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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小极得乎——从西边来的游牧部落首领 猪龟娘娘——大岛之先祖 继合——极得乎后代 巫婆——继合的接生婆 香囊道士——云游道士 约翰——传教士 张大文人——京城文人 娇艳——张大文人小妾 莲英——又名希撒玛,继合之妻 张蒙——张大文人之子 继成——继合长子 秀儿——继成之妻 继天——继合幼子,统一六十七军军长 继书开——继成之长子,统一六十七军副军长 京之——继书开之妻 继书风——继成次子 继书主——继成幼子 梅——继书主之妻 柯心——统一六十七军堂会代言人 袭慧敏——柯心之妻 胡子来——统一六十七军军人 莫姑娘——胡子来之妻 张更——张大文人之孙,使命六十八军军长 继红女——继书开之女 宁子——莫姑娘与胡子来之女 陈香——继书主家之女管家 夏芒——继红女之夫 继红君——继书主与前妻之子 继红月——继书主与梅之长女 继婴——继书主与梅之幼女 夏娜娜——继红女与夏芒之女 小雪——宁子与外国情人之子 作家——云游各地、以文字为生之人 阎王奶奶——阎王爷之妻 拼贴故事的人——大岛人 剧作人——流亡海外剧作人 ……
一、找神的故事
讲继家的故事得先讲大岛。大岛是在海上。从陆地上看,得找那种又下雨又出太阳的天儿才能影影绰绰看见它在天上的一个倒影儿。打渔的人说乘船要走三天;又有打渔的人说乘船要走五天;又有打渔的人说一天就到。这都要看风是向哪边刮了,闹不好也有走一个月一辈子也找不到大岛的。因为大岛外常有千层雾气包着,不认路的走进雾气后就翻船。耶稣说:“我往哪里去,你们知道,那条路,你们也知道。”公元二千一百年之后,现代文明被天上掉下来的一颗大星星一下子给砸没了,古老文明倒幸存下来,人类又得从头开始活一遍。好 在这次不用从大猩猩再开始,中国仍是很伟大地立在世界中央,耶稣在以色列又复活了,新一拨儿的人类按照留下来的文史资料从帝王时代起重新体验。到了我们的故事开始时,已经是公元四千年之后了,有个叫极得乎的家族带着全体部落打着个旗子一直从西边游牧游到东边,旗子上写着:“神在路上”。 极得乎部落骑着马赶着羊不知走了多少年,走得大家把旗子上写的那个神是谁都忘了,只是愈走愈想走,愈走愈收不住脚,愈走愈繁殖,愈走孩子牲口愈多。这天走到了一片长城边儿上,搭起帐蓬,嚎歌跺舞,男欢女乐,正感受神的恩赐,只见一大队骑兵从长城里面冲出来,三两下击败了极得乎的骑兵卫队,拿了首领小极得乎。几天后小极得乎又被好鞍好马的送回来了,说那个国的皇上恩德浩荡,不但没杀他,还赐给他一个那国里大汉人种族的姓氏之一:“继”。又有那国皇上派的钦差大人对部落宣旨,部落不懂汉话,小极得乎就用当俘虏学来的几句给大家翻译。圣旨的大意是:中国皇上是万物生灵的父母与真神,是真龙天子。能做龙子龙孙者,是福气;不做龙子龙孙者,都该杀。众人夸小极得乎汉语学得快,小极得乎说这几天学的都是这几句话。小极得乎收了那面“神在路上”的大旗,跟着钦差,带着众人,沿着长城根儿,来到海边儿,乘船过海,浓雾中见到皇上赐给的荒岛,上了岛,只见崖上有块大石碑,碑上刻着“大岛”二字。钦差说,那是皇上的手迹。 耶稣说:“那条路,你们也知道。” 全体姓极得乎的都改了姓“继”,部落里其他家族没被赐姓儿的,也紧忙着找钦差讨姓,钦差给他们留下一本古老的《百家姓》,说除了不许姓皇上的姓,姓什么都行。有人干脆每天试着姓一个不同的姓儿,像试帽子似的,试来试去还是觉得姓“继”不会出错儿。极得乎的部落就这么荣幸的加入了大汉民族还成了第一代大岛人。渐渐地,学了汉人的样儿盖房种地,建城经商,汉人的船也三五月来一次。听说皇帝爱红,大岛人就把城墙涂成了朱红;有汉人来通婚,生下来的孩子就肤色呈黄;汉人不说大岛话,大岛人学会了说汉话看汉文,后代们一代代听着关于祖先曾要找神的传说,但不知神是哪位,只知道找来找去找到了中国皇上。大岛上紫气缭绕,大岛人建的城堡靠海,城里一片红墙金瓦。出城二十里,花气醉人,再走二十里,就有山。山在夜间放蓝光,故称蓝山。山中产水晶,又产黄金铜铁,山上长尸草,吃了起淫欲。树上歇的红眼鸟,烧了吃可生贵子,山顶上遍地开无叶花,嚼了生咒语。避荫处有细竹,伤人必死。春天时有美人蛇哀鸣,其音如婴,意欲食人。山中有深潭,潭中有猪龟,大岛人说猪龟上岸时可扰天下大乱。潭中水流入山涧;涧中水流入小溪;溪中水流遍大岛后就流入海。
二、猪龟娘娘的故事
大岛人都说在他们上岛之前,岛上曾有过人。因为自从他们一上岛,就有人编了《猪龟娘娘撰》,后来这故事就一代代传下去,成了经典。最老版本的《猪龟娘娘撰》是写在一卷绸子上: “最早之大岛人,乃一夫一妇也。此夫妇生八子。一日夫落入山中深潭,溺亡。妇此后每夜去潭中沐浴。一日,再不归家。又数日,从潭中爬出一兽,且像猪又像龟,此兽爬至 八子家中,驼八子于背上,至深潭处,纵身跳下,八子与怪兽皆沉潭底。” 后来有人嫌老版保守,就在黄草纸上写了新版还插了图: “最早之大岛人,乃一夫一妇也。此夫妇生八子。一日夫落入山中深潭,溺亡。妇此后每夜去潭中沐浴。沐浴时裸身入水,其阴浸于水中,其两乳徐徐进出于水面,数时,便淫声不断。一日,淫声之高,蛇鸟等皆惊醒。八子于家中闻听其母哼吟,不知母为何,遂伏不敢睡。次日,母再不归家。又数日,从潭中爬出一兽,且像猪又像龟,此兽爬至八子家中,驼八子于背上,至深潭处,纵身跳下,八子与怪兽皆沉潭底。” 再后来又有人在二版上加了注释: “此女怀夫心切,水神感慨之,即化作此女之夫与女交配。” 