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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储福金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在这当口,棋还有什么意义?陶羊子突然觉得棋盘很小很小,装不了一个家,更无法与一个大社会比。说是棋如人生,其实棋只是棋,小得很。他一直只是在做一点小事,有着一点小嗜好。

战争的传说像无限黑色的阴影,一团一团地逼近来。人们开始购买各种物品,物价一下子翻了几倍。又传日本军队从陆地从沿海侵入中国,中国军队到处在撤退。城市的歌厅舞厅里,依然夜夜笙歌,仿佛是享受着最后的醉生梦死。

陶羊子更多的心思,还缠绕在他的新家中。战争仿佛是报纸上的事,既实在又遥远。

这天,陶羊子从钟园回家,见任秋在房里一边流泪,一边收拾着包袱。任秋看到陶羊子,便说,爹爹要走了。陶羊子一时没弄明白,听她细说,才知道任守一要去昆城。他前几年作行脚僧常在昆城的庙里落脚静修,在那里待过不短的时间。

陶羊子看着任秋的眼泪一串串下落,觉得女人就是不同,让人怜惜。任守一常年在外东奔西跑,每一次她都是这样流泪伤心的吗?

在楼下房间里的任守一,独自盘腿坐着,见了陶羊子,说:“我要回去了。你和秋子也可以考虑到昆城去。东北之覆,早有先兆。眼下便会有东南之倾……战祸是心之大乱。这段时间,我无法静下心来,满眼都是乱象。按说我已入空门,应把尘世之事搁到一边,但还是无法抑止外心之乱。只有先回那偏静地方去……其实也知道水未动帆未动,只是心动,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样。却还是想回去。”

陶羊子心想,这里有与任秋新婚的家,有钟园的棋友,有南城的熟人,一时要走还真是不舍。再说,南城毕竟是都城,都城战争失守,就亡国了。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么还有什么地方是不乱的呢?

陶羊子说:“爹爹,你再多待些日子吧。任秋还不习惯新婚生活,她念着你。只有你来她才那么快活。”

任守一摇摇头说:“我是一准要走的了。她如今是你的妻子,应与你祸福相依。三世因果,人生各有命,又有什么不能舍的呢?”他又闭眼,不再说什么。

陶羊子只有去帮任秋忙活,给岳父做一餐素食。

任守一吃完了饭,便背着包袱出门了。他身穿那件任秋在婚礼前为他赶做的僧衣,飘然而行。

陶羊子和任秋一直送他到城北的江边码头。任守一朝陶羊子点点头,移眼看着满目泪光的任秋。童年任秋的脸显着小妇人模样,现在的任秋已作妇人打扮,却显着了女孩单纯的神情。看了一会,任守一摇了摇头就要离去。

任秋说:“阿爹,你不想对女儿说点什么吗?”

任守一将手放到任秋的头上,摩顶而道:“人生苦短,惜福惜安。”说完转身走上软晃晃的踏板。

看着轮船驶离码头,渐行渐远。陶羊子与任秋回头朝家走,还没出码头,忽降一场暴雨,淋得两人透湿。秋雨即寒,陶羊子搂住浑身湿冷的任秋,把衣服脱下来顶在她的头上,任秋就像一只小鸟依在他的怀里。他们两个在雨里走了一段,才叫到一辆黄包车。回到了小院,真正感觉是回到了他们的家。

陶羊子放开任秋,让她去换衣。任秋却还在他的怀里说:“爹爹他才是苦,一直独身,而今又入空门,做了和尚,也不知吃了多少庙堂拘束的苦,吃了多少四处飘泊的苦。”

陶羊子想到任守一最后对任秋的话,人生苦短的“苦”,并非作单纯的苦来解的,是指时间的长度。又何尝不能作苦来解呢?

任秋似乎一感父亲远离,二感丈夫雨中的一路呵护,怯生生的柔情顿生。陶羊子把她包在了被子里,这次脱衣解带是她身心柔顺的。陶羊子脱衣进被,感觉她的体表有点寒冷,用身体裹着她,慢慢地让她暖和起来。这一来一往,她的身体有了一点从来没有过的积极反应。于是他们交合了一会,这一次她的下面是温暖湿润的,再没有阻隔。两个人这才都感到了夫妻谐和之美妙。如黑白之棋,下得紧凑,妙趣横生。

起身来,任秋还粘着陶羊子,不时在他耳边说着话,说得含糊,宛如喃喃自语。她给他做好各种吃的物品,端到他的面前来,说是补身子的。陶羊子觉得好笑,原来他是费力还费神,现在没费神也不觉得力亏在哪儿啊。

后些天,陶羊子便如在温柔乡里,似乎忘了有战争,只觉着无边风月。好过的日子过得快,一晃就过了一个多月。陶羊子在家里,有时看到任秋的眼光,里面是无限的依恋,仿佛是过去对着她父亲的眼光。每天晚上,他都享受着夫妻之幸福。夫妻恩爱这四个字,他这才真正感受。

南窗外的天空已现曙色,陶羊子醒来看着任秋。任秋说:“我该起床做事了。”陶羊子跟着穿衣服。

任秋下楼去,陶羊子也跟着她下楼。

任秋说:“我去买菜呢。”陶羊子还是跟着她。

任秋说:“你跟着不好看。”

