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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储福金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每一步都在紧要处。两块棋互相包围住,气长为胜,简单算气,那只是算术方式。可是棋是活的,它能变化,一拐一长一跳一飞一粘一尖,每一变化之后又会衍生出新的变化,这种计算便形成几何级数。有时蓦一看,互相紧着气,一方明显少一气,偏偏一打一扑,对方的气竟会少了两口。有时明明一方已经提了对方的几个子,对方又在被吃的空中投进一个子,于是发现气的算法重新来过,棋中有棋,气中有气。

于是纷纭复杂的棋局就此产生,盘面上黑棋白棋纠缠在一起,断中起断,围中有围。似乎落下的每颗子都带着呼啸声,喊着战斗拼着生存。下棋纯粹是斗智斗力,智是谋略,这是阳谋,一步棋摆下去,摆得明明白白,占的、争的、求的、伏的,都在那儿摆着,考验的就是人的棋力。

两人只是埋头对着棋局,就是抬头互看一眼,也都带着揣摩与猜测,心中是另一种盘算。旁观的棋士,也被这种杀气感染,只顾盯着棋盘看。

芮总也从来没见过杀成这样的棋局,根本顾不及任何的事。喜欢棋的人,都会迷在这种谁也说不清的棋局里,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双方还在不到三分之一的盘面上搏杀着。

其他的棋士起初在隔壁房间摆了一个盘,想研究棋的下一步可能和变化,后来发现黑白双方往往走在了不可思议之处,细想过来,偏偏那下法是奔着复杂而去,含着种种手段。有时白棋看来下松了,有意让黑棋解脱出去,其实却设着十几步以后的陷阱,依旧瞄着这一块黑棋。而黑棋似乎根本不在意地依计而行,眼看就到陷阱口,却一个手筋套着了另一个手筋,陷阱反过来套向白棋。隔壁的房间人已空了,谁都算不清棋局到底会往哪儿变化,所有看棋的人都不愿意离开棋桌,都想尽快看到下一手落子。看到盘面上招式层出不穷,这些棋士本来以为陶羊子只是棋路不同,现不由心里暗暗地称赞着他棋上发挥出来的力量。

整个棋局就像两个大力士在斗力。比古谱上记载的搏杀还要厉害。

俗称:金角银边草肚皮,意思是说假如用一成的棋可以占住角空,那么需要用两成的棋占住边空,而占住同样大的中空则需用四成的棋。所以下棋一开始总是占角。可现在谁都没有心思腾出手来占两个空着的角。

芮总正看得着迷。突然一位副官来到门口,他不敢进门,在门口一个劲地朝里招手。俞参谋过去说,你怎么没眼力见识,没见滇军军长都没好搅扰芮总?

副官说,我也实在担待不了,一定要报一下的。便把手中拿的电报条子递给俞参谋。俞参谋看一看,脸也白了,想了一想,还是走到芮总身边。见芮总手里抓了几个吃下来搁在一边的棋子,拳头十分紧张地握着。俞参谋犹豫一下,还是俯到芮总耳边说了一句。芮总猛地扭过头来,满面怒气地看着俞参谋,俞参谋把那张电报条子伸到他面前。

芮总只看了一眼,便突然站起身来,他肥胖的身躯,一下把桌子都掀动了,整个棋盘往上蹦着,棋子蹦到两边去了。

“这个该死的小日本,我操他小日本的娘!连一盘棋都不让我看完!”

棋士们从没见过芮总这副模样。芮总平时虽然说话粗俗,但对棋士都是和颜悦色的。此刻的芮总脸颤动着,眼中闪光。

芮总走出去了。俞参谋对棋士宣布了中日淞沪战争的消息。接下去,俞参谋说:“你们这盘棋只能以后再下了,必须等芮总有空了复盘继续下,不过这也就等于日本人帮了你了。”说到后来,俞参谋眼光朝向西南王。大家有点弄不明白他的意思。

陶羊子依然在戏院里打杂。那盘棋一直没有继续下,芮总在忙着战事,根本没有心思想到棋。

陶羊子在苏城卖报形成了穿街走巷的习惯,每天都要在街上走一会。这么随意走来,遇上几批高呼抗日口号的学生游行队伍,大街上挤满了人。他插进小街,穿过几条巷,发现自己走到了古城墙下,就信步往城堡上走。