再再后来就在岛上传出了民歌: “水神真蠢笨呦,见了凡女动凡心呦,一念之差引火烧身呦,惹得女子追到水中呦,变了猪龟表衷情呦,这可难为了老水神呦,不要她又撵不成呦,编成山歌诫后人呦:‘姑娘好看不好惹,惹了之后变老婆,成了老婆就变丑,坐在家里又赶不走。’咦咦咦呦——” 最流行最让人能接受的一版是改了后记,删了淫情,变所有插图为一女神像。在神像下面写着: “水神感于女念夫之情,故成全之,使其全家变猪龟入水与夫团圆。” 后来猪龟娘娘庙里那个娘娘像就是按这个版本里的女神像修的,娘娘是女人头龟壳猪身子,背上驼了八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好像老是在哼哼。 大岛人拜猪龟为神,凡上山路过深潭的人,都得冲着潭水或作揖或磕头或行注目礼,烧香上贡的人更是不断。命好的,还能赶上看见猪龟的大龟壳从水底深处浮上来。可猪龟对人倒并不那么待见,哪怕隔着八丈湖水,它们一感到岸上有人,就跟逃难似的急着往水底下沉,也不还礼。所以人唱: “看一眼猪龟难吧,被猪龟看一眼更难。”
三、猪龟上岸的故事
也不知从哪年起,大岛被皇帝给忘了。汉人的商船渐少,只有零星渔船从周围小岛上过来停泊。大岛人渐渐把皇帝也给忘了。 陆地上又改朝换代车轮大战了千百遭,大岛还是在地球上慢慢地踱四方步。照着“天上一天,世上一年”的说法,大岛跟天堂没多大差别。每年都有些个在大陆上丢了地的农民逃到大岛上来种大岛人的地跟大岛人生孩子,数年下来就弄得大岛上姓什么的都有了。乘船 来的云游道士到了大岛上变活神仙,吃了蓝山上开的无叶花和尸草,人人都跟着道士跳舞,个个头上冒紫光。大岛人大方好客,连岛上最老的“继”家也不知在哪年由谁生下了第一个带汉人血统的先人,所以“极得乎”的历史没人再提了。 这年,一位继家人老年得子。 这继老先生此刻悲喜交加:儿子好不容易生下来了,老婆却死了。家里人先是忙着接生后又忙着停尸,继老先生不知是哭还是笑,坐在那儿发呆。人们从这屋奔到那屋,议论着怎么把红白喜事一块儿办了才好。 正在这时,一只猪龟拱开继家小后门儿,拱进院儿里来;穿过后院,拱开屋后面的小偏门儿,又拱进屋里去;穿过一间屋,又拱开一扇门儿,又拱进一间屋。这间屋地上放着一个摇篮,摇篮里放着一个婴儿,婴儿闭着眼,被小软棉被卷儿裹着,猪龟轻轻过去,用鼻子拱了拱摇篮,在婴儿脸上闻了闻,婴儿醒了,一看见猪龟竟大笑出声! 笑声惊着了原是来接生后又得洗尸的巫婆。她对女尸说:“可不得了,你这孩子怎么一生下来就会笑啊?”说完赶紧跑到婴儿屋里,一进门就看见了猪龟,吓得又扭头往回跑,随后她带来了一群人,人们都挤在门口,却没人敢进屋里来,全体都下跪。 猪龟马上头也不抬地走了,边走边哼哼。人们把婴儿忘了,跟在猪龟身后,想看清它是不是长着猪头猪脚。它果真像猪似的一路小跑着进了山,到了深潭边,“扑通”一下跳进去,溅起巨大的浪花来。人们这才又想起婴儿,跑回去看,婴儿还在睡,根本不会笑。 巫婆说:“我可看得真真的,那龟是母的。”马上母猪龟上岸会男婴的故事就被嘴快的人给编出来了。 巫婆又说:“咱往好里想,虽说这孩子一生下来他亲妈就死了,可倒召来个女神仙给他当妈,将来必是大福大贵的主儿。可再细想,也可怕:这男婴孩儿怎么一生下来就为了个女猪龟笑出声来呢?!要不怎么说母猪龟是祖传的会勾搭男人呢,连个男婴都给勾上了,也可见这男孩儿长大了好色。” 但有人拿她开心:“大娘啊,要说这孩子好色,他怎么见了你没笑出声来呢?您到底是个白生生的女人呢,总比那猪龟强多了。” 巫婆面不改色:“你怎么就见得孩子眼里看龟就是龟呢?” 嘴快的人又编出新故事:那笑声是龟发出来的,而不是小孩儿。 这猪龟到底上岸是来当妈、还是来当妻、还是来背孩子下水、还是嫌水里日子无聊,成了大岛人饭桌上的话题。这天有家人吃晚饭时为了猪龟与婴儿的关系争起来,突然小孙子说:“不是猪龟上岸要天下大乱吗?哪儿乱了?” 一句话,把大人们都说愣了。
四、红白喜的故事
继老先生是岛上少有见过世面的人。他年轻时曾过海读出来个学位,又回到大岛上自称“居士”,一直“居”成“继老先生”才得一子。这回要绞尽脑汁儿给孩子起个不俗的名儿,把家里的书全翻遍了,竟没找着一个顺眼的字。索性把书一合,灵感来了:打开书天下多事,合上书天下无事,合书合眼合神合脑。我这小儿子,一生下来,就惹来猪龟,不是好事。要保他性命,只有教他“合”字,把什么事都只当书看,合上就罢了。这孩子就叫“继合”。 继家亲戚们说,既然母猪龟都上岸了,红白喜事更得一块儿办。要隆重,把神母神子的家威显出来。 继老先生不明白,哪儿来得神母? 亲戚们说,小孩儿都引出猪龟来了,死去的母亲还不沾神?说不定她曾是猪龟转世或死后投胎为猪龟都难说。 继老先生想想这些俗人要供猪龟为神,也罢了,竟还要将他爱妻也说成是猪龟,难道他继大居士是和一只猪龟在一起睡了那么多年还生出儿子来吗?这不是辱没斯文么? 但红白喜事还是一块儿办了。 继老先生家靠山。一大早儿,人们就从村里、城里赶来,聚在继家院子里等着看“神子”。继家专为这天订作了几排大长桌和大长椅,桌上酒肉齐备。 吹鼓手开始奏岛上的高调儿。 从陆地上云游过来的“香囊道士”当场为孩子作画,作画时孩子大哭,但画儿上的孩子在笑。小孩儿哭完又睡了。哈拉子流湿了奶妈的前襟儿,尿水渗透了奶妈的袖口儿。他被抱进去,众人开始吃喝到下午。 到了下午,继老先生带着家里亲属众人穿着丧服走出屋来。 棺材被抬出来,众人拥上,人群里发出哭声,尽量让亡灵听见。 吹鼓手们又开始奏乐,仍是高调儿。 那位先是给产妇接生后又给产妇洗尸还见过母猪龟的巫婆被请来哭唱,嗓子几下就哭哑了。死人听她哭唱时感动得差点儿要再活过来,潭底的猪龟们都边听边哭,满天下的神灵都憋着气净听她的了。 