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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储福金 当前章节:15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小镇的时光似乎流得很缓慢,但总是在流动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复一年。小镇除了店铺里多了一些煤油灯、火柴等洋货外,习俗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陶羊子的生活也像这流动的时光。他一天天地长大,依然每天去私塾念书,去任家院子的石桌前下棋。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随着棋力的增加,陶羊子的围空防御的办法越来越多,就是外层的子被吃了,他也能在内层再拦起一道防线。方天勤的吃子进攻的手段也越来越多,找着机会便冲入白空,回头再歼灭身后的白子。

当然方天勤在子上是谨慎的,他也怕随便投进白空的黑子被围吃掉,就因为他很看重子,陶羊子尽量拓宽着白空,他们每一盘棋都下得很用心。

对方天勤来说,赢棋能赢到钱,赢一盘棋可以去买一块烧饼吃。他的家境贫寒,自小不饱,就去别人家干活,钱来得不易,于是,那些干活赚的钱便积攒着,一分一厘都不会花出去。只有与陶羊子下棋赢来的钱,他觉得是白来财,可以买一块烧饼或一根油条吃。

赢棋的感觉与赚到的钱,让方天勤对下棋乐此不疲,并使出全部心计,想把白空搅乱。而对陶羊子来说,他就是喜欢下棋,能坐在棋盘前,把白子一个个放到盘上去,能在盘上做出一块块白空,让空越做大越做坚实,他的心便舒畅了。

这样,陶羊子的钱袋不免会空下去,有时不免会完全空了。他下棋输钱,让方天勤有钱买烧饼,他的两个表兄见过,也告诉过大舅。大舅把他叫到面前,叹着气说:“万恶淫为先,赌还更胜淫。就是家有金山银山,也会赌空掉。”说完就挥手让他走开。大舅不想多管陶羊子,两个表兄有点失望,心里想:与其让他的钱给外人买烧饼,还不如我们拿来买烧饼。于是,两个表兄这一次说,给他的油灯换了灯芯了,下一次说给他的竹梯缠了铁丝了,反正找着名目向陶羊子要钱,陶羊子的小钱袋当然空得快了。

空了钱袋的陶羊子去找方天勤时,方天勤懒懒地,就是不拿出棋来。

“你没钱了吧?”对陶羊子的钱包,方天勤比陶羊子还了解。

“是。”

“那还下什么棋?”

“我们下一盘嘛,不来赌的。”

“不下不下,赢了也没意思。”方天勤晃着手。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来劲了,拿过棋说:“这样,输了你先欠着,就像赊了我的账,到你有钱了,还我。”

陶羊子连连摇头。陶羊子想到,他的零用钱,自己不用,输给方天勤并没什么,这似乎算不了赌。可他没钱再输钱,这就是赌债了,要是他再没钱来,这债不就落到大舅家了么?宁可不下棋,他也绝不可以有债的。

不下棋的时候,陶羊子便早早地上了阁楼,躺在床上,复着他与方天勤的一盘盘棋,在脑中拓宽着白空。

到后来,陶羊子与方天勤下棋,也有了胜的时候。方天勤实在不愿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钱来,摸索了一会,就说:“欠着欠着,抵下面一盘我赢的。”

下一次方天勤胜了,他会说:“你不用拿钱了,我不是欠着你一盘嘛。”

在这一点上,方天勤说话很作数。小镇连同整片乡村的民风都是淳朴的,从没听说有赖账的。

小镇街上流动的人多起来了,不时有外乡人过来,有挑担的,有背包的,有推独轮车的,都是满面土色之脸。听说什么直系和奉系的军阀在开战,江北本来就有饥荒,灾民加难民,四散着。小镇上平常宁静的气氛给打乱了。

从苏城回小镇的常得成告诉常得保,他去江北陶家了,陶家人说江北旱灾,陶羊子的生活费一时还凑不出来。

常得成清楚兄长不喜欢外甥,现在陶家再不支付生活费,陶羊子如何在常家楼里待下去呢?于是,常得成决定带陶羊子到苏城去。

陶羊子临走的前一天,去了竹园。方天勤正在砍伐园子里的竹子,准备种菜。

方天勤把竹子卖给了做竹器的。竹子拖走了,竹梢在地上划着哗哗的声音。

“你是说你要到城里去了?”方天勤说:“你会遇上任老爷吗?”

“也许会的。”

方天勤搬来了棋:“你就不想下棋了吗?”

“想。”

方天勤盯着陶羊子的钱包看着,手指不安静地跳动两下。陶羊子与他下棋久了,发现他在棋上动点子设计一个棋路的时候,总是会跳动他的手指。

“你想不想把这副棋带走?”

“想。”陶羊子想也没想地说。

“那好,我们再来赌一回,一盘棋定胜负。你胜了,把棋带走。你输了,棋和你的三块大洋都归我。”

陶羊子当时想到,为什么天勤要说,棋与大洋都归他。棋本来就是任守一留给他的。

“我胜了,棋真的能让我带走吗?”

“任老爷要棋的话,他难道会不带走吗?”