相对街道,宽宽的城墙十分冷清,踩着砖铺的一级级城墙台阶,登上城楼,眼前一片苍茫之色,正合着心境。南城这座古老都城在一次次历史的争斗中,建城、毁城、重建、再毁,正可谓古来多少兴亡事,都融于这城墙之中。

远远就见一个姑娘的背影。空宽的城楼上,就她一个身影,伫立在城墙边,一手扶着城垛,像是在眺望着旷野山色。是梅若云。陶羊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着她,又觉得在这里见到她并不意外,他恍惚是与她约好了在这里会面的。

陶羊子走到她身边。梅若云看到陶羊子,也一点没有惊奇神情,只点了点头,意思是:你来了。他们就并肩向外眺望着。

一段时间没见她,她显得清瘦了,个子又高了一点,卓然而立,飘飘如仙。

“我在下棋呢。”

“盲棋?”

“其实人下得最多的是盲棋,落子之前,便盘算了多少次,已在心里下过了,摆到棋盘上,不过是让对手来印证。”

陶羊子与梅若云相对着,一时无话,只是眼光静静地交融着。与梅若云在一起,陶羊子便有一种脱俗的感觉,像随着她在向上飘升。陶羊子只觉得自己笨拙,往往不知说什么。而对着任秋,他就有话说了。

也似乎不用说什么,他的简单一句话,梅若云都明白,他们的心是相通的。大学停了课。梅若云说她怕游行,怕走在很多很多的人中间。再说,她上街喊什么,喊打倒日货?她家做的就是日货生意。

梅若云的父亲向日本公司经销苏绸,又转进日本商品在国内销售。眼下铺面关了门,仓库里堆积了货,父亲有点焦头烂额的,正在犯愁。梅若云也觉得卖这种货不行,可她又能帮父亲做什么呢?

“我们继续下棋吧。”梅若云提议。

陶羊子想回去拿棋。梅若云说:“就下盲棋。”

陶羊子没下过盲棋,不知道能不能下。他尽量地理着思路,让自己的头脑中的棋盘清晰起来,让那一个个黑白子像标记一样更加明显。

互轮互换已成习惯,这次陶羊子下的是黑棋。他们还像拈棋落子似的,一步步用棋谱上的走法把棋走到上次封盘的地方。该到陶羊子走,他细细地思考了一下,与西南王对局的棋势仿佛还在心里,他思索的棋跳了一步,带着攻击意味的一步。

梅若云应了一手飞,待陶羊子再逼近时,梅若云的下一手跳到盘面的另一边去了。梅若云的这一步仿佛根本不顾及陶羊子的攻击,一下子占了新空。在迫近来的棋势中跳出来,这样能行吗?这是不是盲棋特有的棋路呢?倘若真的是在棋盘上下,会不会就受着棋势的影响呢?

梅若云看来完全跳开的一着,像是把陶羊子习惯的思路拉到另一方去。陶羊子想到自己下白棋的话,往往会有跳开来的思路。但是被攻击处,还是需要小心的,棋语说:急所为大。从攻击中完全跳开来,需要有更大的计算力,清楚着交换得失。

但细想想,梅若云的这步棋虽然隔得远,但一旦陶羊子要攻白中间的棋,那一步远远的白棋却有所照应。于是,陶羊子也跟着那一步棋落子,从上压迫着这一步白棋,同时也割断了它与被攻击的中间白棋的联系,让它无所依托。

梅若云说出了下一步。又飞在了黑棋之上,依然是不争斗却又有照应的棋。梅若云的棋是完全舒展的,只有对着她,陶羊子才感觉自己的棋还是有所拘谨。他细细地领悟着,通过盲棋一步步摆出来,比在盘面上更能体会到梅若云棋势的意味。

“你常和别人下棋吗?”