陶羊子说:“我才不管别人看不看呢。”

任秋看了他一会,搂着他,抚着他的头发说:“你真正是我命中的魔星。……都说是战争要来了,我要准备一点吃的东西。……你还是去钟园下一盘棋。你好久都没下棋了吧。棋瘾该上来了。……顺便叫胡桃来吃晚饭。这家伙也有些时间没来了,就想看他的馋相呢。我做鸡蛋饼给他吃。”小镇的鸡蛋饼远近闻名,任秋也学会了做,上次胡桃来一边吃一边赞,说秋姐的鸡蛋饼世界第一。

陶羊子来到钟园。他从芮总府出来后,钟园老板就把棋室交给他管理。陶羊子根本不管事,都是胡桃举着他的名号当招牌。

钟园里这些天下棋的人不多,大家都在谈与日本人的战事,议着会不会打到南城。谁都认为南城是都城,军队总会抵抗的。

在棋盘上摆着一步步的棋时,陶羊子突然觉得,那棋子轻得很,飘得很,棋盘上十九道横竖线,也就是划着的一道一道线,而棋子只是一个个黑白的圆点,在线点上那么无意义地摆着。

陶羊子难得地感觉到与棋有了隔隙。

听几个棋人聊战事。淞沪会战以后,南城也开始有防空警报声。听说前日里日本人的飞机来轰炸,南城又有人被炸死了。也有人提到了芮总,听说他带部队打了败仗,有说他战死了;有说他战伤了,被马弁背出战场;也有说他打败了没脸回头,自杀了。

回来后,陶羊子对任秋说:“明天我要去芮总府,曾在那儿拿过酬金,想知道芮总的确切情况。”

任秋说:“你去吧,我明天也出去一趟。”

陶羊子说:“你也出去?不会是逛街吧?注意一点。现在街上乱,日本人的轰炸太凶了。”

任秋说:“昨天我还在想,我们还是去昆城吧。到阿爹那里去。”这些天,任秋用一层一层的布糊了衬底,一针一针地扎着鞋底。陶羊子很少见她做乡下女人做的事。任秋说父亲是云游和尚,到处跑,太需要一双合脚的布鞋了。

陶羊子说:“要鞋,可以去街上买一双。你看你扎得手指上都起茧子了。”

抵针脚的中指虽然套着针箍,一不小心还是会被扎破的。

任秋说:“我小时就会扎鞋底,都说我的针脚密……你现在是穿皮鞋的了。”

陶羊子说:“我还是很想穿一双你做的鞋。”

任秋把做好的鞋用力扳扳直,笑说:“那也得排在后面了。”

陶羊子不说话了。任秋靠近着他说:“你总不会吃爹爹的醋吧。我知道你很会吃醋的。”听这口气,她又在提天勤那档事了。陶羊子这才发现好久没想到天勤了,也不知他最近副官当得怎么样。

陶羊子说:“你要到哪里去?我陪你去。我不放心呢。”

任秋说:“不用你陪了。我已和胡桃说好,他带我去看一位老中医呢。”

陶羊子忙问:“去看医生?你病了?你哪里病了?”想到胡桃大概又在胡吹什么世家老中医。

任秋虽是城里人,毕竟从小在乡下长大,从来不进西式医院见大夫,害怕那里医院的男大夫检查。她身体一直很好,偶尔伤风咳嗽,过几天就好了。

任秋说:“也许不是病呢。”任秋难得地红着脸,露着羞怯的神态。

陶羊子想了一会,这才想到她说没有病的含意。他激动地问:“真会是有了吗?是吗?”

任秋说:“我也不晓得。我又没经过。有点像又觉得不怎么像。不过那个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陶羊子禁不住一阵激动。只是他也有所疑惑:他就会有孩子了?他真有本事让妻子怀孩子了?这个事太大了,他确实不敢过于自信。陶羊子一直觉得男人女人在一起会生出孩子来,是很奇特的事情。他与任秋相谐的日子也不久啊。

眼下任秋似乎也不确定,她不想让他一起去,是怕两个人同时失望。陶羊子心想胡桃嘴上不牢靠,但做事热情还算细致。如果自己跟去,三个人郑重而行,倘若不是,任秋会受不了。任秋就是脸薄,最爱面子的。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陶羊子也想听她而不是听医生说出来。

三十

陶羊子第二天去了芮总府。看门的兵士换了,不认识他不让进。陶羊子正站在门口没主张,遇见一个面孔熟悉的人出来。说是芮总府应该改称何总府了。

陶羊子转身回家去,他想着任秋。走在路上,听到空警声,接着有飞机的呼啸声。陶羊子想,还是早点去昆城吧,任秋也已经同意了,要是真有了个孩子在肚里,任秋更会重视安全,那就早一点离开,反正总是要离开的。

