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名门闺秀的故事
继成在父亲继合办的私塾学堂里读书,每日跟着别的学生们一起念,也念得朗朗有声,却心不在焉。无论读与写都使他厌恶,只有每天放学后走进山里,闻到花草香气时他才觉得是活着。他从山里采回各种花草,摆在房中,按“蓝果”、“黑韭”、“红棠”、“薰草”等分类。有的名字是岛上人叫的,有的名字是他自己给起的。他把花草煮了,搅和搅和搭配起来拿给鸡狗吃。鸡吃了“葱葵”蹦上树;狗吃了“菜草”跑如飞。动物吃了草药要是不死,他就试吃。闹好了飘飘欲仙,闹不好脸如土灰。有天他配出来“黑草汁”,拿给同学们喝 ,同学们喝完在继合讲课时都笑个没完,继合为此狠揍了他一顿。可过了两天,继合犯痔疮,疼得坐立不是,继成熬了“绿果汤”给他喝,他喝下去,第二天痔疮全消了。继合对儿子哭笑不得,从此,继成愈发来了劲儿,拿“无条”替邻人杀鼠;配“黑韭”给人治心痛;用“红丹”治不育症。除了花草,继成对什么都不关心,到十六岁时,继合问他要做什么,他说:“开小铺儿。”继合只好说话算话,把教书积攒下来的钱全部拿出,又垫上些祖上积蓄,给儿子买下城里的一间小铺。 继成的小铺儿什么都卖,高低档货皆有。他把岛上的土货运到陆地去,再把陆地上的货运到岛上来。不多久,就给他爹赚回第一笔钱来。继合很奇怪,自己这个见过猪龟的神人加上老婆那头母豹,还有一堆诗书学问,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商人来。继合还不知道,除了那些诱人的日用品外,继成还私下卖他自己配制的草药。草药是分别装在不同的小罐子里,上面贴着标签儿,注着名称、用途、产地及用量。这些草药不仅在大岛上特受欢迎,还销到了内地。但这买卖是不公开的,继成自知不是合法药师,就只和知己作这买卖。继成跟朋友说,他一辈子吞下去的草药比他看的书多,草药早使他脱胎换骨了千百次,他可能早就不是他了。 在继成的小铺门外,常坐着一个算命的瞎子。来买东西的人都得经过瞎子的算命摊儿,又都忍不住得算一卦。所以有多少买东西的就有多少要算命的。瞎子跟着继成的买卖找到买卖。这天继成傍晚关店,听见瞎子叫他,他走过去,瞎子拉着他的手非要给他白算一卦。继成让瞎子算,瞎子说:“可不得了,我见到神子神孙就要投胎转世到继家了,快叫我见你父亲,我要当面和他说!” 继成只好骑上马带着瞎子去见继合。瞎子跟继合说,继成该娶的媳妇是住在城里兴家巷,是王家独女。这王家虽也是当年从京城逃难来的汉文人后裔,但为人向来谦和,安守本分,从不嚣张。如今生下的这个独女相貌丑陋,家里人都说是隔代遗传,因为王家族中早年不知哪代先人娶过某朝某皇远亲,没沾上什么光,却如今在这女孩儿身上落了个返祖男相。女孩儿的诗画常传出去被文人弟子仰慕,但只要见到她本人,男子都忍不住要后退五步。继合忙问瞎子她到底长什么样儿,瞎子说:“鹰鼻鹫眼,秃眉尖脸,唇厚牙尖,脖粗肩宽,头发干黄,身材五短,琴棋书画慧根深,长相却似杀人犯。”继合马上说:“我继家倒不缺美人儿,也不缺仙气,可就缺这慧根。”马上谢过瞎子,又备了礼请媒人去王家为儿子说亲。 过了几日,继合的媒人就到了王家,王家早对继家有所闻,对这门亲事掂了一下:继合只是当地乡绅,王家是从京城来的大户,又祖上沾过皇远亲,这么想这门亲是低就了;但继合是当地神子,据说身后老有鬼神守护,其妻又传说是豹子,而王家不过是凡种凡胎,虽沾过皇亲,但那是上几个朝代的事了,如今连本朝皇上都坐不住了,谁还把上几代皇家放在眼里?皇上换了朝代就作废,皇远亲更不值钱,看来只有跟神仙攀亲戚更长久,这么想这门亲又高攀了;继合儿子因承袭其父母之神貌,早以俊美闻名,而王家的女儿丑得难嫁,能嫁给当地的美男子,这么想这门亲就值了;可王家女儿虽说丑,即聪慧过人,教养齐备,而继合儿子不过是当地的小商人,这么想这门亲又亏了;但女儿再长大了就更嫁不出去,谁知道这种好机会还能有多少,继成的买卖又做得不错,继家也算是大岛上的名门。这么一想,这门亲不亏不赚,正好。于是满口答应。 继成与王家女儿王秀儿的婚礼办得隆重。王家懂规矩,把婚礼的正宗过程给继家一一讲明,继成托商船到内地去买王家指定的货物,继家头一回真正摆了一次京城人家的谱儿,几乎全岛的人都跟在那个送亲的八抬大轿和气派的红灯笼队后面看,女人们看着新娘家抬来的大箱小笼惊得直唷唷。送亲队刚到,这边继家请的乐队立即吹奏,他们吹的是刚跟内地来的戏班子学的《将进酒》,可吹着吹着就忘了,只好换了大岛上的《猪龟调》,吹完了又吹跟约翰学来的《一个最纯洁的处女》。 大岛的人都说,这回继家可真入了汉人正宗了,比继老先生活着时那副土文人样气派多了,说不定将来还要生皇上呢,那时大岛人就能都搬到陆地上京城里去了。 婚礼第二天,王秀儿想对公婆表示敬重,亲自下厨房给婆婆熬莲子汤,结果打碎了一叠盘子,摔了一个大跟头,碰翻了一桶水,弄湿了她的红石榴裙,染了一地红汤儿。
十一、琴的故事
