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京之的魂儿(一)
莫姑娘的魂儿到孤河里去找京之的魂儿告别,也问京之的魂儿要不要跟她同去。京之的魂儿眼睛红着说她哪儿都不能去,得在这儿等书主死了再去拉上他一块儿投胎。莫姑娘的魂儿说你得等多少年呀?他一时半会儿且死不了呢。一说这个,京之的魂儿就哭上了,哇哇大哭,止不住。莫姑娘一看就知道她是这么哭着在孤河上渡过这些年的,谁都不见,也不上天也不入地也不投胎就这么在孤河上漂着等书主死,或希望有天书主能想起她来她好去他梦里合欢。 京之的魂儿显然是说起过去的事就不管别人听不听,边哭边说,语无伦次,照莫姑娘的魂儿判断她完全没有懂得新时代的希望了,也完全没有再投个好胎的希望了。莫姑娘的魂儿不懂得这么高不可攀的京之姑娘死后竟变得这么不明智,忧郁、愤愤不平、伤感、绝望。京之的魂儿曾完全拒绝进时代学习班,她每天在孤河上漂着讲自己的故事,不管有没有人听,还是说个没完,很可怜。 她见到莫姑娘的魂儿更停不住了:“莫姐姐,你别担心,你是好福气,在世上也没什么牵连,你的宁子是一直跟着我长大的,我的书开死后,宁子和红女像一对双胞胎似的形影不离的,她现在什么都不缺,书主又收养了她,将来嫁给个好人家,她可以说她是我们继家的人么。”莫姑娘的魂儿心说,这是我最担心的,她毕竟不是继家人,要是学会了打人家的招牌混日子将来肯定有心脏病。 “你就放心吧,我的红女也会一生保护你的宁子,红女对人对社会都有责任感呢。她到底是我们的女儿,知道不负我们的心。可是我连她都不如,我怎么能把感情从伟大的书开身上移开呢?”京之的魂儿哭得鼻涕眼泪的。 莫姑娘的魂儿想,看来宁子的一生也只有当大家族的影子了,谁都爱保护她,也算她有命,从世俗上说来总比一辈子种地强。不过是我这个当妈的有个穷脾气,就怕女儿被这种寄养的日子给搞的贪心虚荣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京之的魂儿过来搂住莫姑娘的魂儿哭呀哭呀,河水和眼泪把莫姑娘的魂儿都打湿了。莫姑娘的魂儿才发现原来她这个什么都不值的女人却是这个大英雄夫人兼统一义士的惟一知己。这种事她要是活着就不敢相信,可人死了没级别了,就看出真情来了。 “莫姐姐你得听我说,听我说,也许你听了好几百次了,可今后你要走了,就再听我说一遍,好吗?书开的尸体抬回大岛时我看见了,书开身子后面有枪眼,是人从后面开枪打死的。我看见后,吓得不敢说,因为上头说他是被前线的敌人打死的,报纸上都说他是前胸口上中弹。书开的死闹得大岛人更恨张更的军队,觉得张更心狠,一心要除了继家人。我倒不想为张更、为使命堂辩护,可子弹真不是张更那边打出来的。当然也可以说是使命堂派了特务来暗杀,背后开枪,要是如此,怎么没人事后调查特务承认书开是暗杀的呢?可见不是特务。是谁?在葬礼上我看着书开的尸体这么不明不白的下葬了,棺材上盖着统一堂旗,心里一阵阵绞着疼。天上下了雨,我觉得书开的魂儿一直在天上看着我,还听见书开说:‘我们堂内的事情该保密的要保密。’我小声对书开的魂儿说:‘可是你这么死太冤了,你叔叔就够冤的,又搭上你,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回做的更狠,弄死你还给你开大追悼会。’书开说:‘无论怎么样,你不能背叛堂。如果你做了任何对不起堂的事我就跟你离婚。’我真以为自己是疯了,不能相信书开人都死了还会拿离婚吓唬我。我四周看看,又摇着头想清醒过来,结果又听见书开说:‘我死后你要好好照顾孩子们,有什么事找我弟弟书主,他会对你好,我不会再回大岛了,我得去天上找我叔叔继天去,我们是拴在一种命运一种信仰上了,我生死都会跟着他。’随后,我觉着一阵风吹过,看见一道光消失在远处。 “刚开始守寡时我谁都不找,只跟两个孩子呆着。书开的死情把我所有的希望、信念都打消了,我整天不言不语的带着孩子在山里散步。有天无意碰上书主,就忍不住要跟书主说明书开的尸体真相。我俩回到我家里一说说到大天亮,我忍不住边说边哭,哭了一夜,书主也哭了,他一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他大哥哥。我们一直说到天亮书主才回去。他走后我就开始惦记他,怕他太难受伤了身子,过了几天我就想再见他,想再跟他说,我能把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住,都重想一遍,都重琢磨一遍,愈琢磨愈觉得我跟书主有一种命中注定的牵连,他爱书开我也爱书开,我们都被这爱情控制了。我不禁想起书开的魂儿跟我说的话来‘他会对你好’。我虽是从大城市里来的,也有过些别的感情经历,可自从来了女人山,嫁给继书开,上了大岛,就没东张西望过。书开死后,我差不多是把自己关起来了,除了统一工作还得做,每天就是把时间花在孩子们身上。可这回跟继书主说了一夜,本想是把心里憋的说不出的话全跟小叔子说说,尤其是关于书开尸体的真相,可说完了这件事怎么还止不住要多说别的,止不住什么都说说,一开始什么都说,就保不住过后老想见他,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在那个年代,没有多少男人你可以跟他们说五句话以上,都是有事了说说,说完就走。哪怕是跟丈夫也没那么多的话说,除了吃饭睡觉,说工作,没有那么多话。可跟继书主说话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听我说话。