想到任秋可能怀上了孩子,陶羊子有些激动。

进了院里,一切如往常一样安静。陶羊子见楼下没人,便直往后面楼梯上去,口中喊着任秋。楼上也没人。陶羊子打开南窗,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院外巷子里的情景。陶羊子刚刚伸头,就看到了巷子口转进来两个人,正是任秋与胡桃。院墙外露着他们两个人的头和半个上身。只见胡桃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任秋笑着。两人快步往院里走。任秋似乎意识到他在楼上南窗,抬起眼光来朝他望。她的脸上半阴半明的,他没有注意到她的头上正浮着一片阴云。

陶羊子反身转到后面下楼梯,去迎他们。他刚下到楼梯一半,突感“轰”的一下,耳鼻眼及所有的感官,仿佛一下子变了一个形态。楼后门仿佛涨开了,他的身子弹了出去,仰着面的他,蓦地看到天空上远远地盘旋着一个长着翅膀的黑怪,还有无数飞起来的细黑物体,像漫天的黑棋在飞动。他躺落在院里,压在了任秋种的玫瑰花枝上。同时看到面前的楼房坍下去了一半。

整个世界晃动了一下。到他感觉恢复的时候,这才听到声浪从四下里传到他耳幕中来,一声接着更大一声。他才有着了意识。一瞬间中,他跳了起来,纵身往前院跑。他爬上了碎瓦与砖堆,跑向前院,他的眼前空旷了许多,他能看到原来被楼墙遮住的很大空间。那空间不是日日看惯了的形态。到处都是断壁与碎瓦。没有人在,他刚才在楼上看到的任秋与胡桃不在了。那两个活生生的人,两个说着笑着完整的人,倏然在他意识中消失了,在他感受中消失了,像是去了另一个时空。又似乎眼前的一切,瞬间换了一个空间,他被一声巨响带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一片废墟。而他们俩则留在了原来的世界中。

陶羊子站在栖寺的佛事堂里。他的面前立着两个牌牌,一个牌牌上写着“妻子任秋”,一个牌牌上写着“小弟胡桃”。他的嘴里念着佛,一声声阿弥陀佛。他念得机械,像是一种习惯。开始他是跟着做超度佛事的和尚们念的,现在那些和尚不在了,只有他一个人继续机械般地念着。

他的头脑中意识很少,流动得很慢。他几乎记不起这之前的事了,仿佛很长很长时间他都在这里,都这么对着两个牌牌,对着两个亲友的牌牌。堂外的过廊上坐着女老板。她和他一起来的,同时在黄鱼车上送来的还有两具棺木。

他是那么安静,无限的时分都沉在安静中。女老板听闻轰炸地点后,来到他的身边,她看到他一直在动,动得那么剧烈。陶羊子在那片废墟之前动来动去,一刻都不停。他在寻找,先是在很高的废墟堆上找到了任秋的一只鞋子。那只鞋子早上他看着她穿上脚的。这以后他在原来院门前的地方,找到了胡桃的衣服碎片,接下去找到的是与残衣在一处的人的碎躯,都是一片片,一块块的。女老板看着很想吐。但陶羊子却一块块地拣起,然后分别放进了刚买来的两口棺木里,他仔细地把一件件一块块都认真看了,分别放下。像是他下棋一样,下得仔细认真。

陶羊子找了整整一天,他把废墟周围的地段都找遍了。然后,合上了棺盖。由女老板踏车送到栖寺来,做佛事超度。又在栖寺外不远处的林子里,买了一块地,找人挖了坟坑,把棺木埋了下去,立了碑,烧了祭奠的供品。一切按当地规矩,做得周详到位。他显得很有理智,似乎在冷静地下着一步步棋。

就在陶羊子做这些事的同时,南城内外正响着枪炮声,战争已向南城逼近来。而实际上战争已经在陶羊子身上进行了。他从废墟堆里找到那张已炸坏的柜子,找到任秋存放的钱,大把大把地花着钱。买棺木、买地、做法事,他总是一把抓出钱来,任由别人取。女老板发现他做这一切时,都不出声,是机械式的,没有意识,没有活气。人与人的交流,动作似乎比语言更具实际操作性。女老板也是一声不吭,只是跟着他,默默地帮着他。他似乎只有她这一个朋友,就像他刚进南城时一样。

战事到了南城,攻城战进行了几天,南城失守了。虽然抵抗得顽强,但失城的结果来得那么快。

和尚们走来走去,一块块牌牌迅速增多,越立越多。后来立牌一下子停止了。没有人再有心思给死去的人立牌牌。城市已被攻破,栖寺已成了难民区。城里城外被杀的人太多了,多得无法计数。两个人的死,在这场屠杀中,已经小得无法再提了。只有在陶羊子的感觉中,还是无穷大,大到无可理解无法接受。

陶羊子的周围都是人,难民区最大限度地挤着人。人与人的话题,便是战争与死人。死人变成了数字上的概念,哪儿死了多少多少人,哪儿又死了多少多少人。而兽行却具象地在战栗中被提及,强奸、抢劫和杀人比赛,还有挑开孕妇肚子看孩子是男是女,这些荒诞都成了真实。战争也是人的兽性最大程度的表现。女老板庆幸她出了城,没有遭到城里许多中国女人无可忍受的兽行对待。

日本人也信佛教,一时还没进犯寺庙。所以有越来越多的难民逃到栖寺来。陶羊子却准备走了,他对女老板说,他要进城去。他要走了。

女老板说:“这个时候进城,你要往那死人坑里跳啊?”