陶羊子想了一下,他当然愿意用三块大洋来赌这副棋的,只是觉得天勤下这个赌亏了。陶羊子想到,也许天勤是认为自己根本不会输的,想着会稳赚他的三块大洋的。

“好。”两个人击了一下掌。

“你不会输了说棋不是你的,你不能做主吧?”陶羊子敲钉钻脚,再问了一句。他总是有点不敢相信。

“你胜了,把棋带走。你输了,棋与三块大洋都归我。”方天勤重复了一遍:“赖皮的是狗。永远是狗。”

两个孩子坐下来,陶羊子依然拿的是白棋。方天勤这次花了心思想了一下,才下了第一步棋,他的手有点抖。陶羊子还是第一次对胜败有了感觉,他心里想着为了这副棋,他一定要赢。他的手也有点抖。

这一盘棋一直下到天黑,两人都下得慢。

三块大洋,对方天勤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他要做多少事,费多少力气才能得到这些钱!这可不是原来胜一盘得一个铜板。这使方天勤有点缩手缩脚,让他想把棋投进白势之中时,有着了顾忌。方天勤只在黑白棋的边缘攻击,虽然还能吃到棋,但白空慢慢成型了。

几年中,陶羊子与方天勤下了无数盘的棋,陶羊子也不知输了多少次。在输棋之中,陶羊子有了对棋的理解,他明白棋不单纯是白空的建立,还须对抗黑棋的侵蚀。慢慢地,他也会包围起方天勤投进来的黑棋,不让它逃回去,也不让它做两个眼活棋,这样投进来的黑棋就自行死亡了。落在白空里的黑棋残子,使白空显得更大。

这一盘棋,陶羊子毫不犹豫地拓宽着白空。到方天勤发现自己的棋不够,想着法子到处生事,在棋盘上东窜西突时,黑白界线已经分明,围着的白空中根本已经无法打入了,陶羊子把一个个白空都做得十分结实。

数下来,陶羊子胜了六个子,就是十二目棋。过去他们都不大会下棋时,常有大输大赢,现在这个目数已经相差不小了。

其实方天勤知道自己输了。方天勤却坚持走完最后一个官子,并还要数子,他希望能有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翻盘机会,或者数棋的时候数出些问题来。

天色已暗。陶羊子看到方天勤的面色不像平时那么黑,有着了一点苍白。他数棋的时候,就想方天勤也许会因为舍不得这副棋,想出什么借口来赖。

“你把棋拿走吧。”方天勤说。

陶羊子根本没有想到方天勤会这么说。几年中,他们见面就坐下来下棋,因对局而生出一种敌对感,形成一点内心的距离。但这一刻,陶羊子想到他要走了,无法再与方天勤下棋了,对这个棋伴,还是有着一种依恋。而方天勤真的能让他带走这副棋,也使他对方天勤有着了一种感激。

陶羊子把自己的钱包拿出来,掏出那三块大洋:“棋我带走了,钱给你。你买一副棋下……”

方天勤一把抓过了钱:“三块大洋都给我?”他从来没得到过这么多钱,不免大喜过望。陶羊子也是第一次有这么多钱,不过他并不需要。他还有一些零碎的毫与铜板,够他在城里买东西了。他觉得与这副棋相比,三块大洋连同过去所有输给天勤的那一个个铜板,都算不了什么。他像是凭一盘棋,盗取了珍贵无比的东西。

方天勤拿了钱很快地走了。而陶羊子对着棋看了好一会,他抚摸着一颗颗棋,抚得棋在暗色中显得晶莹剔透,再一颗颗放进棋盒里去。

陶羊子随小舅来到了苏城。住在苏城一条巷子的旧楼里,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打开窗子,外面传着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前面巷子里有一个地方戏班子。

小舅常得成在铁路上做事,常常是三两天回来一次,总在夜晚时分。

很多的时间陶羊子独自在房间。小舅常得成把陶羊子的伙食托付给楼下的一家,那男人也在铁路上做事,女人没工作,除了在家做饭,就找人抓纸牌。陶羊子到吃饭的时候下去,自己拿碗筷盛饭吃,好在饭菜都做现成了的。

陶羊子来苏城后,一时没有上学。他已经错过了秋季的开学。所以陶羊子很多的时间,就是在房间里对着棋盘。

陶羊子在房间里坐久了,毕竟还是孩子,他就走到街上来,站在石桥上,静静地朝桥下望着。桥下有小船划过,唱似的叫卖声,水边楼上人家用篮把钱吊下来,把要买的菜和水鲜吊上去。

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慢慢走近来,似乎随意地站到正在看着水桥的陶羊子身边。他是个瘦高个子,脸瘦长,眉毛浓浓,往下弯着,两眉之间挤得紧紧,显着一条深纹,如悬针。陶羊子抬起头来朝他看的时候,他一笑,笑意中含着些许温和。

陶羊子一时想到了任守一。

“你在这里看什么?”弯眉毛问。

“看水。”

“看水……哦,苏城就是水城,水港小桥多,人家尽枕河啊。看水,水好看啊,水无情人有情,有情看水水也有情啊。”

弯眉毛拍拍栏杆。陶羊子听着他的话,又想到了程老夫子,不免生出一点亲近的感觉来,到苏城来还没有人与自己说这么多的话。

“你应该是有钱人,可是看你的这身打扮,又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我没钱的。”陶羊子说。“我在这里跟着小舅过……”

“哦,”他点点头,眼光跳闪了一下:“那么你的背包里是什么?鼓鼓的,是书?”

