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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储福金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我不跟你去了……我也不是一个人生活了,会有一个男人陪着我的。”阿姗笑说着,眼眸跳闪着亮。

陶羊子惊讶了:她不是一个人,这么说,这段时间她的身边有了一个男人了。他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也许是可能的,因为他每天总是迟迟地回来。

如此说来,他确实该尽快上路了。不过陶羊子还是有点恼怒地脱口而出:“什么时候的事?”

“有四个月了,你没看出来?”

“那是好事。”他的口气中带着点嘲讽。

“当然是好事啦。”她一脸笑意。

陶羊子看着桌上的钱,心里想,他不能把它们都拿走,她的生活也需要钱,这些钱多半是她挣来的。他又想到,不知不觉中,她就另有了男人,女人真会出人意料。陶羊子还想到,他不应该不高兴,因为他明说过她不是他的妻子。只是她怎么会……这么快。

陶羊子还是问了一句:“他是这里的人?”

阿姗拍拍肚子说:“是这里的人啊。”她像是把他捉弄够了,又像是她本来说的就是这个。

陶羊子愣了半晌才意识到,她指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她说有四个月了。

“你什么时候……?”陶羊子想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阿姗清楚他问的意思,说:“到镇上以后,我那个就不来了。我以为自己有了病呢。今天去见了镇上的郎中,才确定的。这么个肚子,你看不出来?”

整个冬天,她都带着身孕做着事。她穿着棉衣,就是他看到她肚子有所不同,也只会以为她是衣服穿得厚。

陶羊子呆呆地看着阿姗,一时他说不出什么来。他有孩子了!蓦然听来,他不知是高兴还是悲苦。他似乎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那孩子还只是个悬念。后来他一次也没去想那孩子是否真的存在过,因为他根本不能去想,也实在怕去想。那个孩子还没出生,就跟着母亲一起去了,只要一触及到这个意识的边缘,他的心便会哆嗦。

他真的有孩子了?念头浮起,就像一股细细的暖流在心里游动。眼前,阿姗睁大着眼看着他。他摸不清她,是因为他并没在意她。而她也摸不清他,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想法。

望着她,望着她一闪一闪的黑眼眸,陶羊子突然生出了愧意。古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不仅给了他一次生命,给了他一个家,还给了他一个孩子。她为他做的实在是太多了,她默默无声地做着这一切,而他却认为她跟着他,束缚了他的行动。他想着的只是他自己的自由自在,他想着的只是他人生的过去和前面的目标,真正地忽视了眼前与他一起生活的她。对她来说,他确实是自私的。他一直没把她当妻子,而她却做着了一个妻子所有分内的事。俯仰天地之间,他对得起任何的人,唯一亏待了的,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陶羊子把桌上的钱一撸,推进了钱袋。他把钱袋放在了阿姗的面前,说:“你把它收起来,这以后你要多买一点营养的东西吃。剩下的留着生孩子用。”

阿姗说:“你不能没钱就上路的。你不能再受一次那样的苦了。下一次你会倒在哪儿呢……孩子不能出生后没有父亲的……我原来怕一个人等,现在会有儿子陪着我,我会把他生出来。生活不会有任何问题……有他陪着,我就不会孤独了,不会再忍受不了。”

陶羊子依然呆呆地看着她。女人有时会说一些试探的话,有时还会说一些反话。他以前接触到的女人,或多会少都会有这样的表现。而眼前这个女人,就像进城市以前的他,根本不会说假话。

“我要走,也带你和孩子一起走。他是我的儿子,你就是我的妻子,从今天起,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听到了没有?”陶羊子像是命令的口气。

阿姗柔顺地说:“是的,我听到了。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谈成了这件大事,陶羊子在阿姗旁边坐下了,看看她的肚子,又看看她的眼。他们的眼光交缠着,像一对真正的年轻夫妻。

陶羊子想起来说:“你也会捉弄人,说有一个男人陪你……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儿子?”

阿姗说:“什么叫捉弄人?我可不懂。只是我知道他就是儿子……现在想来,我想要的,总会要到的。我想要一个城里的男人,现在有了你。我想要一个儿子,就会有一个儿子的……神仙都眷顾我的。”

阿姗说得很快乐。她在棚屋等候数年,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妻子,有了他的孩子。有这样的结果,那多年的辛苦,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了。她从来都是乐观的。

孩子出生的那天,陶羊子还在祠堂教书。

这时就有一个镇上人来传信,说阿姗要生了。陶羊子赶着回家去,但接生婆不让他进屋,说男人走开一点。可陶羊子却听阿姗在屋里面叫着他的名字:羊子羊子!叫得那么尖锐骇人。

陶羊子只能在屋后的窗外站着,那里离阿姗的床最近。陶羊子听着嘶叫着的一声声,想到佛家说八苦,生的痛苦第一苦,然而这一苦承受的不只是出生者,更主要的是生育者。生老病死,活着的人都是要经历的。他便经历过那么多的痛苦,倒是死者解脱痛苦了。烂柯传说中的主人翁真是值得人羡慕,只须吃一颗枣子,就可以几十年的人生都在观棋变化,那是多么好的事啊。没有痛苦,也没有岁月流逝感。