王秀儿因为长得丑,从小就躲在书房里怕出门、怕见人、怕照镜子、怕从水盆里看见自己的水影儿。她还怕在太阳底下看见自己的影子,觉得那影子必是世上最丑的影子。惟一能使她自爱点儿的是抚古琴。她手下的琴声和她的长相儿正好相反,琴声柔美清纯,有种看不着的深邃,好像条条琴弦都变成缠绵柔弱的筋骨。好似懒散的美人儿四肢伸展在沉沉喘息。有时听着琴声,秀儿不禁想哭,好像那琴声不是从她手下发出,而是发自一位知己。她对古琴说话,琴声说,秀儿是个美人儿,那天下所有的优美低吟都是由她而发。听到这话,她就 眼泪汪汪。她爱在夜间抚琴,不点灯火,不看自己那双短手,只坐在黑暗中听手下抚出的琴声,黑夜里的琴音更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慰藉。有时她也写诗作画,但诗和画只是她的脑子,琴才真是她的身体,或者说是惟一爱她、看得见她、感得到她的另一个人。抱着琴时,她是个受赞赏、爱抚、有知音的女人,没有琴,她连个好看的影子都不是。幸运的是,她自小受家里人娇宠,不用受世俗常规约束。只要她高兴,尽管在书房里坐着,跟琴低语,白天黑夜,没人阻拦。有时她连睡觉也抱着琴,生怕跟琴有半点儿的生分。这样长成人,她才不因貌丑而太失落。出嫁时,坐在轿子上,她还是抱着琴,好像这张琴是她的衣裳。 行婚礼时一小会儿功夫,古琴被家里人拿走了,入了洞房,琴又回到她怀里,她抱着琴坐在那儿等丈夫。丈夫来了,揭开她的盖头,她抬眼一看,竟被丈夫的美貌吓了一跳,只觉人世荒唐,老天爷居然把个男人生得那么好看而把她这个女人生得这么丑,又成心让他们做夫妻,这不是拿她耍戏么?而继成看着自己的妻子,脑子里也一片糊涂:就算是他一辈子只看花草不看女人,也毕竟见过他妈,不是不知道女人有美丑之别,而面前坐着的这个身穿锦绣怀中抱琴的鹰脸人,分明是男扮女装么,却怎么又是瞎子所指父亲所订的发妻?心里对人世真伪起了疑问。再想想,罢了,书得读,老婆得娶,父亲总是有理,睡觉去也。就对秀儿说:“一天辛苦,娘子就早早歇着吧。”说完,脱衣上床,没再多理会秀儿,不一会儿打起呼噜来。 秀儿抱着琴呆坐了一阵,好半天。没见继成再理她,不禁觉得要哭。她本是抱琴抱得手直出冷汗,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将琴代语聊寄衷肠,愿言配德携手相将”的句子。没想到,丈夫进了屋只说了一句话就自己睡去了,抛下她一人坐在这儿不知如何是好。想抚琴自慰,又怕吵了继家人,只好坐在灯下流泪,一生中头一回不知自己是何人在何处,尽管四下悄寂无声,面前无人所扰,她却觉得好似裸体在人前闹市走过一般,十万分的羞愧。烛光下,只觉得这个裹绸穿缎的身子多余又可恶,不知藏在哪儿去才好。哭时还好些,总算有件事可做,不哭时更可怕,呆坐在那儿只剩了尴尬,坐不是,卧不是。她轻轻用手指在琴上挪动,蹭着琴弦,并不打出音来,木板与琴弦悄悄发出磨擦声,一会儿,她从这磨擦声中听到了一种音乐,就开始在脑子里哼唱磨擦声下隐着的旋律。又想起上一人类时曾有个李清照写的“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真觉得生不如死。这么坐着到凌晨,实在没精神了,只好败兵般的拿着琴爬到床上,抱琴睡去。 第二天,她想孝敬婆婆,在厨房里摔了个大跟头,碰翻了一桶水,弄湿了石榴裙,染了一地红汤儿。 幸亏婆婆好。 莲英自从儿子订亲,乐得戒了“女贞汤”,觉得原气慢慢上升,终于醒睡对半儿了。儿子婚礼的第二天,她才看见儿媳的样儿,不仅没被吓着,一见秀儿提着湿裙子端着莲子汤过来,她就喜欢上这女孩儿了。连忙吩咐女佣给秀儿烧水洗浴,过后她又亲自来给秀儿梳头,听秀儿抚琴,帮秀儿备纸研墨,看她作画,一点儿不像个正经婆婆样儿。莲英听秀儿说她在家时是单有间抚琴作画的房子,就叫人帮忙在园子里收拾出一间书房来给秀儿,还告诉秀儿从此不必顾忌时辰,想什么时候抚琴作画都成。“别怕吵人,你那琴声还不如打呼噜的声儿大呢,跟喘气也差不多。”莲英笑着说。 从此,继家园子在夜里也琴声不断,有人说继家真有了京城人的高雅韵味儿,可也有人说这琴声在半夜如鬼泣,不祥。 一年后,继合所盼的贵孙还没出世,特地请了内地来的医生给秀儿就诊,医生看过秀儿后,告诉继合,吃什么药都没用,秀儿还是处女。
十二、怀孕的故事
莲英听说儿媳还是处女,把秀儿叫来,还没问什么,秀儿就哭了,说“媳妇知丑,不怪公子……。”莲英止住她,说:“你才不丑呢,是成儿肉眼凡胎的,看不出你来。”说着从衣箱里翻出几件当年从女人寨带来的旧衣物:“你要是不嫌弃,就试试这些衣裳,我总觉着你穿的那些裙衫都配不上你的气派。”秀儿一看,是一件绣着无数奇鸟异兽的小红缎肚兜儿,一条刻着咒语的白银项圈儿,一件闪闪发光的白狐皮坎肩儿,一条绣着百花的百摺裙。莲英说这些都是她奶奶传下来的,秀儿拿过衣裳一闻,有股香气直钻脑仁子,再抖开往身上一 披,雾气横升。莲英叫秀儿用香料洗头,往干黄头发上揉进掺了香料的油,把头发鬈成松松的花卷儿搭在头顶,脸上略施脂粉,换上红肚兜,套上白缎紧身衣,带上银项圈儿,系上百摺裙,穿上狐皮坎肩儿。顿时那张鹰脸非但不丑了还有了侠气。莲英乐得前仰后合,说:“这叫丑吗?照我们寨里的说法,你就是苍鹰下凡!” 秀儿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发愣,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衣服上发出的味儿弄得她昏昏沉沉,四肢松软,脑子一动念,就想笑。愈看镜子她愈想乐,说话也不咬文嚼字了:“我要是个男的,女人都得抢着要,可惜了的。”再看看,真看出一个男人来,吓了她一跳。忙收了神,看脚,再看镜子,又是女的了。她左照右照,冲着婆婆嘻嘻笑:“从小读的书中女子都爱凝眸于流水,自比落花,等待着宠柳娇花之人前来‘共赏金尊沉绿蚁’。读了书,就发现我命里没那种福气,没有明眸可凝,也没‘香腮’可衬梅花,也没长‘纤手’‘慵整’衣衫,也没长‘小腰身’比白云,只好终日抚琴,借琴声怜惜自己。