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黑白》作者:储福金【完结】 > 黑白by储福金.txt

文章简介

作者:储福金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TK】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黑白

储福金

储福金,江苏宜兴人。生于上海。插过队。曾在《雨花》编辑部担任过小说编辑。毕业于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与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已发表及出版长篇小说《心之门》《雪坛》等十部,中篇小说《裸野》《人之度》等五十多篇,短篇小说《彩·苔·怆》《缝补》等百余篇。散文集《禅院小憩》等两部。文学理论文章多篇。翻译成英、法文小说集。获中国作家协会九二年度庄重文文学奖、江苏省政府文学艺术奖、紫金山文学奖等十多个奖项。

马车驰进了江南小镇。马蹄铁在石板上敲出“壳壳”声,蒙着帘子的车身不再剧烈地晃动了。车行平稳了许多,也缓慢了,仿佛信马由缰。

半躺在马车里的女人,努力地坐起身子来,说了一声:“到了到了”。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漾开来的神情,这一路长途,她的神情仿佛一直锁着。女人伸手掀开一点车帘,浓重的暮色,映得她的脸上有一片酡红。

在她身边偎坐着的小男孩一骨碌地爬起来,伸头去看外面。几天中,车身在乡间土路上摇晃时,他透过被风翻卷过来的帘子,看到的是前面耸动着的半个马身,和马前蹄下溅起的泥浆。

一路走来,下了几天的雨,这在他的老家是少有的。在孩子的意识中,是看不尽的雨了,与他人生的第一次长途连着的,便是雨的感觉。

长长的路,马车与泥浆连着,暗黑色的泥浆。

眼下看到的是,两边暗色蒙蒙的木楼,那有着高低飞檐的旧式楼。中间一条石板路,石板一块块铺着延伸向前,像划着一道道线的棋盘。一侧两个马蹄敲落下去,泥浆从石板的拼缝中冒着黑色。

远望去,镇那头高高的建筑上面,像旗杆一般,支着一个白晃晃的圆形图案。

就在这一刻天光恍惚闪亮了一下。

只是一忽闪的感觉,多少年中常常出现在孩子的梦中。

江南小镇的雨一直下着,雨像线似的落下来,镇上楼群裸露在外的木质都泡松了,越发显得年代久了。

那天坐马车的男孩趴在镇南一幢旧楼的老虎天窗上,朝外面望着。从窗口看出去,一排排青灰瓦楞,伸得很远。天暗沉沉的,从天上到地下,仿佛到处都是雨。来到小镇几天了,他不熟悉镇上的景,不熟悉镇上的人,熟悉的便是雨。在江北,他也见过雨,江北的雨是大片大片的,哗啦哗啦的,下一会儿就完了。在这里,男孩听到的雨声,是窸窸窣窣的。男孩有心思细细看着,雨线随着风飘过去,落在院外的一棵玉兰树上,打着玉兰树大片大片厚厚的叶子。树下是院子的篱笆,篱笆隔到塘边,塘水映着一片白亮,四周都是暗蒙蒙的。在男孩眼中,那白色的一片塘水,在雨点打落下,活了似的,鲜亮鲜亮地浮动着,摇曳着,在暗色中,如生动的另一世界,吸引着他。孩子一个翻身从窗上爬下来,走到阁楼的门口。这间小阁楼,是他住的地方。阁楼中间放着一张小床,在床上搁一张凳子就到窗边了。阁楼的门口便是下楼处。

男孩朝楼下望着,二楼连接阁楼的是一张竹梯,每天都由小舅来抱着他下去吃饭的。男孩犹豫了一下,学着舅舅反转身来,从竹梯上一节一节地向下爬去。竹梯像是无穷尽的高,爬到中间,摇晃了一下,男孩慌得要叫起来,他忍住了,尽量闭上眼睛,用脚向下踏实一个个圆竹棍。终于到了二楼。二楼的房间门都关着,黑洞洞的一片。二楼那头正对楼梯的房间里躺着的是他的母亲。听声音,舅舅家的人都到那个房间去了。来小镇的这些天,男孩总是一个人,大家只注意躺着的母亲。母亲在江北的家中也是躺着,但难得有人与她说话,母亲也很少说话。但到江南小镇后,母亲一直在说着话,很多的话,像熟果子似的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男孩开了门,一阵风似的跑到雨中去。他顺着院篱笆往后院走,那个水塘就静静地躺在后院外,雨季里塘水漫漫,与地面平了,离塘一小段的路,土被水濡软了,脚踩下去,鞋便粘着了泥浆。

塘水之上的天空,凝定着一团团的乌云,男孩面前的塘水一片黑蒙蒙,男孩不知道在阁楼上看到的那片生动的白亮到哪儿去了,怎么就变了。

母亲穿着白衣,脸色也是白的,对他微笑着,微微地皱着眉头,恍惚伸着手。

一瞬间,男孩觉得母亲在招呼他,但他没有听到声音。男孩向前走过去,他走了几步,没有意识到他的腿已在寒冷的水塘中,他只想走向母亲。然而,他的脚粘在了塘畔的淤泥中,拔不起来。他无法再向前走,他向母亲伸出了手,可是母亲白色的身影晃动着,随后在雨中飘走了,飘进了黑暗中,飘进了那雨线遮着的黑暗中。

这时,男孩听到了楼上的声音,母亲的房间传出来声音,接着有很多的脚步声,再接着舅母叫了两声,带着哭嗓的声音怪怪的。过了好大一会才静下来。

后来,小舅来了,他把男孩抱起来,用一只手托举着男孩满是泥与水的腿。

男孩说:“叫我吗?是妈妈吗?”

