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电影
作家受剧本的启发,联想到一定还有更多关于大岛历史的影剧,在世上没有公开出来,就到大英博物馆的电影部门去查,没想到又找到些统一堂的叛徒们卖给大英博物馆的资料,其中有一位早期电影导演在大岛统一年代为了纪念当地英雄继书开时拍的电影故事毛片。电影是黑白的,还没拍完就因为意外事故而停拍了。作家坐在放映室里看到的是: 牵引片。 工作人员表。 音乐配合着画面上的山谷,白天,白云,旗帜,军人,无数双军人的脚在尘土中行进。 字幕:总堂统一大军在各地使命军的重重围攻下,无处落脚,长途跋涉,分别到了女人山,找到了这块当时最坚实巩固的统一基地,统一军有了新的归宿,统一有了新的转机。 两股部队在两边山头出现,随后,队伍长龙似的从山顶上向山谷中涌去。 两股部队的旗帜是一样的,旗帜们在山谷中会台。 军人们在山谷会合。 音乐大高潮。 军人们互相拥抱,鼻子眼泪,有哭有笑 女声独唱:太阳出来了! 旗帜飘扬。 几位骑高头大马的军人在翘首以待。他们长得一个样。 一位军人骑马而来,跳下马,向几位军人敬礼:报告首长,不远处就是海边,过海不远就是大岛,船已备好,六十七军的堂会代言人柯心同仁已经在大岛海湾等待欢迎大军。 首长之一:他们不在女人山等我们,怎么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等我们? 军人:大岛是宝地,首长到了那儿就知道了。女人山一带还不是我们养兵的地方。 军人说完,跃马而走。 黑片子。 烧片子。 被划了道子的片子。 走调的音乐。 白天。海上。 无数船只,载着统一军大部队向大岛方向去。 在领头船只上,坐着身材高大的统一军首长们。他们有一样的表情。 大岛海湾。 六十七军堂会代言人柯心带着卫队,在海边儿等待船只。一会儿,船队从海上来了,柯心整理风纪。走向船队。 断片。 黑片。 废片。 划了道又走调的片子。 只见首长们面对柯心站着,柯心说的话都是走调的,固此听不懂。 首长之一在说话,但也是走调的,固此也听不懂。 首长们集体向远处走去。 柯心冲着镜头骂骂咧咧的,但没有声音。他转头看走远的首长们,又转向摄影机,好像是在骂摄影师。有个穿工作服的人上来,把他推下镜头。 几个小孩儿跑到镜头面前笑。 很多统一军人从镜头面前走过。 渔民们追着军人们看。 有几个渔民过来看镜头。 黑片。 断片。 有几个女战士在海边“劈岔”。 有穿工作服的人上前把她们轰出镜头。 画外音:现在只要海,一个人都不要! 海。 海。 海。 白片。 断片。 牵引片。 走出监狱的继书开等六十七军将领。 继书开看着天空若有所思。 他身后的将领们,个个面带怒容。 继书开转身向将领们:同仁们,我们今天的存在,是蒙统一大计的恩典,我们的工作和战斗都不是徒劳的,堂会永远和我们同在。我们作统一,不是求自己的得益,而是求他人的得益,要学会原谅,彼此包容,彼此宽恕。 有鼓掌声在继身后响起。 继书开回头,见几位首长在身后。 首长们一同走上前。 首长之一:我们总堂并不知道大岛发生的事情,我代表总堂向继将军慰问,向六十七军将士慰问。继将军受了这么大委屈,还是宽容大度,真是了不起! 继书开突然仰天大笑:我们大岛人是神子…… 断片。 继书开突然仰天大笑:我们大岛人是堂的儿女…… 机器故障。 破损片。 声音走调。 断片。 继书开突然仰天大笑……: 烧片。 在蓝山山谷中。 六十七军军容整齐。 首长们与继书开等统六十七军将领一一握手。 首长们与继书开等统六十七军将领一一握手。 首长们与继书开等统六十七军将领一一握手。 首长们与继书开等统六十七军将领一一握手。 此场面从不同角度拍了多次。 首长们(参差不齐但语气一致):同仁们辛苦了。今后总堂会与总堂统一军是否在大岛上能扎下根来,就全仗你们了。 继书开立正敬礼。 继书开:请堂放心,我们六十七军生是堂的人,死是堂的鬼。 全体六十七军将领应合:死是堂的鬼! 四周的山谷回音:的鬼……鬼……鬼…… 音乐。 一群女人在海边跳斗笠舞。 前面曾看到的那几个女战士劈岔大跳着掠过镜头。 统一堂堂旗。 猴子在蓝山森林中跳来跳去。 农民们给军队送粮。 军人们帮农民干农活。 农民们帮军队盖房子。 妇女们给军人们洗军服。 军人们在城里城外各地办起小学、中学,教农民和士兵们读书。 城里的‘春秋诗社’换下了牌子,改名“统一大学” 在大岛城中心的小广场上搭了个戏台子。 白天,首长们在戏台子上对农民、市民、士兵们发表演说。 晚上农民、市民、士兵们在戏台子前看统一旨义的新戏、新电影。 年轻男女手拉手在街上走。 年轻男女自由地到政府登记结婚。 更多男女青年穿军装。 突然音乐转低暗,天上有乌云。 炮火在海对面的女人山一度炸开。 首长们焦虑不安的脸。 破损片。 划道片。 黑片。 没有音乐的默声片。 首长们与继书开等统六十七军将领一一握手。 首长们与继书开等统六十七军将领一一握手。 首长们与继书开等统六十七军将领一一握手。 首长们与继书开等统六十七军将领一一握手。 此场面从不同角度又拍了多次。 