自从嫁给继成,他都很少看我一眼,我更断了‘眼波才动被人猜’的念头儿,只好‘独抱浓愁’。说了半天,今儿才明白,我都是照着书本活,可愈活愈不像,那些书都不是为我写的。”说完大笑,接着照镜子。莲英从没见过秀儿这么能说能笑,闭眼一想,糟了,衣服上曾薰过一种“笑香”,凡闻了那香的就忍不住要笑,无所顾忌,妈就是穿着这身衣裳怀上她的。 傍晚,继成回家,看到媳妇,吃了一惊,以为闹鬼了,再过去细看,一股香气钻脑仁子,马上觉得在云里雾里似的。 晚上上床睡觉,秀儿头发披散,肌肤放光,平时那大家闺秀的样儿全没了。继成后悔早没发现老婆原来是天仙,乐得合不上嘴,可每说一句话都忍不住大笑。秀儿也是一张嘴就笑得前仰后合。他俩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刚想琢磨马上又想笑。后来干脆不琢磨了。 秀儿说早知道笑是这么好,她这辈子就用不着读李清照了。两人撒开了笑成一团,滚在床上,边笑边把衣服脱光,秀儿故意叫着:“别伤了风雅!”心里却想起“花艳柳狂”、“神魂颠倒”那些字来。 深夜,继家宅院里传出豹子的喘息声。 一个月后,全大岛人都兴奋的传说:继家儿媳和婆婆都怀孕了!
十三、回山的故事
二十几年后的一个黄昏,莲英起床又倒下,想睁眼,却头昏得眼球儿一个劲儿往上翻。只好又闭上眼,模模糊糊地看见几个穿白衣的在她面前奔走,再细看,却是娇艳站在她面前。莲英忙要往起坐,被娇艳拦住。 娇艳:好姐姐,你我还有什么客套的?小妹前来看望,你尽可躺着跟我说话,我就坐在你床边儿上。 娇艳说完,坐在莲英床边儿上。 莲英:妹子,多年没见了,离岛之后日子过得可好么? 娇艳:自打那一夜跟姐姐分享了继合后,一别就是几十年,我当然还是孤魂一个,你们可是一大家子人了。 莲英:可不是。 娇艳:我一直在冥山下修行,人鬼不见。今儿个突然想你想得心跳,就特地跑来跟姐姐闲扯闲扯。姐姐你怎么瘦成这样儿了? 莲英:嗨,别提了。想当年咱俩还能为一个男人打一场呢,现在为谁我都打不起来了,风一吹我就能飘了。你说我这个生在大山顶上的人,嫁到小岛上来给继合生子持家,真没做差过。不过是有时在自家园子里舒展舒展,就被偷看的人传出谣言去,说我是豹子,弄得官府非要把我变成豹子游街问斩了不可。被他们逼极了,只好喝香囊道士给配的女贞汤。这汤喝得我一天到晚像木瓜似的,不想动只想睡。这么活着大家倒好像瞧着放心了,说我算正常人了。直到继成长大娶了媳妇,我才减了药量,可也晚了,尤其是这几年,好像气力都被谁给抽走了似的。 娇艳:姐姐你是被那汤给杀了真气了。那汤里有毒,进到你血里就毁你的真气,虽然你停了药,毒也早进到血里了。可他们觉得这么做是为你好呢,世上容不得奇女子呀。想想我这个俗女人还没怎么着呢也竟被活劈死了,真是做女人太冤。 莲英:妹妹别老提这些伤心事了。事到如今,咱们得往好里想。你早已是逍遥世外了,我也快回山了。说点儿怪事吧,你猜我是怎么怀上二儿子继天的?那天我叫秀儿穿了我奶奶的衣服换个样儿,结果那衣服上还留着早年间薰过的“笑香”味儿,人闻了那股香味儿就止不住撒欢儿。结果秀儿穿上那些衣服后就笑个没完,笑得人发毛。那夜小两口子笑了一夜。我因为白天翻弄旧衣服也跟着沾上了那香味儿,笑倒是没笑,可晚上上床后就觉得烧得慌,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可人老了,烧不了多长时间就睡了,梦见我跟继合又翻江倒海上了,比年轻时更欢实。正哼哼着,隐隐约约觉得我身上那人不是继合了,好像是个生人,吓得我想推开他又推不开,这回可犯了大忌了,我竟和一个生男人顺水推舟了!这梦逼真逼真的,当时我躲不开又醒不过来,一直弄得身上又黏又湿。我一辈子只嫁一夫,到老了却在梦里落个外遇。那夜我就怀上了继天,不知孩子是谁的。两个男人都是梦里做的,要是真的呢,他们就都是真的;要是假的呢,他们就都是假的。我横不能说这孩子不是真的吧? 娇艳:管他真假!都说继家将来出贵人,这孩子是不是神给你送来的贵人?他长得像谁? 莲英:他还是长得像继合,就是性格和谁都不像。是不是贵人倒难说,我就是老看着他不像个真人,老想起那个梦来,觉得他不过是借我的肚子来世上走一遭,不过谁不是呢?我和秀儿是同天怀孕,同年生子,生下叔侄俩,哪个是那个贵人?真是老天爷成心拿我们开心。继合一心想让后代出人头地,万一他们都是贵人不是更光宗耀祖么?就送他们一起去读书。结果两个孩子都读得好,成绩不分上下,只是性格特别的不同。儿子继天性子冷,不爱说话;孙子继书开性子热,谁的忙都帮。两个又好得像兄弟,继天一出鬼点子继书开就执行。两个都成了学生头儿,净在学校里闹事儿。继成一看挺担心,就送他们一起去内地读书,说是到了内地老师严,孩子们不仅管教好了还能读出能耐来。结果哪想到内地闹“旨义”,这两个孩子不知信了什么旨义,中学一毕业就全报考军校了。继合本来盼着儿孙读书立业,听说他们上军校气得几天不说话,马上想再培养下面那两个孙子,可家里供不了那么多秀才,那两个小孙子都没好好上成学。继成的老二叫书风,读了几天私塾就自己跑到内地学武功去了;小孙子叫书主,一直在家跟着我们,秀儿教给他琴棋书画,又跟继合学私塾。这孩子是个能成大事的料,心里平稳又解人意,又能骑善射。可惜家里把钱都花在那两个“贵人”身上了。娇艳:这么一大家子人,真够难拉扯的。 莲英:多亏大儿子继成没什么大才能,倒会做买卖。 娇艳:实惠是实在的。 