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羊子望着这个人,肯定是这个人救了他,还给了他这么一个生存所在。
天快黑了。山风很大,拉长声音呼啸着。喝了小半碗稀汤的陶羊子有了一点精神,他想对这个人再表示一点什么,可这个人走开了,自去做事。陶羊子又睡了一会,再睁眼时,看到这个人坐在门边的长条凳上做竹器。说是门,其实是一挂草帘,上中下各扎了一根竹棍。帘子有缝,透进光吹进风来,几根草尖在风中摇晃着光。棚屋中间有一张大床,另一边放着一张桌子,旁边有一个碗橱,都是竹子的。这个人劈着竹篾,竹篾在手里跳动着,篾青闪着一点绿绿的光亮,一盏油灯挂在床另一头的竹笆墙上墙上边,棚四壁挂靠着一些简单的山里人的用具。
这个人又为何独居此地?
陶羊子毫无生气地躺在昏暗的棚屋里,看一盏油灯之下,坐着的一个孤茕的人影,陶羊子空落的心中,引动了许多过去的念头,如线网似的张开来。以往的生活轰的一下,响着一声巨大到无的声响,如潮水似的涌到他的心中来,前些日子里无法思想的一切,都在感觉中浮起来。一件件一幕幕,是那么的清晰,是那么的震撼,一时间,他哀伤无比。死又何惧,生又何喜?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他活着又为了什么?所有的想法都浸透在哀伤中。
泪水从他的眼中流出来,他无力伸手去擦。在任秋的坟前,在搬死人时,在扒他家的废墟间,在一路流浪饥寒交加中,他一次没有哭过,似乎想不到哭,这时,他止不住地流出泪来,怎么也控制不住。
陶羊子在无声地流泪。这个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停下手中的蔑刀,朝这边看来。陶羊子一时没有注意这个人的动静,他的心思都沉在记忆中。陶羊子觉得眼前的阴影重了,这才抬眼看去。这个人站在陶羊子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从没见过人哭。两人静静地对着眼光,陶羊子满眼是泪,并不避这个人,他也无法可避。后来,这个人拿过毛巾来,给陶羊子擦着脸。
陶羊子不想看到这个人。他有点烦这个人在身边,便闭上了眼睛。但眼泪还是无法抑止地流着。这个人又伸手来给他擦去,并把手放在了陶羊子的头发上。
陶羊子想到任守一走的那一天,把手按在任秋的头上,说的一句话:人生苦短,惜福惜安。
三十二
陶羊子也不知自己在这里躺了多少时间。他不习惯这个人的口音,这个人也不与他多话。这个人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外面,忙着伐竹和捕猎,再把竹篾编的东西拿出去卖了。这个人在外面架锅煮了食物,端到棚屋里来。吃的时候,也给陶羊子喂一点。
已是暮春,能嗅到山里的花香,陶羊子更多的时间还是昏昏地睡着,醒来以后,嗅着花香,在心里辨别着各种不同的花。他在乡镇生活了多年,田间地头也去过无数次,从混杂的花香中,嗅出了几种熟悉的野花来。
陶羊子发现自己的五官之感,最早恢复的就是这嗅觉。
这一天,陶羊子看到这个人正在吃一块煮熟的野兔肉。他突然有了吃的欲望。许多日子里,他都没有饥饿感,饥饿感仿佛在那段饿极病极的时间中丧失了。现在这种感觉也慢慢恢复过来,可他不习惯开口要吃的,只是呆呆地朝这个人看着。这个人注意到陶羊子的眼光,犹豫了一下,就撕了一块伸手放在他的嘴里。陶羊子吃了以后,说了一声:“好吃。”但这个人并没有再给他吃。自顾自咬着兔肉走了。