旗帜。 继书开向堂旗敬礼。 六十七军军容整齐。 六十七军上前线。 渡海。 山区。白天 战火连天。 山区。夜晚。 统六十七军行军。 军人们的脚步。 山区。白天。 战火连天。 山区。夜晚。 统六十七军行军。 军人们的脚步。 山区。白天。 战火连天。 山区。夜晚。 统六十七军行军。 军人们的脚步。 山区。白天。 战火连天。 山区。夜晚。 统六十七军行军。 军人们的脚步。 山区。白天。 战火连天。 山区。夜晚。 统六十七军行军。 军人们的脚步。 山区。白天。 战火连天。 山区。夜晚。 统六十七军行军。 军人们的脚步。 山区。白天。 战火连天。 山区。夜晚。 统六十七军行军。 军人们的脚步。 此场景反复数次,用不同和相同角度拍摄。 山区。白天, 继书开走在队伍前面,用望远镜向前看,突然眼前一亮,自言自语:同仁们,我们白天作战,夜里行军,马上就要打到敌人的总部了!比我们预计的时间要快得多!胜利在望!我们可以提前回家了? 背后一声枪响,继书开一头栽倒。 队伍大乱。 穿工作服的人突然跑进镜头:停拍!, 但镜头还是对着拍摄场地,画外音:躲开,好像出事了!现在最精彩! 穿工作服的人冲着军人演员:谁开的枪?!不是说好到了最后大总攻时才开枪?剧本上写好的是由敌人那边开枪!怎么现在就开了枪?诚心捣乱不是?你这一枪开了算谁的?这不成了统一军内部开枪了吗?这不是成了篡改历史了吗?你把剧本看错了,我得背罪名不是?重来!起来起来,继书开,你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你还是得等到大总攻的时候,让张更那边的军人把你打死才成,从现在起,任何扮统一军的演员向你开枪你都不准死。起来起来!你这么一装死我就落个反堂会的名声……怎么回事?真死了?哪个统一军在枪里装了真子弹!!
二十三、莫姑娘的魂儿(上)
莫姑娘的魂儿要转世投胎去了。她这一走就回不到这个地区的阴间了,她是去外国当大官儿。等她当了大官儿哪还有时间要见心理学医生来研究自己前世的事?就算是看出前世来她也不会放弃了那个现世再回来,也不会再为前世动感情了。趁她现在还是那个莫姑娘的鬼魂儿,就好好享受享受回忆过去的一世,哪怕是没什么可骄傲的,至少可以想想女儿,临走时跟她的两个知己鬼魂儿再多聊聊,下辈子也不见得见得着了。 莫姑娘的魂儿上一世被统一六十七军里的胡子来娶了,清堂时被堂会代言人柯心给杀了,死后觉得白来了一世,冤得马上想投胎到城里去。阎王娘娘劝说,你要是这么胡乱的再投胎,还是白瞎,投到哪儿去都一样,因为你长了个猪脑子,投到城里去还得最后让人卖了当妓女。她问怎么才能换个人脑子呢?阎王娘娘说:“你得学,学完了再投胎。这都怪以前阎王爷当政的时候,不管人的前途,一次一次让人投胎,活不好怪你,死了再投,再活不好再重来,人就没完没了的投胎转世,永远闹不清为什么倒霉为什么死的。多亏现在我当政,给大家都办了学习班,学完了再投胎去才能跟上时代。学习班里还配有心理学医生,要是不明白前世为什么倒霉,医生也能给你分析。上完我这个学习班的走到哪儿都不怵。”莫姑娘的魂儿可不想一遍一遍的老是被人用刀砍了用火烧了,她得活一轮儿好的。她同意拖延转世,进天堂时代学习班,好好的进修,把对付男人对付女人对付上司对付下级对付敌人对付朋友对付老人对付小孩儿的招儿都学会。她刻苦用功没二心,拿了优等生的毕业文凭后才敢想投胎的事,结果中了大奖,转世为一小国的大官儿。 面临新生活,谁还愿意老提过去的事?再说她过去那轮儿没什么光彩的事可提。如果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也就是那个女儿。女儿现在还活着呢,老大不小的了。想起女儿的时候莫姑娘的魂儿就想起当莫姑娘时那倒霉的一世。 当莫姑娘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就让人给捅死了。因为嫁给了一个参与阴谋的笨蛋,知道的堂内秘密太多。死后学习了一阵才明白:世道一乱,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人就都疯了。能当英雄的,命好;当不成英雄的,杀了英雄也算英雄。像她丈夫胡子来英雄当不上,当帮凶,帮别人杀英雄,最后叫人杀了灭口。这种人什么时候都有。天堂心理医生说,她再投胎去的地方,也会碰上一堆这样儿的人,因为这回她要投胎当大人物了,身后必须得跟着一堆帮凶。回想她那个年代,她丈夫的上司杀了她那个该杀的丈夫为灭口,又杀她。说是闹统一,净是闹权力的,抓着权乱世。赶上统六十七军的领导继天继书开这些大岛人不开窍儿,什么都听堂调动,堂叫统一就统一,堂叫清理就清理,以为统一靠的是忠诚。大岛人真是怎么闹都不开眼,连人人敬仰的大英雄,统六十七军的创立人继天将军也是个没长脑子的糊涂蛋,他认堂作父,竟把自己绑了交给堂会代言人柯心,结果叫柯心把他从后面开枪打死了。有人看见柯心押着继天进山了,听见枪响,但没人能找到继天的尸体。