此时,听到“哇”的一声,阿姗的声音没有了,换成一个孩子的啼哭声。这一刻,陶羊子真切地感觉到,他有孩子了。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父亲了。而多一个孩子,他的身上就多了一重压力。他只能去承担这样的压力,而离自由自在越行越远。人生无奈,他本来对生死淡了,但这么一来,他不得不重生。

什么也不用想了,只应该有一个想法:他有孩子了。

山里的孩子长得很快很健壮。他的名字是母亲起的,叫竹生。陶竹生。既然姓是父亲的,名就是母亲的。这是她早已想好的。她一直与竹打交道嘛。

时光过得快,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了,会抓,会爬,接着会扶着东西站立了。陶羊子安静地生活着,似乎忘了山外的一切。听着孩子牙牙学语,陶羊子一声声教孩子喊爹爹,孩子叫不出来,用眼看着他。孩子的眼很像母亲,眼眸黑亮黑亮地凝视着人。

这天放了学,陶羊子绕到祠堂后面,爬到小山头上。他经常会到这个山头来看日落。日落之时,座座山峰色暗凝重,浮在山峰边上的白云,逆光映着七彩之色。天地云山看久了,光移云飞,恍若自然的棋局,他便是一个观棋者。

独自站在山头,他无奈地想到,人生怎会是如此不确定?

他曾经在小镇,他曾经在苏城,他曾经在南城,他曾经在飘泊,他曾经是余园戴毡帽的棋手,他曾经是芮总府的棋士,他曾经爱过梅若云,他曾经与任秋结婚。然而,现在他又成了阿姗的丈夫和竹生的父亲。一切变化得这么快,这在过去怎么设想,都是不可能的。他三十岁了,三十功名尘与土。他没有求功名,对他来说功名就如尘土。他的心看似安静了,却还是不静。他已经有了一个家,有了孩子,有了妻子,可他似乎还是孑然一身,什么都不是他的,似乎一切都只是附在身上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这山上的生活,恍如旁观的一盘棋,看着实在,又如梦似幻。

复盘人生,又有何用?

日头落到山下,陶羊子往回走。正走到家门口时,他看到竹生一手扶着小竹椅把,一手朝前伸出去,突然他就脱手了,刚站停,就往桌边走去,说走就走了,摇晃扭摆着走到桌边,伸手就把桌上的棋子抓到了手里。陶羊子怕他摔倒,赶前两步。孩子扭脸看到他,突然清晰地叫了一声:“爹爹!”

陶羊子一大步跨过去,把儿子搂在了怀里。孩子摇着手上一把棋子,在笑。

抱着孩子站起身来,陶羊子看到桌上放着任秋做的那双鞋,旁边是一只包袱。不知为什么,阿姗又把它们拿了出来。

这双鞋。从来都是阿姗收的,他也不知道她收在哪里。陶羊子刚在小山头上想到任秋,眼前又看到鞋子,一时间,心里觉得激荡。任秋去世不到两年,自己这么快就有了新家。人生如此简单地捉弄着人,许多的事都是在无可奈何中发生,似乎是不由自主的。其实,历史上做不成烈士贞妇的,命运簿上似乎也都写着“无奈”两个字。

晚上,阿姗对陶羊子说:“现在可以动身去昆城了。”

“我怎么能一个人说走就走?怎么能放心得下?”

阿姗说:“我和竹生随你一起去。”

陶羊子说:“这怎么行?孩子那么小。”

阿姗说:“我就等他能够走路。他能走了,我们就一起走去。你说过要去昆城,给老岳父一个交代的。人是不能失信的。”

陶羊子想说,我没有对任守一师父承诺过,自然也没有失信一说。然而他确实想着要去昆城见师父,想把任秋做的鞋子给岳父。他似乎一直有着这个信念。心有即是实有。阿姗清楚这一点,她不想让他背弃这个信念。多年的等待,就是她相信别人的信用。

陶羊子便准备走了。此时的山里也常能听到游击战争的枪炮声,镇上也有人逃离。战争残酷的镜头,陶羊子无法再记忆,更怕再看到。阿姗一直是想走的,陶羊子曾想为孩子置些家具,她都没有添。

三十五

陶羊子一家,踏上了往西南的行程。没想到的是,这一行便是三年的时间。他们一路步行,偶尔搭一段短途顺路的马车、渡船。在路费还没用完时,找山边的县镇落脚。阿姗伐竹子编竹器,陶羊子拿到县镇去卖。这一路山区相对江浙地区贫困多了,有时竹器卖不出去,他们只有就地挖山菜打野物生活。再就是沿途打一些短工。陶羊子做过水码头的搬运工,也做过瓷器店的售货员……他们走走停停,干活挣了钱,再继续往前行。

在一个小山城,陶羊子给人家送完货,回到临时借的房子,看到阿姗正与竹生在下棋。棋盘上放着十几颗围棋子,居然摆得格格正正,棋型很对。

陶羊子有点吃惊,孩子怎么就会下棋了?显然是他母亲教的。阿姗什么时候会下棋的?他下棋的时候,她总不在身边的。

阿姗告诉陶羊子,她生长在烂柯山下,村上的人都喜欢下围棋,她从小就看着别人下棋。她小时候也下过。只是没有用心学。

阿姗说:“孩子的父亲下棋这么好,孩子不会下棋那怎么行?”