乐队、棺材、巫婆、道士、继家,众人全都排成了队,往村外走,边走乐队边奏同样的高调儿。 到了坟场,香囊道士大发神功,把周围坟地的阳气都聚到这个坟里,他说有他的神功保护,将来哪怕所有的坟上都长草,也惟有这块坟上只会开花儿。死人安然入葬。 傍晚,大队人马回到继家园子,开始吃喝。到深夜,有人拿出从蓝山上摘来的各种花草,分给大家吃。有的吃了后要歌要舞,有的冲天撒尿,有的要寻欢做爱,有的开始返祖。返祖的人闹腾了一阵就哭着叨唠:“我看见咱们以前不是他妈的这副熊样儿!咱们先人都膀大腰圆的,怎么到了咱们这儿都跟缩了水似的?老祖宗们从来不在一个地方落脚超过三天!咱们在这个鬼岛上都他妈的呆了几百辈子了?”一下子弄得人们都伤感。香囊道士安慰大家:“大岛是神赐之地,神子才住得,又是修练房中术的天堂,普天下少有的宝地。” 吹鼓手们奏着不齐的高调儿一直到第二天凌晨。 几天后,岛上长出一种瓜,猴子们抢着吃,人吃了长疥疮。 又有几个月,有条船从海上来了,来的是个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的人,穿着麻袍子,说的话谁都听不懂。 他拿出一张航海图,指着图反复地说,不列颠。又反复地说,利物浦。又反复说,支那。没人懂。他拿出一个十字架,说:“耶稣”。还是没人懂。他指着自己说:“约翰”。这回人懂了,大家叫他“约翰”。 大岛人好客,把约翰留下了。给他吃的,给他房子住。跟当年欢迎香囊道士一个样儿。他住在山脚,香囊道士住在半山腰。 约翰再没出示过那张航海图,也没再重复“支那”二字,只在门口挂上了一个十字架。 年底,又有船从海上来。这回是个船队。船上坐的都是陆地上京城来的人。他们穿着大绸大缎,女人们脚小得像猪蹄儿,船上载满珠宝玉器。 带他们来的是那些常来常往的内地打渔人。有个老打渔的说:“这些人可都是从京城里逃出来的大人物,是给皇上作过事的读书人。可如今皇上的宫殿都让外国人的军队给烧了,到哪儿施展去?这不就挪到你们这儿来干大事了。大岛可要发了。别看如今的皇上不是汉人,可这些读书人都是有名有姓的汉人。大岛上什么时候来过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汉人总得要汉人的皇上,闹不好将来他们要在你们这儿闹出一个新皇上来也难说。你们大岛人算是得着了。” 大岛人这才想起来还有皇上一说,后悔让船靠岸。 但大岛人天性好客,把船队运来的人全留下了。
五、客人们的故事
继老先生发现,大岛这回留下的可不是客人了,他们是走到哪儿都要当主人的那种人。可是天下想当主人的人太多了,就把他们给挤到这个小岛上来了。他们只好站在岛上告天下:“……国家腐败、政府无能、外国侵略、国粹难保……。”他们宣布流亡。大岛人跟着受感动,看着他们成立了文人自治会。自治会不受大岛岛长管,而在大岛岛长之上,还要管着大岛岛长。新来的人们在岛上买房置地,买下的地盘儿标上“隐士街”、“无为村”、“陶渊明庄”等等新地名。卖出地盘儿的大岛人先是见钱眼开,后来发现地盘一少自己就变客人 了。城中心小广场成了文人们聚会演说之地,每三五日就有演说外加庙会;“隐士街”三号是“春秋诗社”,日夜有仆人端进去大量酒菜,有书僮端出来愤世嫉俗之诗词;诗词一端出来就在大岛上传播,或由来往频繁的商船带到陆地上去拍卖。演讲作诗之余,自治会发现了住在城外山脚下的“耶稣”。 “耶稣”指着自己胸脯说:“约翰”。自治会盘问岛上人,岛上人说,人们是叫他约翰,但有人叫他耶稣。自治会又发现,约翰居然在岛上还有不少朋友,这些人还学着用他的语言跟他说话。这件事可把文人们气死了还觉着受伤害。想想这些天他们在大岛上闹出的动静大得普天下皆知,为世界注目,却竟有乡野之人在如此轰轰烈烈的大事之下还聆听约翰!可见大岛人心叵测,蓄意反汉,而洋人阴险。再者,当前大事是反洋爱国,恢复国粹,尤其是外国军队进京城后,只有大岛能成为复古之乐园,却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岛上也有了洋人!洋人不仅险恶,乃动物也。基督是只羊。可这些大岛人竟如此愚昧的把猪龟娘娘、观世音菩萨、太上老君和耶稣基督全体混为一谈来拜,而不拜新文人自治会!民风败坏!!马上有文人写成文章,警告于世: “大岛长年卧于海,岛上无正风,尽邪气。民众之愚,令人忧心忡忡,岛民只信猪龟,轻视孔孟,更恋吃花嚼草之事,花草后屡舞仙仙,男女之事,交乱四邻。且有异邦人约翰,宣扬异教,乱我国粹,岛民愚上加盲,不辨正宗。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文章贴在城中心小广场,文人们叫绝,主张把约翰赶走。但自治会怕把他赶走后他会把外国军队再带来,于是天天开会讨论,都忘了作诗。 文章在大岛人中没反应。他们仍旧同时拜着所有的神仙,也不慢待孔孟。有人用银子打了十字架挂在脖子上又同时给观世音烧香;有人跟约翰学乐谱唱歌儿,在胸前划十字,用洋文说“耶稣”和“阿门”,转眼,又载歌载舞地跟香囊道士学炼丹和房中术;有人去了“春秋诗社”推销无叶花,告诉文人们说吃了可生诗。 文人们终于悟出:拯救大岛必先拯救其语言至灵魂。他们说,大岛人的愚昧所在是因为他们说话舌头不利索,再加上约翰一传教,有人把洋文也搀进汉语来糟塌正宗。要拯救愚昧的大岛人,只有大办学堂大教诗书,树汉学正宗之风,使民众以不正宗为愧。顿时,无论年轻年老、认字不认字的大岛人,只要交得起学费的,都带着自卑进了文人们办的新学堂,文人们又请来了正宗戏班、歌妓。大岛人为了学正宗,也跟着看戏、逛歌妓院、娶妾。大岛人这下开销大了,只好接着卖地给文人们。文人们有了地,弄出更多新花样教大岛人学。香囊道士说,大岛快变京城了,将来要出大人物。继老先生突然病故,死前说听到神召呼他。没机会学正宗的穷大岛人就编了民歌唱:“岛外有山咕咕咕,山外有天咕咕咕,天外另有猪龟上岸。呜呼矣矣矣矣——” 有人说,蓝山里新飞来一种山鸡,会骂人。