到现在谁都不知道继天的尸体在哪儿,连阎王娘娘都说不知道,说她只见过继天的魂儿,魂儿也找不到他自己尸体,只记得是背后中枪。大英雄到底还死得漂亮,几个枪眼而已,莫姑娘才死的又冤又惨又丑。她受审完,被押进山,见到了统六十七军继书主骑兵团里的那十八个年轻的吹鼓乐手,全被刀砍死了,可就是还没埋。尸体们横七竖八的在那儿躺着,吓人。平时那十八个男人个个又年轻又亮堂,每次打仗的时候都有他们冲在前面边骑马边吹奏曲子,一听曲子就知道骑兵团到了。现在他们却变成一堆被砍成的烂肉,谁知道人命就这么轻薄,人身子就这么脆。她马上想到行刑队可能也要砍她,她死后还不定得变成什么样儿呢。吓得连害怕都忘了,浑身出冷汗,心里倒特清楚。觉得当统一军不值,让使命堂抓了要砍头,让富豪抓了要砍头,让地方军抓了要砍头,让自己的上司抓了也要砍头,合着谁见了都要砍头,这差事就是挨刀的差事。可突然她想,哎,要死不如就死在这儿,能跟这十八个漂亮汉子死在一堆儿也算是又升级了,要是他们都活着才不会跟我躺在一块儿呢。于是决定站着不走了,马上死,要是再走远了,死得更孤独。她就故意大骂:“你们缺了祖宗八辈子的德了,谁杀了我,下辈子不长屁眼儿!”一个行刑队员上来把她的舌头给割了。她满嘴流血,也不觉得疼,还站在原地不走。后面一个人在她身后一捅,一把刀就进了她身子里,也不疼,她没倒下去,又是一刀,这刀扎在她心窝上了,她一下就没气了,摔在十八位好汉面前。她的魂儿马上飞上天,看着血乎拉哒的尸体,奇怪怎么她一直不觉得疼。她看见自己的尸体倒在地上,已经没气了,可行刑队还不放心,还翻过来又在她正面心口上捅了一刀。又有一个人把她的裤子扒下来,把她腿打开,往她阴部捅进一刀,她在上空看到这个,真看不下去,大叫了一声,可能下面的人们听见了,就突然往天上看,然后把她尸体扔在那儿也不埋就跑了。她就大哭起来,心想幸亏我马上死了,要是不死让他们从阴道捅进一刀该多疼呀!这些人可真不是人。现在我的尸体倒是跟那十八个男人亮在一块儿了,可他们倒都穿着裤子呢,我却被扒了个精光,还在那儿捅着把刀,多难看呀。我这辈子怎么这么倒霉,一点儿坏事没干过,可一点儿好事也没落着,临死时想和英雄们躺在一块儿落个荣耀,结果还是让人家看了笑话!她就哭呀哭,完全停不住了,哭得天上下大雨,刮大风,一阵黑云飘下来,她就看不见自己的尸体了,等黑云飘走,再一看,那个丢人现眼的尸体没了,那十八个男人的尸体也都没了。她想,谁抬走了呢?是不是谁跟我开玩笑?多寒碜!到处飞着找,再也没找到。这件事她一直记着,想起就害臊,那辈子真是白活了。人人死后都有块坟,她连尸体都丢了。阎王娘娘安慰说,没尸体的也不是她一个,连继天外加那十八个年轻人不都也是没尸体了吗?那年头儿净丢尸体。可莫姑娘的魂儿说,他们是英雄,可能是谁把尸体偷了埋了,可谁偷我那尸体干嘛?那尸体看上去真是丢人。不能想不能想,这些往事都是叫莫姑娘的魂儿更用功学习来世的原因。
二十三、莫姑娘的魂儿(下)
可女儿现在不想,将来就想不起来了。莫姑娘死后,总堂统一军到了大岛,说停止清堂,把关在大岛蓝山监狱的统六十七军将领都给放了,继书开夫妇就把莫姑娘的女儿给养起来了,对她像亲生的一样。总堂统一军住在大岛不走了,继书开给派到前线打仗,死在前线,尸体抬回来,大岛人哭声一片,天差点儿掉下来。莫姑娘的魂儿也被哭声给叫回了大岛,从天上看到继书开的葬礼。从没见谁有过这么大的葬礼,继书开死得比他叔叔继天气派,不仅得了个大墓地,还有个全是名人献词的碑林。莫姑娘的魂儿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俩生前都是背 后中弹死后却有不同的待遇?想想可能是因为杀他们的人级别不同。无论杀继书开的人是谁,那人比柯心了不起。阎王娘娘说,继书开一死弄得连张更都从使命堂军队里退休了,因为张更跟“二继”打了那么多年仗却都让别人抢了功。他对记者说他本来什么都不信,只为了和“二继”较量,结果他们都莫名其妙的死了,他在军队作战的意义也就没了。那天在葬礼上最让莫姑娘的魂儿伤心的是看到她自己的女儿宁子哭成那样儿,宁子完全把书开当亲爸爸了。可这孩子要是知道了她亲爸爸其实是个混蛋怎么办?看京之哭,哭她的英雄丈夫;看红女哭,哭她的英雄爸爸;宁子哭什么呢?她哭得比谁都厉害,在世上只有继书开和京之是真的,除了这个家,没人搭理她。小孩儿虽然小,也知道点儿事了,不明白自己是谁,但也能感觉到她跟红女不一样。一块儿长大的,可红女走到哪儿都有人摸头,却没人要摸宁子的头,或者刚要摸,一听说她是哪儿来的,手就停了。所以宁子最需要人摸她的头,每次被人冷落了都希望回家后继书开能摸她的头。干爸爸不仅摸她的头还把她扛在他脖子上跳舞,她乐得大叫。这小女孩儿很贪,只要书开一回家她就要抢着让书开抱,或大声说:“摸我的头!”,世人不给她的,她得在书开那儿找回来,他是世上惟一她可以“命令”的人,可想而知他死了宁子比红女要伤心十倍,宁子什么都没了。一阵音乐声把莫姑娘的魂儿从宁子身上转移,只见学生们拉着洋乐器,吱吱扭扭的排成队来了,后面跟着大岛老百姓自己组织的老人吹打乐队,跟学生们的洋乐掺在一起吹,莫姑娘又想起那十八个被砍死的骑兵乐手。