这副棋是临走时阿姗买回放在包袱里的。看起来母子俩下过很多次了。

陶羊子开始教孩子下棋。虽然一天做活累了,教孩子棋时他还是很认真的。有时候他觉得儿子太不懂棋了,就会乱走。转念一想,儿子还不到四岁的孩子呢,下棋下着玩,真正是没有任何胜负心的棋。

孩子学棋学得快,进入云南地带时,孩子已经学会了一些定式,能够被授九子下胜父亲了。陶羊子一边讲解棋,一边把棋上的术语,写出来教他认字。偶尔阿姗也坐下来看父子俩下棋,有时指点孩子走一着。陶羊子摇头说了一句:臭棋。她就呵呵笑。

自从跟了陶羊子,虽然一直是在流浪,阿姗却是笑脸多了。只要抱着儿子,只要靠着丈夫,她穿旧带脏都可以,根本不顾别人的眼光。她似乎什么都可以将就,对陶羊子也没有一点要求。陶羊子也似乎没有想过,她是不是合着自己需要的妻子。

终于走进昆城了。这座高原之城仿佛天穹很低,蓝天白云伸手可触。陶羊子站在一条路口,向人打听去寺庙的路。突然响起了尖厉的防空警报,随后就听到飞机轰鸣声,跟着很大的爆炸声响起来。陶羊子拉着阿姗背着竹生,跑出了城。他们这一路,就是为避日本枪炮来到这里,但是刚到就遇上了轰炸。

他们在十多里外的一个镇上停下来,在一个小旅店住下来。古镇上人还不少,多是各地城市来的人。陶羊子遇上一个江浙口音的男人,聊了聊。知道滇缅公路上战斗不断,昆城并不太平。许多外地来的团体机构,都落脚在城外。

他们的钱只够住三、四天旅店的。陶羊子准备去昆城看师父后再作打算。城里投炸弹,阿姗不放心。说什么,陶羊子也不让阿姗与竹生跟着去。

陶羊子进了城,前往昆寺。解除警报以后,街上就有人照常出来买东西,再轰再炸,生活还得继续。人们把炸弹和城市的一切都当做了生活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古寺,坐落在古木葱茏的山上。陶羊子没想到在城中的山林里还有这样的一个清静所在。寺庙的门前有一棵树被炸弹炸去了一半,树的另一半残留树干上却长出了春天的绿枝。陶羊子进得庙来,庙里静静的,但看得出香火不弱。乱世多信人。进庙烧香,求着一份平安。

陶羊子见一个小和尚,便向他打听任守一。小和尚说不知道这个俗名是哪位法师,小和尚把陶羊子带到了监院面前。

监院老和尚低头坐在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说:无一法师啊,他云游去了。

问:云游去了哪里?

答:不知去了哪里。

问:多长时间回来?

答:不知多长时间回来。

陶羊子回镇上去。心里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城市是比乡村更难生活的地方。过去他独自进城,并不在乎会遇上什么,可现在不同了,他携妻带儿,到底该怎么生活?他有责任不让妻儿受更多的人生之苦。这一路来,就求一个平静。可一到此处,便遇上轰炸。战争之国,又会有何处是净土?

走到小旅店的客房,发现房间里没有人,想阿姗可能带着孩子去附近找事做。陶羊子赶紧出门去寻。

古镇面积不小,长长的青石板路两边,分叉伸展出几条曲里拐弯的横巷。街两边的店铺与民宅建得颇有特色,都是用青灰色的扁平山石垒叠而建。整个镇子显出一种自然古朴的美,明显不同于江南古镇的风格。

陶羊子根本无心看古镇景致。此时下起了雨,陶羊子顾不得躲雨,沿街找去,在一家店铺屋檐下,他看到阿姗牵着竹生正与一位高个子的老人说着话。那老人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阿姗看到陶羊子说:“我们遇到老神仙啦,他能帮我找工作呢。他算准我们在这里不会受苦的。”

老人一见陶羊子,露出平和的笑来,点头说:“神仙不敢,只略通算路。只看这一位,就知不是一般人,总有贵人相助。”

陶羊子看着老人,觉得有点面熟。此人高个子,瘦长脸,浓浓的眉毛往下弯着,两眉之间挤成一条如悬针般的深纹。他的口音不纯,南腔北调中,还是听得出有着江浙语音的软糯。

陶羊子问:“不知老先生给内人介绍怎样的工作?”