六、圣人的故事
自从文人们来大岛上折腾,几年后,还真把大岛城弄得跟内地都市似的热闹。大岛城是在岛西,靠城近的岛西人愈来愈文明,靠城远的岛东人愈来愈穷酸,东西隔着一道大山,把大岛人隔出等级来。东边的人都是四方逃难来的渔夫或农民,世世代代给大岛地主们打工,自己也说不出老祖宗是谁、老家在哪儿。这天在岛东的一个渔民家里出生了一个女孩儿,女孩儿生下时正是午夜,又赶上月蚀,岛上海上一片漆黑,只见油灯光下女孩儿的脸娇美异常,家里人就给她起名叫“娇艳”。名字刚起好就有一阵海风刮来吹熄了油灯,娇艳娘抱着婴 儿毛骨悚然。早上,一对公鸡打架,互相扭断了脖子。左邻右舍不安,说娇艳来历不凡。 同一年,自治会在大岛上盖起监狱,从山顶上挖下去十八层,原因是有文人家里丢了夜壶。可算命的却说,这监狱把娇艳给克了。 监狱是一个文人设计的,他想在现世里盖个十八层地狱,就用不着等人死后再进地狱了。这十八层地狱共盖了十四年,完工的时候却找不着犯人,连偷夜壶的人都没了。 十八层地狱完工,娇艳正十四岁,生得美貌惊人,却面无生气,一副鬼像。家里人托人说媒,把她嫁给了京城来的六十二岁张大文人为小妾。张家住大岛城里,嫁到西面,娇艳就改了身份;进了张家,娇艳裹绸穿缎。婚后三个月,娇艳回家对她娘哭,娘说你好吃好喝的有啥好哭的?她不说话。这么哭了好多次,娘问了好多次,她才说出来,说张大文人娶她,是为了凌辱,全无夫妻之爱;每次都是让她宽衣作各种淫态,张大文人则面带鄙夷,正襟危坐于床上,最后咬牙切齿扑将上来摧残之。娇艳哭着说,早知嫁夫是为了受辱,宁可当姑子去了。娘说,咱穷人无奈,能忍就忍吧。 这天娇艳跟着张大文人春游,路上遇到也在春游的继合,见继合风流年少,就心里一动。继合那年十八,靠继老先生给他留下的产业读书交友,日子无忧无虑,为人少拘谨,一看见娇艳这种美女,就走不动路,免不了停下脚多看了几眼,心里还琢磨:这女子可真是好看,就可惜面带鬼像。想着想着出了神,忘了人家身边是跟着丈夫的。他这两眼一看倒不要紧,惹得娇艳春心动荡,脱口而出:“呀,好风流少年。”这话继合没听见,倒叫张大文人给听见了,顺眼望去正见着那边儿有个痴眉痴眼的少年,他登时老脸发紫。 回府后,张大文人进了娇艳房里,让她宽衣,作平日训导出来的淫状,娇艳只好遵命。正作着,张大文人突然抡出一把巨斧,一斧子劈下来。呜呼!美人儿衣衫四散,血肉横飞,死得坦胸露股,狰狞淫荡。杀了娇艳,张大文人把妻妾都招来,以其死像教诲众人,说淫女必死于丑态,此是一例。尸首被扔到荒郊了事。 娇艳死,其魂灵在黄泉路上边走边哭:“我本流星下界,在天上无处栖身,故转世成人,又生在穷家。生下时月亮咒我短命,躲起来不给一丝光亮。一天,两只公鸡相争而死,天王星说那预兆着我将引起张继二家世代冤仇与战争。我果真短命,也果真是见继忘张,注定一死。只是我不服气,生成一个小小的穷女子,为人所辱,草草过了一个人生,好不冤枉。生不得一个爱恋之人,死却判作一个淫妇,不服也。想那继合,一表人才,我既为他而死,何不死个值得?待我去见他一面,索性把好事弄假成真。”说着,就去了继合梦里。入了梦,宽衣解带,把继合搂在怀中。继合正睡得恍恍惚惚,见到白天遇的那个美人儿果真来了,摸了摸,肉很柔软,他就变硬了,又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动作。娇艳发现他还是个童男,更爱不释手,就细心一步步引导。继合动了几下就出了一身大汗,全身精湿,刚要睁眼出梦,被娇艳拉住手,说:“我已死也。”她现出死状,继合看了大叫着要逃出梦去,娇艳就是不放手,说:“哥,我是为你才死的。现在妹子不求别的,只求你为我报官伸冤。”继合赶紧答应,娇艳这才放他从梦里出去。 第二天继合果然在荒郊野外找到娇艳的尸首,报了大岛衙门。衙门抓了张大文人审问。张大文人在大堂上说:“审我?我倒要审审你们!娇艳此类娼妇若是在京城,早就该当众斩首,只因大岛长期无视伦理,才会有继合娇艳之类淫情泛滥。我堂堂正正纳妾,合乎伦理不说,又意在熟睹淫态时更深领会圣贤对妇人之鄙夷。纳妾不能称淫,而有集美之雅。只有像继合娇艳那等非法眉目传情之事才是大淫;只有大岛上那些男欢女爱的下作民歌才是大淫;只有那些吃了花草后就起舞求偶者才是大淫。若要我说,大岛人统统该捱斧劈。”一番话说得判官目瞪口呆。他也是大岛人,读的书不多,闲时爱唱山歌,吃花草,睡睡邻居老婆。让张大文人这么一说,合着自己很下流,看来只有娶上几房杀上几个妇人才算圣贤。正发呆不知怎么审下去才好,张大文人递上来一个小英国磁茶壶,壶上画得是个袒胸露背的洋女人,泰然自若地看着判官,判官登时领会出淫界的等级来。马上收了茶壶,放了张大文人。此案报到大岛长官府,岛长觉得张大文人该杀,可自治会要求接管本案,说应树张大文人为“维护圣贤之风”的英雄。衙门按自治会的意见判死者娇艳为死罪,判继合为“败坏市风”罪,要捉他投入那正愁没犯人可关的“十八层地狱”。娇艳魂灵一听到判决,马上找到继合,再到他梦里,继合以为她又是来求欢的,吓得要逃,被娇艳一把抓住说:“哥,我是前来帮你的。那张大文人买通官府,要来抓你入狱。哥哥你生时曾引猪龟上岸,必是受命于天之人,该有一番作为,却因多看了小妹一眼,引来如此大祸,若不快逃,定会断了你的前程。奴家生时欠你的情,死后欠你的意,你此番只管放心而去,小妹我就留在黄泉路上不走了,既下去阴间落户,也不再转世为人,这一生就追随你也。”说完招来巨风,引得飞沙走石铺天盖地,一时岛上没人敢出门儿,连衙门也停了追捕。继合刚想劝她去阴间,不要再来他梦中捣乱,还没张嘴就被娇艳从梦里推出去,又被风推着一路小跑而逃。 继合逃走后,张大文人向大岛长官府要求被诬告的赔偿,官府在自治会的压力下只好没收了继合的大部分田产赔给了张家。继家雇用的人也都纷纷走散了,田地荒疏,那座曾有猪龟来访的大继家园子,被娇艳魂灵搬进来住下,以主妇自居。一夜间园子里就长满了野草,成了蛇虫狐鬼出没之地。 岛上人把这事编成民歌来唱: “得闭眼时须闭眼, 得扭头时须扭头, 纵然可引龟上岸, 莫与‘圣人’抢风流。”