就是上街,陶羊子也不愿与他的棋分开,他把棋盒放在一个布袋里,出出进进都背在身上。

“不是。”陶羊子说:“是棋。围棋。”

“棋?”那人像是念了一下才明白是什么:“你还说你不是有钱人家的?能懂围棋,玩围棋的,都是有钱人家的。棋靠的是时间功夫,一般人家缺的就是这个。棋还要有灵性,棋盘是方的,棋子是圆的,方圆合天地。棋又分黑白,相合相动,呈太极之像。围棋实在是奥妙啊。”

“你会下棋。”陶羊子有点兴奋。到苏城来后,他还没有与人下过棋,只能一个人摆着他以前与天勤下的棋。特别是最后一盘棋,他能一着不漏一着不乱地复盘出来,想着棋势的变化。然而一个人摆棋,摆久了总会觉得无聊。

“围棋复杂,复杂。琴棋书画,都具雅趣。琴还有俗人拉一拉的,棋却非雅人所不为。真正的雅人所为啊。”

陶羊子听他满嘴文句,自然是有学问的人。不过他不会下棋,多少让人有点失望。

“你是个聪明孩子,我看得出来……你想找人下棋,我倒是知道有一处下棋的地方。”

“在哪儿?”

“……在……”那人说着看着陶羊子,像是打量陶羊子是否真的会下棋。

他下决心说出来:“我知道有这么个人家,当然是有钱的官家。他会下棋,下得好……我实在不知道你棋下得怎么样,你还只是个孩子。万一,在他眼里你根本是个不会下棋的孩子,我这丑就丢大了。”

“我很会下的。”陶羊子鼓着劲说。他微微低下头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下得好不好。可是他很想与人下一盘,什么有钱人家的当官的,在他心里还没有什么概念。

“那么,你告诉我,你知道围棋是怎么来的?是谁造的?”

陶羊子望着瘦高个子弯眉毛的陌生人,觉得他懂得很多。陶羊子只会下棋,还从来没听说过围棋是从哪里来的。

弯眉毛笑了一下:“你身背围棋,看来是喜欢围棋……喜欢但不明白,多让人遗憾……让我来告诉你,围棋是尧帝造的,知道尧吗?”

陶羊子点点头,三皇五帝,他还是知道的。

“尧帝的儿子丹朱脑子不灵光,尧帝造了围棋来教他,丹朱学了围棋,就变愚蠢为聪明了。”弯眉毛拍拍陶羊子的头说:“儿子啊,懂了吗?”

陶羊子不明白他怎么会叫他儿子。陶羊子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人倒真有点父亲的感觉,他又懂得那么多,说得那么清楚。

陶羊子也就跟着他,到那个当官的会下棋的人家去。走过几座桥,穿过许多巷子。陶羊子才知道苏城竟然有这么多巷子。一路上,弯眉毛抚着他的肩。说着苏城的历史,说苏城曾有过的“人稠过扬府,坊闹半长安”,说苏城“象天法地”建筑的八大城门……弯眉毛与他说得亲热,还唱了一段有关苏城的吴歌给他听。陶羊子觉得弯眉毛懂得真多,很是佩服。

顺着长长的曲巷走到一条沿河的街上,在一座照壁前,弯眉毛停下来。对面有两扇黑漆大门,门前立着一对抱鼓石。弯眉毛想了一想,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进去。他再看一看陶羊子,随后告诉他,这是一个当大官的人家,这里规矩很大,千万不要乱说话,不管合意不合意的都别说,他只是来下棋的嘛。弯眉毛嘱咐了几句,这才进门去。

陶羊子站在门外,就要与陌生人对弈了,他心里想着了几种布局。过了很大一会,弯眉毛与一个穿马褂的人出门来。那个人站在门口高高的门槛前望着陶羊子。弯眉毛此时长脸拉得更长了,满是悲哀的神情。陶羊子想,一定是这个当官的不屑与他下棋。

弯眉毛大步走到陶羊子面前,不容陶羊子转身,一把抱住陶羊子,嘴里大声叫着:“儿子……”

他抱紧了瘦瘦的陶羊子,他的胯骨硌着陶羊子的肋骨,硌得陶羊子骨头生疼。陶羊子不知所措地感受着这个陌生人父亲般的情感。

他在陶羊子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就看你的造化了,好自为之吧。”说完,他似乎不忍回首,大步往巷子那头走了,也不回头看一下。