他同情我的境遇,因为继家还是不喜欢我,我也不常去拜访。说到他大哥尸体的事,要不是当着我他肯定得放声大哭。他这辈子最爱的人是他奶奶和他大哥,他大哥也爱他,他能为大哥死,更别提替大哥结婚娶了大哥退婚的老婆。这些事我知道,所以我也同情他。我看着他觉得又找回了一点儿书开,尽管他和书开那么不一样。他看着我时会怎么想?是不是会想到他大哥爱的女人必是可爱?我们在一起说话就忘了时间,忘了我们的叔嫂关系,忘了他的职位,忘了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忘了舆论。我们从回忆他哥哥开始一直说到政治、人际关系、男女关系、对生活的想法、对过去的怀念和对未来的失望,我想不到连自己过去的感情生活都告诉他了,一直说到天亮。所以他走后我就开始没头没脑的想他,希望再见他。
二十五、京之的魂儿(二)
终于有天他又来找我了,告诉我他也一直在琢磨和我的谈话,觉得自己又不懂政治又不懂女人。我说:‘你怎么可以把政治和女人比呢?’他说:‘复杂的政治和复杂的女人都有刺激性,所以我哥哥就占了双份儿。’我说:‘我可不复杂。’他说:‘至少我明白哥哥为什么为你退了婚,可我干吗要替哥哥娶老婆呢?’我们就聊他的生活和他的苦闷,我帮他出主意怎么使他老婆多懂新道理,使她也复杂起来。说完又觉得没用,只好再讲书开尸体的事。一说又是一晚上,他很晚才回家,他走后我就失眠了。我没想到自己能和这年轻男人说这么 多,这么信任他,像老朋友似的。他年轻漂亮,眼睛有神放光,稍稍靠近我时就能闻到他嘴唇里发出森林中才有的清香气。 过了几天我又邀书主来家吃饭,我俩继续说他的生活苦闷和书开尸体的事。后来书主就常来了,还问我生活上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事,坐下来后我们谈的又是他哥哥尸体的事。后来我们就天天见了,虽然书开尸体的事不再说那么多了,可还是少不了要说书开,好像我们俩都在对方身上体验书开又通过书开体验对方。后来再说到书开时我就说出‘你比书开更细腻’这种话来,说到他的生活苦闷他就说出来‘只有你告诉我什么叫女人’。我们都被对话吓住了,可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我们就这么天天来往,像是姐弟。可书主媳妇不干了,她也并没那么简单,女人该有的复杂她其实都有。书主媳妇跑到继合那儿哭了一场,又跑到娘家去哭了一场,她觉得冤,书开不要她就是为了我,现在我又要把书主拿走了。她怎么左右是被抛弃的?我怎么横竖都有人要?她这么一闹,就闹得众人皆知。一下子,倒闹得书主想起她来了:‘我本来就是为了哥哥娶了你,为了这门亲我自己连选择女人的机会都没了,现在我只不过去照顾我嫂子,你就跟我闹?’一气,干脆不回家了,搬到他的办公室里去住了。 我被发生的事也搅乱了,想想自己不过是跟书主姐弟相处,也闹出这种事来,看来女人就是不能跟男人说话说多了,或有个男人做朋友,怎么都不行,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是非得睡觉不可,不睡,人家也不信,不睡觉你们俩老在一块儿干嘛呢?有天我这么想着想着睡着了,倒做了个梦,梦见书开回来了,跟我说:‘你和书主好吧,他是我最喜欢的弟弟,嫁给他,我也放心了。’我问:‘你不放心我什么?’书开一笑:‘我不放心你嫁出继家去,把我忘了。’我哭了:“你怎么这么自私?我跟了你那么多年你还不信任我?我谁都不嫁了。再说就算是我要嫁,也是我的自由。我想嫁谁嫁谁。’书开说:‘你是我的妻子,哪怕再嫁的话,也要有准则,不能什么人都嫁。比如你从前认识的那种不伦不类的小知识分子,不能嫁。嫁了给我丢人。’我叫起来:‘你都走了还要面子?再说我嫁过你了怎么可能还看得上从前那小白脸儿?你怎么死了还记得我从前那些事?连我都忘了。’书开说:‘我知道你身上有那种本能,一看见小白脸儿就喜欢。所以我看你要是嫁人就嫁给书主,他是我弟弟,不会背叛我,也是个漂亮的小白脸儿,又是个跟我一样的英雄好汉,有他照顾你我也放心了。’我说:“一,凭什么我非得再嫁给继家人?只有继家人是英雄么?二,我不过是跟书主说得来,大部分时间也是说你,我就得嫁给他?三,你倒是想得好,我再嫁个人还是得老说你。四,你已经弄得书主娶了你那个包办的老婆,你还让他娶你的寡妇,你对得起他吗?五……’我还没说完,书开已经抱住我,把我按在床上,我登时两腿松软潮湿,书开还是那么壮,一点儿没变。我俩大动,动着动着,就看见身上那男人变成书主,我抱住书主,亲他,他也回报。那真是书主,他的嘴唇跟书开的不一样,这不是梦吧?我抱着书主不放。他的嘴唇比书开更敏感,好像要把我的血全吸出来似的。我觉得自己完全变得像水一样软一样亮一样干净,幸福快乐得喘不上气来。我想,为什么男人可以娶姐妹,女人就不能嫁兄弟?我想把书主再抓紧点儿,一伸手,就不小心从梦里滑出来了。醒了还希望刚才发生的事都是真的,要是真的,就是他们刚离开我。我伸手摸自己的下身儿。 “这些事那些活着的人当然都不知道。活着的人只知道猜疑。我知道我是爱上书主了,要不我不会做那个梦,可我在白天又绝不能露出来,我看见书主觉得不如从前那么自然了,想来想去干脆不见他为好。我又把自己关起来,除了白天去作统一工作,晚上陪两个孩子,不和别人来往。书主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再想见他,他只好尊重我的要求。直到一年后,外国人的炸弹炸到岛上,把我炸死了。