老人又认真地看了陶羊子说:“看来兄台是个有学问的人,一般事是不该做的。人生安命,五行生克,兄台乃水相,且交驿马,多有流动,眼下会稳定一段时间……我黄士天识人久了,看得准的。”

陶羊子一直盯着看这位手长腿长的老人,看他已是半白胡须,想来已有花甲之年。听他开口说道,便更有熟悉感。慢慢地陶羊子想起一个人来,想到了那个曾经把他卖到祁督军家去的弯眉毛,便存了个心听他说。等他自报了黄士天的姓名,陶羊子又想起来,他是胡桃的师傅。曾听胡桃提过这个名字,当时说师傅不知去了哪里。

想到胡桃,陶羊子心里黯然。便说:“你们都还没吃饭吧。饿了。”

陶羊子拉着黄士天,领阿姗和竹生到旁边的一个小饭店里,要了两个简单的菜,还要了一点酒。阿姗看着陶羊子,心想这点钱吃了,不知还有没有来路。她想他大概找到了任守一,生活有着落了。

黄士天毫不推辞,坐下就吃了。

喝着酒,陶羊子提到胡桃,说了胡桃与任秋一起被炸死的事。

黄士天叹口气,说人各有命。他早看准,胡桃太机灵了,活不长。

吃饭时,黄士天不再提及阿姗的工作,却说要为陶羊子找一件事做。他也没问陶羊子会做什么。吃完了饭,他一抹嘴就走了。

阿姗埋怨陶羊子只顾请人吃饭,原来她的工作谈得好好的,却丢了。还用完了他们最后的钱。这一路走来,阿姗慢慢地也有一点会埋怨了。陶羊子向阿姗说到了胡桃在南城从事的活计。

阿姗说:“那胡桃的师傅不就更是吃白食的?你还请他喝酒?”

陶羊子摇摇头。居家的女人会唠叨,像阿姗这样不声不响的女人,处久了,也多少沾染上一点。

晚上,躺倒在旅店通铺上,估计竹生睡了,陶羊子告诉阿姗,他被卖过一次的事。阿姗自小在山里长大,这一路行来,也都远离着城市,她的心还是单纯的。他须提醒她小心照看孩子。至于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陶羊子对人生,已经看得很开了。

第二天,黄士天又进门来,阿姗眼看着他,心想这个人还有脸来?还想来吃白食吗?黄士天身后跟着一个人。陶羊子认出是西南王。

他乡遇故人,陶羊子实在高兴。西南王看到了陶羊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上来握着陶羊子的手直晃。

西南王说:“我说老黄又在弄什么虚玄,说有一个棋王逃难到这里……果然是棋王,果然是棋王。”

陶羊子心里想,什么棋王?看来黄士天认出了他就是那个被他卖过的孩子,知道他会下棋,大概也知道他在芮总府呆过。

西南王见了陶羊子,不由分说地拉他往家里去,让他把阿姗和孩子也带去,说要为他接风。

陶羊子说:“接风不必,只是确实生活无计呢。”

西南王直说:“再说再说。多时没与你下棋了。南城就不是个下棋的地方。到了这里再不下一盘棋,实在说不过去了。” 西南王外在率直,却是雅人。

于是,他们来到西南王家。在这四季如春的城里,西南王家那个小院里的绿色植物开满了花。

西南王拉了陶羊子对坐下来,嘴里说:“你那一套不杀棋,我是没有办法应付的。你还是要斗一斗,不要一遇上就跳开。”

黄士天也跟着坐下来,似乎真的很懂棋,嘴里说:“在战争中,战棋自然是合天时与地利。”

竹生也端了一把椅子,跪在上面看棋。

再度与高手对弈,中间隔了好几年,陶羊子不知自己的棋到底怎么样了。听得出来,西南王回到昆城后,一直没有放下棋。

陶羊子不再回避西南王的棋,但棋走定式时,他总选择走在了外面。眼看着西南王棋力得势,招招进逼。陶羊子并不回避战斗,一步步行得扎实,却又是整个地透着空灵。

黄士天一步步感叹着西南王棋的力量。竹生也跟着“唔唔”地点头,似乎很懂的样子。

正下得紧张,外面拉起了警报,空袭来了。陶羊子紧张地起身,拉着竹生阿姗要去躲。西南王却稳坐不动,只顾看着棋盘。陶羊子发现自己是过于神经紧张了,看黄士天也坐着没动,也就重新坐下来。

西南王说:“都炸惯了,由它炸吧。生死有命。”

黄士天说:“大将风度,山崩于前而不惊。”

飞机呼啸着从上空飞过去,不远处响着轰隆隆的爆炸声。陶羊子已经历过生死,本来也能处变不惊的,只是他对轰炸有着心理上的宿因。心安定下来时,棋上已差了一着,两子在对手嘴里。陶羊子一丢手又弃了子,顺势在外拦起空来。慢慢地陶羊子完全进入了棋,达物我两忘之境。

中盘之后,大势已定,西南王看看实在无法进攻了,便点着空。

黄士天说:“就地成兵,剑盾相交,显着力量。”

西南王把手中的子投到盘中:“还说鬼话。我输啦,空已不够了。”

实在让人无法理解。明明陶羊子在轰炸时损了两目,但他损目处的空并不见小。西南王在搏杀中,几处吃着子,却还是空不够了。

黄士天一点没有愧意地说:“仙家之风,飘逸自然,不战而屈人之兵,实在不愧是棋王啊。”

连竹生也看着这个白胡子爷爷,觉得他怎么变着说法,却总说得那么有理。竹生靠近着黄士天,对他说:“你卖孩子吧?会把我卖了吗?”