慢慢地,陶羊子醒的时间多了,意识有着了一点多余的精力。他也不去想过去的事,只是想着一盘盘棋。他本来不愿去想棋的,但躺倒在这里,他总得让意识有活动之处,只有棋,才能让他消磨时光。他想到的都是棋谱上的棋,而不是他自己下过的棋。因为想到他下过的棋,便自然会从对手的棋路上想到对手的音容笑貌,也自然地会想到过去的生活。那些棋局连同往事一样被尘封了。而想那些棋谱上的棋,便纯粹的是一种消遣。于是那被撕破被毁的棋书上的古谱,又回到他记忆的盘面上,一步步地复盘而来。他不去动脑子想棋的变化,只是欣赏似的看着那棋谱上的棋一步步摆出来,仿佛是印在了虚空中的几百年前的棋史。他对那些逝去了的棋谱,记得这么牢。他像一个不会下棋的人,在看着别人下棋。观赏着一对对古老的人下棋。他们下得那么认真,而他也看得入神。
每天睁眼醒来,感觉恢复的时候,陶羊子就这么在意念中看着古人们下棋。换一个棋谱,就像换两个对手在下。他们一概都是老人,拄着杖,对坐在桌前,一步一步,你来我往,咬得很紧。陶羊子默默地看着,从不加入自己的思考,只是感叹他们下得有趣。
然而,这一天就因为吃了那块兔肉,陶羊子感觉腹中隐隐作痛,有要大便的感觉。可这时,陶羊子发现这个人不在棚里,他无法叫这个人,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也没想过要问这个人的名字。这个人也无意与他互通姓名。
陶羊子试着用劲撑着身子想起身来, “啪”的很脆很亮的一声响,在他的身下有断裂的感觉,他的整个身子塌了下去。原来是他躺的“床”断了。
本来这便是用几根竹片与竹条快速扎成的床,当时这个人感觉陶羊子的身子那么轻,根本担不着什么分量,临时做成的床,也就这么糊弄到了现在。
听到声响,这个人从棚屋外低头进门来。看到陶羊子很窝囊地斜倒在那里,有点吃惊。见陶羊子还在努力地双手往两边拉拽,却一点起不了作用。
“怎么了?”这个人问。
陶羊子说自己想大便。那个人过来一下子把陶羊子托在了手上。这个人的劲很大,这些日子陶羊子一直是这样被他托到便桶前去的。幸好这个人用的是马桶,陶羊子能坐得稳些。
陶羊子肚子有点咕咕的,因为他的肠胃还没恢复,一点兔肉就让他腹泻了。这个人偏了一点头,像是怕闻他的臭味,但脸上还没有褪去那点笑意。解完后,陶羊子坚持不再要这个人帮忙,自己用了草纸。这个人托着陶羊子回头过来,看着已经断了的“床”,摇了摇头。这个人又看了看自己睡的床,犹豫一下,便把陶羊子放在了床上。
这个人说:“我就知道你还吃不了荤东西。”
陶羊子感到这个人话中有说他贪嘴的意思。陶羊子的恼怒没了,却有着了一点尴尬。
似乎随着一口兔肉,许多的感觉都回到陶羊子的心中来。那些感觉既真切又恼人。在大床上,他嗅到一股毛皮味。也许这个人只有一床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而这个人就盖了一袭缝接起来的毛皮。他嗅着这没有硝过的毛皮味,一时很不习惯。陶羊子更不习惯的是听着这个人睡觉时偶尔发出的呼声,虽然不重,但影响着他的入睡。陶羊子实在不习惯与人同床。除了妻子之外,他从来没有与人同床睡过。幸好这个人也怕干扰,睡到脚头去了。
不过躺在这张大床上,陶羊子略抬起身,就能看到门外一大片风景,不像在边角的“床”上,只能看到门外窄窄的一条光色。初夏里,山上的色彩似乎特别明显,有时门帘没有关上,陶羊子就看着那大片大片青绿的色彩。绿得翠嫩,绿得鲜亮。陶羊子对这个人说,他想出去晒晒太阳。
这个人说:“你又想要吃兔肉……外面的山风很大,你的身体受不了的。”
看着陶羊子恳求的神情,这个人出去了一会,再进来时,伸手又把陶羊子托起来,走到外面。这个人在棚屋外已用竹笆半围了一个避风角,铺了一点干草。这个人就把陶羊子放在了干草上面。
很多时间没到户外来了,一下子感觉满世界都是色彩。阳光有点耀眼,风微微地吹过来,虽然是夏天里的风了,他感觉风仍能透进身体里一样。这个人又从屋里出来,给他盖上了一块毛皮。陶羊子觉得自己是完全活过来了,身体重新属于了他自己,五感都恢复了,恢复得有点贪婪。
这个人在制作竹器,把砍下的竹子削去枝节,用火把竹烤热扳直。这个人偶尔扭头看看陶羊子,看到贪婪地吸着外面空气的陶羊子,看到他贪婪地享受着阳光的懒洋洋的神气,不免对他多了一点关注。
这个人问:“你是被儿女遗弃了吗?”