陶羊子转过身来,见门口的那个穿马褂的人,很有气派地望着他,见他走近了,说一声:“跟着来。”回头朝门里走去。

门厅后是一进院落,院落宽敞,有轿厅,旁边有厢房。一路铺着砖,干干净净,两边摆着盆景、花卉,错落有致。

穿过一个厅堂,又带进了一个院落。里面院落小了一点,却精致。后面的厅堂更显雅致,用雕刻极为细腻的楠木屏门,将厅堂分隔成前后鸳鸯厅。厅堂内挂着画幅中堂,两边是对联。博古架上摆放着各式古玩。陶羊子感觉到整个厅堂的装饰陈设,富贵之气逼人。他还从来没到过这样的地方。

这时,从屋后转出一个穿着中装长衫的人来,他有点胖乎乎的,倒像是做生意的,脸上笑吟吟的。胖乎乎的官老爷走近陶羊子。陶羊子这才意识到他才是这家的主人,当官的老爷。其实穿马褂的只是这里的管家。

老爷在中间左边的太师椅坐下了,也没叫陶羊子坐,只是问着陶羊子话:多大了,读过什么样的书。陶羊子都应答了,心里想着赶快铺开棋盘来下棋。

“好了,你带他去里面见见几位夫人吧。”

管家应了一声。陶羊子却没动步子,心里想,还见什么夫人?当官的人家规矩真多,下棋还要见什么夫人?他这时有点腿累了,只想下完棋,走路。管家拉他的时候,他犹豫着挣脱了。

陶羊子还是说出口来:“不要见人了,我们还是下棋吧。”

管家喝了一声:“什么棋不棋,老爷面前说什么我们!”

老爷的脸也沉下来了:“你说什么?”

“不是来下棋的么?”陶羊子有些慌张了,他把背在身上的棋袋拿下来,举了举。

“什么下棋?你……你不是……你爸爸把你卖给老爷当书童的!”管家喝道,脸色变了。

“什么爸爸?他是带我来下棋的。”这时陶羊子镇静下来,倒没了害怕。

“我听到他在门口还叫你儿子的……”管家突然停了口,看着老爷。他毕竟经验丰富,隐隐地觉着了哪儿不对。他低声对老爷说:“他们是‘放白鸽子’的……”

老爷眯着眼,只顾盯着陶羊子。陶羊子想到自己刚才一定是遇上了人贩子,江南叫“老拐子”的,没等再问,就一五一十地,把刚才和弯眉毛交往的情况说了一遍。

管家说:“你们敢到祁府来‘放白鸽子’!你知道老爷是什么人吗?”管家拿出一纸文书,抖动着。

陶羊子识得文书上的字,那是一张卖身契,弯眉毛把他卖了三十块大洋。他还小,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一个看起来和善的、有学问的、还有点父亲情感的人,竟对他做了这么丑恶狠心的事。陶羊子一时不知再说什么,许多的事是说不清的,特别是出自他一张孩子的嘴。

陶羊子把棋袋解下来,捧着棋说:“真的,我是来下棋的。他就说找人和我下棋……”他的声音里已带着哭腔。

“老爷与你这个小孩子下棋?”

祁老爷依然盯着陶羊子看着。刚才弯眉毛进来卖孩子的时候,管家生过疑问,只是祁老爷听弯眉毛说,孩子能进祁府做个奴才,也比跟着他饿死好。弯眉毛又说到祁老爷的面相是贵人相,贵不可言,孩子在祁老爷身边肯定有出息。祁老爷听得开心,并不在乎花三十块大洋收个书童。现下祁老爷心里十分气愤,整个苏城都在他祁督军掌管下,整个江南都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没想竟有人会骗到他的头上来。

就在管家再去拉陶羊子的时候,祁督军看到了陶羊子手里捧的棋盒。虽然那只是一对木盒,但外表乌黑发亮,看得出来木质不差,似乎还有点眼熟。祁督军便朝管家摆了摆手,他让陶羊子走到面前来,打开棋盒。

祁督军捏一颗黑棋,朝亮处看了看,随后点头说:“好棋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他的口气里自然地有着一种威严。

“棋是……我是……是我赢来的。”陶羊子一时说不清,他的脸涨红了。

祁督军挥挥手:“把棋留下,让他走吧。”

一时间,陶羊子如释重负,心里想立刻转身就走,离开这个威严的老爷,逃回到他的屋子里去。他也清楚,他用三块大洋作赌注赢来的棋,解脱了三十元大洋的卖身契,他是太合算了。虽然他没做过生意,但在棋盘上他已培养出算棋的经验。他想挪步,但又看一眼放在桌上的棋盒,这是任守一留下来的棋,这副棋跟随了那么多日子,他与这棋有着了一种超乎人与物的感觉,不由得用哀求的口气对祁督军说:“老爷,你又不会下棋,还是把这副棋还给我吧!”

管家实在忍不住了,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如此没眼色,有多少达官贵人低声下气地献上宝贝,还怕老爷不要呢。

“你还以为老爷在乎你这一副棋!老爷只是慈悲心肠……还不快走!”