陶羊子脸上红起来,想是自己与阿姗说话时,让竹生听到了。孩子大了,以后说话也要注意避他。

黄士天却一点没有不好意思,说:“我只卖傻孩子,你说你是不是傻孩子?”

竹生说:“我不傻。我还会下围棋呢。”

西南王只知一老一少在说笑,便笑起来。

西南王的妻子在阿姗帮助下,做了一顿陶羊子一家几年未尝的好饭菜。竹生快到五岁了,很瘦很轻。

黄士天喝酒的时候,大谈着他喝过的酒,谈酒之色,酒之香,酒之味,酒之年,酒之气,酒之纯,酒之度,酒之情,酒之意……酒在他嘴里,说得实在有天花乱坠之感,大家只顾听他说着,不懂酒的阿姗和竹生瞪着极为相像的乌亮眼眸,听得如在云里雾里。

竹生对黄士天说:“爷爷,你喝那么多酒,当心把头喝晕了,就说不来这么多话了。”

童言无忌。黄士天笑笑,抚抚他的头。阿姗却将竹生一把抱了过去,她怕他花言花语把竹生花去。

西南王告诉陶羊子,他开着一个棋馆。现在馆里每天来下棋的人不多,但还是有棋手不时会来杀一盘棋。他撑着这个棋馆,就是让棋友们能解解瘾。

陶羊子心里佩服西南王,他是真正的爱棋者,不像自己三番两次地丢开了棋。

西南王说,馆里有他一个人撑着就够了,要把馆给陶羊子来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就要失业了。西南王自是说笑,陶羊子当然是不会要他的棋馆的。

西南王接着说:“不过,你还是来棋馆一次吧……我想一个棋王的生活总会有着落的。”

西南王在棋馆里办了一个欢迎仪式,请来了城里的棋友们。这里的棋手听说胜过日本高段的棋手来了,都赶来看。

西南王一排边摆下十几盘棋来,每个愿意与陶羊子下棋的,都可以同时下场与陶羊子下棋,让子数由各人自定。哪怕不让也行。陶羊子没想到战争年代西南依然棋风盛,还有这么多好棋者。

同时与十几个人下棋,陶羊子还是第一次。每一盘棋面前,他顺着感觉下子。一转下来,他很快能应付了,如行云流水般地顺桌而下。结果陶羊子只有一盘让五子的棋输了,其余让子少的棋局他都胜了。

西南王宣布了战果,他对陶羊子说:“你这就不如我了。我是力量型,随他们摆几个子我都能战胜,好几次我都一盘不输呢。”

只是这一轮战,昆城的棋手算领教了陶羊子的棋。他并没有吃他们的长龙,也不下欺棋,却总是多出了空。他们明白,这不同于一般的棋力,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陶羊子对那位让五子的小伙子说:“你的棋力很强,我最多只能让你两子。”

这位叫柳清的棋手依然看着盘上,摇头说:“承教承教,到底是棋王,让了五子,这里一片还叫我几乎无法应付。”

西南王过来说:“是我让他摆五子的。我不想昆城的棋手一盘都胜不了……你说让两子是说少了,我与他让三子下,一般是他胜的多。”

第二天,西南王带着这一批昆城的棋手来古镇上看望陶羊子。见了面,他们每人都拿出礼物来,有被子,有衣服,有各种生活起居的物品……。柳清不好意思地说他还是独自一个人,没有多余的生活用品。他拿出了一个内有两块大洋的红包塞给竹生。

西南王对陶羊子说,他已经给他找到了个事做。有一位叫吴生的棋友是个书店老板,他正想在古镇开一个分店。眼下古镇的周边聚集着几所大学的老师和学生。这么一个知识分子群体自然对书籍有着需求。吴生已盘下一个街面房,本来想开了分店。现在吴生决定把店让给陶羊子,吴生算投资人,进了书批发给他。

西南王临走时告诉陶羊子,芮总也在昆城,只是一直闭门不出。

三十六

书店开张了,陶羊子等于白手成了一家小书店的老板。陶羊子这一生,特别是西南这一行,做过各种类型的活计,还没有做过老板呢。光顾书店的人不少。陶羊子毕竟是文化人,进的书颇有品味。乱世中,迁移来古镇的文化人多了。人们除了物质需求,也有精神渴望。古镇周边连同昆城的读书人,都来小书店选购书。阿姗几年中跟着陶羊子学习,已识得不少字。有时,陶羊子去下棋,她就带着竹生在店里照看。另外,她还购进竹子,制作了竹器,然后放在书店一角销售。所以陶羊子就给书店取名叫绿竹书店。