虽然陶羊子已经能听懂这个人说的大部分话了,但还是想了一会才弄明白这一句问话。他这个年龄,哪会有能遗弃父亲的孩子呢。
提到了孩子的时候,陶羊子心里刺痛了一下,他使劲地晃晃脑袋,甩开与这有关的意识。陶羊子回过神来,再看这个人,发现这个人并不像是说笑。那么自己真显得那么老了吗?陶羊子伸手摸了一下脸,发现整个腮帮已经是毛发连片,胡须长了几寸。在这个人的眼中,他大概像个猿人了吧。会显着有多大?起码四十多岁了?也许在这个人的感觉中,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陶羊子没再应声,这个人也不再问他什么。但通过这次对话,他们之间的交谈有了突破。这个人没让陶羊子坐太久,就把他弄回到床上。下午,陶羊子问这个人要剃刀。
“剃刀?做什么?”很快这个人想到了陶羊子的胡须,但并没有给他拿剃刀。
第二天这个人下山了一次。这个人回到棚屋的时候,找出了剪刀,并从竹篮里拿出了一把剃刀。陶羊子想到这个人是为他去镇上买回剃刀。
这个人用剃刀和剪刀给陶羊子理了一次须发。待把陶羊子脸上胡须剃光以后,这个人端详了陶羊子好一会。陶羊子虽然还很憔悴,但毕竟只有二十八岁,能从脸上看出年轻来。
这个人叹了一声:“你还是个后生哪。”
陶羊子苦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是老了,他还不到三十,可他的心已经很老了。
这个人丢下剃刀自去做事了,再没有过来与陶羊子说话。临去时丢了一面镜子给陶羊子。陶羊子没想到这个棚屋里会有镜子,他也从来没有见这个人照过镜子。对着镜子,陶羊子看了一眼,也就放下了,他似乎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了。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脸颊干瘪,形同骷髅。一双变大了的眼,抑郁失神。那么,在没有剃去满脸胡须的日子里,在昏睡中,在没有吃过食物的时候,他又会是如何骇人的模样啊?这个躯体,实在是与心分离了太长时间,已经失去了色彩。
白天,这个人还是像原来那样不怎么在意陶羊子,似乎还显得隔远了。这个人晚上总会出去,似乎不想与陶羊子在一起。偶尔陶羊子发现这个人的眼光朝他瞥过来,像是在打量他。这个人看人并不是正大光明的,让陶羊子添了一层奇怪。
这个人看到陶羊子有点无聊的样子,便找出了一本线装书来。书虽然有点发黄了,字却清楚。书是商务印书馆印的,竟是一本宋词。陶羊子毕竟是读书人,这么长时间没有看到文字,见了书显得十分激动。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山里人会有这么一本书。
这个人说:“你给我念念吧。”
陶羊子立刻听命,大声地念起来。先念了苏东坡的《大江东去》,作为他念诵的第一首,他自幼就十分喜欢苏东坡的词。这个人似乎能听得懂这首词的意思。
陶羊子又念了几首,放下书来问:“你读过书吧。”
这个人摇摇头,又说:“只是能认得几个字。”
“那好,我来教你吧。”
“真的?”这个人显得很高兴。
陶羊子想到这个人救了他,一直供他吃喝,照料着他,他很想尽力给一点回报。能为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行,能教这个人识字读书当然最好。
“我是不是很快就能读懂这本书?”
陶羊子心里有点好笑。读这本书,从字上面就需要较长时间,更何况能懂整个的词意。到现在,陶羊子也没有绝对把握说已懂了每首词的意思。
接下去,他们的生活中多了一点内容。这个人每天把陶羊子托到外面避风角坐着。这个人做了一会儿事,便到陶羊子身边来,一边手里编着竹器,一边听陶羊子讲解宋词。陶羊子教得很细心,这个人也听得认真。陶羊子专门拣一些在字面上浅近的词来念,陶羊子先念一首词,再把词人写这首词的背景说给这个人听。宋词多是表达情感的,一旦陶羊子念词的时候,这个人便停下手中的活儿,睁大眼望着陶羊子,听得很入神。有时会伸头看一下书上的字,辨认一下。
这天下午陶羊子读到了苏东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念的时候,陶羊子便觉得眼里热热的,读完了,他说了一句:这是苏东坡为纪念亡妻写的。突然喉咙梗塞,就说不下去了。真是生当如何死当如何?
陶羊子没像以往对词作解释,这个人见他神情呆板,招呼了一声,他也没有应声。这个人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一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棚屋搭在一个山洞边上,比较荫凉。陶羊子躺在床上翻着那本宋词,书里的词,他几乎都能背出来了,他便一字字地感觉着词的妙处,有时莫名地与棋谱连起来,觉得妙棋之着有着词的韵味,妙词之句有着棋的深意。
正这么想着,这个人进棚屋来拿篾刀。这个人刚在外面削竹烤竹,大热天在火堆边上熏着,热了,脱下粗布外衣,只穿了一件纱布衫,布衫束在裤腰里。陶羊子抬眼去看,突然看到这个人胸脯明显地突出着。这个人原来总穿着的一件宽大的外衣,身段直筒筒的。
陶羊子大吃一惊:“你是……女的?”
这个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现在才清楚?”
陶羊子愣愣地看着这个人,这才看到这个人有着的女人神态。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他以前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地看她。她的力气,她的动作,她在这里独自生活的能力,都使他无法对她的性别有疑义。
然而,一旦发现她是女人,陶羊子也就想到她为什么开始不让他躺在一个床上;躺在一张床上后,她为什么到很晚才上床;如此种种,他早该有所意识的。
既然陶羊子已经知道她是个女人,这个人也就不再掩饰自己。在陶羊子的面前,毫无顾忌地露着了女人的大部分形体。也许是因为天气进入了真正的伏天。同室同床相向的两个人,不可能再有所捂着掖着。慢慢地,陶羊子发现她的说话和神态,特别是看人的眼光,都是明明白白的女人本色。
他由一个女人救了,并且这么长时间由这个女人照料着。他一直毫无羞耻地裸露在这个女人的面前。陶羊子还从来没遇上过这样的事,连想都没有想过。按说,他应该是无地自容的,然而这么长时间都过来了,他现在再无地自容,有什么意义?