小舅说:“妈妈……不在了。”

男孩说:“她去哪儿了?”

很久很久,小舅只是站着,雨水在他的脸上流动着。

小舅说:“她去了黑色的……世界。”

男孩想到母亲应该还在房间里,他想去看她。他也想到小舅的话是对的,母亲刚才是飘走了。他有点弄不懂。

小镇东头常家的大门上面挂着一条白布。这是小镇习俗,表明家里死了人。小镇人不多,一般都是各顾各生活,只有婚丧这两件大事,是镇上人都参与做的。这一次常家却没声张,镇上人也没有表现出热情来。毕竟死了的人,是常家嫁出去的女儿。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梅季倒回来,雨便又下了一个梅季,俗称“倒霉”。田里的农作物的根都沤烂了。这一年的黄梅雨下的时间特别长,镇上的人不免将女人的死与天气连起来。

常家老大常得保做的是木器生意,在街上有个铺面,店面歇了,常得保坐在常家楼的厅堂里,捧着紫砂壶喝茶。

常家的柴房里搁着一口棺材,家里死了人,有着丧葬的氛围。

常家有个帮佣刘嫂,原是乡下的表亲。她从楼上领着陶羊子到厅堂来,常得保的两个儿子也跟在一旁,大儿子常木兴手里拿着一块黑布,抢着对常得保说:“阿爹,羊子又把这个丢掉了。”

常得保看一眼妹妹留下的独生子。男孩名叫陶鸣谦,这个名字很难记,别人都叫他小名陶羊子。陶羊子头上扎着一条白布,白布在脑后打了个结,两根长长的布条挂在身后。他一声不响地看着常得保,眼光直直的。常得保皱了一下眉头。这个五岁多的小外甥,身材显得小了些,眼中却有着一种琢磨世事的眼光,又似乎在看着远处什么地方的东西。

刘嫂当着常得保的面,把黑布套到陶羊子的袖子上。可一转身,陶羊子又把那块黑布扯下来,丢在了椅子后面的黑暗中。

常得保注意到他的动作,咳嗽了一声。孩子转脸依然直直地看着他。

院子里有人说着:“来了来了。”

门口进来一个个子矮矮的老人。本来常得保以为会是妹夫家的人。妹妹去世第二天,小弟得成就去江北陶家报丧,常得保等着陶家来人商议后事。本乡里的亲戚朋友都没有报丧,不知家住八里外的舅舅任五如何来了。

任五本来是税官,在城里供职。歇事后,在八里外靠山的水边置了田宅养老。

“怎么也没个动静,白事为大呀。”任五在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来,便开口说。

常得保亲自捧上茶来,嘴里说:“毕竟是外嫁妹子,让得成去陶家听说法,要不要送她回去。得成说了就去就回,算着今天该回来了。”

陶家的这门亲,本来就是任五做的媒。他出官差到江北,熟悉了陶家男人。陶云裁也是一个官,妻子死了两年。经人一谈一说,就结了亲。任五前两天听人说外甥女回来了,想着来看一下,没想她已去世。

常得保说着就叫陶羊子过去给舅公公叩头。

陶羊子听这个矮老头说着话,知道他说的是母亲,语调中显着亲热。看他面容慈和,脸上还带着笑,便过去跪倒,还没待他趴下去,任五便把他抱着了。

任五说:“没有皇帝啦,不兴磕头的事。”

常得保说:“换了个皇帝,洪宪皇帝不也是皇帝吗?”

任五说:“到底你不出门。上次得成不就说到,袁世凯也下台啦。”

“又换什么皇帝啦?”

“还是民国,又换民国招牌啦。”

常得保说:“不管民国不民国,您老长着两辈,第一次见舅公公,礼数少不了的。”

任五就摸口袋,拿出两个银元放在陶羊子的手里,新新的,上面印着孙中山的像。常得保代陶羊子收了,让他再叩头谢过。

正说着,得成从外面进来了。

得成这一次去江北,并没有看到陶家姐夫。陶家前妻生的儿子听到继母死讯,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

“是她执意要回娘家的……父亲也不知在哪儿了。听说在外面又找了女人,谁知道呢……死人就不要送回来了。至于她的儿子呢,姓着陶,陶家不会不容他的。”