书店刚开时,陶羊子去了一次昆城,找到了芮总住的地方。那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黑漆门紧闭着。陶羊子敲了一会,才有人出来开门。一看是原来的马弁。马弁看到陶羊子很高兴。看来很少有人来看芮总,已是门庭冷落车马稀了。

芮总显得老了,精神尚好。政界的人,往往一退出政界便老得快。芮总的动作都有点迟缓了,看到陶羊子,认了一会,才认出来。

芮总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战争当中,下棋的人没办法生活了吧。”

人老了话多。芮总开了口,也就刹不住。他对陶羊子说,小日本是热昏头了,中国那么大,够它吃的了,居然还要去碰美利坚。战争是肯定长不了了。到国家平定,他一定要给政府进言,成立一个棋院。每年进行全国比赛,把下棋下得好的,都弄到棋院来养着。中国在棋上也一定要打败小日本。

这个下了台的将军,对政局还是那么热心。战争也是一局棋,在战争的这局棋中,他是败了,但不能以成败论英雄。

说到棋,芮总的棋瘾就上来了,拉着陶羊子要下棋。马弁说,芮总就是想下棋,找不到人下,拉他来下,他哪是芮总的对手啊。

陶羊子陪芮总坐下来。他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输一盘给芮总。陶羊子按着与芮总下棋的习惯,伸手去拿黑棋时。芮总却很快地把黑棋拿到了手里,并在盘上端端正正地放了四个子。嘴里说:“我不打仗了,就在家里下棋。虽然没对手,但我一直在研究棋的,你可不要小看我。”

陶羊子突然发现下野成了平头百姓的芮总的可爱。从来要下白棋的他,居然自让四子,看来他在棋上已是清醒了。

这一盘棋,陶羊子并没有让他。芮总行棋依然有着雄风,但已显实在了。陶羊子不免想到芮总雄尽而退、不失气节的人生,心念杂了一点,棋的咬劲就不够了,输了两子四目。

芮总呵呵笑着说:“我在官位上,你胜了我。现在我下来了,就想要胜你一盘。……我放了四个子,想我芮某人棋再怎么差,天下也没有可让我四子的棋手。可你还是厉害,有着神仙一般的走法。要不是看我老头子老了,走得松了一些,我还是下不过你的。”

陶羊子也呵呵地笑了,他难得这么舒心地笑。

西南古镇夏季很凉快。这一天下起了绵绵细雨,书店里比平日清静许多,还没到打烊时间,顾客已走尽。陶羊子独自拿起一本棋谱来看。这是书店新近进的棋书,谈的是黑白布局,算是入门的书。书是日本华裔写的。陶羊子仔细看时,发现作者是袁青。袁青去日本有八年光景,算来是个二十余岁的小伙子,却已出书了。书中谈的虽是简单的开局,但处处透着他对棋局定式的研究,隐隐已有大家风范。袁青从一个个的开局定式拓开去,演示了不少变化。这些年陶羊子也在研究定式的变化,本来以为有着自己独特的想法,可书中却有些所见略同。袁青毕竟在对局不断的国境中,书中谈变化时,有着进一层的理解。

书的最后有一盘实战开局的讲解。黑白子摆了几十手,仔细看来,觉得熟悉,摆到后来似乎是戛然而止。陶羊子想到,正是他当年第一次与袁青的一盘棋,那盘棋正下到这里便停下,袁青匆忙开溜了。

袁青单挑这盘棋来作实战范例,书里对黑白的每一步棋都有着讲解与说明,是因为这盘棋中断在开局与中盘之间,正蕴含着无限的变化,也隐着袁青对陶羊子这位昔日棋友的怀念吧。

陶羊子正看得入神,想得入神,在心中也把那盘棋再复一复。那是他初进芮总府真正的第一盘棋,他怀着多少对棋的展望。如换作现在来下,会有许多的不同。心境的不同,经历的不同,对棋的理解的不同。时空有了变化,棋局也自然会有变化。

有一个人进了书店,是一位身材苗条的城市女性。这些日子里,来书店的大城市学生多了,陶羊子也不在意,由她自去书架上挑书。慢慢地,她转到前面的书柜来,移眼之时,看到陶羊子手捧着的这本棋书,看到了封面上作者的名字,似感意外地轻轻“呀”了一声,就靠近来看,引动了陶羊子注意。这个女性也由书注意到看书的人。两个人同时抬头相看,不由眼光凝定,都呆住了。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无尽的岁月跳动了一下,又凝定了。陶羊子眼前的人,便是梅若云。