她每天和他睡一张床,她就睡在他的身边。虽然陶羊子的身体还产生不了男人的反应,但精神上自然有着男人的反应。想着他是与一个女人同床,他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陶羊子有时发现她女人的神气中,有着一种情态,有着与她粗放的形体相反的柔美。他有点怕她的眼光,常常在她的眼光前低下眼去。这时的她却显着主动,似乎是故意地伸头来看他的眼睛,弄得他很窘。他对她讲解诗词时,往往把男女间情感的意思跳过去不谈,而她却偏偏盯着问。
晚饭后,房间里薰着防蚊虫的烟。烟雾朦胧中,这个人突然说起了她自己。她说她叫阿姗,从小就没了母亲,在山那边的一个大村子里生活。那年春天,村上来了一个养病的城里小伙子,他是隔壁人家的亲戚。两家原来关系就好,她常到那家去,听小伙子念诗词。他特别喜欢宋词,身边带着的就是这本宋词。她喜欢听他念词,特别喜欢他念词的抑扬顿挫的声调。后来他们好上了,有一次偷偷地约着一起爬山,跑到山这边来。就在这个废弃的棚屋里,他们有了第一次。以后他们常到这里来。他说这是他们的定情之所,他跟她说到自由恋爱,说到忠贞爱情,说到海枯石烂。他说,他们要是遇上挫折,就是临死,他也会到这里来等着她。后来,有一次他们抱在一起的时候,被人抓住了。他连夜离开了。而她被愤怒的父亲打了一顿,赶出了村子。于是她就到这个棚屋里住下,已有三年了,棚屋已修整了三次。她想着他说过的那句话,她要在这里等他。她并不知道他住在哪座城里,就是知道了,她也不想去找他。他说过会到这里来等她的,但他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说完了,睁着眼等他说。陶羊子简单地说了自己的经历,说到了一瞬间被炸死的妻子,说到他想到昆城去见她的爹,但他所有的钱都花光了。他说得干巴巴的,似乎在说别人的事,又似乎在向别人交代什么。既然她说了她的事,他也应该说一说。
入夜之时,她在床边站立着,看着他忧伤的眼神。平时她都在床另一头宽衣解带,很快地吹了灯上床。这夜她没有熄灯,她就穿着短裤与肚兜,站在陶羊子的床边,朝他看了一会,随后,她在他的身边躺下来。天热了,陶羊子盖的只是一个薄床单。她钻进他的床单里来,朝他看着,随后轻轻地抱住了他,亲了他一下以后,又轻轻地抚摸着他。
陶羊子毕竟好长时间没有接触女人了,女性肉体的感觉猛然朝他袭来,他却无力回应。他能感到她温和的气息,她的手是粗糙的,却又是薄软的;她的动作是狂野的,却又是细微的。她仿佛是在安慰他,想把他从哀伤中解救。她仿佛是在刺激他,以求他男性力量的勃发。陶羊子感到自身下面有微弱的男性反应,一旦意识,又疲软了。他无法表现出男性的强悍,而她却充分地显现着女性的柔绵。她的胸脯与整个身子都丰满性感。
陶羊子努力想让自己的男根强壮,但他深深地无奈着,浑身发着燥热。
她没有感到失望,似乎抱着一个男人便已满足。她在他的耳边说:“你不用急。慢慢来。你会好的,你会强壮的。”
陶羊子的心静下来,他只是用手臂围着她的身子,一种相同的女性感觉在他的内心中复活,他想到了任秋,深深地无可遗忘的有关任秋的回忆,像轻烟似的升浮他的心房之中,所有过去的记忆也都随之而来,把他整个的胸脯都胀满了,仿佛要胀破了。
这天晚上,陶羊子给阿姗讲解宋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阿姗就说:“人还是要在一起,不在一起,又谈什么长久?”