“下得不多,总在心里与自己下。在心里下,我熟。”梅若云不知道自己下得怎么样,她也并不在意。和陶羊子一样,她喜欢棋,喜欢棋的灵动,喜欢棋的丰富,喜欢棋的跳跃,也喜欢棋的严谨,可以让思维无限地拓展。棋有对手,可以是两个人捉对搏杀;也可以自弈,一人分化为两人。既是对敌,又能相融。是紧张的,又是舒展的。是现实的,又带着梦幻。

他们的棋局,如同他俩的关系,似乎没有什么牵连,却又有一点灵犀相通的心意。自小到大,她没有一个可以与她相互倾诉的人,只有他,只有通过棋局,她能了解到他的心绪,也能表现着自己的心情。

风起了,绿柳拂拂,白絮飘飘。

从古城堡回来,陶羊子看到一个人背着身坐在房前的一张小凳上。

在门口晒衣服的女老板,压低声音说:“有人找你。那个人是不是有病?不相信你不在,也不相信你出去了,就在这里傻等着。”

陶羊子走过去一看,原来是西南王。

西南王见面就说:“我们的一盘棋还没下完呢。”

陶羊子心情很好,说:“俞参谋说了,会给我们找时间下的。”

西南王说:“我可等不及了。你必须和我下完,棋就像饭菜,时间一长就冷,再下就不是那一盘棋了。真要过半年再下,棋感和现在根本不一样。”

陶羊子还是很少见胜负心这么强的人,便问:“那么去哪儿下?”

西南王说:“不用去哪里,就在你这里下。”

陶羊子把西南王带到后楼上,两个人盘腿坐下来,就在地板上把棋盘铺开。西南王完全不在意陶羊子的房间小,对棋盘棋子他也没有注意。他认为棋就是用来下的,坐在棋盘前两个人斗智,这就够了,棋子好坏与下棋的地方大小没有什么意义。陶羊子觉得这个人合着自己的心,与许多在棋上讨生活的人不同,是个真正想下棋的人。

对他们这样下棋水平的人来说,复盘是简单的。特别是搏杀型的棋,每一步都凝着很深的思考,是不会遗忘的。虽然隔了这么几天,但一步步复过来,清清楚楚。摆到上次棋局中断的地方,西南王也没说一声,“啪”的一子,把手中的白棋下到了棋盘上。想来他复盘后深思熟虑过,认为绝对有利的。

这盘未下完的棋,陶羊子复盘过好多次,西南王这一步也在他的想象中,是最强的一步。他想到他会这么下,这一步后面还伏着了很多的变化,每一变化又都伏着更多的变化。不能说他无法应付,他也有强手可以对付他,他也摆过好多的变化,他也想着西南王可能有的回应,但在搏杀混乱的局面中,许多的变化很难看得清。棋语说,棋高一着,缚手缚脚。那正因为棋高一着者将对手的所有变化都了如指掌,自然便有了束缚对手的办法。然而对搏杀力很强的西南王,陶羊子在这搏杀的局面中,实在无法算清变化。

刚才与梅若云的一局棋,却来到他的心中。于是他在上面的角上下了一手。这一手还原到了开初布局,突然从紧张的对垒中跳开来,但依然远远地呼应着搏杀中的棋。

这一下轮到西南王深思了。他看了陶羊子一眼,以为陶羊子在复盘中,预先想好了这一着。本来,西南王在复盘中,算来算去,虽然吃陶羊子的棋他没有把握,但他有信心可以占着陶羊子的先手,以包围陶羊子被断的几子,来占些便宜的。然而,陶羊子这么一跳开,他完全有可能吃掉几颗黑子了,但吃这几子的时候,便失去了可能得到的先手。然而不吃这几子吧,黑棋角上一子就起了远远瞄着的效果,以后大概没有再吃这几子的机会了。

西南王只有动手吃子了。然而,陶羊子只是依托角上一子大飞了一手,似乎在接应着搏杀中的棋,其实明显是把这几子弃掉了,又逼得西南王再下一手把几个黑子封在势力范围内。这样西南王花了三手吃了几子,而陶羊子又在外空中下了一手,等于围了三手,形成出一片虚空。

西南王回过头来,再去冲击陶羊子的虚空。这样一来,陶羊子以先布置三子的棋来对付西南王闯进来的一个棋,力量足足有余,只是陶羊子还是不想再纠缠,他又占了另一角的空。如此行来,陶羊子走的是黑棋,却比他第一盘与西南王下白棋时还要超脱。中间封盘而断的棋,使陶羊子再无掌握黑白棋的区别,他把黑白的下法融在了一起,西南王感觉到比第一盘自己执黑棋还要难下。陶羊子很自然地形成了空,那空慢慢就做大了。