送葬的人多得排成长龙,岛上人不分贫富都来了,没人不哭的。军队也来了,统六十七军的阵容在葬礼上跟总堂正规统一军没法儿比,要是打个比方说总堂统一军像一身军服,那统六十七军就看来像是没了跟儿的破袜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正规军,他们聚在一块儿,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可上前线的事却都让统六十七军干了。所以军服完整,袜子破了。一想起那十八个被砍死、跟她的尸体曾睡在一块儿的尸体们,莫姑娘的魂儿在天上就为统六十七军哭起来。 后来莫姑娘的魂儿为女儿担心,常下去看看人间,发现女儿一辈子只能当一个影子。宁子小的时候,亏得京之是好人,收养着她,给她起名叫宁子,希望宁子一生太平。京之常一手抱一个孩子,一个是她自己的红女,一个是莫姑娘的宁子。莫姑娘是在狱里和京之成了朋友的,京之同情莫姑娘,许愿说她要是活着一定照顾宁子。莫姑娘死后京之没把宁子送孤儿院,红女和宁子一块儿长大了,一块儿上学。可到了学校,两个孩子受的待遇不同。红女是书开的女儿,走到哪儿都有人问寒问暖,宁子出了家门,只能像影子似的跟着红女。以前书开在时,宁子拼命让书开对她注意,后来书开没了,宁子就很少说话也不再盼着有谁还会摸她的头。人们见红女身边儿老跟着一个女孩儿,就爱问宁子,你是谁家孩子?宁子说不出来,人家去打听,打听完了,再没人要来跟她说话。不得已说到她时也是说起京之和书开的心好,能收下宁子。可从没人对宁子说:“我和你爸爸是朋友”。宁子为了得到人们关心,也曾试着说过她是莫姑娘的女儿。发现说了等于没说,人们只当没听见。她又试着说她是继书开的养女,这样才赢来陌生人们看她一眼,可那些人回头还是要打听她到底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一打听完,就又不答理她了。 宁子稍微长大点儿,变得悄悄无声的,不再想法儿证明自已是谁了。红女有很多抱负,因为知道她自己是谁,该干什么;而宁子愈来愈不知道自己是谁,连走路都常顺拐。尤其后来打听出亲爸爸胡子来干过什么,亲妈妈是怎么死的,她就更少说话,到处跟红女形影不离。没了红女她就害怕。轮到她说话时她的声儿就变得细小得听不见,小时候那点儿被摸头的需要也自个儿克服了。因为她也开始怕京之,觉得京之在书开死后就没以前那么柔和了,怕京之对她厌烦。可宁子无论如何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家,她需要红女和京之,听她们说话,晚上跟她们一块儿围坐在油灯前用被子裹住腿,觉得安全,哪怕白天的时候她只能跟在红女的身后,被继家的那些英雄先辈的光辉照耀着变成影子。 书开死后几年京之也死了,她是被反统一的外国飞机来大岛轰炸时给炸死的。死前有一阵儿被人说成淫妇,说她勾搭过小叔子书主,但死后还是算了义士。京之死后莫姑娘的魂儿也常去看她,两人变得无话不谈。莫姑娘的魂儿经过天堂时代学习班的培训,变得侃侃而谈,乐观上进爱交际;而京之的魂儿却仍甩不掉前世的恩怨情爱,独自漂流在孤河上以哭诉抱怨度日。京之的魂儿告诉莫姑娘的魂儿,红女和宁子都被书主给收养了。莫姑娘的魂儿跟京之的魂儿说要是宁子能独立更好。京之的魂儿说宁子要是没有继家的背景,处境会很坏,一辈子没指望。莫姑娘说能坏到哪儿呢?至少她能知道自己真是谁。一个人要是一辈子不敢大声说话,一辈子不敢承认亲生父母,一辈子高不成低不就,还有什么活头儿?京之的魂儿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见解了?说起话来比我还有学问。莫姑娘的魂儿说我天天读书看报,见心理学医生,要不然跟不上时代,下辈子还得让刀捅进阴道。 女儿的事是莫姑娘的魂儿对再投胎的惟一顾虑,她知道,一投下世,想再找前世也不是那么容易,认出前世的亲人来更得有特异功能才行。可她将是去投胎当官儿,当官儿的人一般都没有特异功能,上世留下的这个女儿能变成什么人只好由她去了。乐观地说来哪怕她是影子,也还算是个统一堂的影子吧,莫姑娘还是对统一堂有贡献的。
二十四、娇艳的魂儿(一)
莫姑娘的魂儿是在时代学习班上认识娇艳的魂儿的。大家都传说娇艳的魂儿是为了大爱情献身,死得壮烈,无人能媲美,而且死后仍不忘情,来学习班之前还陪她的情人过了浪漫的晚年,一直陪到他上了天堂。莫姑娘的魂儿对娇艳的魂儿无比钦佩,一个女人能有这么大一次爱情乃至生死不渝,真是了不起的女人。莫姑娘生前没见过继合,只是死后回人间在继书开的葬礼上见过一次,没觉出他有什么好来,不过是个老头儿。可现在见到娇艳的魂儿这么年轻貌美,也联想到继合肯定也有两下子,不然怎么能让这么美的人死了还惦记着。娇艳 的魂儿也对莫姑娘的魂儿一见如故,因为发现她也是被斧劈刀砍死的。两人对自己的死都有共同的伤感,就成了朋友,谈多了,娇艳的魂儿发现世上还有活得比她更亏的,就充满同情心,尽量满足莫姑娘的魂儿的要求,细谈跟继合在梦里干的事。