陶羊子知道她是有所感触,明白她的话意中,有对那个负心男人的不满。此时陶羊子的心中却浮出任秋的形象来,他与任秋生活在一起的时间是太少了,比他与阿姗在一起的时间还要短,但那些亲近的时间,是那么值得思念。而那点思念,有时显得像远处阳光下的山形,那么虚浮,只有一层淡淡的黑影,而在月夜光色中显得浓些。
陶羊子说:“情感永远在,离远了,越发美好。”
阿姗说:“那也是在一起的时候实实在在的好,才有了离开后的想头。所以我还是觉得在一起的时候,是最重要的。”
陶羊子又想到,他与任秋实实在在在一起的日子太少了。
低下头来,陶羊子发现阿姗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她的眼睛有着一层光色,如猫的瞳孔一般,能变大变小,在黑暗中闪亮着。
夜深进棚屋后,阿姗端水给陶羊子擦身子。她擦得很仔细,一点不避讳地擦着他的下身,一边擦着一边依然用眼看着他。她的手上一圈一圈地旋转着。陶羊子不由得觉得喉头有点发紧。给陶羊子洗完后,阿姗换了盆水,当着陶羊子的面,脱光了衣服洗起来。她带着一点嬉戏般的神情,有着相对裸体互相公平的意味,又似乎希望他看一看她。陶羊子也就不避开,眼光正对着她的裸体,努力想使自己的男性意识集中起来。渐渐地,他多少有着了感觉。于是她跳上床来抚摸他,直接把手放在了他的男根上,像擦洗般地揉着,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着。她的嘴唇亲着他,她的乳房贴着他。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显得那么的主动,陶羊子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女人主动做这件事。他很想伸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由自己来发着劲。但他一旦意识着什么时,兴奋却被压抑了。但她毫不退缩地、不屈不挠地、一步步地继续着她的动作。她的身体有点发热了。这是个凉爽的初秋之夜,她的身体与棚屋里的温度形成着柔和的反差。最后她把他抱在了自己的身上,让他进入自己的身体,并抱着他的身体微微地旋转着。
她的下部是潮湿暖和的。他的身体却凉着。她如火一般地燃烧着他,他一点点被燃烧起来,兴奋着。但他还是无力的,他的内部精神压抑着了他。
他毕竟进入了,与过去多少次都不一样。他进入过任秋,那是凭着他主动的力量。但身下的阿姗几乎是完全开放的,毫无阻拦地迎着他,吸着他,引着他。他虽然无力,但一点没有以往曾经有过的失败的感觉。在失败的状态下,却完全没有失败的感觉。因为那里温软湿润的天地,仿佛是一个家,是可以自由自在出进的家,一旦进入了,随处都是舒适的所在。精神与意识上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力,只有完全的感觉在活动着,在舒展着,在游戏着。慢慢地,他有了动态的余地,这不需要力。也许以往身体中的力都被打散了,而此时那些打散并畏缩的男性力量,开始自由自在地活动起来,解放了,伸展了,慢慢地集中了。原来散开的游如软丝的力量一点一点地集中起来,集中成一个点了,集中到一个根了,越集越大,越集越紧,最后,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一个密集的动态上,化成一串,化成一片,化成一团。那团力量自然地活动着,那是真正的力,那是强壮的力,那团力在舒展惬意的家里游动,到处是温润的,如滑如流如展翅,如划动在山溪之上,如飞升在山色之上,快感的天地中无限风光。
深坠其内,扶摇直上,随处有柔软之极的抚慰与依托。任游任行,滑湿无阻,凝聚的力量膨胀着,收缩与膨胀在无限的柔暖之中。他叫了一声,似乎那叫声只在一片呻吟之间,在如箫如琶的和声中,也许那叫声只是在他内在的意识深处,伴着那叫声的同时,便是力量的飞舞与迸溅。
第二天早晨,陶羊子就起床了,虽然腿有点软,但那似乎是昨天夜里力量飞溅的结果。他原来所有的人生力量已经回到了他的体内,也许那力量只是潜伏在哪里,经过昨夜的那一刻,全都解放出来了。
三十三
能够活动的陶羊子,顺着一条不平展的坡路,走到这座山头上去。站在小山头上,环顾四围连绵的山坡,远眺山下浮着炊烟的小山村,隐隐能听到狗吠鸡鸣声。他像是重新回到了人世与社会。不再是那如生如死、如死如生的状态。
阿姗在后面跟着,她不放心他。见他往上攀坡的时候腿一软,便伸手去扶他。但陶羊子推开了她的手,他想尽情地享受自由自在的活动。她还是跟着他,他站停的时候,她就在他的旁边站着。她也很兴奋,神情舒展。多少年她的心情都没有这样松快了。靠近在一个站立着的男人身边,她有了一种难得的依托感。
陶羊子看着红红夕阳下的朦胧山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终于完全地活过来了,终于能够站起来了,终于能够欣赏一切美景了,再没有那种无法行动听人摆布的人生无奈了。
他轻轻地对身边的阿姗说了一句:“谢谢你。”
像是谢谢她扶了他,又像是谢谢她救了他,又像是谢谢她为他做的一切。阿姗听了,身子一动,脸上的开朗的神情凝住了。这一声谢,是有学问的城里人常会说的礼貌话,也是过去那个男人习惯说的。那时她听着觉得快乐,给她的心带来愉悦的快感。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她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似乎她是不喜欢听到与那个男人有联系的语言。陶羊子是第一次说谢,他说得是真心的。她听来却是另一种感觉,显着他的客气与生分。