七、女人寨的故事
从大岛的西边过海,上陆地后向西走二十里,那才是真正的红墙金瓦,热闹集市。穿过街市,出城,再向西走二百里,那连绵的群山。其中有座山头儿,不知为什么,不管是什么天儿,它都一年到头脑袋上扣着块浮云,当地人叫它“女人山”。都说浮云下扣着宝贝,但没人真敢去取。凡是进山的男人都成群结队,持刀带剑的搭伙而行,山脚下,有个客店,店主是个女的,在她店里用好酒好饭壮了胆的男人会生出独自进山“取宝”的念头儿。进了山,只见古树遮光,鸟鸣充耳,清泉冰刺骨,猿啼如丧魂;胆大的往高处走,不饱了虎豹狼熊 苍鹰巨蟒之腹,就以为运气来了;再往高走,竟见到仙鹤飘然起舞,奇花异草喷香,更是壮了胆;再往高,突然是一片草原,浮云扑面,恍若仙境,人醉了般拨开浮云进去,再往前,迎面撞上一个山寨,寨门前是半男半女的生殖器石雕,这就是女人寨,凡闯进女人寨的男人,被数名老少女子玩儿弄后,都不能活着出来。 女人寨的女人们世代不忘寨史:在一次械斗中,部落里的男人全部被外族人砍头祭了麦子神,因为他们长黄胡子,外族人说他们都是黄毛豹子变的。事后,老一辈女人们告诉后代们说,那次械斗是汉人挑唆山下的外族人干的,因为敌人用的是汉人的大刀。要记仇就记在汉人身上。 她们真不知道老祖宗是哪来的,只知道世世代代就这么躲在山顶上。那块罩在山头上的浮云老不走,阳光也老不来。以前有男人们在时,女人们就闲不住地生孩子,能活下来的孩子却不多;后来男人们都死了,女人们就闲不住地找男人为了生孩子,能活下来的孩子也不多。她们不相信外族男人,抓住一个外族男人就把他轮流使完,杀头。人头祭祖宗祭天地,人身子喂野兽。最初生下来的男婴都被送到远处去,怕外族人来杀,男婴身上被生母精心刺上花纹儿,好将来长大了能认领回来。结果她们谁都再没找到过那些男孩儿。有个母亲去寻子,发现她的儿子长大后归了汉人抚养,她去认领时差点儿送了命,把儿子带回寨的路上,一不当心,儿子又逃回到汉人那儿去了。可见养儿子无用。留在寨里,外族人见了要杀,也不免一死;送到他乡,倒帮汉人生了儿子。她们决定,男人男孩儿都不要了。那会儿谁要是在山上山下大路旁小路边儿发现了男弃婴,就准是从女人寨里扔出来的。 人说女人寨的女人都不是女人,是母兽。尤其没了男人后,寨里的女人得外出狩猎,远看就像一群豺狼虎豹下山。寨里最漂亮的女人是首领的女儿希撒玛,她十七岁,是女首领和一个外来男人生的。那男人据说因为长得好看,就被首领一人占了,睡了他十个月,直到希撒玛生下来才把他喂了豹子。过后女首领杀了那只豹子,把豹崽子带回家给女儿作伴儿。据说希撒玛长得很像她爹,眼睛是灰的。但因为跟豹崽子一块儿长大的,她的眼神和动作都像那只豹子。长到十七岁,除了爱在山上跟豹子打滚儿、舞刀弄剑之外,对捉来的男人毫无兴趣。这天,希撒玛和几个女人下了山,到山脚客店里玩儿,正撞上刚从大岛逃出来的继合。继合坐在那儿喝烧酒,青袍子小白脸儿上风尘仆仆的,看见希撒玛,心里还是忍不住长嘘短叹。希撒玛看见继合,凑过去闻了闻他的味儿,登时想把他抓走跟她的豹子关到一块儿去。趁店里没外人,忙令手下的女人把继合绑了,带到店后的厨房里,上下打量。 继合从希撒玛身上闻到一股野兽味儿。这股味儿跟他肚里的酒一混合,弄得他迷迷瞪瞪的,觉得死也无憾了。 希撒玛问继合从哪儿来,继合说,大岛。希撒玛问大岛在哪儿,进到厨房里来的女店主插嘴说:“太阳从东海升起来的时候,再赶上一半下雨一半天晴,能看见太阳底下有那么一个黑小影儿,半真半假的,就是大岛。谁家小孩儿要是淘气,大人就吓唬说要送他到那个小影儿里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希撒玛听了大笑。 继合听得出这种笑是大地方笑小地方人的那种笑。他从小就听惯了京城来的流亡文人们这么笑他们,可现在连这个荒山里的荒蛮女子也这么笑他,就有点儿稀罕了。他想贬这女人几句,不过,再一看她那张笑脸,就忍了。继合恍恍惚惚地听着女人的笑声被女人们绑上山去了。到了女人寨,继合被希撒玛领进她的草楼,上了楼,隔着稀疏的木板能看见睡在楼下的那只豹子。 希撒玛问继合是干什么的,继合想了想说,我能作诗。希撒玛问诗是什么?他就胡诌出一首。希撒玛又问,说这些疯话能让土地长粮食吗?继合觉得有理。后来他用柴棍沾着火灰写字给她看,跟她说书里的事。希撒玛边听边笑,两人躺在木楼板上说笑着过了一夜。希撒玛说:“我本来想,让你跟我的豹子睡,白天咱们仨一块儿玩儿。”继合忙说:“使不得使不得。如果我能不分昼夜伴着你就是福气了。”希撒玛听了浑身舒服。第二天,叫人下山弄了纸笔来,看着继合写字。 女首领大怒,把女儿叫来,问她要怎么处置这个男人。希撒玛说:“他这辈子都归我了。”她妈说:“你可不能要这个男人!他浑身冒着汉人味儿,还写汉字,作汉诗,那坐相站相,那一对儿笑眼儿,都透着汉人调教出来的阴样儿!这种人非杀不可。杀了还不能喂虎豹,只能喂野猪。更不能祭土地,祭茅房都不行,大粪还得养庄稼呢。” 希撒玛说:“他老祖宗也不是汉人,不过是祖祖辈辈学了汉人的样儿活,又跟汉人联亲。”她妈说:“一来,不是汉人又学着汉人的样儿过日子的都是那些被汉人吓坏了的孬种,就是他们使汉人愈来愈多。