我的魂儿马上听到书主的召唤就飞到他的脑子里去,发现他因为我的去世变得非常消沉,可他弄不清楚他想我是因为我代表他哥哥的那一半儿还是因为我本身。他对自己说,对我的思念就是对他哥哥的思念,如果他真是对我有爱意也是因为他哥哥。以前天天想见我是因为天天可以通过我想到他哥哥,现在我的消失等于他哥哥的全部消失。他的生活突然空了,每天都想再见到我,才发现死了的人就再不会回来了,早知道应该不顾一切的多见到我,可他又想像不出来怎么个不顾一切法儿。抱着我?解开我的衣服?拥有我?书开惟一对女人的经验是那个该哥哥娶又退给他的老婆,糊里糊涂得就让老婆怀了孩子。他从来没多想过怎么让女人开心,因为那女人不是他要的。现在我死了他才发现我是他要的那种女人,可他当初绝不敢想要我,现在也不敢告诉自己想要的就是我,而是我这种女人。可他再一想,如果我没嫁给哥哥,他会喜欢我吗?我所以是我,所以非凡,是因为我是他哥哥的女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我的感情,但又不能忘了。他根本就不再回家了,儿子红君也常见不到爸爸了。他有空就去看我留下的两个孩子,我的红女和你的宁子。这两个都是他哥哥和我爱护的人。书主天天和孩子们在一起,后来干脆搬进去和孩子们一起住,他不能让孩子们受罪,他把他自己的儿子都忘了。
二十五、京之的魂儿(三)
“躺在哥哥和我睡过的床上,书主梦见我,或者说是我进入了他的梦里。我对他哭,他搂住我,我把嘴凑过来。我们的嘴都很湿凉,他的嘴唇和我生前在梦中梦到的是一样的感觉,敏感,年轻,发出森林中才有的露水味道。我们的舌头伸出来,进入对方的嘴里,我的舌头像一根儿冰,他就想用他的舌头把我的舌头捂暖了,可怎么也捂不暖。他的下身强壮,可他不敢动,不敢碰我的下身,不敢解我的衣服,他闭着眼睛不敢看我,嘴唇却在我脸上脖子上不停摸索。我打开衣服,他的头挪下去,吸我的乳头,像一只找奶水的羊羔儿。他的头就 这么挪下去,挪下去……我突然一把推开他,说:‘这一生我不是你的,也不能是你的,下一生你得等着我。’书主说:‘我怎么等你?你早死了。我还活着。’我说:‘我在阴间等着你死后跟你一块儿投胎,在来世你就得守着我了。’书主说:‘你还要等我多少年?’我说:‘我得等你在这一世找到你真要的女人,跟她好好过一辈子,你懂女人了,再来找我。’说完,我飞出他的梦里。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拒绝他,我分明等的就是这一天,可马上要得到他了我却骇怕了,我怎么这么笨呢?我已经死了我怕什么呢?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新女性,能得到也敢追求自己要的,可这件事我却连死了都不敢做。为什么?怕什么? “后来我又去找过书主一次,他在梦里跟我说,他决定忘了我们这段感情,因为不健康。又告诉我说,那天自从我走后,书开就来到他梦里,对他说他早该娶我,要不我也不会早死。书开的这番话把书主给吓醒了,弄的他坐卧不安,觉得对哥哥的义务怎么也承担不完,怎么做都对不起哥哥。我听了这个真生书开的气,冲出书主的梦冲天大叫:‘他怎么尽责任?他娶了那个你不要的女人,怎么对这个你爱的女人尽责?我死了能怨他吗?不是因为你,他现在可能是单身,娶谁不行呀?不是都为了你吗?’我希望书开在天之魂能听见我说的话。我又飞回来,冲着梦里的书主大叫:‘你现在完全被这个本不该是你的婚姻给绊住了,原来娶这个亲是为了书开的自由,为了让他娶我,现在他和我都死了,你还担着这个婚姻干吗?为什么不离婚?去找个你真正爱的女人?’ “书主终于真离婚了。” “我虽说是希望书主有个好婚姻,其实又不想让书主找个比我更强的,我怕他忘了我。后来没想到他还真找到个让他满意的女人,有了梅后书主就再不想我了。咱们能感应到活人对咱们的思念,活人想咱们时,咱们就去看活人,活人不想咱们了,咱们就寂寞了。不是吗?我听说书主有了梅时,又自己大哭一场,明知道他应该有她,可我自己又嫉妒。哪怕我已经死了,我还是想让他一辈子想着我,我也在这儿等着他。等着他,等着他……” 京之的魂儿哭得说不出来了,就歇口气,再说:“我对梅没有坏话可说,她是大城市来的学生,是好人家出身,家里老辈子都是吃斋信佛的,她天生的性情平和,与世无争。她和书主在一起,像是一匹纯真的鹿跟着匹俊马,我看着替他俩高兴可就是忍不住为自己伤心。我知道早就不该对书主有非分之想,要是一切都像过去那样正常,我就是死了也无愧于那大英雄继书开之妻的名分,可就这么一走神儿,就被旁人说了闲话,哪怕是什么也没干,还是死得不干不净,被人说成个浪妇。我做了鬼后之所以不敢到书主的梦里去真干什么,是怕毁了他的前途,怕他贪恋我这个死鬼,他就真会变成活尸了。可这些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不过落得一个孤魂漂流。他不再想我了,想我干嘛?我不过是个死魂。他也从来没真正感到过我,不知道我作为一个真女人的好处,一个不代表他那伟大哥哥的真女人的滋味儿。我等他干吗?他在人间过着好日子,要什么有什么,我等什么?我为什么不去找书开的魂儿?书开在乎我吗?他曾需要我这么个妻子,如果让他在理想与女人之间挑,他当然挑理想,这是为什么他的魂儿去找继天的魂儿去了,我死后他并没来看过我,也许他听了他叔叔继天的魂儿的话也不打算再要女人再转世了。他们可能在什么西方的阴界里又发起战争又组成一支军队,就算是西边的阎王殿放他们转世去了,我也不打算再去跟着他重复一次了。我活着的时候他的死魂儿只回来看过我两次,一次是让我替堂保密,一次是让我改嫁给他弟弟。