“怎么这样下。”西南王看看不行了,嘀咕了一声。

“师父告诉我,下不好的地方,就不下。”

西南王重复了一句,然后把子丢下,表示认输了。这一次他没有离开,只是说:“你要和我像在芮总府那么斗下去,你不会胜。”

陶羊子说:“是啊。我回来看过,虽然我那几子死不了,但我坚持不弃子,会下得很吃力。先手便会转到你手里,棋应该是我走在下风。这盘棋中间断了,是帮了我。但我不知道俞参谋为什么说是帮了你。”

西南王没有应声,只是看着棋盘,说:“我很想再与你下一盘,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应付你飘来飘去的棋路,也不喜欢你的棋路,我没法赢你。”

陶羊子觉得他说得实在,这也是个喜欢顺意下棋的人。

陶羊子去上班,在戏院门口遇上了袁青。袁青拉着陶羊子说:“我到处找不着你。都说你住在贫民窟里,我去那里找了几天,还是见不着你的影子。”

“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是棋。不为棋还为什么。你说人不下棋,活着做什么?还有什么意思……走走走,我们还是坐一个地方下棋去。”

陶羊子有点哭笑不得:“我还要到戏院上班呢。”

袁青说:“又是为了赚钱?赚钱有什么意思?几个铜钱上面,你抓来他抓去的,还不是那个样子?你抓在手上和他抓在手上都是一个样子。”

“没有钱,在城里就没饭吃。”

“没饭吃,没什么问题。没棋下,就倒霉了。”

“你是没有饿过。饱汉不知饿汉饥。古贤都为五斗米折腰呢。”

袁青是个孤僻的孩子,也只有和陶羊子他才有这么多的话,也只有陶羊子会与他说这么多的话。除了棋之外,在袁青眼里很多东西都是没有意义的。他还是个孩子,他出生在一个还算有钱的家庭里,成了芮总府棋士后他的钱更多。他从来没有缺钱的时候。

“都是废话都是废话。到处听人说钱,你也一样,可听说你在戏院打杂又赚不到什么钱……你还是到芮总府来当棋士,你的棋比他们都好……那个西南王,我找过他下棋,他就是不与我下。别人也不与我下。棋摊上都是臭棋,我还没有遇到过下得好的……只有一个人还可以下,很有妙手,可是又捞不着常下,那个人家里不许。除了那个人,就数你了。当然你比那个人要强。我还没有遇上像你这么强的。看你和西南王的搏杀,够劲。你走黑棋搏杀的本事,比你走白棋走在外面的棋路要弱。我想你是不服气西南王的搏杀,非要给他斗个强弱,其实啊,下棋是想法子比本事,胜者为尊。你啊,根本用不着与他缠绕搏杀,还是用你自己的一套,你高他不少呢。”

袁青虽是孩子,说起棋来,却有着一套一套。单从棋的角度来看,他说得确实有理。

戏院的灯亮了,陶羊子知道戏院前场与后台都开始准备了,他急着要去。可是袁青却缠着他。

“你看,戏院里有敲鼓声,戏班子都在动了,我已经迟到了。”

袁青还是缠着陶羊子:“戏院里能赚几个钱?这点钱我给你……”袁青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来塞给陶羊子,弄得陶羊子有点哭笑不得。

“干活挣钱,养活自己,这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我怎么能靠你的钱……”

袁青说:“没事没事,你大概又要说此事关系到尊严。其实尊严只在棋上面,赢棋就有尊严……你还是到芮总府来。要不我与他们说,我的一半钱给你。我也用不了那么多钱。我拜你为师,你就教我围在外面的棋路。你教我棋,你是我师父,我给你这个钱是应该的。”

袁青还在唠唠叨叨地说着孩子式的话。

陶羊子却对这孩子有着不同的感觉,他就像他的一个小弟弟。他拉着袁青的手说:“我一定和你下棋。你的棋其实下得很好,我也想与你下。不过,我这个时间必须到戏院去做事,不光是钱,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信用,君子重信用嘛……”陶羊子尽量说着道理,可他又不是个会把道理说清楚的人。他注意到袁青不以为然的神情,知道袁青还是认为戏院的事没有什么意思。而信用这个词,也许根本不在他心里。

“我每天得去戏院做事,这是说定了的,就比如下棋,总不能悔棋拔葱。对不对?要是悔棋的话,那还有谁再与你下棋?”