这时祁督军却不怒反笑了。他并不在意一副棋,多少想测试一下这孩子,是不是真的喜欢棋。因为他不信这么一个看上去土里土气的孩子会下棋。可听到孩子说自己不会下棋,不免被这个孩子激恼了。

“好吧,我也和你赌一赌:你胜了,棋与契约你都拿走;你输了,你也别走了,棋与契约都归我。”

陶羊子这才想到,他要是输了,他就被卖给这个老爷了。刚才他错过了一个逃脱的好机会。但他还是放不下他的棋,再说,有棋下,也就顾不了许多。陶羊子点点头,坐在了祁老爷的对面,并伸手拿过了白棋盒,打开盒盖,随后朝祁老爷看着。一旦与对手对着,陶羊子便显着了一副棋人的风度:那意思是你可以开走下子了。

祁督军认真看了一眼陶羊子,他被孩子的气质打动,不免收起了轻视的意念。也没说话,就在上首星位下了一子。陶羊子很沉着地捏着一颗棋子轻拍到盘上去,那是下首的星位。看这一动作,祁督军知道他是遇着一个真会下棋的孩子了。

下了十几手,布局初步成形,陶羊子心里松开来,完全没有压力了。这个祁老爷虽然还是会下棋的,只是他和小镇上的下棋人差不多的棋路,喜欢粘子,却又少了天勤那种强横凶蛮的杀法。一盘棋下来,陶羊子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就占了很大的白空。

祁督军看看不行,就投子了。

他望着陶羊子,脸上满是笑容地问到这副棋的来历。

陶羊子说是任先生留下的棋。他不愿称他名讳,他是一直把任守一当师尊的。祁督军问清了任先生的容貌,点头说:“是他呀。是他呀,难怪。”

陶羊子说到某一天任先生突然就离开了小镇。

“这个任倔头,是个桃花源里人物啊。”

“老爷你认识他?”陶羊子问。

“何止认识。他是躲着我……”祁督军说:“我又何尝会强求于他。”

陶羊子不会想到,这个有钱有势的祁老爷会有什么事要求到任守一。陶羊子注意到祁老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眼中闪烁着怒光。陶羊子有点害怕地呆呆地望着他,发现这个老爷怒起来,还是很可怕的,旁边的管家都不敢正眼看他。

祁督军站起身来往后面走了。陶羊子呆坐了坐,收拾了棋,由管家把他从后门送出去了。

又一年的新春了,眼看新学期就要开始,却由于学费等原因,学校一时还没有落实。陶羊子有时会走到就近学校的门口去看看,他还是很想上学的。在城市学校课堂上,与很多的学生坐在一起,眼望着老师,大声地朗读着。这情景最近常常出现在梦中。

还在寒假里,学校的操场上空空荡荡的。陶羊子朝里看了一会,转身过来,见几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却没有进学校,而是走向前街的公园。

公园不大,在小街面上看,围墙也就占了不到五分之一的地方。可陶羊子跟着进了小园门,东转一转,西转一转,就不见了那些学生,而且连路也摸不清了,转来转去,还是转在回廊砖栏、粉墙黛瓦、曲桥花窗的深深庭院中。有丝竹的乐声在回旋着,更添了一点景物的清幽之美。

陶羊子静静地看着翠微之景,体会着这不大的方圆之间的变化,园林艺术实在是巧夺天工,似乎又隐隐地合着围棋的多重变化。

陶羊子觉得自己的好笑了,怎么就会把园林和围棋连上了。

待转到一个廊院,金黄色迎春花在爬满绿蔓的墙角艳艳地开着。廊道尽头一面石屏,看来路已尽了,绕过石屏却见一片开阔的水面。陶羊子看到水湾处一座水榭的美人靠,那里正散散地坐立着那几个穿校服的学生。

他们正在排练节目,看来是为新学期开学的演出做准备。正面一位坐着的女学生手抱琵琶轻拨琴弦,弦音如水流动一般淌在绿绿池水之上,陶羊子一时身子也像浮了起来,随着轻风晃动着。

陶羊子只是在古书古诗中知道琵琶,看这半抱在手的梨形乐器,猜它便是琵琶了,没想到它的乐声时而轻巧,时而甜美,时而婉转,时而激越,生出那么多的变化来。

更让他目眩的是弹琵琶的女生,她半隐在琵琶之后的脸是那般的清秀,清得无一点浮尘之色,秀得融一池春水之影。她弹弦的手指是那般地轻柔,仿佛合着自然的风与自然的水,在流动,在回旋。

陶羊子是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人之美,异性具有了独特的色彩,深深地蚀入他的心,合着眼前的景、耳边的声,恍惚间,如入仙境,如闻仙乐。

好些天,陶羊子再没出门,坐在房间里呆呆地对着棋盘,他曾听任守一谈过棋的境界,有上层中层与下层,他也是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人生也有上中下层,那如仙般的上层,是他只能偶尔看着,却远远隔着的。

这天,马车在楼下,祁府管家又把陶羊子接到祁府。在这之前祁府接过他两次,都是去和祁督军下棋的。

祁督军穿着一身戎装,正坐在厅堂,与另一位同样戎装的将军在说话。这位浓黑剑眉的将军看到个子小小的陶羊子,哈哈笑着,他的笑有点粗野狂放,大张开着嘴,声音很响。

“这就是你说的棋才吗?这个娃娃?”