莲英:我妈当年说的对,继合到底是汉人样儿,不能例外,所以他也劝我喝女贞汤,哪怕我喝了汤连跟他亲热的劲儿都没了。人说他不凡,可他太在乎凡人要的那种脸面,太在乎生“贵人”的事,哪儿有什么不凡之处? 娇艳:闹了半天,你们家子孙满堂文武双全都占了,还是有福气。比我这孤鬼强!张家的人都死绝了么? 莲英:张家有个孙子叫张更,跟继天、书开一般儿大,从小就跟他们一个学堂读书,又一起去内地中学,现在又一起报了军校。继天说张更想跟他们交朋友又想跟他们比高低,是另一派的学生头儿,跟他们较上劲了。 娇艳:这可糟了,看来张家跟继家真没完了。赶明儿再从军校出来闹起战争来,我看继合那一眼的罪过就更大了。 莲英:不为那一眼,也可能为了谁在街上绊了谁一跟头就能打起战争来呢。我们在寨子时常要跟别的寨子拼杀,细想起来都是为了什么呢?可能就是为了一块红薯!人要结仇,怎么都能结上。我老以为就是我们山寨人爱结仇,想不开,结果走到哪儿都一样,多大的学问都一样。不同的是,现在的人拼杀起来不用拳脚刀剑,干脆用枪用炮了,连真功夫都没有。 娇艳:你没把功夫给孩子们传点儿下去? 莲英:我那功夫是在深山里跟野兽学来的。所以人说我们是兽,也没错儿。练这功,需要耐性,得让那兽进到身子里来,才能得功,如今的人静不下心来,想的事太多,不容易得兽功,比如说我,从小跟豹子一起滚打,发功的时候常不知自己是人是豹,常常忘了我是人。兽性进了人身体,人就变成了兽。可兽哪儿想那么多事呢?要变成兽,想什么都得用兽脑子想,一招一势都从兽那儿变出来的,如今的孩子们那儿有那心思奇想?继天、书开将来用枪用炮了,书风觉得少林更有来头儿,书主也不过是翩翩少年。 娇艳:可惜,竟没有一个是豹子传人。 莲英:我可不希望他们像我,他们能好好读书就谢谢祖宗了。我是最无用的人。 娇艳:我倒一直羡慕姐姐,你是有真性情的人。 莲英:我还不是落个喝女贞汤?人活一世要平凡些才有大福,太出风头长久不了。我活了一辈子才明白,别活得太使劲儿。继合小时候召来猪龟还不消停了,现在还想让后代出什么“贵人”,太过头儿了,不定要惹出什么事来呢。将来我要是走了,你常来照看他一下吧。 娇艳:我来和你来有什么不同?死后再来走动也不难。 莲英:可我想先过海回趟家,看看我妈,然后就进京城。将来再投胎,要投成个读书人。 娇艳:你要不要和我去周游世界?还可以共享一个男人。 莲英:分男人的事我再也不干了。不过到底咱俩姐妹一场,等我走了,你来陪继合几年吧,免得他闷。我是不再回来了。 娇艳:你放心,到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来帮他,到底我还跟他有那一眼之情。 莲英:了了这段情,你也该来内地,咱们还会再见。 娇艳:一言为定。 莲英想拉娇艳的手,往起一坐,扑了空,再看,眼前什么人都没有,再细看,却是她妈坐在面前,忍不住冲着妈大哭。 莲英是深冬时死的,岛上下了从未有过的大雪。 葬礼时,所有的继家儿孙都赶回来了。继合没请任何吹鼓乐手,他头一回没“合”着眼办事,坚决反对按习俗送丧,因为莲英是让习俗给害死的。为反习俗,他请来约翰,让约翰拿着圣经说谁都听不懂的话,作为对岛上习俗的反抗。继合反正不懂约翰的那个神,也不懂约翰念的经,对他来说约翰的那个神好在没多管过闲事。莲英活着时候被习俗闹得终日服毒,她死了如果还得听那些给世人都统一吹的俗调儿,灵魂定不安宁。再说,莲英那次见过约翰后,高兴了几天,直到香囊送来女贞汤。后来莲英说,她跟约翰说的是山里话,约翰肯定不懂,可她从来没见过一个能那么耐心听她说话的人,连继合也没那么耐心听她说过,所以莲英说约翰肯定是神。继合由此断出,听不懂对方的话,就容易被对方的话感动,也容易被自己能跟听不懂话的人说话而感动,可见听不懂的对话才是灵魂的对话,所以约翰最懂莲英;所以由他给莲英念那些没人懂的经文就最能安莲英的魂。继家就这么举行了个安静又不合规矩的葬礼,可几乎全大岛的人都来了。葬礼上没吹没打,没酒没肉,人们开头儿只听见约翰咕噜咕噜不住地说,看着雪花儿不住地飘,莲英墓碑上的字“继氏希撒玛莲英之墓”很快就盖满了雪,后来好不容易约翰停了人们才有了机会放声大哭。 往坟里洒土时,约翰把一个十字架放在棺材上,继合看了不解其意,又不好问,他觉着老婆不会喜欢那个十字架。但他从约翰这个举动上又悟出个道理来:看来约翰那个神也不是真的不爱管闲事,他之所以在岛上不生事,不过是因为他语言不通,要是他能说上话,鬼知道他能说出什么来。再说要是他真不爱管闲事,也不会大老远从海那边儿漂到这边儿来,还要往人家坟里放他的十字架。他所以请约翰念经,不过是为了莲英死后不用听日常听到的胡说,可并无意让莲英死后陪着个不认识的十字架睡觉。他想跳下坟去把那个十字架捡出来,可又觉得不雅。回家后一直挌硬。 葬礼的第二天深夜,有几个被官府收买的盗墓人去莲英墓地上把坟打开了,撬开棺材,大吃一惊,又忙盖上。 马上,岛上传出故事来:官家怕莲英是豹子,怕了几十年,她死后想偷尸验证,然后焚尸除后患。结果盗墓人什么都没找到,棺材里并没尸首。盗墓人只捡回来一个十字架。人们说:莲英死后得了耶稣的保护变成豹子飘洋过海回到山里去了。
十四、教书先生的剪报