我并不是他生活中的理想,只是助手。 “我想要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一次爱情,一种两个人都觉得生死相依,至关重要的感情。爱情的语言每分每秒都流动在两人之间,而不用我去教,感觉每分每秒都在两个身体之间膨胀,而用不着启发。爱情,不是一个强大的男人把一个女人按在床上就能找来的;不是一个男人在众人面前做完英雄后在睡觉前寻找一个女人的身体,又把那个挺直的下身塞进一个女人的身体里让自己发着抖感觉自己的强壮就能算数的;也不是那种身上压着一个战场上的无敌英雄,虽然阴道被他弄疼,可还得崇敬得叫着为疼痛而感到的自豪;也不是那种在英雄男人抖动之后翻过身睡着了,留下你一人夹着腿看自己英雄男人后背时的大柔情。爱情是微小的,在两人之间像空气像露水像水波似的抖动,像阳光掉在水里那么轻,像树叶的尖儿那么细,像舌头尖儿那么敏感,像嘴唇里面那么湿软,像被吸舔的乳头儿似的立着,像刚刚开始互相靠近的下身那么摸索,像脚指尖儿那么一滑而过,像没说出来的话……” 京之的魂儿说着哭着漂远了,莫姑娘的魂儿觉得京之的魂儿已经没救儿了,哪怕再投胎也没什么好处,除非投胎之前好好看心理医生。莫姑娘的魂儿没来得及向京之的魂儿告别就已经看不到京之的魂儿了。她突然一阵轻爽,就要投胎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去了。
二十六、陈香参加统一军
陈香出生在陆地的一个小镇上,父母死得早。她听亲戚说她父母曾是裁缝,还是基督教徒,所以她每次路过镇上的那个小教堂,都好奇。但她从来没进去过。因为亲戚们又说她父母信基督教是背叛了老祖宗,所以他们受罚得了暴病没活长。小镇上虽说还有个老神父,老神父虽然还会说中国话,对人和气,但上他教堂去的人还是不多。陈香在亲戚家长大到九岁,就被送到戏班子里去学唱戏,说她嗓子好,但她高了唱不上去,低了唱不下来,倒是记戏文记得快。她的韧带不好,有次师父教她翻跟头,一翻,从椅子上摔下来,把腿给摔折了, 又没钱看医生,就是师父给掰了掰,天又冷,没掰好,她的腿就瘸了。一瘸一拐,被送回家。回到亲戚家,长到十六岁,亲戚给说了一个媒,男的也是个瘸子。她不干,就也在家学裁缝,给人做衣服,一晃成了老姑娘。有天邻居家的人偷偷跟她说,几个年轻人要结伴儿过海去,海那边有个岛叫大岛,那个地方闹统一,男女平等,贫富无差,什么人在那儿都有希望。她一听,得试试,要不在家不是当老姑娘就是嫁给瘸子。她就一瘸一拐地从家里逃出来,跟同镇的几个年轻人一块儿逃到海边儿上了渔船,船走了好远,觉得到了日本似的,才到了大岛。上了岛,她头昏眼花,因为在船上晕船。有穿军衣的人把他们接到一个房子里歇着,给他们喝汤吃馒头,问他们上岛来干嘛,几个年轻人各说不一,有的说找工作找活儿干,有的说找统一堂,有的说要当兵。陈香说因为不想嫁给瘸子,也不想老住亲戚家。当兵的笑了,把她带到被服场做女工。后来有个人想给她说对象,男的是厨师。陈香当惯了老姑娘,不想嫁人了。那厨师看她人挺好,说虽然对象谈不成了,还是想帮她忙,介绍她去个长官家当服务员,说生活条件好吃得好。他跟陈香说这辈子你要是不想嫁人,找个好人家干活儿,把那儿当家,也算有个家不是。陈香听了说那不是跟住亲戚家一样么?厨师说可不一样,长官们家里的觉悟多高,你在那儿还多学新道理呢。陈香一想也对,就通过厨师把她介绍给个大长官家。陈香换上身儿干净衣服去见了长官夫人,她很年轻,让陈香管她叫梅。晚上陈香见了长官,他姓继,叫书主。他也比陈香的岁数大不了多少,可已是大名鼎鼎的政治家,陈香觉得这位长官英俊得能唱戏了。陈香对新工作挺高兴,她挺喜欢这家人。长官刚结婚不久,他带过来三个孩子——两个养女和一个儿子。一个养女是他哥哥继书开的女儿,叫红女,另一个养女是不知道什么人的女儿,叫宁子,不知道为什么继家要养着。继书主的亲儿子叫红君,一个很乖僻的男孩儿。新妻子梅还没生孩子。陈香出门去买菜时,人家知道她为继家工作,就争着告诉她关于继家的事,她听了不敢信。 有次她跟着书主一家去看了书主的爷爷继合。老头儿很安静,闭着眼,有时睁开半只眼跟人说话,说着说着闭眼不说了,一会儿闭着眼又继续说,好像不是在接着说停了的话碴儿而是在跟什么不存在的人叨唠;在旁的家里人要是仔细听,他就不说了,睁开半只眼。大部分时候他都是闭着眼,很难指望他全听人说话。陈香听人说这老头儿一辈子有福,娶了个又漂亮又刚强的老婆,生了一家子英雄。继书主不过是英雄中最年轻的一个,上面那两个要是活着就更不得了,这都得归功于老头儿的老婆是豹子投胎,会生能人。但也有人说继老头儿一生下来就有艳福,惹母猪龟、勾搭张家小妾等等,惹得天下大乱,连统一堂大军队都惹来了长住,要不说英雄乱世,乱世出英雄,大岛有今天全跟这老头儿有关系。 陈香也去过张家大院,人们告诉她张举人斧砍小妾的故事,她就特地跑到那小妾的房子里看了看,那儿已经变了政府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老皱着眉的女长官。陈香觉着张家大院是岛上最有气派的,想起岛上人都说外来人改变大岛,确实没错儿,想想自己也是外来人,不知该昂着头好还是猫着腰好,因为大岛人又不信外来人。 陈香发现在山脚下有个没人去的小教堂,门口挂着个木十字架,走进去,是木门、木桌、木床。墙上写了外国字和中国字,还有看不懂的符号。问岛上人,说是传教士写的歌谱,有些很老的岛上人还会唱。陈香看见这些就好像看见了父母,觉得跟她又远又近。半山腰是个道士的居所,道士也早不在了,墙上有古诗,草里有蛇,陈香一进去就跟进到戏里一样。 