祁督军也笑着说:“芮将军不闻天才出少年吗?只要一试便知。”

这位芮将军又笑了一通:“祁兄棋下不过我,用个孩子来遮羞。”

“棋如战争,胜败自有结果。”

陶羊子在桌前与芮将军对坐了,铺开了棋盘。祁督军坐在横头观战。

陶羊子自然地拿过白棋。

芮将军脸一沉说:“没有人与我对子拿白棋的。”

祁督军皱皱眉,小孩子到底不懂礼数,也不知自谦一下。他知是陶羊子习惯,也就笑说:“我和他下棋,他也是拿白棋的。棋盘上面无贵贱,棋力为上嘛。”

祁督军转过身来对着陶羊子说:“你休要小觑了芮将军。你如胜了,我便会让你进学校,你的学费由我来出。”

芮将军哈哈一笑:“他输了呢,是不是要罚?罚他永远不许拿白棋。”说了,拿起黑子来下了一着。

陶羊子也就跟着下了一手。

芮将军棋力在祁督军之上,显得大气,落子不拘一处,处处争着先。陶羊子一步一步地守着,跳几子,围几子,就形成了空。芮将军也是占着空,所以中腹之争特别激烈。

这位将军下得霸气,只是空都是漏风的,不如陶羊子围得实在,一处处把芮将军的空逼小了。

正下着,管家从外面带来一位军官,军官手拿着一封电文,见芮将军拈着一颗棋,没想好往哪儿投。军官急匆匆的样子,想有要事想告,只是不敢打扰。

倒是祁督军问军官:“是否有军情禀告?”

军官应着:“是。滁南之战战况。”

祁督军便对芮将军说:“军情重要,将军还是先看看结果。”

芮将军打开公文,只看了一眼。便搁在了一边,继续下棋。他进攻得厉害了,一步一步,杀机四伏。

陶羊子应得自然,还是把白空围上了。看得出陶羊子是胜了,白棋在盘面上的空还是要多一点。

祁督军这才说:“滁南之战到底如何了?”

芮将军说:“滁南之战胜了。可我这一局却败了。”

祁督军脸上阴了一下,却笑着说:“芮将军真是大将风度。战场胜败,还不及棋枰输赢来得重要。……摆酒摆酒。值得一贺啊。”

下完了棋的陶羊子只顾等人领他走。管家要领他去偏房的时候,芮将军却一手拉住了他。

“既然芮将军有意,你就在这儿吃吧。”祁督军说。

摆下酒桌来。祁督军坐中,芮将军和陶羊子在两横头对坐。陶羊子还是头一次与达官贵人坐在一起吃饭。

祁督军与芮将军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天下大事,谈来宛如剖析一棋局。祁督军问到滁南之战投入多少兵力,芮将军只简单应着,突然移杯与祁督军一碰,说:“祁兄,我们合作,你应该有所决心了吧。国家统一,先须军队统一啊。”

这回轮到祁督军谈棋了,他指着陶羊子说:“这位江南棋童,是我所发现。听说将军战场上南北纵横,与各地高手对弈,可有如此奇才?”

芮将军说:“天下之大,棋才自然不少。我来此地三日,你问我怎么迟迟来见你,其实我找到了一个下棋所在,苏城文化之地,当有棋坛高手。”

祁督军说:“你说是城东余园吧,那里只是下等棋摊,下得好的也曾找来与我下过,嘿嘿嘿,棋路都俗……我这棋童,就如古代刘仲甫,奉饶天下先。”

芮将军说:“不信我能找个杀败他的对手?”

祁督军摇头而笑:“如果你找来南北高手,这孩子当然还嫩。”

芮将军说:“我就要在此地找一个下胜他的。”

祁督军说:“滁南之战刚结束,芮将军还有时间在苏城逗留?”

芮将军说:“有棋下有棋看,就是天下第一美事。”

陶羊子看着两个政要斗着嘴,虽然他们都笑着,语气中却如酒一般含着烈劲。

这天下午,车在楼下等着陶羊子。会有豪华马车来接陶羊子,已成这幢楼的新闻。楼上楼下的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

这次马车没有送他到祁府去。而是跑在了一直朝东的宽路上,拐了几个弯,进了一条巷子,在一个铁栅栏的园门边停下。

穿过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转到一幢两层的石楼下,葡萄架绿叶架下放着一张张石桌。有的桌上两个人对弈着,有的桌边一些人围看着。

陶羊子被领进了小楼。小楼布置颇雅。楼下摆着十来张桌子,每个桌上都有棋局,对局者手边泡着绿茶,有束着围兜的伙计,手提陶壶来回续着水。陶羊子又被领上楼去,楼层高高,四边的窗都大开着,楼后入眼的便是花圃。

在余园下棋双方输赢是有对局费的,余园的对局费也有层次,楼外是一盘一毫,多胜一子带一个铜板;楼下是一盘三毫,多胜一子带三个铜板;楼上便是一块大洋一盘了,多胜一子带一毫。

楼上正坐着芮将军,他穿了便装,却明显有着一种军旅派头。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勤务兵。这位芮将军出生于士绅家庭,家道败落,便入下层行伍,因其作战骁勇,颇有军事才能,早年受段大帅赏识,一仗升一级,如今虽为将军,却不避草莽,很自在地出进余园。