说到兴奋处,莫姑娘的魂儿就夹紧两腿连呼吸都不匀了,两个人说完都睡不好觉,恨不能马上飞到一个男人的梦里去。学习班里没有男魂儿,因为阎王娘娘怕男女混班精力不集中,所以死魂们一到了阴间就男女分界了。谁想到光是女魂儿,也个个找到知己互相搔姿弄首。莫姑娘的魂儿和娇艳的魂儿,整日勾肩搭背,手挽手形影不离无话不谈。 娇艳的魂儿告诉莫姑娘的魂儿她那一世被斧子砍死之后,一时不想转世,也没上天堂,因为不服气。她说人世荒凉,怕再投不好胎,又费了一生。阎王娘娘也对她说过,要是老转世投胎又没学出什么本事来,那就一辈子一辈子老是受气的命。她为此一人在冥山里修过好长时间,要不是因为惦记继合也早就会来学习班也早可以为投胎作准备了。下辈子她想活得谨慎。她说冥山的修行本来已把她那些没发出去的情欲给修淡了,怕来世再被斧劈,但后来在时代学习班里呆了一阵儿,学了新文化,找到了时代感,把她那些情欲又给启发出来了,浑身是劲儿,再投胎时一定又能好好找个浪漫情人。听说莫姑娘的魂儿要投胎去了,她也准备投胎,这样两人好在一块儿。没想到,到阎王娘娘那儿一查她的档案,还是投胎当个弃婴!不过阎王娘娘马上说,时代不同了,这个弃婴的命特好,刚被抛弃在孤儿院两个月就被一对有钱夫妇给抱到美国去了。娇艳问,是不是把我抱到那儿去卖了?阎王娘娘说,你正好赶上美国人领养中国孤儿的新浪潮,养父母爱子如命,你就可劲儿去把上一世没得着的都找回来。娇艳的魂儿又问还能不能见到莫姑娘的魂儿?阎王娘娘说怕是见不到了,因为莫姑娘的魂儿是要投到中东去当官儿的。 娇艳的魂儿与莫姑娘的魂儿要分手了,两个决定通宵不睡。喝完酒,两个魂儿躺在一个被窝里,吃吃笑着对看,时不时摸摸对方的脸,手拉手五指缠绕,试着想象未来。来世没法想,一个去中东一个去美国,人生地不熟,能说的还是过去那点儿经历,那两个男人,那一辈子活得多冤等等。莫姑娘的魂儿说她完全不留恋胡子来,要不是因为胡子来把她翻过来从前面干了一回,她也不会怀孕生下她女儿。现在虽然女儿长大了,也还是牵挂,女儿也是一辈子没男人的命,怎么找个好男人睡在一块儿这么难。娇艳的魂儿说已经这么多年了,跟人老是说起想起继合,重复的都没劲了。可莫姑娘的魂儿说她还是爱听。娇艳就又从头讲,怎么遇继合,怎么被劈死,怎么到继合梦里去会他,怎么劝他逃亡,怎么守他的宅院,怎么和继合的新媳妇莲英交锋,怎么与莲英拜姐妹,最后怎么和莲英一块儿到继合梦里三个人一起睡。娇艳经过学习班后,说话也不论深浅,以前的斯文都没了:“莲英一脱下衣服,肌肤雪白闪亮的,弄得我眼花缭乱,不知道是看她好还是看继合好。照理说我看她不是跟看我自己一样吗,可到底她是她。她的乳头是粉桃色的,两奶子又大又圆,不像我的小奶子,像小孩儿似的。她长着细腰大屁股蛋儿,那两条长腿真让人钦慕。我翻身坐在继合身上,可忍不住去拉莲英。莲英也坐过来了,后来不知道是因为继合还是因为莲英,我的头昏了,就像坐在被打湿的船里似的,一摇一摇的,从后脊梁骨一直到头顶都像被抽了筋儿似的酥软了,直到身子里像是从下面涌上来了一股大浪,一直涌上头顶,又涌及四肢,我忍不住大抖大扭,失去了知觉。啊呀。”莫姑娘的魂儿边听边把手放在两腿之间紧夹着,说:“大浪?!哪怕我的来世也不会有这个福了,阎王娘娘说我的大脑结构里缺了一块软骨,所以在情爱上举动有限,只能要么被强奸,或者去当官儿。阎王娘娘说要想修那块软骨,还得需要几世呢。你们后来呢?”“后来没什么好讲的了。”娇艳的魂儿不想说了。莫姑娘的魂儿趴下抱着枕头:“你每次讲到这儿都停,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后来你跟继合住在一起是怎么回事。人家都传说你陪继合渡了晚年直到他死,你一定是过了几年好日子,天天都坐船,天天都有大浪涌上来。”娇艳的魂儿仰头躺下,叹口气说:“我从来不说那些年,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大家都说我那几年一定是乐得颠三倒四的,其实全不是那么回事。现在再想起继合,我心里也不明白是种什么感觉。你要是想听,我就讲,可话说在前头,没那么好听,没那么兴奋,你要是今儿晚上想深沉一下,我就试着给你讲讲,你要是想借碴儿寻欢那可是没门儿了。” “我又不真是个淫妇,不见得睡在这儿就非得想下流的事。咱们从此要分手了,知道你更多也不枉朋友一场。”莫姑娘的魂儿抱紧枕头说。
二十四、娇艳的魂儿(二)