“谢我什么?”她的声音里有点不高兴,但语气还是柔软的。陶羊子也觉得自己不该谢的。大恩不言谢,也是无法谢的。
似乎因为了一个“谢”字,他们之间生出了一点隔隙。阿姗还是做了很好吃的面片汤,里面放了野味。眼下她的棚屋里挂着各种野味。对这片山她熟悉得很,对这片里的野果与野兽,她也熟悉得很。为了他,她有兴致去弄了来。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她只是糊弄着生活,仅是能让自己过下去。她失去了生趣。如果说谢的话,她很想谢一下陶羊子。
在站立起来的陶羊子面前,她显得矮了,在陶羊子的男人气味前,她显得柔了。她的年龄比陶羊子小了四、五岁。只是在这个女人面前,陶羊子常有软弱的表现。
暮秋时节,陶羊子的身体好起来,他有时会帮阿姗做些事,比如劈篾和编竹器。阿姗笑着说他的手巧。她的笑多了。陶羊子常能看到她的笑。只是陶羊子还有点恍恍惚惚的,心不在焉,手里做着什么,思想却不知在哪儿定了格。她叫他一声,他才醒悟过来。阿姗睁大眼看着他,忍不住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什么也没想。他回思刚才,也弄不清自己想着了什么。
有一天,阿姗准备捕猎的时候,陶羊子提出来,要到二十多里外的镇子上去看看。阿姗曾指给他看过镇子的方向,她隔些日子就会去那里卖掉竹器,再买回一些日用品。
“明天我与你一起去吧。”她巴结地说着。
“我去看看。我能走了。”陶羊子并没理会她。
陶羊子独自去了镇子。他带了一点竹器去卖。山镇的风气很淳朴,他报了价,价格很便宜,买的人也不还价。那个买竹器的老人,向陶羊子问起了阿姗。陶羊子觉得阿姗为人和她的手艺,在镇上很有信誉。
山镇很小,比陶羊子从小生活的小镇还要小。走到头就一忽儿功夫。陶羊子再向前走几步,便很少有房子了。却有一个宽场,像农家晒稻打麦的场。场上站着坐着三三两两的人。陶羊子认出了几个镇上卖货的人。那个买竹器的老人,正站在这里。他的身前对坐着两个孩子,他们在下棋。下的是围棋。围棋子是当地土窑烧制的陶块。
蓦然看到围棋,陶羊子突然惊了一惊。黑白子在十九格子的盘上摆着,在陶羊子眼中恍如隔世。过去多少日子里,他一直与之为伴的棋,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他一直以为自己与过去的一切隔绝了,但一看到棋,过去的那个世界与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就连上了。
场上有两对下棋的人。两个上年纪的人下得慢,下完一步对看一眼,仿佛在作无语之谈,围棋称作手谈,本来便是用来交流的。两个孩子那里下得就快多了。两个孩子下得很认真,拿子的姿势与礼让的棋招颇具古风。他们行棋布阵,很有章法,根本不像是两个孩子对局。算路比陶羊子在钟园看到的一些业余棋手都要强,一板一眼,行得堂堂正正。
陶羊子看了前四十步的开局,居然一点错的都没有。如他下,也只能是这样应着。便是古今棋圣来下,也变化不到哪儿去。再看两位老者的棋,已走到残局,只有一些官子了。围棋官子是特别要讲功夫的,两位老者的棋局,官子从中盘就开始了。
陶羊子觉得自己离开社会这段时间,外界似乎变了一个天地。这个天地的变化便是在棋上。一个山镇居然有这么多下棋高水平的人。陶羊子明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道理,普及之中有强手,这里肯定会有高水平的棋手。
他看得入神,棋感一下子就回来了。两位老人的棋局停了,那位脸颊瘦长的老人算了一个盘面,说相差两目吧。他们说的和陶羊子计算得差不多。
那位问起阿姗的老人对陶羊子说:“你也喜欢下棋吧。看你看了好久了,那精气神显着是位高手。”
老人的话语很客气,陶羊子也就点了点头。
老人旁边站着的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就提出来和陶羊子下一盘。陶羊子本来把棋卖了,便不想再下棋了。但此时还是经不住棋的诱惑,他很想摸一摸黑白子,很想感受一下把棋放到盘上的感觉。
这个孩子的落子很快,他下得兴奋。他的出手一板一眼,定式都懂。陶羊子随手摆着棋,他一直沉在自己的感觉中,白棋行得飘忽自然。孩子看不得白空显大,把棋投到白棋的范围中去,落得很深。就听旁边老人咳嗽一声,孩子知道自己走得无理,既然走了,也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走了几步,陶羊子明显可以吃掉黑棋打入的几个子,只是临到杀棋的时候,陶羊子却收了手。他神智上突然晃动一下,无法落子把对方的黑子从盘上提起来。恍然间,死子与死的感觉相连,一个个黑色的尸体抬起来,放眼看去,整片整片……陶羊子把子下到了另一处开阔地。孩子赶快把那块黑棋逃了出来。以后孩子又到新的白空里去闹腾,陶羊子再要吃子时,又放开了手。到孩子第三次投子到白空的时候,那个问起阿姗的老人开口说话了:“继新,你这是下棋吗?明着人家让你,你却如此无理。”
叫继新的孩子低着头,放下了棋。陶羊子并没在意孩子的无理,他沉进了棋里,仿佛坠进了最深处记忆空洞,只有棋的思维在飘移着。好大一会,陶羊子没等到对手下子,有所醒悟,放下棋道了一声歉。
问起阿姗的老人说:“你的棋下得好啊,足见浸透了几十年的功夫。小孩子不懂,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可你还这么年轻。”