陶羊子只是说,他要走了。

女老板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我还不想死。再说,别的人现在想逃到城外来,还逃不出来呢。”

可是,陶羊子听不进这些。他的意识慢慢在恢复,他意识到乱哄哄的外界,也就意识到了身处之地。他无法想象他怎么到了寺里,他怎么会对着这么两个牌牌。土中埋着的两具棺木,又怎么能代表那么形态生动的人。他要回家去看一看,他要再回去找一找。至于自身的生死,并不在他意识范围内。

陶羊子走出寺庙,踏上了进城的路。旁边的人悄悄地说:他是疯了。陶羊子听得清这话,但他毫不在意。女老板无法拉住他,便拉方丈过来。方丈说,由他去吧,这是他的心结,一切随缘吧。

出城不容易,进城倒顺当。占领南城好些天了,日本兵还在城里搜查。陶羊子进城后穿行在街巷中,几乎见不到中国人,常见不远处有一队队日本兵走过。进城时,他看见城门城墙上到处是子弹孔,有的地方被炮火炸塌坍了。在护城河边,他看到了死人,死人一片一片一堆一堆的。死,这时才真真切切地进入到陶羊子的心中来。他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多的死人,走到此处,就仿佛在一个死人世界里穿行。天气干冷干冷的,南城也从来没有这么冷过。苍天仿佛不忍这些无人认领的尸体很快地腐烂。

当死这个感觉,一层层逼近内心,化作一个简单的自然的无可躲避的现实体悟,陶羊子的意识越来越清晰。人生如棋,这南城天地如一个空阔的大棋盘,上面是大片大片的死子。就是下棋,也很难有这么多的死子存在盘上。对局者的力量相差太大了,对局的一方杀心也太重了。

陶羊子的心中有了真切的哀伤。他相信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任秋和胡桃是死了,与这么多人一样,死了。而他与那些活着的人只是侥幸,生与死只隔着侥幸这一条线。悲哀的意识在这一路上,一点点深入到他的内心中来。这些天他都没有流泪,此时他视觉中一片模糊,但他的眼窝却是干枯的。人,为什么要生?又为什么要生在这个被侵入的国度?又为什么要生在这个遭屠杀的城里?多少日子之前,他们还都活得好好的,虽然有着艰难,但也有着快乐。现在看来,便如真正的醉生梦死。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直面了死,他对自己的死就不觉有什么可怕的了。走到城东南的御坛街口时,他被撞见的日本兵叫住了。陶羊子并没有在意这些拿着枪的日本兵士。拦住他的小胡子日本兵,被陶羊子的神态引着了,很多中国人见他们都显出害怕的神情,这个中国人却在街上随便行走,不免生疑。小胡子日本兵过来检查了陶羊子的手,看看是不是有握枪的老茧,奇怪的是他唯有的一片薄薄的茧子,是在手指头上。

日本人没有放过他,嘴里咕噜什么,陶羊子听不明白。后来日本兵把他带到一个中国人的队伍中。这是一支临时组织起来的队伍,拖拉死人,再进行掩埋或焚烧。毕竟死人在街上对占领军的形象是不利的,再说占领者也怕瘟疫流行。

陶羊子过去怕死人,现在害怕的感觉一点没有了。他们沿街而行,有时一天收几条街,有时一块地方就要清理一天,成片地横着竖着无数的尸体。收尸队也有人怕死尸,他们硬着头皮用一种铁勾去勾尸体,被寒风冬阳吹晒发黑的尸体,肉块在勾下脱落,露出了白骨,黑白分明。

在城南古城堡,陶羊子与梅若云多次并肩眺望的地方,上下堆积着的都是死去的中国军人,有的身上中了许多子弹,弹孔处流出的血早已凝固发黑;有的脑袋被弹片削开了,血与脑浆凝成了一团团的黑白块。他们的姿势似乎还在抗拼着。身既死兮魂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真有魂魄所在的阴间吗?

陶羊子依然用手去搬抬死尸。有时尸体在手下酥散了,他小心地托着。在这个场合,活人尽量交流着,用眼说着话,来打消直接与变形尸体接触的恐惧。陶羊子只顾搬着抬着,很少与别人沟通。他们白天在一起收尸,晚上住在集中的地方。陶羊子却觉得比起寺庙所谓的清静地,心安定了不少。

他实实在在地与死接触着。死,再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而是整个社会的灾难。

陶羊子不记得在收尸队里干了多少天,只觉以后的尸体越来越黑,而铁勾下露出的白骨越发显白。

这一天,他与人一起推着运尸车走过黄河路,看到几个穿着西装的人从对面过来,远远地掩了鼻。走近时,陶羊子发现是几个日本人,中间夹着一个中国人。陶羊子与这位中国人眼光一对,都认出了对方。应该说是辨认出了对方。陶羊子经过了这么一场变故,又与死尸打了这么多天的交道,整个的人都不同于往昔。而对方掩鼻的手帕遮了半个脸。