得成拿出一包东西。打开来,是一些孩子的衣物,还有一个小包,是钱。

陶家的意思,陶羊子不送回去的话,就在常家,陶家会供他生活费用。

得成说:“你想想,羊子还小,那里的兄弟都不当他亲人,周围都是前妻的亲戚,又没个照应着的人,还不给欺负死啊。常家毕竟是舅家,是至亲的。”

常得保也就不作声了。

任五说:“外甥是舅家的一条看门狗嘛。还是舅家亲啊。”

刘嫂在一边搂着陶羊子。这个孩子只是默默地听着,似乎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听到他名字的时候,眼眸转动了一下。在江北的几年,也只有母亲与他相依相亲。那个比他年龄大得多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就像现在的大舅一样,远远地隔着。现在母亲死了,走进黑暗的世界去了。虽然这里人很多,但好像他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一个人面对着那片黑蒙蒙的塘水,母亲的白影已飘去了。也许哪一天她会再走回来呢?

厅堂里开始谈起葬礼的事。本来常得保就有想法:把妹子葬在山坡上。妹子是不能进祖坟的,她毕竟不是常家的人了。离镇子几里地是一片丘陵,向阳坡上,有一片地,是常家老祖辈留下的。

有关坟地并无异议,一时说不定的是落葬时间。常得保心有忌讳,人死在常家,已沾秽气,说要好好翻一下黄历,选个入葬吉日。得成却说,选日还不如撞日,没有什么日子好不好的。任五开口了,说镇上现正有个高人,怎么不把他请来?这个高人是本家,算起来是远房堂弟,很有学问,城里的高官都请他去议事的。

说到这个高人,常家的人都认识,那是半年前在镇西买房入户的任守一,只是他不怎么与人交往,来后便在塘边种了一片竹,人来和善相待,人走也不相送。去过他家的人,见过他屋里的竹柜堆着书,知道他是个读书人,是不是高人,谁也不清楚。

任五就去把任守一请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小女孩,跟在任守一后面跑着。任守一神情安宁,不爱说话,与众不同的是,他脑后还留着一条长辫子,辫子与他身子一样细长。清王朝倒了五年了,此时还留着清朝辫子的人实在难得了。

那个小女孩个子小小,却生着一张精致神气的脸,眉眼五官天生的女人模样,就像一个缩小了比例的小妇人。她看到陶羊子就跑到他的身边来,似乎一眼就认定他是丧礼的主角。

任守一开口就说,他已算过,今天就是好日,正好送丧。再说这连绵的雨季很快就过,天一晴就热了,死人还是入土为安。

小女孩也靠着陶羊子悄悄地说:“你死了阿娘吧?怎么你不哭?”

常家行起了丧事,常得保的女人嗷嗷地哭起来,身后的女人也都跟着哭。大舅捧两个碗来让陶羊子在出殡前摔了,也有女人拉着他的手让他哭,陶羊子本来心里想哭,但被小女孩一说,心思分了,就是哭不出来。

本来天下着细雨,待棺木出屋,到院子里时,雨停了,云一下子散了开来,隐隐见着了云后的光色。镇上的人见着,也都换了素衣参加到送葬的队中来。陶羊子走在最前面,风把扎在脑后的白布条拂到他的脸上,在他的面前飘来飘去。

都奇怪这个男孩子不会哭的,只是一声不响地在前面走着。往山坡去的一条路,是野田的阡陌,泥泞得很。他不停步地走着,像是认识路似的,一直走到了坡子上。

这里山丘绵延,山不很高,雨刚止,山里的砂石路就干爽了。送葬的队伍来到一条较宽的山坞。山溪萦绕的向阳缓坡上,腐叶沃肥黑土酥松,毛竹壮得有大碗口粗,竹梢披风摇曳起伏。

几个亲戚开始动手挖土,到把棺材放到挖好的土坑里,填起土堆来的时候,突然,陶羊子就扑到坟堆上,整个身子合着贴在湿土上,用小手打着土,扒着土,拍着土,大声哭起来。漫山的竹涛呼应着他的哭声。陶羊子这时真正地意识到土中的母亲,是真的到了黑暗中,那坟是不是母亲飘去黑暗世界的通道,他不清楚,但他再也看不到母亲了。陶羊子哭着,哭得抽搐着。所有的人都怔怔地看着孩子的哭。

雨突然又下了起来,大颗大颗的雨点砸下来。

这是江南小镇这一年倒转梅季的最后一场雨。

陶羊子到小镇生活,已近两年,他虚八岁了,大表兄常木兴比他大两岁,小表兄常木旺比他大一岁。让孩子读书,是小舅得成坚持的,得成早年就到苏城读书,后来便在苏城做事。除了过年,他难得回小镇来。

陶羊子喜欢识字,在江北老家时,他把识字当一种乐趣,有不识的字就问母亲,认识了就不会忘记。幼时的他好奇地发现一个字可和一些字连在一起,有的是经常相连,有的是很少相连;有时他会翻着好几本书,去找那一个字究竟能与多少字相连。