陶羊子不知道怎么应答,况且他的心智一时还在棋上飘移,凝了凝神,说:“这里真是奇特。怎么会有这么多下棋的……”说了,他发现自己说得唐突,又连声道歉。老人并不为忤,像遇上了一个外来的知音,便说开了山镇的棋史。
这里棋盛的原因,是源于一个古老的传说。
晋代有个名叫王质的樵夫,一天上山砍柴走进一个山洞中,看见两个老人正坐在洞里下围棋,王质是个棋迷,就用斧头柄往地上一垫,坐在一旁看棋。两个老人一边下棋一边吃枣,还递了个枣给王质吃,吃了以后便不觉得饥渴。一局下完,两个老人不论胜负,哈哈笑着撸了棋,对王质说:你还不回去?王质拿起斧头一看,斧柄已经烂了。身边自己吐下的枣核已经长成了枣树。王质赶紧下山回家,可是回家的路全都变了样。他边走边问,好不容易走到村里,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家,向村里人一打听,原先的父老乡亲早已不在人世,后代玄孙的胡子都已经花白了。
说完了故事传说,老人说到,这樵夫便是他们的祖先。祖先把棋传下来,多少代中,经过多少乱世,不曾断过。就是灾难之中,棋还是要下的。人生难免痛苦,人在棋里,就会遗忘了痛苦。这就是“烂柯棋根”的启示。但人一旦在棋里渴求胜负,就违背了这仙旨,给人生更增添一层痛苦。棋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观棋就有这样的好处,不以为战,跳出胜负,也就有了超越的境界。
老人说,这里以前出过一个棋痴,也是个孩子,棋下得好,就是太重胜负了,整天想着要与人杀棋,后来,孩子去城里了,说要与城里人斗一斗棋。老人说到这里,不由得摇了摇头。陶羊子立刻敏感地问了一句:这孩子是谁?老人果然说出的是袁青的名字。
“棋要争胜负,必须会行诡道。然而,君子不可欺方。像刚才的棋,继新就不该再下了。”老人这么说。
陶羊子起身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走到小山头上,他回头看,山镇在暮色茫茫的一片连绵山景中,犹如隐在棋盘上的棋子。他有点不弄不清回头路,便在山头上坐下来。刚才的一盘棋,让许许多多的记忆真切地回到心中来。这记忆,他曾对阿姗谈到过,但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这一刻,他的内心完完全全地沉到了记忆之中。过去的事,是那么生动地活动在眼前,他不再哀伤,也不再流泪。
人生走到这里,他虽还年轻,却像被完全毁灭了一次,恍如隔世。夕阳还是红红的那一个,像一颗圆圆棋子挂在山头上,但他脱胎成了新人。阿姗说过一个鹰的故事:鹰一生在空中与风雨搏击,就是死也要找一处荒野之巅,没有任何狐鼠活动的地方。鹰最长可活七十岁,然而四十岁时,它必须作出事关生死的抉择:选择习惯的生活,任由自己的爪与喙慢慢老化,使自己失去捕食能力而走向死亡;或者选择一段痛苦过程以获得新生:它要在一座孤崖上呆上数月,将已钝掉的爪子在岩石上磨,真至磨平;用喙啄击地面直至脱落,持续数月的煎熬后,新爪与新喙将从伤口长出,鹰便可展翅,再搏击长空三十年……
他也重新脱胎了一次,但这不是由他选择的,而他的脱胎是不是太早了一点。他还不到三十岁,身如脱胎心却苍老。他就像看完一盘仙棋的人,重新回到现实生活中,感受人世的沧海桑田。
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就如观一盘棋么?棋里本来有搏杀,有夺取,有杀伐,有劫争,观棋观心,心在意如何不在?人就在棋里,紧张,烦恼,盘算,焦心,种种痛苦,避无所避。
风起了,眼前云飞云动。他一生并无多求,他并不想与风雨搏击。然而他还是无可选择地在此经历了脱胎换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不负天兮天何殛我独漂流,我不负地兮地何贬我越荒州。
这里不属于他,在这里他只是个看棋者,或者说他是来这里脱胎换骨的,但他的心无法脱换,人是无法脱换一切的。那些旧的记忆都还存在心里。
他要走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原来的目标是昆城,他要去师父那里。
是的,他需要去昆城。他真想立刻踏上行程,走出山去。
隔了一天,阿姗拿出了那双布鞋,放在陶羊子面前。这就是任秋做了许久的鞋?这就是任秋留下的唯一遗物吗?
他根本没想到,它还会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原以为它在最后一段路上,遗丢在山的哪一个角落里了,也许已被人穿在了脚上,也许已在风雨中腐烂了。他没想到它一直在他的身边,这个不大的棚屋里有一个地方一直藏着它。
阿姗说:“拿去吧,你肯定是在想它。”
陶羊子说:“我没有……想它。”
阿姗说:“你当然想,你一直在想你老婆。你瞒不了我。这肯定是你老婆留给你的。你那么宝贝它,走那么远路,鞋全破了,还舍不得穿它。”阿姗口气里似乎在埋怨着他,但声调还是和缓的。
她听他说过他的妻子,可他一点没有提及这么珍惜着的一双鞋。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陶羊子拿起了这双鞋,任秋一针一针扎着鞋底的形象,不可抑止地浮现出来,有着梦一般的感受。
陶羊子说:“不是。”
嘴里这么说着,他看了她一眼,眼中依然有“谢谢”的意思,他并没有说出来。他谢她保管了这双鞋子,谢她并没有丢了它,谢她虽然不想让他看到这双鞋,但还是拿给了他。
“还说不是。”阿姗白了他一眼。她讨厌男人说谎。男人是不是都会说谎?特别是对着准备丢开的女人?