他是秦时月。秦时月认出陶羊子就站停了,与身边的一个日本人讲了几句日本话,指认陶羊子是他的一个朋友。这位日本人看上去有点身份,朝押着收尸队的日本兵说了几句话。日本兵就放了陶羊子,挥着手让队伍推车走了。

秦时月说:“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了。……唉,我早说过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厉害,都是不长眼睛的。”

陶羊子看到他与日本人在一起,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在收尸队这几天,他听说南城有维持会了,也听说懂日文的中国人很吃香。秦时月在日本留过学,本来和日本人就常有交往,秦夫人的厂做的也是日本人的生意。

秦时月直叹古城遭此浩劫。他谈到一些熟悉人物的情况,有死的,有逃的,也有留下闭门不出的。他想开解陶羊子的心情。陶羊子只是低着眼。秦时月见他不说话,想他是因家庭悲剧而生的心境,便叹了一口气,说:“你要去哪里?”

陶羊子说:“回家。”

秦时月想说,你不是没有家了吗?但没有说出来,停了一停说:“你去吧。”他听到陶羊子家被炸,曾去看过,那边已是一片废墟。

陶羊子依然没有说什么,移步要走。秦时月看着他黑瘦的不成人形的模样,心中凄然,又叫住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说:“这段时间南城刚被占领,还不稳定。到稳定后,日本军就不会乱杀人了。给你一张松三的名片,你可以去找他。他和你是棋友,会帮助你的……现在南城是日本人的天下了。戏文上说得好: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头啊。”

陶羊子木然地说:“没什么低头不低头的,死就死吧。”

秦时月叹了一声:“一死便成大自在,他生须略减聪明。”

陶羊子接过名片看了看,转身走了。

陶羊子回到旧家的巷子,那里很难再说是巷子了,一大片院墙倒了,满眼断砖残瓦土堆,完整的只有屋门前的两节石台阶,失去了楼与院墙的衬托,石台阶很显陌生。在石台阶前是一个大坑,连着后面大半个倾倒的房屋。半堵右山墙立着,倚着一片废墟堆。他爬到废墟上,这里便是他们原来的房间。他就在废墟之上坐下来……那里是一把竹椅,天冷时,任秋在竹椅上铺了棉垫,棉垫面子是利用碎布拼起的,中间那小块布是一组象形般的花纹……多少时间了?夕阳还是亮晃晃,血红血红的……他一直疑惑,他站在南窗前最后看到任秋和胡桃的情境,也许只是他一时的幻觉。他后来收到的那些残物也都是幻觉……那个时候,他真收找得那么干净?他再来这里,连一丝残留物都没有了……经过这几天的收尸,在他心里,死的概念已经变得很简单了。他们是死了。对着这一片实实的废墟,他的心里空空的,他真切地感觉到,他们是真正的死了。残阳还在照着,他眼前却仿佛一片黯黑。

他开始扒着身下的乱砖瓦,他手头没有工具,也不需要任何工具,在这些天中,他的手指已经变得粗糙僵硬。身下便是他们原来的卧床处,他扒到了床,床框断了,床板居然还完整。在床板边有一个小床头柜,小床头柜竟然也是完整的。陶羊子拉开压在床头柜上的一根木梁,打开柜门,就看到了那副装在棋袋里的棋。他把棋拿出来,看了一会。曾经历过折磨的棋子,这一次却没再受损。这副棋跟着他从小镇到苏城,再从苏城到南城,曾是那么的亲近,现在却没有一点感觉了。陶羊子在棋袋下,看到了那双布鞋,那是任秋给任守一做的鞋。看到这双鞋,陶羊子一下子在床板上坐下来,床板摇晃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嘎声,陶羊子没有管它,只是默默对着这双鞋,一直到满天星月悬挂在他的头上。

夜晚,陶羊子把扒出的东西用破床单打了一个包袱,在手里提着。他依着名片上的地址,来到了松三的住所。陶羊子敲开了院门。开门的管家看到面前是一个十足难民相的中国人,急着要关门。陶羊子却把门推开了,他的劲特别大,显得有点野蛮。

管家叫着:“这里是日本人的住所,你敢动粗!”

这声叫,把里面的松三叫出来了。松三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对着门灯下的陶羊子,看了一会才认出来。平素整洁干净的陶羊子竟会是如此模样,完全变了一个人,连眼光都变了。

穿着和服的松三叫了起来:“陶羊子,真是你吗?”松三把陶羊子让了进去,一边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陶羊子没有应声,只顾跟着松三进了厅堂。厅侧的桌上正摆着一盘棋,旁边翻开着一本日本印刷的棋谱。这当口的南城,大概只有日本人会悠闲地看棋谱。对于日本人来说,外面的世界正由日本下着一盘主导的棋。

松三看清陶羊子的神情,对陶羊子的处境,他也能猜到一二。松三是个聪明人,立刻说:“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我想你肯定恨日本人,但我不是日本军人,我不赞成战争。战争实在野蛮。我也对皇军军官说,中国是有几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进行这样的毁灭做法是不行的。他们说我不懂战争。我真的是不懂战争,但我懂历史,总有一天日本得向历史赔罪的。”

