏图”的红卫兵去抄一个“疑似”牛鬼蛇神的家,搜查半天一无所获,最后在一张夫妻的结婚照上发现罪证:两个人的脑袋稍侧偏,靠拢一处甜蜜微笑。问题来了,头一偏就“右倾”了,“他妈的反动夫妻右倾加狞笑!”立刻捆了起来。反动妻子胆怯地申辩:

“他是右倾了,可我的头向左偏,是左倾啊。”

“放屁!你他妈也是右倾,从照片背面看!”……

钟鱼说了一个牛二审“地主”的段子。牛二拎着皮带喝骂:

“狗地主!老实交待你**百姓的暴行!”

老地主早吓得尿了裤子,没等动手就全盘供认了自己的罪行:

“是是是,我天天抡鞭子抽他们,罚跪,不给饭吃,我还把全村人都关进水牢。”

“混账!”牛二咆哮道,“全村人都关进水牢,谁给你种田?你这个狗地主还怎么收租子?喝他妈西北风啊!”

“是是是”,老地主大汗淋漓地苦想,“田是怎么种的呢?可……可能是水牢没上锁?要,要不我自己种的?”他可怜巴巴地询问牛二,“我到底是怎么办的呢?”……

两人乐不可支地说着这些笑话,可笑过之后又十分喟然。苟菲的手扶在栏杆上,出神地望向水里的鱼儿,潋滟的水面荡漾着她的映像。半晌,她开口道:

“赤痘,你说文化大革命好不好?”

“这个……”钟鱼犹豫着说,“你斗我,我斗你,斗来斗去,打打杀杀……不太好。”

苟菲的下巴枕在手背上,像羊羔那样眯缝着眼说:“平淡、平静、平凡的日子真让人怀念。”

第29、30、31节

29

每周二、四的下午,钟鱼都会驮着苟菲叮铃铃地奔赴工人文化宫,这是滑冰场每周固定的开馆时间。苟菲逢场必到,脚下生风地滑上两个小时的旱冰,乐此不疲的像一个生活在热带的爱斯基摩人。对钟鱼而言,却是危险之旅,因为这里聚集着全城十八岁至二十八岁的痞子。他们歪戴着帽子,叼着烟坐或靠在栏杆上,不怀好意地吹着口哨。他们有一套自己的语言,管姑娘叫“婆子”,漂亮的姑娘叫“靓婆子”,追逐姑娘的过程叫“拍婆子”。狼多肉少,旱冰场每个月都要发生数起因争风吃醋引发的血案。

苟菲属于“倍儿靓”的“婆子”,滑冰的技艺又是一流,像冰上运动员一样游刃有余;快滑、慢滑、后滑、单脚滑、原地360度转圈……“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苟菲曾对钟鱼说过,滑冰的快乐在于——“自由得像飞”。

以上还只能算是秀前的热身,松活松活筋骨。稍后,她滑至场边,静下来,形体式亭亭玉立;两手交握贴于小腹,挺胸抬头,微阖双眼提气、深呼吸。酝酿完毕后,手一舒展,以饱满的状态滑翔出去。钟鱼知道,演出正式开始了。这看上去很搞笑,此地是旱冰场不是什么舞台。苟菲滑翔出去后便一发不可收,腾蛟起凤,尽情游掠,展现出一系列流畅、高难、灵巧的组合动作;跃、弹、躬、仰、俯、旋,手上还有翻花,起承转合又张弛有力,既激越又婀娜。毋庸置疑,这是一套表现丰富的肢体语言,有一段起伏的旋律贯穿始终,旋律是默声的,但了然于心。稍具备一点样板戏的常识就不难从刚柔并济的招式里看到喜儿落入黄家的虎狼窝后声声“鞭抽我,锥刺我,地主豺狼心狠毒,打死爹爹又害我”的血泪控诉或海岛椰林里军民鱼水情的“万泉河水清又清,我为红军编斗笠,军爱民来民拥军”的轻歌曼舞。苟菲旁若无人的冰上芭蕾舞很出风头,别人都在兢兢业业地滑冰唯独她玩“炫”,而且她的表情太投入太陶醉了,给痞子们的错觉是“找拍”。

她在场上一展风姿的时候,钟鱼脚绑着冰鞋像替补队员一样坐在场外。他是一个“冰盲”,脚下多出四个轮子就像蛇长出四只脚一样寸步难行。他听到栏杆上痞子们肆无忌惮地议论——

“那婆子够浪的,谁呀?”“不认识。”“哟哟哟,又转了两圈,真他妈带劲。”“操,屁股够圆的。屁股圆的婆子都骚。”“乃子也大呀,经揉。”“嘿嘿嘿……”“谁罩着她呢?”……

苟菲结束了花样滑冰后,以一个优美的姿势滑翔过来,“刷”地定格在钟鱼面前,气喘吁吁地招手道:

“来呀,老坐着干嘛?”