大岛人从内地运来的报纸上看到战争。战争不仅到处都是,还掺着很多复杂的意义。与上一人类不同的是,世上已无“党”或“党派”等词语,此类称谓均已被“堂”或“堂会”替代。各堂会所举行的宗旨也不再被称为“主义”,而被称为“旨义”。还没弄明白世界要往哪儿变,就在报纸上发现了大岛自己家的人,于是每天运来的过期报纸都抢购一空。有个新派的教书先生,很想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说明世界局事,但他在家想了几天,发现自己的逻辑思维不够,说不清到底战争的哲理,就把所有的报摘拼贴在一起,拿到课堂上,任凭学生 们自己去分析,并且要写心得。学生们一看功课,也眼界一新,第一段就是: 【路加福音】: 你们以为我来,是叫地上太平么?我告诉你们,不是,乃是叫人纷争……。 再接下去: 【沿海时事文集】: 皇帝没了,堂会多了,洋人逼着中国的几大堂会合作,各堂会上战场,对打起来。 【统一旨义沿海新闻】: 女人山一带的穷人有盼头儿了!军校毕业的继天、继书开带领的六十七军队撕了使命堂大旗,举着统一堂旗上了女人山开辟统一基地。 【统一沿海战地报告书】: 女人山一带到处传说“二继军”是神军,六十七军使女人山一代在几天内“统一”了个前所未有。穷农民们斗大户,分粮食,欢天喜地,吃喝完了唱大戏,过年一般。统一政府和全民统一军事委员会相继成立,保卫军整日操练,穷农民们整日喊口号,也做了主人。 【沿海早报】: 看张更的六十八军围剿“二继”的六十七军。张更与继天同乡、同一军校毕业,六十八与六十七军乃少壮派军人之争。女人山将有血战。 【大岛议事会公文】: 统一堂乃疯洋人所创,又是动物之说,与“新约”同出一辄。 【大岛议事会公文】: 普天之下皆战乱,不分好歹。 【沿海使命报】: 统一堂皆匪,统财统地。 【沿海统一国际报】: 使命堂实是叛徒,祸国殃民。 【沿海使命报】: 对统一匪徒应格杀勿论。 【沿海统一国际报】: 统一堂将世界引向光明。 【沿海战事亲谈】: 六十八军与六十七军战得壮观。 【大岛议事会公文】: 中国乃世界之中心,而今张继两家后代之争引起全中国关注,大岛将成中国中心,遂成为世界中心也。 【大岛议事会公文】: 当今统一邪说盛行,各君要严教下人,谨防匪盗。 【大岛士绅致大岛议事会公文】: 张继二军争雄天下,呈请官府出海奉劝二军,在外尽可打,但不得打回家中来。 大部分学生看完功课后都傻了,不知说什么好,只有两个学生交了卷儿。一个学生写:“我家穷得整天喝粥,舅舅家钱多得整天吃肉。爸爸妈妈老得和舅舅借钱,买米,供我上学。借多了,永远还不完。妈妈说我长大还得接着还,可爸爸说,等统一堂来了,把舅舅那种阔人都杀了就不用还钱了。这是爸爸对我讲的秘密,不能说。”另一个学生写:“世界上到底还有多少旨义?为什么哪句话说错了就要被另一个‘旨义’杀头?”
十五、讲故事人的拼贴
教书先生的拼贴教学法没成功,学生们说这么复杂的战争你不给讲解一下我们怎么知道是非?可这拼贴的方法教一个好编人长短、好讲故事的人给学去了,他把送信的人都买通了,拆了私信,把内容抄下来,再加上一些外人不详知的内部情报,放在一起拼贴,弄出一篇小故事,居然不用讲解就畅销,每篇手抄本能换一只鹅。后来他后悔没把原信件都扣了直接贴上,就更值钱,但过了数年后他又庆幸多亏没那么干,否则统一军肯定枪毙了他。 这拼贴出的故事是: 【大岛志】: 四月,春秋诗社愿为国效力,接纳伤兵,派出人选,过海与军队接头。 【大岛志】: 五月,伤兵到,来自六十七、六十八军双方。春秋诗社人才明白两军信仰不同,属于两堂。为了不扰军心,春秋诗社砌隔墙,将两军伤员用墙隔开。 【大岛志】: 六月,两军都有军医来,重伤员转轻,轻伤员爱唱歌。两军伤员相见互问好,隔墙对歌。 【六十七军小调儿】: 瑞雪飘飘是新年,从城里来了美貂蝉,黑头发剪成一把伞,京之姑娘把军参,实在是好看。暖风吹吹是新春,京之姑娘情意深,统一工作费尽神,可继天将军不动心,实在是伤人。太阳照照到春分,京之本是那新女性,咱书开才是那真英雄,英雄爱美人儿,大家都称心。小雨淅淅是清明,好男好女把口亲,你爱我来我爱你,恋爱自由是新人,全军都欢迎。 【继合给儿孙的信】: 尔曹沦为乱人,不进身,荡而嚣,大亡在望。 【秀子给儿子的信】: 若无风雅,亦有辱所生。母悲甚。 【继成给弟弟继天将军的信】: 因为你闹统一堂,我也读了不少译出的洋书。我的店里经销内地运来的报纸杂志,卖得不错。我这一生只知道草药能供人做药,却不知信仰比草药还刺激。哪儿来的那股劲儿呢?有种草药叫“菜草”,吃了它的人血速加快,身体变轻,自以为周身长翅,爱在人前打赌跟马赛跑。有人真赢了,传为佳话,大多数人都是跑着跑着心脏先衰了,可药劲还在,腿要跑,人却一头栽倒,喘作一团,闹不好一命呜乎。吃“菜草”的人都是不怕死的,敢拿自己的命当一天的儿戏耍,自称英雄。每次他们跑完还得吃七天补药把原气补回来。可我见到的统一堂人,才是真英雄,没吃任何兴奋药,比吃了药的还敢玩儿命。统一理想真有如此大的诱惑力么?能使人把全身心都忘了?这定是一种很刺激人的想法,定是真正的英雄主义精神。我常去春秋诗社找那些伤员闲谈,尤其是六十七军的统一堂伤员令我钦佩,他们几乎个个都说同样的理想,同样的人生哲理,没有一个面对死亡与创痛会害怕会呻吟,没有一个说到统一为己,全都说为人类这一件大事,全都认定人类是非靠他们不可,没有这个统一旨义,天下人就必定不会幸福。我问他们如何看神?一个年轻的军人说统一旨义与神学不可同论。神是麻醉人类思想的宗教邪说,而统一旨义才是信仰,信仰是拯救人类命运的。我发现“麻醉”二字不是统一堂人喜欢的字眼,而我一生都在给人制造“麻醉”药。我给六十七军伤员们配了止疼的麻醉草药,可他们尽量不用,好像很怕依赖了麻药他们的英雄主义就变成假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大英雄们聚在一起,他们不承认任何不信统一旨义的英雄,任何别的信仰都是“欺骗”是“麻醉”。你的堂如何把人都训练得这般整齐?与你的事业一比,我这个只会作“麻醉”草药的人真是不仅渺小还可恶了! 【春秋诗社志】: 八月,部分伤员们在春秋诗社养好伤后回前线。一过海,他们各回到所属部队,敌我分明,不再隔墙对歌了。 【两军伤员共编的小调儿】: 双方一交战,枪子不长眼,打死了为国尽忠,打不死回到大岛医院,春秋诗社好养伤,两军伤员又相见,堂会合作情绵绵。