松三说着,把陶羊子让进了卫生间,让他洗一下。这些天他一直没有照过镜子。在镜子里,他看到一张瘦削的黑脸,皮贴着骨头,一点肉也没有。在镜子里,他似乎才看清一直露在他面前的手,这双搬过死尸的手,这双扒过废墟的手,乌黑粗粝,筋暴骨突。他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了。

陶羊子洗了一把。他一直是要干净的,洗干净后,陶羊子没有换松三放在一旁的西服,而是换上了自己束在包袱里的一套中装,再到客厅来。

陶羊子在松三对面坐下了。松三手中端着一只酒杯,说:“你还没有吃晚饭吧?刚才我还想着一句中国的古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你这就来了。我们一起来喝一杯吧。”说着,在陶羊子面前再放一只酒杯,并招呼管家备饭菜。陶羊子也记不得自己有几餐没有吃饭了,起码这一整天中他一直在扒,没有吃过东西,但他一点不觉得饿。

陶羊子像松三那样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开口说:“你上次说过想要这副棋,说给我一千大洋。现在我把棋拿来了。”

陶羊子把棋袋搁在松三面前,打开了袋口。松三一见这副棋,眼中便闪着光亮。他先朝棋盒端详一番,随后情不自禁地伸手拿过棋盒,打开盒盖,一颗一颗子地细看着抚摸着,还将子贴在脸上,测着天然玉的凉度。接着他又摊开棋盘来细细地看,像第一次接触一般。最后松三把棋放下了,朝陶羊子看着,带点商人谈交易时狡黠的笑,说:“是副好棋。不过在这兵荒马乱时期,所有古物都价轻了,是不是?……”

陶羊子从没做过生意,听松三的话,想他不想出高价了。价钱低了,他也不想给他,便伸手去拿棋。

松三拦住了陶羊子的手,说:“对朋友,我是讲信用的。说过多少就是多少。我想你现在一定等钱用。”

松三起身去保险柜里拿了一千大洋出来,放在了陶羊子面前,说:“我们做生意的,做成大宗生意,都要饮一杯的。”松三将陶羊子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又给自己的酒杯也斟了酒,端起酒杯来,示意陶羊子碰杯。

杯里的酒呈现着血红色。陶羊子只顾看着那色彩,神情往下沉。

松三并不清楚陶羊子的感觉,继续说着:“其实,你需要钱,不用卖棋,尽管向我开口就行……我想,你是想离开南城去逃难。……你不用怕的,城防官天作大佐,本来是东北驻军,就是我向你提过的那个喜欢下棋的军官。他是我的棋友。像你这样的棋手,只要和他去下一盘棋,以后他会在南城把你照应得很好的,再不会有任何麻烦。”

陶羊子想到秦时月谈到方天勤近况时,提到过这个日本军官。秦时月说方天勤在南城被攻陷时没逃得了,被日本兵抓了起来。方天勤虽然不是打仗的中国军人,但他是个副官,副官是中国军官。他便成了战俘,被押到了战俘营中。

这真是人生路上祸福难定。那一次的一盘赌棋,方天勤赢棋得到了官,而这个官此时害了他,让他成了任人宰割的囚徒。陶羊子输棋得到了任秋,而任秋却在他眼前转瞬即逝,让他的心遭受到无尽的折磨。

方天勤没有和众多被俘兵士一起被屠杀,是因为他会下棋。他被带到了日本军官天作面前。方天勤一路见到许多中国军人被杀,再看这个日本军官很威严的样子,不免有点手脚发抖。日本军官天作听说方天勤是芮总府的棋士,便摆下棋来,要与他下一盘。方天勤一旦坐在棋局之前,神情完全安定下来,拈着的棋子仿佛就是武器,而棋盘就是战场。于是,一盘紧张的棋局开始了,方天勤使出了全盘战争的架势,毫不退缩地到处与日本军官天作搏杀。到棋局结束,方天勤居然包围了日本军官天作好几块棋。这一盘方天勤大胜,一共吃了对方三十四个子。

在一旁观战的军曹横田气愤地拔出军刀来,说方天勤吃了他们日本军官三十四个子,而他今天正好杀了三十三个中国兵,一个子一个兵,他再杀方天勤正好凑成三十四个。

日本军官天作一声没响地看着方天勤,像是在研究他。到军曹横田要动手的时候,日本军官天作伸出一只手来拦住了。天作说:我只杀败军,胜者是不应受惩罚的。

松三当然知道这件事,可他不会谈及这件事。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天作有些做法,松三并不认同。陶羊子却因为这么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日本军官,居然会下棋,一时不免对棋也生出了厌恶。

松三身子凑前来说:“我想你肯定能胜天作的,他应该多感受一点失败的滋味。”

然而,陶羊子却应了一句:“我只与人下棋。”

松三一怔,他没想这个平时儒雅柔弱的陶羊子,会说出这样骂人的话来。在这个当口,在南城已是日本人占领的城市中,并且对着的是一个日本人。他有点对他刮目相看。松三看到的许多中国人显着奴颜,像一只只待宰的鸡。他很想对陶羊子喝一声彩,心中不免对中日战局生出些许悲观来。