乍一看,梅若云几乎没有变化。陶羊子是不记人的服装的,只是从她的容貌来看,确实没有什么受到战争伤害的痕迹。想来因有与日本人关系亲近的秦时月庇护,生活无忧,也不会受到什么侵袭。可是细看来,随着岁月流逝,她的眼角已有隐隐细纹,毕竟也是三十多岁的女性了。而她的眼光,越发有着了一点朦胧迷离的色彩。相隔七八年了,陶羊子现在能坦然地对着所有人的眼光,也能仔细看她了,不再像过去那样在飘渺之中看形象。

一时无语,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她浮起笑来,笑之中,有着旧日的飘逸,又多了一点沧桑感。

还是梅若云开口说话。她告诉陶羊子,战局动荡不安,她早就不想在南城生活了。她来昆城已有些日子,这次到古镇来,是参加一位大学同学的婚礼。举行婚礼的时间还早,她在镇上转转,书店的名称吸引着她进来看一看。没想看到了陶羊子。

轮到陶羊子说话了,他不知怎么说,实在是一言难尽。她应该没有受什么苦,而他受了那么多的苦。于是梅若云接着说下去。她当时知道了陶羊子家庭的变故,她赶了去,在那一片废墟上留了一张纸条,写了她的地址,让陶羊子联系。她一直没有等到陶羊子,后来也就断了相见的念头。

她的声音流露着旧日的情感。但经历了生死艰难的陶羊子,感觉中有了间隔。

梅若云略去了一些情况没说。其实南城陷落后,她很快就离开了与日本人合作的秦时月,住到了一位女友家。然而,她也不知道,秦时月一直通过那位女友对她进行着照顾。这次她来南城,也是秦时月暗下里安排的。

说了一会话,他们又静下了,只是默默相对着。这时,书店的门开了,阿姗撑着伞,带着竹生进来。竹生连跑带跳地到陶羊子身边说,学校的老师夸他的棋下得好。阿姗看着梅若云。梅若云也有点惊讶地看着阿姗。阿姗露着笑,笑中带着一点警惕。

陶羊子想起来给她们作介绍,说梅若云是他中学的同学,说阿姗是他的妻子。接着叫竹生喊阿姨。

梅若云说:“竹生,这么大了。”她蹲下身子来,抱了抱竹生。

竹生说:“阿姨你,真香……阿姨你眼睛当中有水在动在亮呢……阿姨,你真漂亮。”

梅若云放下孩子,便逃似的快步走了。

阿姗是送饭来的。陶羊子对阿姗说,他们已经有八年多没有见面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他结婚的时候。

阿姗没有作声,只是端出饭来给他吃。她和孩子也陪着吃。书店外响着雨的沙沙声。

到晚,上床的时候,阿姗抚抚陶羊子的脸,才说了一句:“你原来的妻子一定也很漂亮吧。”

陶羊子说:“你怎么想起来说这个?”

阿姗说:“今天看到你的同学,才想到,你的妻子应该也是这样的,是城里有气质又漂亮的女人……应该不是我。现在却是我。人生有命……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陶羊子也抚抚她的脸,说:“你从来不说这个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想起来说了。”陶羊子有点怜惜她,这才清楚自己的感觉。他与这个女人生活这些年了,也许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也许家庭本来就是这样的。可这一切,根本不是他过去的想象。

见着梅若云的第二天,陶羊子就收到邮差送来的一封信,里面是一张信笺,没名没姓,信笺上浅浅地印着一朵梅,只有一行字,约着一天后在石林见。

梅若云梳着他第一次见她时的短发,不再像婚后向上盘起的发型。她穿着一身雪青色的外套,在天然的景情中,似乎回复了过去的清纯。

这里离着昆城一段路,没有受到轰炸的破坏。他们一起漫步在石林中,石笋般的小小石峰,形态多姿。虽是暑季,却并不炎热,四围依然开着各色花朵。

存世久远的石林未见变化,但人世已变。他们之间的感情似乎没有变化,但心境已变了。一时无话。

梅若云说,我们还是来手谈吧。

他们一边走着,随意地看着景色,一边下盲棋继续他们的那一盘棋局。这次轮到陶羊子走黑棋,陶羊子的棋下得飘逸。梅若云却有点犹豫,看得出来,她的棋是熟了,每一个定式都走得规规正正,似乎她有很多时间花在棋上,她的棋不再走到如舞般的高位,都在常型之处。棋局已入中盘,每一步攻防都很具体,再没有嬉戏之着,一如生活之实在。梅若云有时会停下来想一想陶羊子的棋。现在陶羊子走黑棋像走白棋一样,偶尔会在一块棋上纠缠,很快地跳开了。梅若云做了一个劫,打来打去,不舍丢开这个劫。

接下去,需要定型的地方,都在打劫中定型了。是不是继续打这个劫,轮到白棋做选择了。梅若云突然停下来,说:“想听你说说你自己……你一定遇着了不一般的生活。看你的眉峰,凝着不同一般的纹。……但你的棋,看起来实在,但具有了更通透的意境,像蕴含着无限的沧桑。”