“我因为和莲英打出来的交情,决定离开大岛去冥山修行。冥山是个连鸟都飞不过来的地儿,完全没有活生气,在那儿呆着就能忘了世间所有欲念。我在那儿呆了几十年,中间只有一次去大岛看了莲英,那时她快死了,我跟她长谈了一回就离开了,也没去看继合。莲英死后就再没回过大岛,这边儿的阴界里谁都再没听到过她的音讯,看来她真不是这边儿的人,她也一点儿都不想继合。” “她本来就不是人胎吗,因为投成人身才受了限制,要不然不会一辈子呆在大岛上。”莫姑娘的魂儿插话。 “你猜怎么着,我不信她又转世成豹子了,她准是早就投胎上哪儿去了。等我去转了世,第一件事就是想法儿去找她。” “要是我是你,也会这么着。看遍世上这些女人,谁能跟她比呢?她又好看又大方不凡,能跟你一块儿分她自己的男人。我跟京之的关系也不过是聊我们的女儿,要不就是我听她讲书开。我可从来不敢想过跟她分继书开!那可更成了反统一了。” 两个魂儿大笑。娇艳的魂儿说:“你多亏上世不风流,才有现在这个官运。阎王娘娘说不是谁都能去转世当大官儿的,要风流就摊不上官运,不能什么都要。我这不是又要转世当风流养女去了?到了外乡,能成什么好事?多活几年有几个真男人就满足了。我这种人不知道修几百世才能修出个官运来,可你修了一世就得了。还是脑后缺骨头好。” “你没听说继天死后他的魂儿见到阎王娘娘后连天堂都没让进去吗?就是因为他不懂女人,阎王娘娘不准他进天堂,让他转世体验人生,结果他拒绝了,就魂游天外了。所以阎王娘娘说像我这样的傻子得且来回转世才能上天堂呢,直到把我转得能像别人似的享受男欢女乐的事了才算圆了。我就是不懂男女之间的事有什么好,一想起来就下身疼。我只有听你讲你的事才觉得下身不疼,多怪。可能是你干的事都是梦里的,不真的伤身子。我一想起真男人的真家伙来就下身疼,上辈子给整惨了,不知道来世我的下身还管不管用。” “我又知道什么?惟一爱过的男人都是在梦里才见到他的,真实的男人也是那个老东西张举人,我死前也不知道真男女的滋味儿,都是死后体验的,那感觉和真的肯定不一样,梦里的事都轻飘飘的,哪怕是男人那东西也不像活人醒着的时候那么不知轻重。” “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打岔又给岔开了。接着讲你最后陪继合过的那些年吧。” “事情就这么怪,你想一个人想得从生到死的,终于有机会到他梦里去会他和他单独相处了,突然不是那么回事了,他跟你完全没什么共同之处,最多是因为年轻时那点儿牵连,到老了还觉得得帮他。我飞进继合的梦里去照顾他时发现他真是老了好多,看着他那一身松弛下来的肌肉,只想把他抱在怀里安慰安慰。可是他说:‘我这么老了,又不能给你什么快乐了,你还是走吧。’我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了?凡做过人的都有心不是?我可不是图你那家伙来的,我是想你一个人在世上活得孤独,给你做个伴儿,日子就不难过了。’他说:‘我的日子有什么难过的?儿孙满堂,又都是人五人六的,没有人能比上我的日子。’我说:‘你别骗我,我可是修行了几十年的精灵了,你那点儿心思我再看不出来还不是白修了?你不高兴,要不然你不可能这么显老。’他马上哭出来了:‘我真是老了吧?是不是我老了?明明是高兴的事为什么我不高兴?明明是出了一家子英雄我怎么倒觉得窝心呢?一想起我儿子继天孙子继书开就要哭,怎么不觉得为这两英雄光荣呢?两个孙子书风书主现在耀武扬威的当大官儿,我也是看着不舒心。当年听信了什么生贵人干大事的鬼话,现在倒教子子孙孙活不安稳。我们继家将来要是断了子孙可怎么办?!我说:‘你这是从哪儿担心起呢?怎么可能呢?你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孙子呢。’他说:‘继成生了三个孙子,死了一个还剩两,大孙子只留下一个姑娘,二孙子终身不要娶,三孙子刚跟老婆生了一个儿子就离婚了,可气不可气?我二儿子继天连老婆都没娶就死了。他死的不明不白的,连尸首都没找到,这个人就好像没活过似的。’我说:‘我听说他闹起那么大的军队来,谁都替他骄傲呢。’他说:‘军队在哪儿呢?让人家内地来的军队给接收了。看看现在大岛哪儿还有我们大岛人的地方?书风、书主这两个傻子还以为他们真在继承继天和书开的事业呢,——’我说:‘你可不能这么说,说了你就成了反贼了。我这个死人都比你懂得时事。别忘了你年轻时候就逃亡过一次了,现在你要是再逃也带不回来一个像莲英那样的老婆了。’他说:‘我现在要是逃就跟你逃算了,老头儿跟着鬼过也正常。再说,我这不是在梦里跟你说么?大白天我找谁说去?我憋死了,要不是今天见了你,就是在梦里我也不敢说。你以后常来吧了。’我说:‘以后我常过来,你要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跟我说吧。我就睡在你身边儿,有事时小声叫我一下就行。白天我也围着你,你要是叫我时别让人听见就行。’我把他搂在怀里,他就像个小孩儿似的睡死了,也不叨叨了。男人老了,怎么倒显小了。”
二十四、娇艳的魂儿(三)