陶羊子用换下来的旧衣服包起了大洋。松三看着那么锃亮的大洋包在了如此破旧肮脏的衣服里,做生意的人对钱的敬重,使他有点痛心。他本来想送一只袋子给陶羊子装钱,但想到这也许正是陶羊子智慧的表现。在这乱世,只有这样,才能不让人对这包东西有所企图。

松三把陶羊子送出门来,看着他背着包袱走了。

三十一

这天,日本人正在城里庆祝他们的胜利。陶羊子悄悄出了城,一直往西南方向行走。路上没有车,水上没有船,遍野不见人烟,只有零星的枪炮声。走了很长很长时间,才看到路上有逃难的人。所有的人都在往西行,没人注意与难民没有任何区别的陶羊子。陶羊子开始咳嗽。多少天的辛劳与悲苦,他身心疲惫,瘦得浑身只剩一副骨架,但他觉得自己还有点劲,可以走下去,他也只有走下去一条路。

陶羊子只顾往前走。在丘陵山区的一个村庄,驻扎着穿灰色军装的部队。这是陶羊子逃出南城后看到的第一支中国军装的队伍。他认不清这是什么番号的部队。他走到了一个军官面前。这个军官有点方天勤的架势,像农民模样又像副官模样。

陶羊子对军官说:“我要见长官。”

军官问:“你是要参军吗?好样的,好男就应该当兵……不过,你有病吧?”

陶羊子咳了一声,说:“我是来捐钱的。”说着,就把包着钱的脏衣服放到军官面前。

军官望着那堆烂衣服,狐疑地说:“什么钱?”

陶羊子打开衣服,一千大洋露了出来。旁边的兵士都围了过来,没人会想到,这个一身旧衣的难民是来捐钱的,并捐出这么多钱。

军官不由得问了一句:“你是为了什么?”

陶羊子像喊口号似的:“买好枪,打日本鬼子!”

军官有点激动地问:“你是干什么的?”

陶羊子说:“我是下棋的。”接着补充一句:“围棋。”

军官说:“你会下棋?”他的话虽是问话,但并无怀疑之意。要在几分钟之前,军官是绝对不会相信面前这个人会下围棋。但他既然能捐出这么多钱,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呢。

军官说:“我们司令就喜欢下棋。哦,下的就是围棋,一个个黑白子的棋。”

陶羊子站起身来:“我不下棋……”

军官没再听他解释,提着钱向指挥部走去。过一会,军官领着一个穿着军便装的当官的过来,看来肯定是司令了。司令手里拿着一顶帽子,远远地带笑而来。陶羊子只来得及与这位司令打了一个照面,便听见了防空警报。军官拉着司令往隐蔽处去。陶羊子看到司令朝他招了招手,那意思是让他跟着去。然而,陶羊子却趁这当口往外跑。

他继续自己的行程。他根本不想下棋。在废墟里扒出那副棋后,他曾经想到,他竟会在棋上废了那么多的时间。战争降临,棋算什么?如果不是想着用棋卖钱来买枪,他根本不会把那副棋取出来。那时他很想把它重新埋进废墟的。

陶羊子一路往西南去。江面已被封锁,公路也被炸断,他只有偏南而行。他走了好多天了,到了浙西。在家的废墟扒找到的一点钱,原想只要够车船费挨到昆城就行。那是他与任秋原来就准备去的地方。任秋不在了,他更要去见任守一,他要把任秋做的那双鞋交到任守一的手中。

钱越来越少,渐渐地吃饭都不够了。俗话说:屋漏偏逢雨,船破偏遇风。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又受了风寒,浑身发热。他只能靠在山里人家的屋檐下休息,有的时候在人家的牛棚里躺一晚。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加上先前精神上的重创,伤痛寒苦,一下子都在身体里发作起来。他的脑中只留下一个念头,就是往西南去,到昆城去。他要见岳父任守一,给他一个交代;他还想问师父任守一:人生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他无法找到活干,战争的年头,食物比任何东西都珍贵,谁也不会找人做事添吃饭的口。陶羊子知道自己也无力给人家做事了。他只有走下去,随便倒在哪里。

饥饿一直跟随着他。他已没有任何自尊的感觉,只要有吃的东西他便往嘴里塞。他尽量往野外走,可三春头上,田里没有可吃的东西。他抓着一把一把野草野菜放在嘴里嚼,满嘴都是苦青气,这使他的肠胃蠕动快了一点,饿感更被刺激起来。他只有往山深处走,希望能采到野果子吃。

到山深处,很少见人了,他的意识变得更加迟钝迷糊,山里的水声和鸟声都听不到了。他已不清楚自己究竟走了多少日子,也不问路,只是顺着西南方向往前走。

这一天,他走到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但在陶羊子的感觉中却是昏黑一片。陶羊子觉得自己就像棋上的一条长龙,只顾向前走,想长出一口气来。眼看着就无路可走了。那口气一点点地在被封死。山里气候孩儿脸,先前还是阳光鲜亮,转眼便是一场密雨,他羸弱的身子被雨一淋,寒热交加,实在支撑不住了,就在一个看起来像是看林人的棚屋外躺倒了。