二来,他祖上因为跟汉人联了亲,就变成这种不伦不类的样儿,你要是跟了他,不也得生出一群不伦不类的儿孙?我不就成了汉人的老奶奶了吗?你没听你奶奶说过,凡一成了汉人,还特别能生孩子。几千年前,汉人不过是几个妖怪,到了现在满天下都是他们的人了。” 希撒玛说:“我这几天也就是看着他作诗,怎么就说起生孩子的事来了?再说也别光说汉人是妖怪,你没听外面人都说咱们是山妖走兽?人家看见咱们更紧着躲,我看天下人都互相看成妖怪。” 她妈大怒,说:“我就不该和那个鬼男人睡觉,生出个你来,没想到我是给汉人养出来个媳妇,你要是打算和这个男人在一块儿,就滚出寨子,走得远远的,再别让我见到你们。我可告诉你,在寨子里你是我的女儿,出了这寨子你不过是只豹子,跟了男人就会现原形。人家知道了会毒死你,到你知道想你妈的时候就晚了。” 希撒玛说:“我不会变豹子也不会被毒死。你不要我了我也还是你女儿。” 希撒玛带着继合走了,一直走到海边。上了渔船,说是往南走,结果渔夫迷了路,风一刮,船一直向东去了,两天的功夫,见到一个岛。到近处停了船上岸,继合一看,他又回到大岛上来了。
八、火炉和花儿的故事
继合稀里糊涂的又被希撒玛领回了大岛。幸亏他们从渔民那儿听说,自治会现在都忙着看海上是不是要来洋人的军舰,因为有人听到了汽笛,所以这会儿没人顾得上往十八层地狱里放犯人了。他们又听说,自从继合离开大岛后,张大文人就暴死。说是有人在他饭里放了各种不同的蓝山花草,他吃过饭就折腾了一夜,早晨死在一个新妾的床上。继合这才放心,先跟希撒玛找了个小店过夜。 进了店两人立即倒头大睡。睡得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希撒玛睁开眼,看看四周,好不陌生!四周的墙是用灰砖砌的,头顶天花板上见不到星星,身边躺着个男人正在打呼噜!这几天净顾着瞎跑路,跟妈赌气,连道儿都没看清,慌里慌张真进了那个太阳下的小影儿了!这回可真是远离了女人寨,到了根本不认识的地方,不仅不认识,还是个没人知道的小岛。就算是女人寨没来头儿,也还算是大地方上的人哪,而这个小岛算是哪儿呢?一辈子真在这儿呆了?再转眼看看继合,抢了他,又为他出走,又上了他的岛,何苦来呢?值吗?他睡在这儿,睡相一般,没了长衫,就显得瘦小。我干嘛为他跟我妈争呢?还把妈气得不要我了。真是后悔莫及。要不,杀了他一走了之?一想到杀了继合逃走,她乐了,伸手摸腰刀,没摸着,发现她睡前解开了腰带。再一看,衣襟儿也敞着。看着自己的两乳房,心里一动:我当初要他,是为什么来着?为了要他,把我妈、我的豹子都留在山里了,今儿就这么杀了他,对得起这么大风波么?我要他为什么来着?不是为了跟他交配么?怎么配法儿?整天听寨子里女人们得着男人时就大喊大叫,叫什么?真有那么乐么?我得试试,看看男人到底有什么好处。要是没什么好,再杀了他也不迟。想完,就把鼻子冲继合凑过去,在他脸上闻来嗅去。正闻着,继合醒了,一睁眼看见希撒玛的灰眼,马上眉开眼笑。他一笑,希撒玛就动心。继合伸手搂她,她也凑过去,两人一贴紧,杀人的念头全消。渐渐地,希撒玛真觉得在变成一只豹子,连继合也不再是个男人了,也成了另一只豹子。她用牙啃、用舌头尖儿舔、用手抓、用腿勾;上下翻滚,蹭来蹭去;两人贴紧得没了缝儿。希撒玛想起寨里的一首歌儿:“哥哥的肚皮像火炉……妹妹我是朵花儿……”可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下面的歌词儿,就下身一阵巨疼,两个人变成了一个身子!她一边疼得大叫,一边想这可不得了,两个人都镶在一块儿了,怎么可能再忍心杀他?他不就是我吗?止不住千情百爱涌流,两腿死死裹住继合。 等两人起了床,希撒玛没变成豹子,倒变成了汉人。因为继合给她改了个名字叫“莲英”。莲英跟着继合骑马回到荒芜破败的继家园子,刚下了马,打开门,只觉一股阴风扑面,久久缠绕不去。两人往四下里一看,宅子里荒草丛生,草中有黄蛇、红蛙;房檐上倒挂着无数蛛网,网里网外卧着爬着大大小小的蜘蛛,有黑有灰,都好像背上长眼;蝙蝠从堂屋里飞出来。继合先是觉得对莲英过意不去,但后来看她不惊不怪的,就想:这儿跟女人山也差不多。马上就给自己圆了场,不再觉得对不起女人,反倒心安理得了,留下莲英一个人在园里,自己却走出园外怀旧,走了一圈儿回来,莲英已经把正房全收拾出来了。 夜里点上灯,莲英听见有女人在哭,打开门出去看,见一只狐狸从东屋跑出来消失在黑暗里。关上门,两个人解衣上床,又听见女人哭,谁都没去再理会,继合翻身搂过莲英,突然有股阴风从他俩之间穿过去,像一记耳光扇过继合的左脸,惊得继合坐在那儿发呆,寻欢的心情全消了。莲英也坐在床上不出声,凝神聚气,灰眼里渐渐放出银光来,从鼻子里发出豹子般的低吼,盯着黑暗,手指变成利爪抓破了床席。过了一阵,阴风出了门,莲英也跟着蹿出去,向黑处低吼,继合听见院里一阵野兽的撕打声。莲英变成了一只豹子。 继合虽不是正宗汉人,但正如希撒玛她妈说的,他是汉人调教出来的,又有他爹给的“合”字,天塌下来也不惊不恼,尤其要是两个女人为他斗架,他更是要合上脑仁子尽快睡。他听着院里的撕打无动于衷,只昏然思索着人生怪异,琢磨他为什么从一个女鬼怀里逃出去却又落到了一个女豹爪中,想想也乐在其中,可见凡是有情女子必是鬼怪禽兽,或许世上惟有鬼怪禽兽才有魂魄,有魂魄者才解人意,才敢作敢当。如此说,鬼怪禽兽倒比人解人意,那又有什么人情可言?人之情乃人情……他想来想去脑子只是要睡,不能明白,就随意沉到梦里。过了一会儿,又从梦里浮出来,似乎听见整个宅园都静了,只有两个女人的对话声。 “姐姐,我当年为了仰慕继郎而被张大文人羞辱而杀,死后发誓伴着继郎一生。