十六、死人日记之一
七十年后,有个作家在旧货摊儿上买下来一本旧书。书上黏着土,像是从坟里面扒出来的。书里是手抄的故事,正是那讲故事人的拼贴。作家对“六十七军小调”中的“京之姑娘”发生兴趣,四处搜索京之的材料。一日有巫婆托梦引了作家去京之死魂居住的孤河上,正赶上京之死魂需要零钱,作家就从京之的死魂儿手里买下来她生前所有的日记。作家醒来,手中真多了日记,袋里真少了零钱,就学着那个拼贴故事人的样儿,从那日记中拣出些可能卖钱的段落,拼贴发表了—— 【京之日记】: 今天去伯父家,见到一个年轻的学生,说是刚从城里回来度假的。他人长得高,西服合身,完全是城里人的派头儿。伯父说他父母就住在离我们村不远的张庄,他家是张庄里的大户,早听说过张家有大城市里上学的洋学生,原来就是他。 他叫汉生。昨天他邀我去镇上看戏,问我常读什么书,说要借给我几本好书。走在路上,他折了野花给我,说我比春天的风还新鲜,趁没人的时候亲了我的脸。 我们在相爱。但父亲不同意,他说我必须嫁给表哥。汉生的父母也反对,说汉生必须娶他表妹。 我们从家里逃出来了。汉生在城里有间小公寓,汉生有很多书,汉生有很多朋友,汉生的生活作派很潇洒,我们常去朋友家的沙龙。我爱汉生和我们的新生活。 汉生并不是太懂他读的书。他爱外国书里的那些女人,因为她们长金头发,但如果我们的朋友里有个浪漫女人,汉生就气得不得了。 也许我们这些乡下长大的人,怎么也变不了城里人。城里人呢,也变不成外国人。但大家都在试,不想当自己。可习惯也好像胎记一样,改不了。也许汉生该娶他表妹,我呢?这些天学着作新诗,作不好,汉生不鼓励,也拼命说写得差。 被汉生反对作新诗,我反倒真作起诗来,还去诗人的沙龙。今天遇到一个从马来西亚回来的诗人,他的气质真是妙极了,连香烟在他手中都好像有语言。他叫雨莱,自称是上一人类时那个雪莱的后代。 【雨莱的诗】: 她像朵玫瑰,为了节奏而开放,一滴明亮的雨露,洒在我的眼帘上。京之,我在暗中叫你的名字,听见了吗? 我在梦中等待,无望的长夜,一个流星划过,又割碎了我的孤独。你的手就是流星。 明天我就死去,明天我就枯萎,明天我就倒塌,明天我就燃烧。只有你的生命能换来我的生命。 【京之日记】: 雨莱是不是在向我求爱?他每天都给我献一首诗,每一首更热情。如果我没理解错,他是爱我的。但为什么我每次找他交谈,他都抱着个酒瓶子把脸藏到后面去? 我跟汉生闹翻了,原因是雨莱那些诗。尽管我没让雨莱那样写,可汉生说我是荡妇。他说我或是从此不许再写诗,或是滚出去。我就滚了,不是因为我爱诗,我爱自由。 我们都爱读上一人类留下的书《娜拉出走》,也爱学娜拉出走,可走出来后怎么办?没人说。雨莱在和我同居的当天晚上就喝个大醉。他根本用不着我的生命,他还没燃烧就枯萎了。 雨莱再没给我写过一首诗。因为我睡在他身边了。他只能摹仿浪漫,到了真实中,他不过是租界里长大的一个白日梦想者。我看他把马来西亚的太阳白白浪费了。 我从一张地下报纸上看到女人山统一基地的传奇:两个年轻的六十七军将领变成了统一匪徒,把六十七军变成了统一军队伍,在女人山打败了无数次使命堂的围剿,把女人山变成了统一基地,干统一去。我想起上一人类时那个莱蒙托夫说的:“在他之下是天蓝色发亮的小河,在他之上是太阳的金色乳房,但他是个叛逆者,邀请风暴之人,仿佛在风暴中才可安息。”
十七、死人日记之二
【京之日记】: 我这个乡下小地主的女儿,变成了统一军人,真是意想不到。走在军营里,战士们都爱看我。女兵也不就是我一个,可她们说我,一看就是大城市里来的洋学生,说我把军装也穿成了时装,腰身苗条。我哪里是大城市的洋学生?正相反。可我好像比汉生还变得更像大城市来的人了。是不是因为我是女人,接受外界事物快?没有那么多固定的想法?啊,我爱这个 军队,气息和大城市里的沙龙太不一样了。这种生活才是真实的。看那个将领继天先生(在这里他们都用了一种充满理想的称呼:同仁。无论男女都一样,一个统一的尊称)多么英俊威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简直是上一人类中普希金、雪莱、罗亭的总化身,又比他们更真实,更勇敢,更诗意。因为他是在用他的生命写诗。 继天同仁说起统一道理来像念诗似的有魅力,听了他演讲的人没有一个会怀疑统一不成功的。能想像,如果他是诗人,有多少女人会为他疯狂。我已经为他疯狂了。可他却是那么一个冷淡的人。昨天我给他当文书,为他工作了一天,他除了分配我工作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那么不好看么?那么不招他喜欢么?一天工作下来,我想哭。自从离开家,还从来没有这么被一个男人冷淡过! 为继天同仁工作的这些日子,真让人情绪低落,完全失去了当女人的感觉,就是像一个事业的工具。是不是我的虚荣心太强?工农姐妹们会不会有我这些杂念?要是同仁们看到我这些日记会怎么想我?