他朝上睁开着眼,树枝上面一片空旷的天。他的一切都失去了。过去那闲适的下棋生活,曾为一子目空而计算、曾为一点面子而计较的生活,战争一来都成了一种奢侈。现在他的人生也将失去。

这一躺,不知躺了多少时间。他满眼昏黑,上空仿佛有无数个棋盘压下来,棋盘上是任守一送他且被他卖了的那一副棋,一颗颗半透明的黑白棋上,裂痕清晰可见。倏然,那一颗颗棋变得很大,坠落下来。白棋凉得逼人,黑棋热得烫人,感觉在凉热夹攻之间。那凉热感,如同太极图的黑白之色在旋转轮回。突然,他看到胡桃正顽皮地转动着黑白太极图。胡桃身后,任秋的眼光正朝陶羊子瞥过来,却并没注视到他,她的眼光越过他而看向他的后面。他顺着她的眼光扭望过去,猛见黑光和白光闪动着,许多许多棋子都从盘上飞落下来,越落越大,大如磨盘,朝他砸下来,无穷无尽地砸下来。他的眼前便是整片整片的黑暗。他想逃开,但那黑暗追逐笼罩着他,黑得恐怖,黑得狂乱……他到哪儿才能寻找到一点白亮之境?

在他最后一点意识中,他想到死。死,也许就是这么简单。明快而舒展。任秋与胡桃大概还没来得及意识就融入了它。陶羊子觉得自己的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向上浮去,浮到树上去,浮到高空去。他身下的山河大地,如铺在一个棋盘上,山为黑色,水为白色,山水呈现着一个黑白棋局。他在这黑白棋局之上,摆谱复盘,随意地摆布着山水之棋。他的心暖洋洋的。他的意识暖洋洋的。死,原来就是暖洋洋的。没有压力,没有束缚,没有责任,也没有耻辱,没有情绪,没有怨恨,没有杀戮,也没有斗争,没有钱,没有物,也没有精神道德上的固守。几十年人生的压力都消逝了,残剩的意识中只有一点飞升起来的感觉。

无数的黑白都融成了一体,不再有分别。那些累人的一切都没有了,没有,也随着没有了。

陶羊子再次睁开眼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是躺在树下,而是躺在一个棚屋内。棚屋很矮,但很宽。室里暗暗的,几乎没有什么光。两边没有窗子,那隐隐的光,是从竹笆墙上糊泥剥落处的缝隙透进来的。陶羊子费神地想着,就像对着陌生棋局,需要思考一下,这棋局是怎么发展过来的?他只想到他是躺倒在一棵树下的。那么是什么接引他来到了这里?莫非是死?

他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只有一点意识流动在自己的身体上,而感受到的却是又一种重负。他遗憾自己为什么不留在那个没有压力重负的境界里。他为自己的睁眼而懊恼。

听到旁边有一点声息,陶羊子的眼珠动了一动,模糊地看到一个人站在身边。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的脸轮廓硬硬的,手却有点软。细看一眼,这个人穿着宽大的粗布衣,完全是山里人装束。慢慢地,陶羊子能想到,是这个人救了他,是这个人把他弄到这间棚屋里来的,是这个人把他从死那边拉了回来。他现在躺在屋的阴暗一角,身下支着一个小床,说是床,其实是用竹搭起的一个架子。这个人正低头朝他看,可他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容。

陶羊子疲倦地闭上眼,他觉得眼皮很重。而他唯一能动的就是这眼睛。迷迷糊糊中,他的意识又流开了。

要不是正好山里下着一场阵雨,陶羊子也许被山里的动物当死人吃了。这个人从山那边回来,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上爬了许多的蚂蚁。这个人曾经犹豫,该不该把个将死的人搬到棚屋里来,他是不是值得费这个事。

这个人砍木柴烧火,用热水把陶羊子洗净,裹在棉被里,每天灌他野草煮的水喝。这个人平时生病,也是喝野草煮的水。这个人了解多种野草的作用,就是被毒蛇咬了也能用野草治愈。这个人自己吃的都是山里野物,采到的野山菇与捕到的小野兽,很少能吃到米饭。这个人让陶羊子喝的是稀释了的汤。仅此而已,似乎是让他自生自灭。然而神奇的是,他到底还年轻,生的气息慢慢在肌体中恢复,生的力量开始占了上风。死,本是来势汹汹,可遇上了对手是一副毫不着力的软绵绵棋风,下得无趣,再下依然无趣,结果是投子而去。病魔再也使不出力量来,因为没有挣扎也就没有缠绕攻击的反作用力。

陶羊子第二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清了面前的这一张脸,一张山里人久受日晒雨淋的脸,满是红黑之色但并不粗糙。这个人正看着他。显然注意到陶羊子眼球的活动,发现了他生的痕迹。

陶羊子有点费力地睁着眼,接着他就听到一个声音。

这个人说的是:“你活过来了!”

这个人忙起来,先用毛巾给陶羊子擦了把脸,随后,给他喂了一小碗很稀很稀的米汤。陶羊子的意识渐渐复苏。所有的痛苦都随着“死”离他而去。活气还是那么微弱,微弱到若存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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