到私塾来,初读的书上的字,他都认识,听程老夫子讲着字在文句中的意思,他觉得一个个熟悉的字,都变得陌生了,像变换地穿着不同衣裳,使他看着不习惯。

更别扭的是程老夫子叫他名字,程老夫子叫每个学生都是大名,陶羊子听了总会一时反应不过来。程老夫子最讨厌学生在听课时心不在焉,在程老夫子看来,这是求学问的大不敬。而陶羊子只有看到程老夫子带着怒气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冒犯了老师的威严,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等着挨板子。

其实,程老夫子并没太注意这个陶羊子。陶羊子不声不响的,教的书都能读,孩子在一起不免会做些调皮的事,但都没有他的份。

这天,程老夫子在讲《论语·子罕》。正讲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他讲得颇是得意,觉得自己也是循循善诱啊。可是很快他感觉到堂上气氛有点不对,定眼一看,发现学生的眼光都朝着一边,偏向着左边的窗外。

窗外是山坡,无序地长着几棵树,杂乱地长着一片野草。正有一个女孩在坡上玩,她摘着花枝,随便地缠起来,搁在了肩上。从窗里望去,只见她的背影,晃悠晃悠地朝坡子飘浮而上,那挂在肩上的花枝如围脖,又如披风,多彩的花色十分漂亮,在风中,如花翼展动。

一阵阵花草之香吹进窗来。程老夫子勃然起怒,拍了拍桌子,大声地诵着:“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或许外面的女孩听到了些许私塾里的动静,扭转头来,陶羊子认得她那张精致神气的脸。

“陶鸣谦……”程老夫子叫了一声,见陶羊子眼还朝着窗外,不由大声喝着:“陶鸣谦!”

陶羊子哆嗦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赶紧站起身来。

程老夫子用戒尺打了陶羊子几下手心,并罚他在墙边背朝窗子站着,然后问:“吾未见好德如好色也……是什么意思?”

陶羊子手上疼着,结结巴巴地说:“是说……是说……我没见过喜爱道德像喜爱美色一样的人。”

程老夫子点头大声说:“解得没错,重要的是心,色之恶,乃万恶之首,五色令人目盲,戒之戒之。从心而戒。”

程老夫子在“色”字上生发开来,大谈了一通红颜祸水的历史之变。

程老夫子一边说一边摇着头。年轻的时候,他在女色方面吃过苦头,以后深悔,只是一个人生活,心思都放在早有明示的圣贤书上。

放学了,学生都往家走,只有陶羊子挟着个包,慢慢地沿着一湾塘水往后面竹园的一条路走。这水塘长长的,一头连着镇外的丰河,水色清清。

突然听得一声笑,就见那个小女孩从坡子上下来。她的肩上不再披着花枝,不知她丢在哪儿了。她手上捏着几根茅草,一边走一边剥开茅草须茎,嚼着里面一根根细白白的草芯,茅草芯甜嫩并带着一种清香气。

女孩是任守一的女儿任秋,陶羊子来私塾念书后,常在清塘与竹园边遇着她。总是任秋问话,陶羊子应话。也总是任秋的话问得长,陶羊子的话应得短。

“挨老夫子打了吧?我看到了,你就那么乖乖地让他打?”任秋问着陶羊子。

陶羊子点头说:“先生嘛。”

“我也听到了,老夫子说什么‘五色令人目盲’,你看看,你看看……”任秋指着塘水说着。

天色还亮,西天的霞色映在清清的塘水上,很浓重的七彩之色。

任秋说:“有这么多色彩,很漂亮的,你就是一直盯着看,也不会眼瞎呀。”

陶羊子觉得程老夫子说的五色令人目盲,另有一层意思,这层意思是不是指颜色本身,像是,又像不完全是。

陶羊子朝竹园那边看:“你阿爹在下棋么?”

“你是不是又想看棋?下棋有什么好看的……今天没下。”

竹篱围着一个院子,院里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铺着一个围棋盘,盘上镌着十九道经线和十九道纬线。留着长辫子的任守一,总在黄昏前后与人下棋。放学后,陶羊子便过来看着。

这天没人来下棋,任守一挑着两只桶,给田里的菜浇水。浇完了水回到院子里来,任守一便看到一个孩子站在石桌前,两只木棋盒的盒盖已经打开,孩子正拿着一颗白棋,似乎带点犹豫地往石桌的棋盘上放。

任守一已经注意到这个孩子。好些日子,只要他一下棋,孩子便来看。这孩子穿着一件长衫,一只手抱着书包,看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总是等一盘棋下完了,他才迈着匆匆的脚步,小小的身影隐到了竹园深处,那里有一条通往镇南的小路。

“咦呀呀,你怎么好拿棋呢?”