“你没跟他干什么?” “在那个时候你还能想下身的事?那是头一夜我们在一起,他就发了一大堆牢骚,后来就牢骚不断,我们愈相处得长他的牢骚愈多,好像他除了发牢骚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跟这么个人在一起能想别的么?” “他还好是光发牢骚没强奸你,要是再碰上个像跟胡子来那样的边强奸边发牢骚的就更糟了,你下辈子也只好去当官儿了。” “怎么能拿胡子来跟他比呢?他到底是继合呀。总之我跟他什么事都干不成,光说话了。说来说去他最怕的还是继家将来没有男人接后。可他跟儿孙们的距离愈来愈远,简直就不跟他们说话,他既不能停止他们的统一事业又不想鼓励他们。他说儿孙们不仅是在灭自己前程,也在灭大岛。那时候除了反贼没人会同意他的想法,因为大家都眼看着大岛在统一堂的关照下一天天繁荣,连工厂都建起来了,大烟囱里天天冒黑烟,显得威风极了。岛上到处是军队,是兵,是大炮,每天人们都唱军歌。人人都说,大岛在世上谁都不怕了,能成立个国家了。可继合就是不高兴。 “我不能看着他这么一个人孤独的平白无故的不高兴下去,就每天陪他听他发牢骚。白天我也过去,反正继合白天常闭着眼睡觉,也不理人。我常飞出去给他打听点儿消息回来,想给他带回点好信儿,好让他改变对统一对儿孙的看法,统一已经统得那么热闹了,就说明这统一总有好处吧。可无论是什么消息对他来说都是坏消息,他怎么都能想出个理由来不高兴。早我怎么没发现他是这么个牢骚满腹小心眼儿的人呢?比如我告诉他看见了书风,做官做得威武,身边常跟着卫兵,我替继家高兴,出了这么个大人物。可继合听了马上大怒,说:‘他那是什么样子?自以为了不起?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有一点儿做的不符合要求,就会像继天一样连尸体都保不住。’我听了吓一跳,说:‘你怎么能这么说!继天虽说是按反贼处决的,但堂已经给继天平反了,怎么可能因此就不相信堂?’继合叫起来:‘晚了!平反又不顶一条命!我们这么一大家子男人闹不好什么功劳都没树,只落了个冤大头!谁让我那小子成立了六十七军,弄得人人都眼红!’我说:‘你还要什么?堂可也没亏待你继家,为继天平反,又给书开开那么大的追悼会,你看他那个大墓地!谁有那么大的个墓地!所有的领袖们都给他献了挽词,这可不是一般的待遇,要说出人头地,谁都比不上你们继家,还争什么?该谢谢内地来的军队。’继合又叫起来:‘好汉战死疆场。一个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也夸口是英雄?他要是真被张更给打死了也算是义士,就怕是又犯在自己人手里落个冤死鬼,还硬撑着头皮叫自己是义士,接受杀手们给他献的花圈。再说我不信他就那么笨,站在前线等张更开枪!他跟张更的军队打了几年仗了也没出事,怎么堂的大部队一到,他就死在张更手下呢?我们继家的人不可能输在张家手里的。’我不同意:‘怎么可能你们继家人就不输?也别太自以为是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因为你孙子死了,就怪天下不公平还怀疑是暗算。你就是怕丢人,太爱面子,什么都要胜过人家,可你儿孙们干的事就是生生死死的事业吗,怎么可能不死人?无论是怎么死的,反正都给你挣了脸了。’他还是叨唠:“我这脸也勿须这么挣来。我宁可让儿孙们死个明白,哪怕是下田让雷给霹死的呢,也是明白的,谁稀罕军队给开的追悼会。你怎么也那么势利?只在乎表面的光耀?你看不见这些娃娃们将来都会糊里八涂的死掉?他们谁都活不痛快死不明白,自个帮着挖自个儿的坟,我看着能不着急吗?’我说:‘你也是净想你一家子的事情,不看看现在内地来的堂和军队比张举人那会儿过来的内地人强多了,不杀妇女,婚姻自由,大家日子过得多好。这种日子我们从前都盼,现在你却怨。其实哪儿点亏待你了?’继合更不乐意听:‘要是真亏待了我我倒是可以公开骂了,我现在跟着儿孙们受惠,嘴也软了。你说他们不杀妇女?有人看见柯心杀了一女学生!当然现在不杀你这种妇女了,婚姻自由了,有什么好?好不容易书主的老婆生了儿子,书主一闹自由恋爱就跟人家分居了,说是没感情。他跟谁有感情?跟他嫂子。像话吗?’我说:‘你可别胡说。没有证据不能瞎说。’他说:‘全岛的人都议论,他就该当心吗,他既然是那么大的官儿,就该顾面子吗。就算是没事也不能不顾影响。’我说:‘你也快成张举人了。有事没有事你都大惊小怪。’继合说:‘没有这自由恋爱一说能这么丢人吗?还跟老婆分居。’真是不明白继合到老了怎么那么保守,不想想他年轻时也是有情有意的。我对继合说:‘我就不信书主能和他嫂子怎么样。书主是个稳重的人,要是有什么也是京之太过份。我知道京之那种女人的性情,要什么就非要不可。’” “嗨,我可是京之的朋友,我常去看望我女儿,没见着她跟书主怎么样。”莫姑娘的魂儿插话。
二十四、娇艳的魂儿(四)