芮将军发了话,只要胜陶羊子一盘棋,战胜即止,他会付胜者二十块大洋。二十块大洋是何等的大赌资。芮将军选定了两位棋手,也就是这里公认的两位高手。一位叫樵斧,一位叫铁盘。

芮将军指了樵斧下第一盘。芮将军见过他下的棋,识得他行棋是硬的一路,像樵夫的斧子一样砍杀有力。

知道余园楼上有高手对局的,都是苏城的棋手,一旦见着对局的是这么一个孩子,不免惊诧。樵斧与铁盘对看一眼,两个人的眼光都变了,一个变亮,一个变黯。

原先芮将军指定了樵斧,铁盘还安慰自己:这第一盘棋他可以看一看樵斧对手的棋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现在看来,樵斧一准会胜棋,自然不用他出马了,他也就赚不到二十块大洋了。

见陶羊子不客气地拿过了白棋,樵斧又与铁盘对看了一眼,两人脸色都凝重起来。他们听芮将军的口气,一定与这孩子下过,虽然芮将军没有说到棋力高下,但能悬赏二十块大洋,肯定这孩子非同一般,只怕他们都难拿到这二十块大洋的。

陶羊子一到对局,便有着了任守一下棋时凝思的模样。

樵斧自然不愿失去平时需要猜到的先手,下了第一步。

下面是波澜不惊的几步布局。很快樵斧便用起了斧力,在右边上与陶羊子纠缠起来。樵斧用了一个手筋,做了一个滚打的伏着。陶羊子知道有滚打,但看来离包收还多一气,以为没事,便脱先另一处投子。没想樵斧一扑一打,把白棋打实了。到陶羊子意识到死活的时候,这几个白子便成了被征子形状,没法救了。

陶羊子想了一会,便去左下拆了一子,是明显的引征。樵斧就手把滚打的那几个子提了。黑棋成了一片实地。更形成了一块坚实的厚势。实利太大了。

樵斧心里想着,自己可以去买那幅《嵩山林泉图》了,他看中了书意斋的这幅画,此画形散意得,很有情趣。樵斧除了好棋,就是好画。

铁盘摇着头,旁观的人也是一片摇头。他们没有想到官爷带来的这个孩子如此不行。眼见着盘上是黑棋占着大优,棋语说:中间一子三十目。意思便是开局的时候,中间吃到对方一子有三十目价值。现在樵斧干吃了好几个子,盘面上下可想而知。铁盘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赚二十块大洋的机会。

樵斧落子不再像开始那么慢了,棋语说:赢棋不闹事。他一步步地抢着实地。陶羊子并没显出沮丧的样子,别人看来,这棋童根本缺乏意识棋势的能力。其实,陶羊子与方天勤下棋时,已经被方天勤吃惯了,根本不在意几个子。

陶羊子不急不忙地把实地让给樵斧,白子飘飘忽忽地都下在外面,不知不觉中就围着一个个白空。到樵斧意识到的时候,白空已成形。盘面上只剩黑子一冲、白子一挡的官子。没有可争议之处了。

真可谓:棋盘上的得失,瞬间变化。

最后数下子来,黑棋在盘面上竟负了白棋半子。陶羊子胜了,胜得让樵斧十分亏心,引着了一片叹息。

樵斧对铁盘说:“让给你了。”

铁盘说:“承让承让。”

倒像是他们两个下完了一盘棋,输得不服,赢得侥幸。

只有芮将军一声不响,面上看不出是喜是怒,说了声明天再来,下楼走了。

桌上还叠着那二十块大洋,无人敢碰。

第二天上午,余园石楼上,早早地站了许多的看客。昨天一局棋,不知道的人多,经看棋的人回去一传,传说到:樵斧与一个孩子在余园对局;这一局樵斧胜了能得二十块大洋;没猜先,孩子便让樵斧执黑先行;开局时樵斧白吃到一块;最后居然是孩子胜了。

铁盘提前来到余园楼上,抱拳与一个个熟人施礼,见樵斧已在,脸色有点灰暗,想他昨夜一定没有睡好,便走近说:“樵斧兄啊,昨天你是优势意识太强了。要说嘛,换个大气的棋手,一开始你吃他那么多子,他就该投子认负了。”樵斧无话,只是摇头。铁盘走到桌边,见桌上还叠着那二十元大洋,不由伸手抓起,再一个个个地落下来,银元响着叮叮的清脆声。

陶羊子到余园的时候,铁盘已坐在桌前。楼上站了许多看客,早先在楼下和在外面下棋的人,都上楼来了。下面的伙计也上楼来,忙着在人群中穿插倒茶。

既是芮将军包的楼,芮将军不发言赶人,伙计也就由着人来看棋。芮将军本来就喜欢热闹,不管多少人围着,他只稳稳地坐着。

依然是陶羊子铺下棋盘,拿过白棋。没等人发话,铁盘就下了第一手黑棋。

铁盘与樵斧,下棋互有胜负。樵斧是力战型棋手,喜欢大砍大杀,砍杀必有漏,或者力不到位,或者有力过猛,便不如铁盘处处有暗伏、步步须占先,如此,总局数铁盘略胜得多些。棋如战场,总是按胜负论英雄的,所以排起来,铁盘要算是余园第一棋手。