女儿任秋注意到父亲来了,忙开口说话。她皱着眉,想伸手拿下陶羊子手中的棋。

陶羊子身子侧了一侧,把手中的棋抓紧了,眼光依然盯着棋盘。

任守一放下肩上的桶,走过来,他看到盘上一颗白棋正放在星位上。

陶羊子似乎这时才看到任守一,有点拘谨地看着他。

任守一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任守一问。

孩子没来得及回答。任秋在旁边说:“他叫陶羊子,是南头常家的外甥。”

任守一这才想起那个从江北赶回小镇就死去了的女人。他在南城时,经远房堂兄任五的引荐,认识了陶羊子的父亲,觉得他谈吐不俗,虽相处时间不长,颇为投机。任守一还数次去陶家作客,那时,陶羊子的父亲刚娶了填房,也就是陶羊子的母亲。陶常氏温婉动人,善解人意,也颇得任守一好感。

任守一只管看着陶羊子,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到他父母的痕迹。陶羊子被任守一盯着的神情吓住了,有点不知所措,手上依然捏着一颗白棋。

“你喜欢下棋?”

陶羊子点头说:“喜欢。”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但天色还有青亮,任守一见陶羊子仍默默地看着石桌上的棋盘,便说:“那好,走几步给我看看。”

棋局应该是黑棋先下,任守一等着陶羊子拿过黑棋盒。可是,陶羊子一只手把书包放在桌边,抱过白棋盒。另一只手依然捏着那颗白棋。

一般对局,下手都会主动拿过黑棋先下。就是年轻一点的上手,尊重对方为上,也要先拿黑棋,推让一番,再行白棋的。

但陶羊子拿着白棋,只是不动,用眼看着任守一。任守一觉得奇怪,想他不懂黑白棋礼让的规矩吧,他却又是知道白棋后下的。任守一于是一笑,便执黑在上角星位下了一手。

任秋在旁边说:“你怎么可以拿白棋的?我阿爹和大人下棋,都拿白棋的,你还是个小孩嘛。”

陶羊子只顾抱着白棋盒:“我不要黑的。”

陶羊子想了一想,在下角星位应了一手。

任守一看看陶羊子,心中有点触动。按说布局双方第一手,都下在星位,是很正常的。古代下棋有固定座子,“座子”就是黑白棋各占了两个对角星。任守一感觉奇的,是这孩子对着棋盘站着的认真模样,一副大人都难得的沉着入神的气势。

布局走了十几手,陶羊子越走越慢。任守一原也心血来潮地教过几个孩子下棋,孩子因为不懂棋路变化,想得简单,落子也就快,总是不假思索的。

布局将要完成时,任守一发现陶羊子的走法是那么规正,棋型走得十分漂亮,平衡,均匀,没有一处不在位上。就说是棋界高手下的,也让人相信。任守一清楚,陶羊子近两年一直成长在小镇,不可能另有围棋高手教他。似乎这孩子有着天然的棋感。

任守一年轻的时候,曾在棋上花过功夫,还访过名师高手。渐渐地,任守一思想境界上有所领悟,棋却下少了。在社会上一番沉浮后,他落到了小镇上来,求取的只是一种宁静,下棋的兴致就浓了。只是江南小镇虽有文化底蕴,也有喜好下棋的,都是一般会下,任守一与他们下棋,就为过瘾解馋,根本也不在胜负上。

任守一抬起眼,招手把一个孩子叫过来:“天勤,来来来,看看人家下的棋。”

方天勤是个农家孩子,看上去要比陶羊子年龄大一点,个子也高一些,瘦削黝黑的脸。陶羊子每次过竹园来看下棋,总见他在旁边打扫院子,给客人端水倒茶,算是任守一的书童吧。陶羊子发现他也喜欢棋,经常站到石桌旁边,便忘了做事,呆呆地看着棋局。往往是任守一招呼一下,他赶忙地应着续了水,又呆看着入迷。

刚才陶羊子落子时,方天勤就站在屋门口朝这边望,现在听到任守一叫他,便很快地移步过来。

棋盘上,很均匀地摆着黑白各十几子。任守一说:“这叫占大场。天勤,你下棋就知道缠着杀棋,一开头就碰别人的棋,不知道取势走形。棋经上有道,上者围空,中者以争,下者小守。而我以为上取势,中取地,下取子……下棋讲究灵动,而不能沾滞。陶羊子出手便合棋道,很有天分啊。”

方天勤朝棋盘看了看,抬起头来,两个孩子对看了一眼。此时天色已暗下来,陶羊子感到这个脸上皮肤绷紧着骨头的孩子眼中亮了一亮,像他在常家阁楼上看到的天上的流星。

陶羊子这天回去迟了,常家已经吃完了晚饭,陶羊子进门,就见大舅坐在厅堂太师椅上,沉着脸看着他。旁边厢房门口两个表兄探头看着。

“你想着要回来了?”

常得保声调不高,却有着威严。

两位表兄一回家就抢着把陶羊子受先生责罚的事告诉了父亲,常得保听了,想着要好好训导一下外甥。

陶羊子站停了,略低一点头,静静地看着大舅。

常得保咳嗽一声,本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便挥挥手,说:“去吃饭吧。”

陶羊子到厨房,刘嫂把剩下的饭菜热给他吃了。陶羊子洗过后,就上楼去。

坐到床上,半躺在叠起的被子上,眼前便是老虎天窗外的一片天空。

天空中,跳闪着一颗颗星星。老虎天窗的窗框勾出了一个天空棋盘,星星如棋。

能不能在棋盘上走出星星的布局来?