4 “我说:‘你要是真这么替孙子们担心,叫继成说说他们。’他就叫:‘继成也不务正业!净给当权的人拍马,你知道他现在忙什么?帮着往内地推销军人们开荒种出的烟叶子!说是能换来子弹。你说他干什么不好?每次内地人一来就没好事,专会占了大岛来策划政权,这次也一样,跟当年来大岛上的流亡文人一样。’我说:‘你这话说得窄了,你们不也是从 外头来的?咱们有谁是在大岛上土生土长的呢?不过是谁先占了这个地方。’继合说:‘你怎么也糊涂了?咱们世世代代在这儿,靠大岛活。外头的人来了不是要在这儿真活不去,是在这儿折腾呢。’‘你怎么知道人家是折腾呢?流亡的文人来了不也是买房置地得过下来了吗?’‘他们倒是卖房置地的,如今这些军队倒什么都不用买了,把前面来的人打跑了就什么都有了。将来再换上一拨外来人,还不得把我们都杀了?’我说:‘你真是无理。你儿子孙子搞起来军队,现在你孙子们都在那军队里当官儿,要是引来外人也是你家给引来的。说实在的,从你一生下来就把外人引来了,要说谁毁了大岛,就得先找你。可话又说回来,大岛还不是靠外来人才愈来愈像个样儿了?没有外来人这儿总是个穷岛,光靠你们大继家也不能把大岛整到哪儿去。你得感谢外来人。’继合哼一声:‘我当然得谢。哪天大岛给折腾到海底下去了,我也还得谢。我老子要是早知道大岛都变成跟内地一样乱了,他就不用回大岛来当居士了,就在内地待着还地儿大点儿呢。’我说:‘你人老了老了,怎么这么胡搅蛮缠呢?世道是要变的,也不能老围着你们一家子人变,你们家不过是变世道时的一股小力量,没了你们家大岛还是得变,没了谁世道都得变。’继合说:‘没我们大岛人就没有他们内地人,没有我儿孙创立六十七军他们内地军队就没着落。’‘你这话要叫谁听了都可笑。没有内地人大岛上连人都不可能有!还不是皇上把第一批人送到大岛上来的?没有内地的文人来大岛上哪儿来的大学堂?你要是没送儿孙去内地读书他们怎么会去考军校?没进内地的军校他们怎么知道搞军队?没有内地来的总堂会和大部队,你孙子们还不早让柯心给杀了?你真是怎么谢堂的恩都谢不过来呢。’‘你也变得这么能说,完全不像个女人了,好像跟这里街上走的女兵差不多了,你怎么不保住原来那样子别变呢?我宁可见到你原来那样子,一脸的羸弱和委屈,楚楚动人。’‘别忘了我是鬼,早没有时间局限了,我想入哪个时就能入哪个时。来看你之前我学了一大堆道理才来的,怕跟你谈不来,结果还是谈不来。要是我不死,可能咱们倒谈得来,我也不敢说这么多。’我们几乎什么都说,说什么都互相不同意。我是希望继合把事都往好里看,这样可以活得舒心点儿。这可能就是我当了几十年修行鬼的坏处,修得自己四平八稳,看谁都好,闹不清是非了?” “那时候你要是认识了我,你就和继合会有点儿共同语言。你太不知道大岛上发生的事了,说话像外来人。”莫姑娘的魂儿起来点上一根儿香烟。 “再说你那好朋友京之。继合那时真怕书主要是跟京之好上了,就丢人丢大了。书主这人不正常,因为爱他哥哥,凡是他哥哥的事他都兜着,娶了他哥哥不要的包办的老婆,生了孩子,京之一守寡,大家怕他又要娶他哥哥留下来的寡妇。那时又不兴一夫多妻。大家也听说了那京之姑娘是一个对男人主动的新女性,不论伦理的,都捏把汗希望事情别成真的。幸亏京之死了书主才正式离了婚但娶的是城里来的梅,大家松了口气,继合才开始和书主有些来往了,要不然他一口咬定小孙子是被京之勾走了魂儿,干伤风败俗的事。我先是不懂,继合年轻时也是多情多意的人,又娶了莲英那样的老婆,他在梦里什么风流事都干了,怎么大白天的要维护风俗呢?人老了真没法说。后来再想想继合是身不由己的被我被莲英勾住的,要不然他也是个一般的正人君子,就好比他娶了希撒玛后非要把她的名字改成莲英,又让莲英喝女贞汤。他只不过是个一般人碰上了不一般的事,远没有他的儿孙们那股翻江倒海的勇气。可这个一般的男人就是我当娇艳时惟一爱过的人。不过,痴情的事都是懵头懵脑干出来的,到了谁都不是谁想的那样。继合临死时,是我守着他,家里人几次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其实是他正跟我商量死前跟儿孙们说什么。虽然他有一肚子话要说,可他死前什么都没说清楚。因为他在现实里考虑得太多,并不像在梦里似的什么都敢说敢干。他相信男孩儿多了才能使家族兴旺,可眼见着男孩儿多了要闹事;他希望后代们都有出息,可如今他们出息得邪兴;他找不到另外一种活法能使后代们更成功得有说头儿,怎么除了干统一外世上没了别的事可干了。看着后代们个个都踩着高跷当风流人物,他心口发堵,一辈子想睁一眼闭一眼,过高雅太平日子,结果什么邪事都落在他头上了,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临死前连自己要说什么都不明白了。这就是我那一生只爱的男人。生前我们也就是互相看过一眼,真关系还是人和鬼在梦里才完成的。他对他自己这段儿关系怎么说呢?他死后是我送他的魂儿去的天上,因为他连再转世的兴趣都没了。临跨进天堂的门儿时他对我说:‘我这辈子跟谁也没像跟你似的说过那么多话,可你却是个鬼。’后来我只要有空就去看他,曾问过他想不想跟我一块儿去投胎?他说懒得动。咱们说这些干什么呢?你本来想听点兴奋的事,结果这段往事一点儿也不好听。谁都想不到我最后和老情人在一起是听他发了几年牢骚而已。我这人心重,等我再投胎后还是希望能再见到希撒玛莲英,可其实仔细想起来连找不找莲英也没什么意思,去投胎到新生活里了,跟前世的人还有什么关系呢?” 莫姑娘的魂儿掐了烟头儿,说:“到底怎么做才能感觉得到大浪呢?” “我讲这么深刻的话你还在想那事?给你上一课吧,”娇艳的魂儿起来去拿了纸和笔,画了个图,指着图说:“这儿,然后是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