钟鱼尴尬地推脱:“我……我不会,你自己滑吧。”

“不学怎么会呢?来,我教你,很简单。”她拉着钟鱼的手站起来。

钟鱼在苟菲的搀扶下彳亍前行,感觉到周围不怀好意目光的聚焦。小心翼翼地走到场中央,苟菲刚一撒手,钟鱼便失去平衡“扑通”跪在地上。手撑着地努力地站起来,脚下一滑,又一屁股坐在地上,腾空的滑轮急速地空转。再一次爬起来后勉强迈出几步,又偏偏欲倒,慌乱中抓救命稻草般扑向苟菲,连累得她也人仰马翻。场边传来幸灾乐祸的哄笑,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苟菲不以为然地鼓励钟鱼:“别怕别怕,多摔几次就学会了。”

钟鱼气馁地说:“不学了……你,你还是送我回去吧。”

他很丢脸地蹲在地上,牵着苟菲的手回到场边。

他们坐在一条休息的长凳上,苟菲手支着下巴,出神地望向场中逐闹嬉戏的人。许多恋爱中的男女手牵着手,仿佛掠过爱河一般,双栖双飞。苟菲的视线从场上收回来,再看一眼钟鱼,轻轻地叹一口气。一声叹息让钟鱼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根爱情鸡肋。

“罩”苟菲的既然是钟鱼这么个废物,对她的挑衅也就有恃无恐。滑冰场上,一个光头痞子频频纠缠苟菲。光头的脑袋寸草不生,疤痕累累,不是练铁头功练的,而是历次械斗中被砸破了脑袋,外科医生不断的备皮所致。“拍婆子”的光头在苟菲的身边游走穿梭,卖弄他娴熟的本事,像鸟类鹈鹕的求偶。

气焰嚣张的光头还滑到场边,公然地威胁落单的钟鱼——他“咚”地一声把脚跺在长凳上,不停地提袜子。钟鱼看到了袜子上渔网似的破洞。但他不是向钟鱼展示破洞的,而是亮出那把别在袜桩里的匕首。光头歪着脖子咄咄逼视钟鱼,还抠下一坨眼屎弹到钟鱼身上,钟鱼都忍了,只盼望这厮早点卷入下一场械斗,去医院里缝脑袋。

这一天,钟鱼抱着一瓶汽水坐在长凳上,等待中场休息的苟菲,看到光头又在纠缠苟菲。这泼皮明显喝了二两,飘飘然地醉滑,像一只闻腥的苍蝇那样围着苟菲绕来绕去。苟菲依旧面若冰霜地自顾自滑开,醉醺醺的光头穷追不舍,苟菲终于不能摆脱地停住,怒气冲冲地质问一句话,大概是“你干嘛!”,光头一副二流子的嘴脸,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苟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滑去。光头要把无赖进行到底,再次涎着脸贴上来,放肆地去拉苟菲的手。苟菲一把打开他,嘴唇激动地张合一下,迸出一个字,从口型上看,是一个厌恶的“滚!”子。光头满不在乎地死磨烂缠。钟鱼看到苟菲的嘴角一撇,哼笑一下,飞快地说出一串话。钟鱼辨不清她说些什么,但肯定是刺耳的话。据他了解,苟菲每次哼笑之后说出的话都极其难听。果然光头的脸色骤变,竖起一根手指说:

“你再说一遍!”

感觉苗头不对的钟鱼急忙走过去,听到苟菲还在继续挖苦:“也不撒泡尿照照,脑袋瓜子跟电扇似的!”

钟鱼看到光头的头前凸后突,确实像电扇脑壳。

光头恼羞成怒:“上脸了是不是,还他妈没完了是不是!”

“别呲着狗牙,瞪你一双牛眼!……”苟菲接着又动物化了光头剩余的五官。

体无完肤的光头脸都气绿了。钟鱼赶紧上前好言劝解:“哎,哥们儿,哥们儿,有话好说,我跟魏三刀、牛二他们一起的,自己人别伤了和气。”

光头轻蔑地嗤笑一声:“吓唬我?什么他娘的三刀四刀,牛二驴二的,你把他们叫来我见识见识?滚蛋!”

“哥们儿,哥们儿,消消气,来,喝瓶汽水……“钟鱼讨好地把手里的汽水递过去。

苟菲一把夺过汽水瓶说:“凭什么给他喝!他算个屁!”