放学穿过竹园与清塘的路,陶羊子头一次看到两个人下棋,他就迷上了。棋对他来说,有着一种神奇的感觉。棋盘触动着他的一个梦,让他记忆起那天与母亲初来小镇时的印象。而一个个棋子在棋盘上面,便恍如他天天夜晚面对的天窗外的星空。开始他都不知道这叫围棋,只以为是大人玩的一种智力游戏。陶羊子对孩子玩的斗草、斗鸡、斗泥球都不感兴趣。他的外在是安静的,他的内心却是灵动的。棋合着他的内心。

陶羊子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因为他是寄居者,两个表兄与镇上年龄相仿的孩子多少有点排斥他。而陶羊子本来就不善言语,所以,常家的阁楼便是他独处地,他还是孩子,一个人的时候他怕黑暗,而母亲的去世,让他对黑暗世界有着了一种深切感受。好几次,半夜在梦中醒来,他孤独地面对着阁楼中的黑暗。四周都是黑暗,他只有闭紧双眼,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一旦接触到了围棋,陶羊子发现了通过白棋围着、让黑棋无法进入的空间,是他在孤独中寻找到的一种产生希冀的方式,一种展示梦想的现实。围棋也使他看到一个让他的想像无限回转的天地,进入一个让他的生活盎然生趣的世界。

于是陶羊子每天都盼着放学,他可以尽早地穿过小路去看棋。只要看到棋局,他的心便宁静下来,只有白棋和黑棋的方圆世界在纠葛着,缠绕着,搏斗着,你进我退,无限变化,永远不会相同。

夏天里,任守一每日黄昏都摆开棋局,一边消遣一边纳凉。

陶羊子仍是每天来看棋。任守一由着他,并在石桌边多放一张凳子。陶羊子个子不高,觉得坐着看不清棋局,总是站着看。

下完一盘棋,任守一会复一下盘,与对弈者分析一下棋局。有时下棋的中间,任守一也会停下来,谈一点刚才所下的棋路变化。任守一以前下棋只是过棋瘾,现在很有耐心地讲着棋,有时还会向陶羊子瞥过一眼。陶羊子感觉到任守一是讲解给他听的。

慢慢地,陶羊子懂得了初步的棋理。

这就入了秋。这一天下了一场雨,陶羊子放学后,穿过竹园与清塘的小路,看到石桌前空空的,多少有点失望。

任秋独自在敲任守一自制的竹琴,见到陶羊子便放下琴敲:“你又来看棋了?爹爹被人叫出去了,是县里来的人呢。”

任秋走过来与陶羊子说话:“你真的喜欢下棋吗?下棋有什么意思?两个人干坐着,不声不响的,一坐老半天,又走不出个名堂。”

陶羊子说:“下棋,围空……很有意思的。”

方天勤从屋里走出来,插嘴说:“你看两个人下棋,就像看他们在打架。”

任秋说:“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方天勤说:“打架当然好看,要不,镇上逢集,街面有打架的,都围那么多人看?”

任秋对着陶羊子说:“你说,下棋是打架么?”

平时不声不响的方天勤,在两个孩子面前,显着很有话说:“要说下棋不同打架也对。打架总会被人劝了,打不下去的。但下棋非要决出个输赢的。”

方天勤说着坐到了石桌对面,指着陶羊子说:“你不是喜欢下棋么?喜欢下棋就得摆下来看输赢……我们来一盘。”

方天勤的眼光中满是挑战,像是挽起了袖子,一定要打一架。

任秋说:“羊子,他就喜欢找人下棋,还和我阿爹下呢,我阿爹让他先摆好几个子。”

两个孩子开始了对弈。陶羊子个子矮,一条腿半跪在身后的石凳上,他拿过白棋盒。方天勤从黑棋盒里抓了一颗棋,就放到盘上去。这一颗棋放在了三三上。围棋盘上共有十九路的经纬交叉点,“三三”便是三路的经纬交叉点,落子在此是占角,只是占得小。陶羊子看过那么多次对局,还从来没见过像方天勤这样第一手下在这儿的。

方天勤朝着陶羊子嘴拉长了笑着:“这就是我方天勤的下法……‘金角银边草肚皮’嘛,你不懂。”

陶羊子用两个手指拈了颗白棋,在身边的星位上下了一子。

方天勤从凳上站起来,伸过手,在陶羊子星位的棋下面又走了一步三三。

三三点角,陶羊子是见过的,但方天勤一开局就点角,陶羊子也是第一次见着。接下去,陶羊子在另一个星位上放了一子,方天勤又赶着在那个星位下三三点了角。

随后的棋是,陶羊子走到那里,方天勤便跟到哪里。他总是走在陶羊子的下面,在二路三路上贴着靠着,一副纠缠着找架打的样子。

下到后来,陶羊子显出了只有看棋而没有走棋的弱点来。毕竟看棋是从头到尾顺着别人的思路,一旦走棋,需要每一步有自己的思考,陶羊子实在无法抗御方天勤根本不讲棋路的缠斗。