最让陈香自豪的是继书开义士陵园,园子里有继书开的巨大墓碑和一片碑林,碑林中的石碑上刻着所有统一堂高级官员为他写的献词。看到这墓地,陈香很为自己的工作骄傲。 陈香见到比继书主的官儿当得更大的继书风,觉得他像戏里的花脸。下面人偷偷议论说书风的那个官儿是该给他哥哥继书开当的,可惜书开死了。陈香想问书开是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她发现有好些事不是人不愿说就是说不清,比如有人说岛上常闹鬼,有个命很长,当年给继合接生的老巫婆死前被鬼牵着在山里走了一圈儿,她回来跟人说见到的事谁都不敢信,她死后不甘心还常到人们梦里嚷嚷。所以人们有些事死活不敢说。陈香觉得参加了统一,她可真长了大见识。 红女长大了,要出去上大学。在大岛的政府出钱给堂内的所有高级官员子女去外国上学。书主没送红君去,倒送红女去了。梅说红女去宁子也该去,但宁子的父母不是高级官员。陈香看宁子哭得可怜,又不知怎么办好,她听人说宁子的父母连义士也不算,岛上人提起他们都摇头,陈香只好给宁子做点儿好吃的安慰她。过了几天宁子蹦蹦达达回家,说她也能去外国上学了,陈香才知道是梅去政府里说了情。陈香不懂为什么书主不送他自己的儿子去上学,而送他哥哥的女儿去,还要送他哥哥的养女去。尽管陈香知道继书开的伟大,还是觉得继书主对死去的哥哥有点儿敬重得过份。两个女孩儿要去外国上学了,陈香帮着打点衣服,她们是春天坐船走的。书风跟着最高层的官员们先走了。 统一堂政府在京城成立了,岛上人听说书风也跟着堂的最高官员们在京城大广场上检阅军队,全岛人都觉得脸上有光,老百姓们说,自从继合一生下来,猪龟一上岸,大岛就变了,都担心大岛会变乱了,可没想到大岛愈变愈神,大岛人竟坐起江山来了,成了一个大国家的主人。看来这个朝代还是最好,那些来大岛上闹统一的外来人就是好,没忘了大岛人的贡献,拿大岛人当回事。可说来说去还得感谢继合老爷子招得猪龟上岸,又养出了这么多英雄人物来。一时都涌到继合家,给他道喜。继合更闭上眼不搭理众人,也一概不收礼。大岛人过节似的庆祝了几天,可继家人全都平平静静的。书主和梅像平常一样上班看文件,陈香在家拆拆洗洗,因为上头下了命令,书主一家也要马上进京。这天继合家来人说,老头儿不行了。书主一家赶快都过去看望,见老头儿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看谁都不认识了。陈香赶紧去请医生,医生来时,老头儿看上去已经死了。大家都沉默着,突然老头儿又睁开眼看着人,好像要笑,但没笑出来就闭上了眼。大家想这回他是真死了,正要叹气,又听他说上话了,说得谁都听不懂,说了半天,停了,叹了口气,不再呼吸。老头儿是初冬死的,享年八十九岁。
二十七、陈香进京
陈香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葬礼,她觉得全岛上的人都来了,全穿白。可人们说这葬礼比起继老头儿孙子继书开的葬礼要小得多,老头儿的葬礼不过是民间的吹吹打打,他孙子的葬礼是统一堂举行的国葬,老头儿到了也还是没有他孙子威风。 大岛人是见过大世面的,可对陈香来说继老头儿的葬礼够让她记着一辈子的。人们用老头儿的死来哭祖宗,又用老头儿的死来谢祖宗,抬着老头儿的棺材和一个巨大的纸糊猪龟 来感谢祖宗把他们带到这个岛上,他们才有今天这种当国家领导的荣光。棺材和纸猪龟一起下葬,与老头的妻子莲英合坟。哭谢之中,陈香听到了大岛人祖先极得乎的故事,原来极得乎祖先最早的时候也是在西边信神!登时她想起那当穷裁缝的父母,可惜他们早死了,要不他们能给她解释解释世上到底有多少个神,他们信的是不是极得乎信的,要是他们都信的是一个神,不就变成一家人了么。不过,如今还有谁信神呢,大家都信统一堂,凡是天下信统一堂的就都是一家子,论祖宗,我跟继家且搭不上边儿呢,可论统一工作,我跟继家是一家人,想到这儿,陈香跟着送葬的人一块儿大哭。 葬礼之后,继书主就准备带着全家进京了,陈香收拾最后那些东西时格外兴奋,想着自己千里迢迢从陆地到大岛上来了,现在又回去了,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是跟着一家人,要是亲戚们知道了,准说她没出息,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儿也没找到一个主儿,还是住在别人家里。一想这个,陈香有点儿发闷,再一想,我是在谁家工作呀,我走在街上人家都羡慕,说我是对统一的最直接贡献,能给长官工作是堂的最大信任了,跟那些警卫员一样重要,这么重要的工作比在家多当裁缝好多了,再说继家对我像一家人一样,没高低,我这不是还得了个家么。 书主是最后一拨离开大岛的政府高级官员,随着他这拨人的迁移,军队也随着撤离了,大岛将只剩下地方政府,将恢复统一前的原状,不再是统一中心。可这些年来,大岛人已经当惯了统一中心,不相信去了总堂的这些人会把他们给忘了,没有大岛怎么可能有这个政府?他们排着长队欢送书主一家,乐呵呵地说将来都在京城见,你们这些国家领导们还不是平常跟我们都称兄道弟的?我们会常去敲你们的门,你们要吃土产就说一声;我们要是有了麻烦,你们就给总堂一说,他们都知道咱们,马上就解决了;你们要是有了麻烦,就回家来,这儿还是你们老家,咱们大岛人折腾什么事都是在一起;京城是什么样儿也常说来听听,我们将来有了钱也学着多盖房,多亏人家内地人来了把咱们这地方弄出了名,以后要是再来外头的人咱们也不能说总堂不在了就变荒凉了,咱们也得为总堂维持这个老家么,对吧。