通过棋看人生,也许是梅若云所特有的吧。

陶羊子便一一地说了他这几年的变故。只有对着梅若云,他才会有这样直白的倾诉。他把一切都说得实在,说到了他的流浪生活,说到了他的生死遭遇,也说到了他的**。他是第一次对她说到了性,他觉得没有什么不能对她说的。

梅若云的眼光越来越温柔,像是柔柔的手在他的背上抚慰着。她觉得他有勇气把那许多的痛苦与沧桑说出来,在他的心里,已有了某种坚毅的东西。这是梅若云以前不曾感觉到的。

陶羊子一直说到在古镇落脚开书店,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相对他来说,她像是远离了人生,一切显得太单薄了。然而,她内心的世界又有谁知道呢。

梅若云说:“你的棋中所表现出来的,不光是痛苦人生形成的扎实,还具有了一种空灵的美感。”

陶羊子说:“我在烂柯山时,有老者说到棋是可以解脱人生痛苦的。那段时间我总去看山,开始我感觉烂柯山风雨不定,云在山边飘飞,一切朦胧不见,一时风起,乱云之后,树与花草,突然绽现。慢慢地,我能感觉到烂柯山种种的美。烂柯山确实是很美的。人生如棋,自然亦如棋。棋中一个局部的地方有得失,棋上大块战斗如生死。但是从观望的角度,也就是你跳出来看整个的棋局,把生死与得失都丢开来看,棋就具有了一种美。扎实与空灵,相辅相成,形成一种整体的美。那就是棋真正引人的地方。这种美可以让人忘却人生中的痛苦,也可以让人直面人生中的痛苦。往西南这一路我都在山区里走,看多了山。棋如人生,山亦如人生,自然的一切都与人生相通。只需要在心境上跳开,便有了美。”

陶羊子抬起眼来,静静地看着梅若云。她是美的,并且不再是虚幻的飘渺的美。而他也有了直面所有人的实在的力量。

她不再像是远远的仙女,她是一个实在的人,是他的朋友,一直在他心中。她就在面前,却依然有远的感觉,这种远不同于虚浮的远,是人生实在情境的距离,隔着痛苦与死亡。

他也有想不通的地方,他不想问她。她肯定也有人生难处。人都一样,外在是简单的,内在是复杂的。

梅若云突然低了低眼,她说:“那次……那次,我去找你,我就想问你的……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感觉……那时,我父亲的公司面临着破产,是秦时月夫人的厂出资接济了……当然并不完全是这个。那次我去找你,因为我下不了决心,所以想问你一句话……可那次你全身心都在棋里,想着要战胜日本高段棋手……我突然想到对你来说,我的问话只会是一种压力。我对你不是最合适的。要是和你在一起,你会失去你的自由自在,我就没有问……”

梅若云说得犹豫,也说得直白。相对陶羊子的诉说,从她一个女性口中说出来的话,似乎更具有直白的勇气。陶羊子完全听明白了。那一次她到小巷的后楼来看他,欲言又止。其实他完全应该想到她是有话要说。可他却把她忽视了。假如不是那盘对日本人的棋,假如她对他说出了那句话,他会接受她吗?他有勇气接受她吗?那时的她显得多么遥远。假如他们在一起,他的人生又会怎么样呢?他能给她平静的生活吗?

梅若云说:“我是错了。但人生又有什么是对的呢?经过了这么多,我能面对真实的人生了。许多美丽的东西,都有着缺憾。虚幻的美在大命运前,就显得单薄了。而那些虚美曾经吸引着我,许多看起来优美的东西,是那么不实在。其实美是简单的,只有在大痛苦之后,才能欣赏到真正的优美吧。”

陶羊子想着她的人生。她的人生与秦时月的人生联着了。他以前很佩服秦时月的,也认为只有秦时月配得上她。然而秦时月在气节上弱了,气节对人生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他们静默下来,相互对望着。也许人生许多的时候,都只是一种无奈。这种无奈对她来说,是不是更具有着一种苦痛?

在对望中,他们有着了更深一层的感受。这种感受在情感之上具有了超越,无声地飞翔着,无结果地碰撞着,心与心相印,只有经过了许多的痛苦与无奈,才具有的心心相印。不用握手,不用相携,不用肉体的接触,甚至不用见面。

如流去般的一天又一天。这天,陶羊子独自在书店里翻看着书,嗅着书香的气息。

书店里进来一个人。又有一位熟人走进了陶羊子的书店。陶羊子根本没有想到的。

他便是方天勤。

“你好。”

“你好。”

像是对了一句客套话,却含着了许多许多的意味。方天勤的话很少。他经历了生的考验,是从死亡中逃出来的。两个从江南小镇一起出来的人,站在了一起,在不该感慨的年龄,却有了无限的感慨。

方天勤也来了昆城。是秦时月通过松三,把他从战俘营里弄了出来。此时,秦时月清楚局势已经对日本很不利,轰炸不光是日本人的专利了。他托方天勤把梅若云送到相对平静的昆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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