铁盘对昨天的一盘棋了然如心,知陶羊子不善手筋,起码不懂有些手筋。棋上的常用手筋铁盘自然是懂的,落子便靠着挤着陶羊子,以便施展手筋。

然而,陶羊子昨天战后,经过一个晚上的复盘,像受到名师指点一般,自然就摸透了手筋的机巧。他避开着铁盘的缠斗,也不再上当,铁盘布的手筋伏着,还没成全,陶羊子已经闪开了,围着了自己的空。

这一盘下得波澜不惊。铁盘每一着都投向陶羊子的地盘,以求缠打。这就合着了陶羊子与方天勤对下时的路子。铁盘丢开了自己本来的长处,在设计着一个个手筋。而陶羊子像洞悉先机,步步围在空上。走到盘面定时,谁都看得出黑棋的空亏得多,根本不用数子了。

铁盘是完败于陶羊子。

一片叹息声。似乎昨天胜得侥幸的陶羊子,今天胜得理直气壮。又似乎昨天他与樵斧开局时,只是一个疏忽,根本不存在他不懂简单手筋的道理。又似乎是他故意昨天让了一让,更显出他今天展示的棋力,让对手输得心服口服。

铁盘醒过神来,与站旁边的樵斧对视一眼,眼神依然一个亮起、一个黯下。铁盘把手里的黑子投回到盒里,脸色煞白:“佩服佩服。真可谓天才棋童啊。”

芮将军仰面一笑:“好好,我要离开些日子。下次来时,希望能有真正的高手,胜陶羊子可得四十块大洋。”

芮将军留了一句话后,就走了。

好些日子里,苏城棋坛都传着余园来了一位十四五岁的天才小棋手,轻易地就打败了余园的两大高手。陶羊子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苏城棋坛很有名了。

这天夜里,陶羊子睡梦之中,被下班回来的小舅弄醒了,小舅眼中像是跳闪着五彩的光。小舅告诉陶羊子,今天有学校找到了他,说要收陶羊子入学。小舅说他找过两所学校,偏偏这所学校是不敢进的,因为他知道这是一所有钱人才进的学校,学费很贵的。

学校告诉小舅常得成,说祁府已代陶羊子交了学费。小舅怎么也想不明白,外甥陶羊子怎么与祁府连上了。

这时陶羊子就把下棋的事告诉了小舅。他听祁老爷说到要给他交学费的,只是后来再没见着祁老爷,也就没把祁老爷的承诺当回事。

小舅听了,“啊哈”地叫了一声。他没想到,外甥下棋会下出名堂来。也许是祁督军觉得外甥给他挣了面子吧。小舅听过祁督军的名头,说他在苏城大权在握,名声却并不太好。小舅对陶羊子说,这些有权的,坏事能做,好事也能做,全凭着他们高兴。看来你正对着了他的好兴致。既然有书读,还是一心去读书,少接触这些老爷,防着他们一时不高兴,翻了脸,吃不了就得兜着走。

陶羊子便来到了苏城中学上学。这确实是一所富人家孩子进的学校。也是本地唯一一所男女同校的学校。很多的学生家中都是特别有钱,根本不在乎学费的。

很快陶羊子就显出不合群来,一身校服掩盖了他的外形,但他吃的、用的、花出手的、连同他的口音,都隔绝了他与他们。在富家子弟眼里,他是一个异类,谁也说不清他如何钻到他们之间来的。他们会在背后议论他,嘲笑他,慢慢地就不再理会他了。

在苏城中学读书的日子里,陶羊子虽然是孤独的,但他的内心早已习惯了孤独。课堂之上,他学到了与程老夫子教的不同的知识,有白话文,有翻译文,特别是理科的知识,数学一曾让他迷惑,但很快他就喜欢上了解题,宛如围棋定式中各种的变化。

下了课,同学扎堆地聊天,他进不了他们的话题。这些少年谈自由,谈时装,谈流行。陶羊子都听在心中,对与钱连着的东西他不感兴趣。有关自由,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自由还需要争取么?

中午,教室里只有陶羊子一个人。学生有去食堂吃饭的,有被家中车子接回去吃饭的,也有邀着几个同学在学校旁边饭馆去点菜的。陶羊子每天带一个铝制饭盒,这是楼下女人给他准备的隔夜饭菜,上学前蒸一下,天冷的时候,用棉兜裹着。

礼拜天里,有时他会被人请到余园去,他在余园已是名人。他与人下棋,本来这就是快活的事。在余园,他每盘棋都是执白饶先,每次他都能得到几角或一块大洋。他从来没与人谈什么彩头和赌资,都是别人主动送钱给他的,他也不习惯推辞。他们还会请他吃饭,和他谈棋,他都很高兴。他的心里还在对才下完的那盘棋,进行着复盘,这也是快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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