人们说了一大堆,说哭了说笑了的都有,书主一直扶着他老娘秀儿,秀儿不停地抹泪。梅说将来接两位老人进城,继成说他哪儿都不想去,他一辈子没野心,就想开小铺儿,总堂走了他就不用为军队卖烟了,还是做草药,他让儿子别担心他的日子。继书开说要是没有父亲,就没有他们这一大家子统一堂员,是父亲养活了他们,一辈子忘不了父亲。继成摇摇手说,天经地义。那时梅已经怀了孕,秀儿说孩子生下来后一定要寄照片来。正说着,船要开了,登时哭声笑声一片,最后一批总堂领导们上了船,进京城了。 在进京的路上,陈香只要无事就爱把进京的队伍想成当年的极得乎部落,她把学戏时的经历放在脑子里跟当时她看到的事一混合,就在脑子里编出戏来:一队部落的人马打着红旗说是要找神,“噢吼——”,结果进了京城,坐了皇朝,前呼后拥,“噢吼——”。你看这“噢吼——”,不论是唱红脸的还是唱白脸的都得有开道的“噢吼”一声进场,怎么没想想“噢吼”之后是谁出来呢?怎么哪个当官的出来都“噢吼”呢?可她现在正是走在“噢吼”之后。 京城还是值得进,大街上什么都有,街也宽,天也显高,到处都是人。人都喜笑颜开的,是一片改朝换代的样儿。继书主一家被安置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陈香觉得那院子比张举人家的院子气派大多了,马上乐得脱口而出:“这回可算见着真的京城大院儿了。张家在大岛上的那个大院比起这个来也差远了,可能他当初是想照这个样盖吧?”梅说:“大姐,你怎么都知道张更家了?你参加统一事业没多长日子,什么都知道。”陈香说:“张家不是也老被大岛人挂在嘴边上吗?一个你们继家,一个是张家,大岛人最爱说。”继书主说:“张更那狗日的会打仗,和我叔、我哥哥都是同学,可惜他们信仰不同,”陈香说:“他不是杀你哥哥的凶手么?”书主马上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我哥哥是让反贼杀的,……不知道凶手。张更那狗日的是想活捉书开的,结果也没捉上。书开死后他退了伍,到南方去了。听说只爱赌钱。”陈香又问:“杀你哥哥的凶手后来捉到了么?”书主说:“不知道是谁怎么捉?大姐,咱们开饭吧,刚到一个新地方,你不累?”陈香知道这是不让她问了,就走到厨房去。一边儿做饭还在想,人都说继书开死得怪,看来还真是怪,连书主都不想说。我还得学着点儿,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书风常过来看弟弟,一过来,就吃酒吃肉。他一个人住在市中心一所大宅院里,有警卫有厨师,就是没老婆,多少人说媒也没用,他爱跟陈香开玩笑,说他们俩志同道合,都不娶不嫁。陈香就爱听书风乐,他一乐,声儿大得房子都颤。他有时到厨房来问陈香给他预备了什么酒,哈哈大笑着说:“你这顿饭可关系到国家的前途了!”梅和陈香聊天儿时说,担心书风太得意,会出事儿。陈香觉得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堂,这么好的一个国家,还能出什么事呢?她劝梅别担心,说:“书风就是这么个粗人,咱们在大岛时谁都知道。他这人的毛病就是不近人情,没老婆么。可堂既然信任他,说明他也是个大才了。” 陈香觉得自己不仅是个管家,还是这家人的一个重要成员了。谁有事都愿找她说,包括更大的人物书风。她不仅和继家人的关系亲近,和继书主的警卫员、政府派来的做饭大师傅、开车的司机都成了一家人似的,到处听到人叫她大姐、大姐的。她每个月把工资都攒下来一些,一到星期天就上街买便宜货。买下的新皮鞋新衣裙,平时舍不得穿,特殊的日子才穿。人笑她攒嫁妆,她其实根本不想嫁人,有人给她说对象,她一口回绝,觉得一出嫁就得要离开这个大家庭了,她舍不得。这个大家庭不仅是书主,和他们快出世的孩子,已经长大的红君红女等,还有这些下面的工作人员,还有常来常往的大岛人。大岛人一来就得住上好些天,带来家乡土产,买走京城新货,再拿些书主给的钱回去。有的人继家认识,有的人继家不认识,认识不认识一律给钱。月底,书主把自己加上梅的工资都给完了,梅就向陈香借钱买菜,到了下月开工资时再还上。陈香不仅得了个大家庭,还是这个家庭绝不可缺少的人,她见了人就说感谢堂。
二十八、陈香爱家
陈香真爱她现在这个家。从大门口的抱鼓石到门里面的影壁、长廊、假山石、老海棠、金鱼池、菊花圃,她都爱,最爱的还是她自己在小后院儿里修的大鸡窝。梅生下第一个女儿红月后,陈香就带着红月住在北屋西边的一间小房里,和书主与梅的睡房隔着一间大客厅和一间大书房。小房间安静又凉快,陈香每天哼着戏哄孩子。家里请了临时的清洁工,陈香可以一心带孩子。红君在京城大学读书,周末回家,住在西屋客房。他已长成个漂亮小伙子了,模样像书主,但性格不知像谁,不爱学习,就爱照镜子,一照镜子就问陈香:“陈姨,你 说我长得像我爸吗?”陈香怀疑是这孩子小时候缺爱,又敏感,生怕他自己不是亲生的。 陈香就对红君格外照顾,他只要一回家,陈香就张罗给他做好的吃,男孩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嘛。她有点儿为这孩子抱不平。陈香觉得,红君明明是书主惟一的亲生儿子,可书主对他的关心比对红女少得多。就算红女是继书开的遗孤,该疼,也不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闪在一边吧。再说这孩子的亲妈又离了婚,就算梅对他很好,他在这儿还是更需要父爱。