他们已经在议论我了,有人看得出来我爱继天同仁但他并不爱我。因为他每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都慌得不知怎么动作好,又想让他注意到我。我拼命为他做好工作,我为他打扮。(也没什么好打扮的,就这么一身军装。不过是在衬衣上下功夫,不过这全没用。)听说他在军校时就是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他好读书、好争论、好战、好发动民众,就是不好女色!(按理说这真是我父亲理想中的女婿,可他如果不近女色就无法成任何人的女婿。)他如果长得像杀人犯,我也不会给他找麻烦了,问题是他长得太像诗人!我没法专心干事业!今天军队里的二号领导继书开同仁回来了。他前一阵领着一些队伍在周围闹运动,所以我们从来没见过。继天同仁介绍我给他,说我是个出色的文书。我一见他先是吓了一跳,因为他长得太不像继天同仁。他个子小,皮肤黑,瘦脸,高颧骨,鹰勾鼻,眼睛刺人,除了像军人武士什么都不像。可他一开口说话就热情得让人放松。他对我像见到老朋友似的,又端茶又倒水,不像领导。他问我的生活情况,有什么困难,喜欢吃什么,是不是爱体育。他说他做一手好菜,哪天要做给我吃。他不像威振四方的领袖,像个兄长,和他说话很舒服。 我愈来愈爱和继书开“武士”聊天儿,和他在一起真轻松,完全没有我见到继天同仁的那种紧张。也许是因为我并没有爱上他,不用故意让他注意我。有时我们不忙,还一块儿做吃的。我们做了吃的也邀别的同仁一起吃,大家像兄弟姐妹般相处。书开对谁都非常友好,所以我也并不觉得他对我特殊。今天,他说:“唉呀,京之同仁,我发现你的胳膊比我的胳膊长。”于是我们俩就比谁的胳膊长。比下来,还是他的长。因为他个子小,就老爱和人比长短。真是可爱。可有人说,在战场上,他杀起人来,比谁都凶。他的眼睛在杀人的时候,就像一只狼。有时在近战时,他什么武器都不用,光用他的拳脚胳膊,就能把对方三两下打死,像传说中人物。 近来无战事,部队除了操练学习,就是帮地方整顿。我和书开同仁也在一起的时间挺多。差不多天天见他。我们也愈聊愈多,从统一的大好形势聊到未来,还聊他过去的生活,他在大岛的家。我才知道他们继家是个多么传奇式的家庭。从他那儿,我也愈来愈多的知道继天同仁。很怪,当我愈多的知道他们两人时,我对继天同仁的那种男女之情反而淡下来,替之而来的是一种崇敬之情。虽然继天同仁还是不太看我! 今天我和书开同仁去地方政府开会,回来的路上我们又聊起各自的过去,他突然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他没说话。后来我们坐在土路边歇脚,我坐在他身边,突然发现他的肩膀非常之宽,怎么从前就没发现过呢?我觉得他的肩膀能包容下很多生命,包括我的。一下,我忍不住跟他坐得近了些。我多想靠在那个肩头上歇歇,这是种什么感情呢?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任何浪漫动人的话。 自从那天那种神奇的感情降临,我和书开同仁的关系好像有点儿变了。我们仍在一起说笑,却互相有点儿紧张。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关系。我们本来是朋友,我本来爱的是继天同仁。也许是我习惯了有都市书生气的男人,继天虽说是军人领袖,但他的举止充满了矛盾;他演讲时热情如火而他平时却冷若冰霜,他敏感又果断,慈悲又冷酷,都使他有种浪漫的、诗意的神秘感。我一直以为他这种人正是我要的男人。可他并不爱任何女人,他活得像个布道者,或者说像个哲学的圣徒。可书开同仁就不一样了,他身上一点儿文静气都没有,虽然他作一手好诗,可那诗体如今读起来又太旧式,更显得他不浪漫。他不是手脚不停的热心帮人忙,就是英勇的在战场上杀敌。一个武夫。静下来时,也还是像一头暂时歇下来的野兽。有时我们什么都不说,坐在黄昏的阳光下,他那双冷酷又有穿透力的眼睛注视前方。这时候他那紧闭的厚厚双唇、锁住的短短秃眉、高挺的鹰勾鼻子,都在夕阳下显得英武动人。我能把他看得那么仔细,可又绝没想过我们能有什么更近的关系,除了那天想在他的肩头儿上歇歇之外。每次想起他,只觉4得特别亲近。我能和继天同仁那么亲近的说话吗?我能妄想在继天同仁的肩头上歇歇吗?我能跟继天同仁肆无忌惮的开玩笑吗?不可能。继天同仁只能是书里的人,只能仰头看着,他其实不像一个真人。而书开同志是活生生的,他才是在燃烧着的人。 终于,我和书开同仁又有个机会单独在一起。我这回大胆地问了他一个从来没敢问的问题:“你有女朋友吗?”他一下脸红到脖子,我发现他有一双小耳朵。他说:“我家里给我包办了,还没娶过来。”这个回答可是我没想到的!简直是太不浪漫了,而且很乡下气!一下让我觉得有回到乡下父母家里之感。我竟喊起来:“你就让他们这么干吗?你就不能主宰你自己的命运?你难道没听说过恋爱自由吗?你能指挥这么大一个军队难道就不能指挥你自己的生活?你是新旨义者吗?你是统一旨义者吗?你是地球旨义者吗?”这通指责,好像一下把他打懵了,又好像使我们的关系突然更明朗亲近。他突然问我:“如果我要我愿要的女人,她敢跟我吗?我这种人是脑袋别在裤腰上活的,说什么时候玩儿完就什么时候玩儿完。”我知道他指的是谁,一阵激动,没想就说:“她会跟着你。