自他离去,我已为他看家多时,只盼有天能与他夫妻一场。没成想他今日带了你回来,可怜我这孤魂又没了去处。我见姐姐你武艺高强非凡人可比,小妹不敢与你相争,只是求你饶我一回,让我再像昔日刚死时那般与继郎再好上一场,我就到阴间去安家隐遁,再不来搅你二人。” “我倒不明白了,你俩当初一个是在阴间一个是在阳世,你们是怎么好的?” “难道姐姐不知道魂魄入梦之事?有多少在醒时不能做、不能见之事都是在梦里做出和见到,那梦境才是真的自在。” “你既然能在梦里和他好,干吗不尽管去梦里找他,找我干什么?” “他现在心里只有你,纵是我找到他,他也不会依我,再说与姐姐这番较量,倒使小妹我佩服姐姐的豪气。我若在你这样的人眼皮底下偷情,也显得我太小气了。倒情愿斗胆约姐姐与我同去,一是与姐姐结个坦白的交情,二是有两个姐妹分享温情又是另一种滋味儿。” “我可怎么陪你法儿?” “待我与姐姐一起去他梦里,到了那儿,姐姐你听我的就是了。” “我今儿就看在你这冤魂的份上,成全你了。但只此一回,再不许来扰我们,也不许偷他。你也知道了我的脾气。自从我跟他好了,他就是我的了。” “姐姐真是豪杰,全没有我们这些俗女之见。你可知照凡人俗世之说,只有女人归了男人一说,哪有男人归了女人的道理?我就爱姐姐这脱俗之气,也情愿将这个男人让出来了。姐姐放心,你有义,我有信。虽说你我爱了同一个男人,但我们毕竟都是见过世面的女子,哪能就为了一个男人毁了我们的信义。烈女一言,五马难追。” 继合听得似懂非懂,觉得这对话可笑荒唐又没精神细琢磨,渐渐又沉进梦里,只觉得是搂着莲英缠绵,细看,却是娇艳。一边做一边知道是在梦里,就顺水推舟,恍又觉得似梦非梦,好像莲英、娇艳变成一个人,又好像是两个人。早晨醒来,心里仍恍惚着,再看身边,并不见莲英。走出门,只见莲英睡在草丛里,而蛇蛙蜘蛛全无踪影。继合更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莲英发现自己有孕后,她妈才赶到梦里来责备,说:“汉人就是这么大发了。”她吐个不停,她妈又来到梦里教她吃什么好。孩子生下来时,起名叫“继成”。莲英要叫他“乌地”,但没人跟着叫。她自己觉得没劲,也不叫了。继合在朋友面前称她为“糟糠”,街坊邻居喜欢她,叫她“成他妈”,主妇该做的事她都会做了,但人们还是传说,继合媳妇是只豹子。
九、女贞汤的故事
人人都传说继合从陆地上娶回来一只豹子媳妇。 传闻到了城里,惊动了刚成立不久的新大岛议事会。这议事会是由新文人自治会与大岛长官府合并组成,以便外来人与当地人共同管理大岛。但实际裁决者还是文人自治会的人。 议事会为了“继合媳妇是豹子”开会。 议论的结果是,派一个人去继合家看看。 派谁去呢?自治会的人都选张大文人的儿子张蒙。当地官吏们不同意,说张蒙的爸爸早年与继合结仇,派张蒙去会有私人之见,不妥。但自治会的人说,正因为如此,张蒙才是合适人选。倘若继合媳妇真是豹子,派谁去合适?谁愿去冒那个险?但派当地人去更不妥,当地人全是一家子,更不会说实话。再说张蒙正因为与继家有父仇,才能化其仇恨为勇气,无所畏惧,否则平白无故的谁愿意去喂豹子?非张蒙不可。张蒙只好从命。 张蒙哪儿真愿意干这差事?他是张大文人的长子,人近中年,家中有一发妻是当年他爹给订的。别看老婆貌丑却出身世家,好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张蒙一辈子郁闷,老爹活着的时候养了一群妻妾扰得他自小不安,结果老爹临老了还杀妾又中毒身死,把张蒙对女人的味口全毁了。除了丑老婆,再没有娶妾的念头,只爱喝闷酒睡闷觉。这回大家利用他爹的怪癖去让他探险,他实在不乐意。心想,我与继合无冤无仇的,各走各的路;但不去不成孝子。只好骑了马带个礼盒边喝酒边上路。 出了城,四十里路外是继家。因为靠山,花气与雾气把继宅团团围住。张蒙叫门,出来一个女佣问是谁,张蒙说是从自治会来的。女佣进去,又出来把门打开,张蒙把马拴了,跟女佣进门里,见庭院中一片深绿挡住房屋。穿过绿色,进了前庭,穿过前庭,又是一片奇花异草,有怪鸟争鸣。张蒙酒醒了一半,定睛看,奇花异草之后就是正房,上了台阶,进正庭,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正坐在藤椅上打盹儿。门外一声鸟叫,那人睁开眼,看见来客,忙起身让坐。两人互道姓名,张蒙才知道这就是老爹的仇人继合。 张蒙不知该怎么开口。没法儿说“我是官府派来调查你媳妇的”,就说:“自从家父与先生的过节,使先生离乡渡海,而家父也离世,如今先生归来,又娶妻生子,我这一行,只为张继二家和解,也是拜见尊夫人与贵公子。” 继合看着来人,心里疑惑,又懒得弄清,就叫女佣请来夫人。莲英牵着儿子继成进屋,张蒙一见,只觉得这辈子脑仁子从没那么清醒过,也从没那么多过想像力。心里叫绝:“这妇人头带银钗,颈带银圈,身穿银灰袄,外罩黑豹皮坎肩儿,下着银灰裙,脚登一双银灰缎鞋。睁开眼时一对瞳仁儿似豹锋利惊觉,眯上眼后两弯吊眉像云雾升腾。笑时多情风骚千妩百媚,怒时杀气腾腾银牙渴血。忧惚间,好似一只背上长了黑线的银灰色母豹正扑将过来;定睛看,却是一个绝色女子站在眼前,搅得人心惊肉跳,坐立不安。这等女子,世上罕见,纵是死在她爪下口中,也值得。难怪老父记恨继合,这小子凭哪般修得这个好福?老父娶了一群加起来也比下上这一个。再想我辈,更是寒酸。想想这继合小子着实可气,今日即来作探子,就回去奏他一本,定他个荒淫之罪。”在一口茶的功夫,张蒙的脑瓜子死劲儿地运动了一回合,差点儿没变成天才。马上他又回到老样儿,呆笨的给莲英作揖,递上礼盒儿,又拉着继成的手问他几岁。然后恭喜继合全家福,就起身告辞,弄得继合摸不着头脑。