棋应该下完了,可方天勤还继续吃着黑棋空里的白子,黑棋有的地方吃成了一个个像麻子一样的眼,形成黑压压的一片。陶羊子只在一条边上活了两块小空。

陶羊子抱着棋盒,说:“我输了。”他把手中的白子放回到盒里去。

方天勤眼盯着陶羊子。陶羊子低下头来,第一次感觉到输是怎么回事。以前输棋都是别人的结果,在陶羊子看来输了也就输了,黑棋输也是他希望的结果。然而,他执白棋却输了,大片大片黑棋的暗色在盘上漫延着,并渗透到他的心灵中来。

他想去盘上收子。任守一与对局者下完棋都是这样的。

方天勤却抓住了陶羊子的手:“你别动。”

陶羊子不明白地看着方天勤。方天勤眼偏开去,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任守一正从竹园外的小路走过来。任守一走近石桌的时候,方天勤对着他的雇主,用手指着石桌上的棋局。

陶羊子这才明白一点方天勤的心理,他是想扩大他的赢棋感觉。

正因为棋是两个人下的,有胜的一方,自然也有败的一方。因为有败的感觉,胜的感觉才真切实在。也正因为有败的感觉,使胜的感觉的分量加重。下棋简单的结果,就是这种胜负。胜负让棋具有了吸引力,让棋生出无穷尽的变化。而陶羊子这一刻正感受着输棋那黑色的力量,仿佛在吞啮着他。

这胜棋的局面展示在对局之外的人面前,方天勤的胜棋感觉便扩展开来,分量倍增了。在任守一面前,陶羊子更感觉抬不起头来。因为任守一夸奖过他的棋感,今天他居然输成了这样。

任守一就看了这一眼,抬起头来。陶羊子发现,任守一好像不同于往日的任守一,看他的脸,更显瘦长,可往日他是什么样子,陶羊子从来没仔细看过。

方天勤也盯着任守一看,顺着他的眼光,陶羊子注意到任守一的头发,这才看到任守一的长辫子剪了。原来他的辫子总是梳得顺顺光光的,现在半长的头发有点散乱地齐到耳边,蓬松的发型使他的脸显窄了。几缕散发耷在他的额前,在散发下的眼中透出的眼神,如流动着的清凉的水,却又有点迷蒙,如水上浮着淡淡的雾气。

任守一转身走进屋里去了。方天勤的眼光黯下来,他没有想到任守一对这盘棋无所反应,原以为他会赞赏他的吃棋能力的。

方天勤也就跟着任守一进屋去做事了。

陶羊子沿着竹园边绕过清塘,他看到任秋站在一块嵌在塘水里的石上,伸手抓着水上长着的青莲蓬。她的头上盖着一片荷叶,脚边搁着两个剥开了莲子的莲蓬。

“你下完棋了吗?有意思吗?”任秋偏过脸。

陶羊子说:“我输了。”

任秋看着陶羊子说:“你到底是小孩,输一盘棋,又输不了任何东西,看你倒像要哭的样子。”

“谁说我要哭了。”其实,刚才看到任守一走来而方天勤不让他收棋的一瞬间,陶羊子真有一点要哭的感觉。

任秋说:“过来过来……我摘了两个莲蓬,都还没熟呢。看准那个大的莲蓬,肯定长熟了,我就是够不到。”

陶羊子跳到塘水边的石上,任秋让陶羊子拉住她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伸出去够莲蓬。

任秋几乎整个身子都倾向水塘了,陶羊子怕一只手抓不紧,便用另一只手臂去挽着任秋的身子。任秋伸手够着了莲蓬的边缘,她一笑,莲蓬在手指尖滑开了。她连够了几下,莲蓬只是晃着头。

任秋的手与身子也在陶羊子的感觉中晃动,他使劲抓紧了,便觉得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她的身子溢着一点水与莲子混着的清香,她用力而红润了的脸与头上青绿的荷叶帽,色彩分明。陶羊子第一次生出了异性的感觉。

任秋终于把那个莲蓬抓到了手上,她回身站直了,依然在陶羊子的臂弯中,剥开了莲蓬,从里面挖出了莲子,把莲心摘去,第一颗自己吃了,第二颗放进了陶羊子的嘴里。

“你吃吃,这一个有点熟了,蛮甜的……我就喜欢吃甘甜清香的东西。”

他们就在这块不大的石上站着,任秋不住地剥一颗莲子放在自己嘴里,再剥一颗莲子放到陶羊子嘴里。

这时,石桌那边屋里传出悠悠的胡琴声,任秋说了一句:“阿爹回来了。”就跳到路上去,往家里跑,跑了几步回过头对陶羊子说:“‘小黑皮’就想下棋赢人家。你以后一定要赢了他。别让他神气。”