可书主这个父亲太严厉,好像儿子如果不会带兵打仗就不配做儿子似的。可这是个什么年头儿呢?你们老一代打下江山不就是为了他们小辈儿的过好日子吗?干嘛对孩子那么苛求?他不是为了跟他老子更近才跟着进的京吗?要不他守着他亲妈不是更有人疼?继书开只有一个女儿,书风不娶,红君不是继家现在惟一的根儿了吗?我说这个他们就得说我老派,重男轻女,可男孩儿才是继家人么,女儿反正是要嫁的。说是这么说,陈香看见红君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还是着急:这孩子怎么跟霜打了似的?一点儿都没有上进心,除了长个继家的模样儿,没有一了点儿继家人的气派。继家人么,走到哪儿都是出人头地的,就光是我见到的这几位,哪一个都不是凡人的作派。可这孩子简直是稀松得上不了台盘儿!陈香就问:“红君呀,你长大想干嘛呀?”红君说:“我,当一般人。”他想了想,又说:“陈姨,我告诉你我心里想的一件事,你可千万别跟我爸爸说。我觉得我爸爸一辈子只是为了我伯父活的,要不是因为我伯父,他不会跟我妈结婚,这是我妈告诉我的,没有我妈当然也不会有我。后来要不是因为我伯母,他也不会跟我妈离婚,这也是我妈告诉我的。所以红女在家里比我们都重要,她是我伯父的女儿嘛。红女想干什么都成,她想去外国就去了,我去不成。她当然做什么都努力,大家都看着她,她干什么都代表我伯父,甚至代表我们继家,她是世界中心。我代表谁?最多代表我爸爸?我爸爸代表谁?还是代表我伯父。”红君大笑:“都说我们家出英雄,其实最后我老爷爷老奶奶、爷爷奶奶、我二伯我爸爸,全都代表我伯父。他们都不仔细想想,仔细想想就都明白了。唉,也许他们早就明白,觉得光荣,我觉得跟我没什么关系,要是愈想和伯父有关系,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陈香赶紧止住他,说:“这孩子,你可不能这么想,也不能这么对别人说。你要是这么想,你爸爸听了多伤心!红女到底是你姐姐,你们都是一家子,怎么说她代表你们家,你就不代表你们家呢?我敢说你爸爸把你和她看得一样重要,只不过你是男孩儿,就对你严了点儿,你自己又不争气,你要是学习成绩好点儿,不管在哪儿,大家都会重视你。你怎么就不能做给你爸爸看看?做给那些人看看?我在大岛时听人说,你老奶奶在世时,最疼的是你爸爸,她说你爸爸才是继家的人才,你看你爸爸不言不语的人,心里能装大事。你怎么不能学学他?你是他儿子,不为了你伯父而是为了你爸爸争口气么。你既然已经看出来他们都为了你伯父活着,你就做个样儿,为你爸爸活,做他高兴的事,好好学习。”陈香一番话把红君说呆了,他没想到陈阿姨能说出这么多道理来。他点点头,好像懂了点儿新道理,再细想还是没懂。他决心做父亲高兴的事,好好学习,可学好了父亲高兴了又怎样呢?人们还是说他不愧为他伯父的侄子!又是伯父!陈香看红君沉思,以为他听进去了,又奇怪这小孩儿怎么想得这么多这么邪乎! 京城热闹,有好多市场和戏园子。红君一回家,陈香就带着他和小红月去听戏吃小吃,陈香请客。她愿意把钱花在小孩儿和戏子身上。红君喜欢红月,爱抱她。他常帮陈香抱孩子,也学着用唱戏哄孩子。 有天梅回家后,到陈香屋里来,关上门,严肃地说:“陈香姐,我得跟你说件事。”陈香以为又是继家的事,忙热心地听,没想到梅说:“又开始清堂了,这回是连你们这些在总堂会官员家做事的非堂成员也一块儿审查。”陈香一听,忙叫:“哎呦我的妈呀,我怎么就忘了加入堂会了呢?!”梅说:“大姐,别急,听我说完再叫。”梅跟陈香说了半天,陈香明白了,原来是政府发现她曾当过戏子,又不是堂会成员,认为她不该占用这么好的一个公职,这么重要的一项工作应该由一位更可信任的堂内同仁来担任,决定要劝陈香离职。陈香听完眼泪就掉下来了,说:“我去哪儿呢?我这么爱这个家和孩子们,连对象都没说……我以为这么好好工作就是参加统一了,闹了半天忘了申请入堂了!结果没入堂还是什么都不算!就当了那么两天戏子,也成了历史问题了,在这儿干了这么长时间了,突然说我不适合了,我可是一心一意地为堂工作呀。”梅说:“谁说不是呢?我们都知道你是我们家里的人,都离不开你,可现在堂要裁员,所有没加入堂会的在职服务人员要不就得加入堂会,要不就得离职,因为政府编制有限,不能让所有的老百姓都享受堂内的干部待遇,政府又强调堂内的保卫工作,首长安全,所以他们让非堂会成员的首长服务员离开。”陈香说:“我现在申请加入堂会还不行吗?只要不离开这儿。”梅想了想,说:“恐怕就是你现在加入,也还是得先调走等你加入堂会后才能再调回来。不过这也是个办法,你先去个一般单位,等堂会批准了你的加入堂会申请,加入了堂会,你再回来,我们一定想法再把你调回来。”两人说好。陈香偷偷抹着眼泪等梅带回来新消息。第二天,梅就带回新消息来,说政府的人说了,陈香早干嘛来着?现在要裁员了,才想起加入堂会来,这种人动机就不纯!政府建议给陈香保留公职,但必须回老家当工人,完全不考虑她加入堂会的问题。陈香一听,说:“这附近有什么瘸子或厨子之类的人要找老婆么?我宁可在这儿嫁人了也不回老家。离你们近点儿我也能常回来看看孩子们。”梅哭笑不得,劝说:“天无绝人之路,我再去想办法。”过了一天,梅回来说:“我把政府的人给说通了,你可以离职,不占组织上那个名额,我们家发你的工资。我向政府作保证,你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不会危害首长安全。只要你信得过我们,喜欢这儿,你就不用回老家,也不用加入堂会,这儿就是你的家了,你就当我大姐,将来你出嫁,我们就是你娘家人了。可是有一样儿,你公职没了,以后再想加入堂会就难了。”陈香一听,忙笑着说:“嗐,我哪儿是真着急加入堂会?公职对我来说也没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我爱这个家,只要跟孩子们在一起,跟你们在一起,怎么都成。” 后来梅常拿陈香急了要嫁人的事跟她开玩笑,又真有关心她的人劝地找对象,说她长得那么端正,人又好,腿瘸是小事,再不嫁就真晚了。有时候晚上她也躺在床上想,为什么她不需要个男人?跟男人睡在一起是怎么回事呢?可想着想着,抱抱小红月,就很满足地睡着了。