钟鱼尴尬地搓着手,光头满肚子火全发泄到钟鱼身上。他指着钟鱼的鼻子说:“你滚不滚蛋?再不滚老子揳死你!”

“你敢!动一下试试!”苟菲声色俱厉地回应。

滑冰场上的人见又要有血案发生,立刻训练有素地腾出一块空地,围聚在四周作壁上观。

光头左手提起钟鱼的衣领,右手一记电炮揍在他面门上。钟鱼被擂出两米多远,仰躺在地,眼冒金星,鼻血长流。光头不屑地“噗嗤”一声,像开枪后吹枪口那样吹了吹自己的拳头。他的得意劲只维持了一秒钟,头顶便开了花;苟菲手上的汽水瓶砸在光头的脑袋上,秃头顶像开了锅似的泛起气泡。

——“**!”光头昏头昏脑地摸了摸秃头,摸到一手玻璃碴子,心想脑袋又他娘的中招了。他破口大骂:“小卖碧的手够黑的,小卖碧的真他妈欠……”话音未落,“啪”脸上又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刮子。

连续被袭的光头暴跳如雷,嗷嗷叫着挥舞起拳头。苟菲手里紧紧攥着半截破碎的汽水瓶,脸色潮红,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副鱼死网破的拼命架势,随时准备把尖利的的玻璃碴子扎进光头的肚皮。色厉内荏的光头担心赤手空拳敌不过这个“刺婆子”。他弯下腰要抽出袜桩里的匕首,叫嚣道:

“老子挂了你!”

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四五个人冲进人圈,仿佛林海雪原的轻骑兵呼啸而至。为首的一个人腾空一个漂亮的旋风腿蹬在光头的光头上,然后稳稳落地,潇洒的动作赢来周围一片喝彩声。光头被踹翻在地,脸上多出几道黑轱辘印。

几个人抽出皮带,把光头围在中间,滑艺超群地游走穿梭,滑轮摩擦地面“哗喇喇”地响。他们一边凌波微步,一边抡起手中的皮带,轮番向光头抽去。光头像一只冲不出包围的老鼠被尽情戏弄。一阵皮带雨抽得他翻来滚去,痛叫连连。

——“服了,服了还不行吗?”光头告饶。

几个人收起皮带,为首的人一只脚点着他的秃头警告:“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光头爬起来落荒而逃。钟鱼这才看清仗义相救人的尊容,他十分帅气;一米七、八的个子,褐色微卷的头发,宽额高鼻梁,**式深陷的眼窝,透露出理想主义的深邃与忧郁。这是一张当代对姑娘最具杀伤力的“保尔?柯察金”的脸。

“保尔”滑到苟菲面前气喘吁吁地问:“没事吧,小辣椒?我才来,不然早修理秃瓢了。”

“没事,谢谢你啊,庆子。”

“见外的话。”庆子扫一眼地上的钟鱼,轻蔑的态度比光头更甚。

他摇摇头对苟菲说:“迷眼睛了?……算了,不说你了,走了啊。”说完打一个唿哨,几个人又像轻骑兵一样呼啸而去。

苟菲急忙滑到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钟鱼面前,扳着脑袋察看他的伤势,问道:“你怎么样?”

钟鱼吐着带血的唾沫说:“不要紧不要紧。”

“眼睛都成熊猫了还说不要紧?”

“没……没事。”无能到受一个姑娘的保护令他自惭形秽。围观的人也轻蔑地看着他逐渐散去。钟鱼知道自己在这块地盘上再混不下去了。

钟鱼的眼眶乌青,像一块海盗的黑眼罩戴了好几天,紧跟着又挨了父亲一顿臭骂。钟鱼认识苟菲以后才知道,原来吃喝玩乐一条龙地谈恋爱是要花钱的,零成本讨到老婆的大概只有穷光蛋董永一个。他蛊惑七仙女“夫妻恩爱苦也甜”,才惹得其岳母王母娘娘大怒。爱的代价使钟鱼囊中羞涩,常常伸手向家里要钱,惹得父亲钟顺昌大怒。他光着膀子吃掉一块臭豆腐、喝干二两老白干后怒斥钟鱼的斑斑劣迹,说钟鱼成天的不着家,在外面鬼混也就算了,还把自行车也骑跑了,害得他天天走路上下班,钢铁厂是“早请示,晚汇报”,他成了“晚请示,早汇报”,正考察着呢。自行车骑跑也就算了,还一次次向家里要钱。暴怒的钟父警告钟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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