陶羊子告诉她,这鞋是任秋给她爹爹做的。他去昆城便是要把鞋交给他师父。
阿姗说:“那么,你是肯定要去昆城的了。”
陶羊子确实想着要去昆城,这是他人生的一个目的地,这几天他一直在想着,只是他不知怎么对阿姗说。他能说去去就回么?他去了会回来么?他又回来做什么?她会相信他么?
“好,去吧。”她把包袱放在竹桌上,包袱里几乎收起了她全部的东西。
阿姗说:“当然我和你一起去。我不想在这里等。我无法再等待人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陶羊子一时很想说不同意,可他说不出口。他从来没有想过,与她就此重新生活,重新成一个家。他不可能也不应该这么做,这对死去的任秋太不公平了,也与他内心的世界不合。
这正是陶羊子这些日子犹豫着的。他又不能不告而别。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她为了救他做了一切,包括**。只是她不像是他妻子,如果说她像母亲的话,在他感觉中还多少是真实的。虽然她比他小了好几岁。
陶羊子带着少有的蛮横,说:“我们可没结婚,这么一起出去……不好。”
阿姗不以为忤,似乎早想好了的:“我并没有说我是你的妻子。但我一定要跟着你。你不就是计较怎么对别人说吗?怎么说都行。我都不管。”
阿姗显出了女人的固执:“自从有了你以后,我已经不能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陶羊子不再说话。阿姗却自作主张地对他说,他们要去昆城,就得准备些钱。她突然说到钱,以前她从来不谈钱的。
“穷家富路。出门就需要钱。”她说。
她继续作着她的计划:他们可以沿途走一段路,停下找工做,挣到钱再继续走。只是需要备点最初用的钱。
阿姗说,他们第一站到山镇去,可以在镇上教孩子读书和下棋。
陶羊子说:“你是不是早想好了要出去生活?”
阿姗老实地说:“我看你在这里生活得不习惯,你毕竟是在大城市里过惯了的。两个人呆久了,你会厌倦的。”
三十四
陶羊子和阿姗在山镇边上住了下来。这家人家进城去了,空下来的房子,并没有要阿姗的租金。女人似乎天生会生活,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说定的。与城市来的年轻小伙子一起到城里去,这是阿姗的向往。为此,她孤独地在山里待了那么久。
陶羊子在镇上祠堂旁边一间屋里,教镇上的几个孩子读书。他自编了一些教材,教孩子学习国文、算术,他也教围棋。刚从僻静山里出来,他一时有点不习惯。但阿姗似乎很快就融进了社会。她本来就熟悉山镇,她编的竹器又实用又便宜,她有时进山捕些野物改善伙食。一切家里的事,都是她做了。日本人已经侵占了几十里外的县城,但县城周围的抵抗一直在进行着,日本军的触角无法进到山里来,山镇还显得平静。
他们来到镇上时,已近初冬。两个月后,快过新年了,学生家里给陶羊子送来一点肉与一些食品。这也是延续古代束脩的习俗。山里人对教书人还是很敬重的。
除了教书,空下来的时间,陶羊子便与镇上的人下棋。这里人下棋平和淡然,随兴而落子,随兴而投子。这很合陶羊子的性情,他的天性就不喜欢你争我杀的。由此他的棋风为之又是一变,自然而超脱。
除了给继新等孩子讲棋外,陶羊子不再去记忆古谱。下棋的人,心中确要存许多的棋谱,但毕竟那些都是人家研究的,行棋者还须走出自己的棋路来。所谓心中要有,发乎自然。棋是千古无同局,每一步棋都须取势而行,每一步棋又形成不同的势,同样的定式招数,面临不同的势,结果也就不同。所以看起来围棋黑白简单,却隐伏着千万种变化,这就是围棋的魅力。
时节交过了惊蛰。这天晚饭后,阿姗在东屋叫陶羊子。他进去一看,见阿姗身边搁着一个装钱的口袋,面前小桌上堆着些钱币:有龙洋,有鹰洋,有法币,还有金圆券,银元券。有毫,有角子,有铜板,还有旧铜钱。各种杂钱加起来,值原来的几块大洋。
阿姗对陶羊子说:“你来你来,这么多钱了,我怎么也数不清。”
阿姗还从来没有积攒过这么多的钱。
“你一个人走,大概是够了?”阿姗说。
陶羊子盯着阿姗看,共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她的性格他是习惯了,她的想法他还是摸不清。也许他并没有想要去摸清她。只是一天一天这么过着,对她的感觉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变化。就像她的容貌,开始看显着粗相,所以好些日子里,都不知道她是女人。而现在看来,她女性的特征还是明显的。特别是在她笑的时候,黑眼眸一亮一亮,颇是妩媚。她往往有让他觉得奇怪的地方,就像她刚说的话。她早说过她不想再一个人等待地生活,可她刚才话的意思却是准备让他一个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