因为她要找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英雄,一个无私地为事业献身的人,一个有崇高理想的人,一个不软弱怯懦的人,一个坚强的人,一个愿在暴风雨中安息的叛逆者,一个用行动写诗的人。”他问:“我不是那个人吧?”我说:“你是。”然后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两人沉默。他突然向我伸出手来:“同仁,你愿接受我的爱情吗?”我的头像一团火,手冰凉,这是不是我终生等待的时刻?我说:“你是我要的那个英雄。我愿作你的朱丽叶特。”他问:“谁是朱丽叶特?”在那个浪漫的时刻,我真不愿解释谁是朱丽叶特。这就是我的英雄,他的浪漫和我的浪漫不是在一个轨道上。我应该说我是花木兰,但我不是。我们紧紧地握着手,好像无言的发誓:我们互相属于对方,属于统一旨义。 我和书开的事就停在那次握手之后,好长时间没有什么大进展。因为战争又来了,书开和继天都上了前线。直到仗打完——我们打了胜仗——书开才来找我单独谈,说有人到他家乡给我们造谣说我们有不正当的关系,有人编了黄色小调骂我,说他家里听说我们的关系后很生气,他爷爷他妈都来信训斥他。他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为了自由我早就离家出走,又最后来这儿参加统一,早把生死度之于外,还在乎什么别人的谣言?只是不想连累他与家人的关系。他说他更下了决心要跟我在一起,他说他想跟我结婚。结婚!这个词闪在我脑子里又沉重又庄严,尤其是跟他这么个叱咤风云的人物结婚,我只觉得神圣!同时,又想,我们可真是两个保守制度下的男女,自从订下关系,除了握手,什么都没干过,现在就要结婚了!我还不知道和他接吻是怎么回事,在床上是怎么回事,什么都不知道,就要结婚了!这是不是就是统一堂人的爱情?还是宗教式爱情?两个多不同的观念,却有这种一致之处!我就要和这个大英雄结婚了,他不像我的浪漫情人,倒更像我的兄长。我跟他从没有那种小说里写的昏头昏脑的恋情——那种恋情多让人陶醉!可我好像从来没有过——可我将是他的妻子了。回忆过去,我曾与汉生爱得像一阵轻风,那么不实在,轻飘飘,谁都不知道对方就搬到了一起住,因为我们是新型的现代人,我是新的女性。当时爱汉生也更多是为他那新生活方式及不同风度所吸引。后来才发现他不过是抄了城市现代人的样子来活着,他脑子里还是一个乡下少爷。我与雨莱更是纸上的爱情,他不过是在寻找诗的模特时见到我,哪里是爱我这个人。现在我与书开虽然有不同的经历,有不同表达感情的方式,但我们有过最多的工作接触,思想交流。我们的关系最初并不是在男女的基础上,而始于事业友情,不是更好吗?他除了不会耍城里书生那些小把戏来勾引女人外,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男子汉吗?哎呀,我好像又糊涂了,如果你只是崇拜一个人,只是他的朋友,只因为他合乎你的理想,但并不曾为他疯狂过,你是不是应该当他的妻子呢? 昨天,我和书开结婚了。是继天主持的婚礼。他虽然是那么冷漠的一个人,在婚礼上却非常庄严,比我还庄严。我为他的严肃感动。他一定也是个非常有感情的人,至少他非常爱书开,他对书开像对弟弟,不像是对侄子。他好像很舍不得把书开交给我。 晚上,我想在上床前跟书开说点儿浪漫的故事,否则直接脱衣上床,有点儿尴尬。我对他说起娜拉、海涅、普希金,希望这些上一人类的浪漫文学能把我俩带进一种气氛,想让书开温柔地吻我——到现在他还没吻过我!想听到他说些动听的话,比如:我爱你;比如:你是我的灵魂。他从来没说过这些话。我从挎包里拿出从前用手抄的诗集,挑着念。这些都是我从各种诗集里挑出来的最动人的句子。我一气念完五首,等他的反应,他看着我,半天没反应,然后突然把我的手拉过去,一直把我拉到他怀里,让我坐到他腿上,念道:“玉人鬓金钗溜,整顿纤纤呈素手,沉醉东风汗漫游。”我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说:“我可不是闺秀佳人,你用错文章了。”他说:“你是什么?”我说:“我是自由女神。”他一下把我搂住,红着脸说:“让我亲亲你吧。”我把脸凑过去,他先亲了我的脸,然后慢慢把嘴巴往我的嘴巴那儿挪,好像很不好意思。我这回倒先主动,把嘴巴往他嘴巴上一靠。我们就接吻了。他好像不会接吻,吻了一会儿,停下来问:“不知从古到今是不是都这么亲嘴儿?”天啊,问得真煞风景。我赶紧说:“这叫接吻,不叫亲嘴儿。”他又问:“接吻和亲嘴儿有什么不同?不是都把嘴贴在一处?”我说:“亲嘴儿是最原始的肉体需要,接吻是灵与肉的需要,不一样。”然后我们又接吻,这回他放松点儿了,在吻我时,嘴慢慢张开包住我的嘴巴。我刚要更进一步吮吸他,他就又停下来问:“这不是一样吗?都是亲嘴儿。”我只好说:“一样一样。”他笑起来,落出白白的尖牙。突然他像野兽似的咬住我的唇,我被他弄疼了,可又被他激起兽态。他咬我的嘴唇和舌头,咬我的脖子,他脱光了我的衣服——根本没看我为他穿的内衣!他在我全身都印上了他的牙印儿。噢,我爱他,他像一只兽似的占有我,他的强壮宽阔的胸膛压在我的脸上,他在我身体里蠕动,他喘息,他和我战争,他向我显示力量。噢,我要他。 真怪,他睡着的时候,我仍是热血沸腾,还想再让他征服我。我想让这个战场上的英雄一次一次的征服我,永不要停。我想永远当他身子下的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