二十九、刮过了黄土风
京城在夏天中午的时候,全城的人都午睡,街上安静得只听见知了叫。磨剪子锵菜刀的人偏爱在那时候来,来了,他一叫,妇女们就出去到街上找他磨刀。继家磨菜刀的事是厨师管,所以陈香最怕听见中午那个磨刀的来叫。要是再吹喇叭就更糟,把人从睡梦里吓一激灵,那声音大得哪怕隔着高墙还是一直传到你床边上来。陈香有时就干脆等着他来再等着他走,然后再睡。到了下午,大家都起床了,就听见卖冰棍儿的叫:“冰棍儿去火,三分五分——”红君周末回家时,就在下午去买冰棍儿回来吃。他长成小伙子了,也还是像小孩儿,爱 和陈香一起去庙会,爱买泥人儿,爱看大草金鱼打架。陈香待继家孩子细心,厨师跟她开玩笑说:“还不出嫁?不如自己生两孩子得了。”陈香认定她自己也生不出这么好的孩子们来,再说这些孩子们都不是一个妈生的。新请来的临时女工是附近农村来的,每天来了就说她和丈夫的那点儿事,说的陈香替她臊得慌,可她止不住要说,好像不说她就得生病。她说的时候,脸放光,光放大了就红了,但绝不害臊。陈香的一点儿男女知识都是从她那儿来的。有时她是以哭说丈夫打她开讲,陈香刚一替她担心,要安慰,她就开始说他们在床上怎么乐。陈香觉得这女人脑子肯定有毛病。有一次女工说她丈夫病了,住了医院,医生给他注射“灭蚊剂”。过了几天,她辞了工,专门伺候丈夫去了。 梅回来说,清理堂会了,陈香听了庆幸自己已经没了公职,不用再受审查。后来梅又说,书风被判为大野心家,给降了职,说他无视总堂会。陈香心里一沉,想起书风每次来这个家里,总是笑得满院儿的人都听见,赶明儿可不能那么大笑了,堂会横是听见了说他狂妄。 从大岛上来了个老头儿,说是继成的朋友,也认识继合。书主一家从前谁都没见过他,但还是收他住在客房,好吃好喝招待着。老头说继合托梦给他让他来看看,谁都不信他的话,还是好吃好喝招待他。老头儿整天在院子转转悠悠,夜里也不睡,一个人从前院走到后院儿。陈香半夜醒了就隔窗看见他转悠,怪碜人,有天,老头儿对陈香说:“要出事。要出大事。”陈香说:“该出事早出事了。”她告诉老头儿关于书风的事。老头儿说:“这才是刚开始呀。更大的事还在后面呢。”陈香说:“怎么可能呢,这么一大家子人,还是好好的。您老可别吓唬我。”老头儿说:“说实在的,我倒更担心大岛,大岛人要倒霉了。”陈香说:“这儿的事怎么会闹到那儿去呢?您别多心了,还是趁在城里好好玩玩儿吧。”老头儿咕哝着走了,第二天,陈香发现老头儿不见了,哪儿都找不见他,不辞而别。 紧接着,是天上下黄土,刮黄风,满天是红的。刮过了黄土风,堂会就降了书主的职,所有原统一六十七军的高级领导人都降了职。警卫没了,手枪没收了,厨师调走了,除了司机,没有别的公务人员了。陈香再次庆幸她没了公职,可以留在继家,觉得她是世上惟一的自由人,可以选择跟哪家人过带哪家孩子,又不少薪水。 过了一阵儿,就是搬家,搬到一个小点儿的院宅里,说是小,还是有俩院子二十间房。陈香暗喜,对红君说:“瞧,但凡干出一番事业来的人,怎么出溜儿也出溜儿不到哪儿去,看你爸爸,政府还是对他重视,你长大了也最好干出大事来就不怕打击。”红君听了不言语。红月长大一点儿了,喜欢在地上洒了尿用脚踩了在院子里转圈儿,踩出一行行湿脚印儿来,自己看着笑。 在新家里,陈香成了里里外外一把手。做饭、买菜、带孩子、打扫卫生。她还把院子里都种上大菊花、大牡丹,说是显得喜庆。她对梅说:“把这个家弄得活气点儿,就算是都撤了职,日子还得过。”她养了一大群鸡,每天早上去看母鸡下没下蛋,不下蛋的鸡,杀。又养了一大窝兔子,用烂菜叶子喂,兔子一长胖就跟着鸡肉炖了,每次肉上桌,陈香都得说:“兔子没味儿,跟着什么肉出什么味儿。”再时不时牵只羊来杀,不敢杀,就让书主帮着杀。书主能跟着陈香杀羊,陈香就更要让书主对每天的饭菜满意。她发明了一种大菜,就是把猪、羊、牛、鸡几种肉都放在一起,煮大锅的汤,里面放各种菜,各种香料,各种薯类,有什么都放在一起炖煮。这种浓肉汤可以就着大饼吃,可以泡着米饭吃,怎么吃都香。 书主降职后被分配到管医院的部门。他不懂医药,写信向父亲继成讨教,发现父亲正研究怎么制出一种让女人专生儿子的药来,说是为了支援统一军队。书主怀疑老头儿老了,脑子有毛病了,结果母亲秀儿又写信来说继成制此药的原因是因为记得老爷子继合的生前愿望,希望书主多生儿子。书主在饭桌子上拿这件事说笑,说应该调父亲去国防部,帮军人家属策划生育,或者去农业部也行。“女孩儿有什么不好?也是继家人。”书主说。他还是早出晚归地上班,热爱家庭和政府的医药事业。陈香对梅说:“早知道继部长爱草药,不如早就学医,还保险。”梅说:“大姐你说什么呢?统一是第一位的吗。咱们还得相信政府会把误解弄清楚。”陈香信梅的话,她有时做饭时就想,让政府批评一下也没什么,能过这么安稳的日子谁都该知足了。瞧,这满院子的花儿,一点儿不比从前赖,要是梅再生下个儿子来,我们的日子就更热火了。 过了不久,消息传来:书风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