小镇上在传说,京城被辫子军占了,辫子皇帝又登基了。传到小镇来的消息总是滞后的。没传多久,又传辫子军被赶走了,连辫子皇帝都被赶出了皇宫。

这天,私塾里程老夫子在叫人念书。陶羊子有几天没去竹园那边了,他想到辫子军的事,不知怎么想着了任守一,也就没听到程老夫子在叫他。

于是陶羊子被叫到桌前去,程老夫子让他把手伸出来,用戒尺打手心。

“你舅舅家收养你,你就应该努力。人生于世,立身为本。不好好读书,将来如何自立?你不能永远寄养在人家啊。”程老夫子打一下手心,训斥一句。

陶羊子向程老夫子走去的时候,他看到方天勤拿着一块抹布,在擦里屋的门框。

陶羊子不知方天勤为什么不在任守一家里,又如何到私塾来做事了?

戒尺打在手心上,中间一团红肿起来,火烧火辣的。陶羊子这一刻心里的难堪,更胜于他的手痛。

一般挨了打,都会“立壁角”,就是面朝墙角。陶羊子走到前面的墙角,就在方天勤身边站着。程老夫子叫他转过身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着下棋!”

陶羊子想摇头,可他确实是想着了任守一。他就没有应声。

程老夫子说着:“古人云:‘弈,小道也。’弈,就是棋。弈,有什么用?能明理?能生计?能立身?能救国?亦是古人云:‘失礼迷风,围棋是也。’迷在棋里面的人,消磨了多少大好光阴?只有学问才是安身立命的大道。我知道镇上就有这么一位,原也曾是学问人,但弃了大道行小道,迷在了棋里,便行事褊狭,无所作为……”

程老夫子正说着,偏偏方天勤擦到窗边,就在陶羊子身后低声说:“你不敢去和我下棋了?”

陶羊子想说话,不敢说,只是头动了一动。

程老夫子说:“你摇什么头?我说得不对?正是孺子不可教也!我看你还算聪颖,只恐迷入小道,无法解脱……擦窗的农家小孩,你过来。你在辫子老爷家做事,你说他是怎么看学问的?”

“学问?”方天勤似乎不明白这个词,他抓着块抹布大摇大摆走到台前,应着老夫子的话:“他说你的学问不知变通。”

程老夫子突然脸涨得通红:“混账!”不知是骂方天勤还是任守一。方天勤被骂了,并不在乎地退到陶羊子后面去。

“不知变通?他才不知变通。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世道在变,世风在变,他一条辫子都变不了,又能变得了什么?”

方天勤在陶羊子身后轻笑了一下。

这天放了学,陶羊子走过竹园与清塘间的小路,他看到石桌依然,却没有看到任守一。任秋也不在。再走近看,正对院子的屋门紧闭着,挂着一把长锁。

不知他们到哪里去了,陶羊子很想念这一对父女,想念梳着细长辫子的老人,和显着灵动神气的女孩。

陶羊子正站在石桌前呆想,方天勤突然从眼前冒出来,手上捧着两个木质围棋盒。

方天勤说:“他们走了。带了不少东西,逃难似的……”

“他们还回来么?”

“不知道……任老爷把东头单独的一间,给我住,让我打扫院子,还把这副棋留下……给你和我下……你还敢不敢下?”

“下。”

方天勤在石桌上铺开棋盘,棋盘看上去像布的,能迭两折成四片,摊开来却又像厚板子一样,棋子敲落上去,还有隐隐的木声。陶羊子看着它,有一种迷惑般的感觉。他做梦的时候还出现过这棋盘。上面摆着黑白棋子。

陶羊子伸手去开盒盖,方天勤却把手伸在棋盘上说:“慢点……”

“……你的棋是下不过我的。我和你下,是帮你长棋……可要点彩头。”

“什么彩头?”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就是输了的人要给赢的人钱。”

“这不好。”

“你赢了也一样得钱。谁叫你输嘛。”

他们为此缠磨了一段时间。陶羊子还是抗不住下棋的诱惑,就说好吧。他心里想:就是自己赢了也是不会要他钱的。

“你这盘拿了白棋,下一盘你可以拿黑棋。黑棋先下。”

“我就拿白棋。”

“那是你愿意的哦。我可说好了,黑棋总是要先下的。”

他们开始下棋。这一次,也许是要有彩头了,方天勤下得很认真,不像第一盘棋下得那么快。

这一盘棋,白棋还是被黑棋吃了一些。对丢棋,陶羊子并不在意,他的白棋多少在棋盘上围着了一些空。

“给钱吧。”方天勤说。

陶羊子看着棋盘,简单数一下空,明白自己又输了,他掏出一个布缝的小袋子,从中掏出一个铜板来。每半年一次,小舅去江北陶家取陶羊子的生活费。小舅把取来的钱交大舅时,总会留一点零钱给陶羊子用。

方天勤捏着那个铜板,放在手里转着,看着陶羊子。陶羊子只顾低下头去看棋盘上的白空。他并不在意那个钱,在舅舅家还是吃得饱的,用不着钱。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