上了马,张蒙只觉身上忽冷忽热,脑袋昏昏沉沉。他跟自己反复说:“汝非人也,非人也,乃母豹。”但到了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思茶饭,闷了一晚,睡时梦见继合媳妇,又梦见豹子,醒来出了一身汗,遗了一片精。 第二天,张蒙向议事会递的报告书上只有一句话:“妇人乃母豹也。” 众人不解,不知他说的是所有妇人乃母豹还是单指继家媳妇一个?再问张蒙就无话可说只喝酒。大家说他准是被豹子吓破了胆,可见继家媳妇真是豹。自治会的人主张把莲英抓来示众,但当地官吏说无证据,不能平白无故指妇为豹。自治会的人说要想法使她显原形,有人出主意,请陆地的和尚来念经。 大岛岛长也姓继,听了这话,很为本家子担心。忙派人把消息传给继合,还出主意说,趁和尚还没到,赶快叫莲英跟约翰忏悔,听说约翰通的那个神是极得乎老祖宗要找的那位,那个神定能保莲英不受和尚所治。 继合从生下来就见奇事,可遇事就“合”眼。这会又不愿多想,只叫人请来约翰就是了。约翰自从到了大岛,学了俚语加汉文,能和当地人胡诌一气了。他常从人们口中听说继合的事,只恨没机会跟继合交朋友,现在居然被继合请进家来,真像是走进了传说一样,进了继宅就不知道置身于真假;而继合从小路过约翰的简陋教堂,都只把他当作岛上的怪物来看,现在听岛上人都说老祖宗原来要找的就是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瘦子,也重新看瘦子派来的约翰,仿佛看到约翰是从一个传说中走出来,真假不可信。他俩就这么恍惚着在继合家见面,一个觉得走进了神话,一个觉得神话在向他走近,两人都无话可说,只是寒暄,约翰说“打扰先生”,继合说“烦基督受累”,说完继合作揖回避。 坐在藤椅上听门外的怪鸟叫,约翰等着女豹子窜出来,等来等去,不见豹子,却被花香薰得昏昏欲睡,正微微合上眼,打了个盹儿,再睁眼,就见一个女人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约翰忙拢神,起身问好,那女人也还礼,两人互道姓名,约翰看了看女人,正与那一双灰眼对视,身上打了个寒噤,耳根儿一热,听女人说:“今儿个既是见到大家都说的上帝,我想我该报真名真姓吧?我叫希撒玛。” 约翰问:“夫人不是叫莲英么?”莲英说:“那是上岛后丈夫给起的汉名儿,我生下来就是希撒玛,如今我自个儿叫我自个儿希撒玛。”莲英开始讲女人寨,讲着讲着就干脆说起山里土话,也不问约翰是否能懂。约翰愈是半懂不懂,愈是心醉神迷,恨不得跟她上女人山去。本以为大岛原始得够格儿,合乎殉教理想,但跟女人寨比,大岛只显得平庸俗气。约翰登时觉得他是在听女神说话,要不是因为她已成婚,他一定会跪倒在这女神脚下。他边听她说,边忍不住想去吻她的手,边求上帝宽恕。 路过正房的女佣走到窗根下往屋里偷看一眼,只见约翰正往自己身上划十字呢。莲英大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眼睛放银光。女佣吓坏了,逃出庭院,见人就说:“不好了不好好了,再忏悔下去,夫人就要变豹子吃那个耶稣了!” 四邻不安,都跑来聚在继家门外看,一会儿,只见继合送约翰出门,约翰四肢完整,没有被豹子吃过的样儿。大家又转头怨女佣多作怪,说关于莲英是豹子的事八成儿都是女佣编出来的。 可第二天有人说见到莲英深夜进山;第三天又有人说听见继家后花园里有野兽喘气声;后来有人白天扒墙头儿看见莲英在花园里像野兽似的滚来跳去,劈砖碎瓦;又有人说看见她坐在田梗上瞪着太阳不动可见她长的不是人眼。故事愈传愈邪乎,说是约翰自从见了莲英就发高烧,满嘴用洋文说胡话,不断地重复:“希撒玛”。大家都议论:豹子不分上帝还是汉人,继合媳妇把约翰和张蒙的脑仁子都吃了,所以张蒙成了醉鬼,约翰管上帝叫“希撒玛”。说不定上帝也是豹子。 一时岛上乱了,有些年轻人组织了个“天路之队”闹着要返祖寻根,说老祖宗当初找神,现在连神见了莲英都发烧,可见莲英是神母。少年们要来朝拜莲英,连继合这回也连忙把门关了不见客。“天路之队”这么一闹,更让自治会的人着急,他们急着要搬和尚念经,好叫莲英显原形示众。和尚快到的时候,香囊道士先到了继家,说道士斗和尚的日子到了。香囊道士拿出一把草药,煮成水,要莲英喝了,莲英喝过后,立即昏睡不醒。和尚坐在继家门外点起火念了三天经,莲英也睡了三天,第四天时,和尚自己也睡了,一直睡到第五天早上,醒来见众人都围着他看,才想起请他来的人只付了三天酬金,而自己却念了五天,又没见念出什么豹子来,丢人又吃亏。忙收了家伙起身,回大陆上去。 和尚走后,大家都称香囊道士道法高深。莲英苏醒后,灰眼柔暗,不再冒银光了。她从此变得行动缓慢,有了妇人气。连继合也说:“爱妻蛮气顿消,可与西施比美了。”香囊道士得意地说,那草药叫“女贞汤”,专杀妇人阴烈之气,乃太上老君秘方,如今世上很少有人会用。他对继合说:“你若要保妻,就得让她时常服用此汤药。子午时生阴阳,固此子时午时各一剂汤药下去,当可即时杀那新生之烈气。这药可灭她虎豹之心,软其尖牙利爪,散其眼中凶光,抽其丹田壮气,造出个淑女佳人来,保你夫妻合睦,家境平安。” 继合心想:“我们夫妻从来合睦,都是庸人作乱,人心不如鬼怪。”但他没说出来,“合”上嘴,对香囊道士点头称是。 从此,莲英一日两次服“女贞汤”,渐渐成瘾,不服就头昏眼花,服完昏睡不止。而继合只好一心指望儿子继成将来能有鬼神之功,因此把作诗书文章的本事尽力传授,到了继成十六岁时,继合问儿子要做什么,继成眨着大灰眼睛说:“开小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