袁青这才听懂,怏怏地走了。陶羊子赶紧往戏院里跑。

陶羊子端了空茶盘下包厢,听到边上包厢里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说到淞沪停战协定:总算不再打了,但中国又亏了。

二十

这一天,陶羊子被叫到戏院后面小楼里供贵宾休息的房间。陶羊子总在前场打杂,还没进过小楼。

俞参谋、方天勤与另外两个棋士在搓麻将,他们身边都有一个陪侍的女人。陶羊子进门的时候,正轮到俞参谋碰牌,他对陶羊子摆摆手,示意他坐到前面来。这时秦时月潇洒地出现了,可谓玉树临风,女人纷纷向他抛来媚眼,他只作不见,神态却是和善的。

秦时月见了陶羊子,显得亲热地拉住他的手,与他一起坐下来,问着他近来的事,并问到了梅若云。说到梅若云的时候,方天勤朝陶羊子这边望过来,本来方天勤只顾盯着麻将桌,像是不认识陶羊子。

一局麻将搓完,俞参谋的头抬起来,靠到女人的乳房上。女人想环抱他的头,却被他随手拉开了。他推了一下手边的麻将,先与秦时月寒暄了两句,随后对陶羊子说:“你与西南王的一盘棋,因为有事耽搁了,最近芮总想起来,要看一个结果。”

陶羊子说:“那盘棋,按那种杀棋走下去,我怕是挡不住西南王的杀力。”

几个棋士相互看了一眼。俞参谋看着陶羊子点了点头。他也觉得有点突然,这一盘没下完的棋,局势根本看不清,走下去输赢两分,可陶羊子却很自谦,实在难得。陶羊子说的也是实在话,对西南王也当面说过。

俞参谋说:“那么与西南王的这盘棋就不用下了。你还要下一盘棋,就是与芮总下。芮总和我谈过你,我以为你的棋是好的。”

陶羊子说:“芮总要和我下棋?”

俞参谋说:“芮总的棋下得好。这里的棋士都和他下过的……与芮总下棋还是要讲点规矩的——芮总要执白棋。”

陶羊子说:“行。我会下黑棋。”

俞参谋说:“应该说,你是接受芮总的让先。”

陶羊子看看方天勤。

方天勤说:“当然,我和他下,也是被让先的。”

陶羊子想芮总就是芮将军吗?他的棋力真会提高这么快,能让先给这么多高手?也许是他一直与高手下棋,再加上棋的领悟力高吧。

李管事来报:开戏时间到了,请各位入座观赏。见陶羊子坐在这儿,说:“你怎么在这里?还不快去前场迎各位大爷入座?”

俞参谋把手摆了摆,说:“你们都去吧,我还要留陶羊子在这里说几句话。”

秦时月也被俞参谋拉着留下来。俞参谋问了陶羊子在戏院的收入,对秦时月说:“现在做工的薪水太少了。钱还真是当钱用。”

秦时月说:“以羊子能力来说,实在是少了。”

“说实在的,”俞参谋有点严肃地说:“芮总是爱惜棋才的。棋,是中国的传统,可现在都不讲传统了。特别是文人,也学武人打仗一样,专门与传统打。什么打倒孔家店,什么不看线装书,老祖宗都不要了?都去看洋人的东西?都去看时尚的东西?外国的东西对不对路?时尚的东西有没有长久的价值?依我看,这些都不是常态。”

俞参谋的这几句话,让秦时月有着了肃然起敬的神态。

俞参谋说:“传统还是要传的。所以芮总下棋就不光光是下棋,意义很大。当然,他的棋力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比的,胸中自有雄兵百万嘛。所以与他下棋不在胜负上,也不光看棋力。要论棋力,依我看,芮总让先可能不够一点。其实到芮总府去下棋的棋手,水平都不一般,但芮总还是能胜的。芮总毕竟是芮总。芮总看棋喜欢热闹,喜欢大家围着一起看,但芮总下棋喜欢安静,是不允许有人在一旁干扰的,连我都不给在旁边看棋……对芮总来说,下棋是件盛事。他公务繁忙,难得有亲自下棋的机会,即使有比较重要的公务都不敢去打扰的……下过这盘棋,只要被芮总看上了,你就是芮总府的棋士,社会上都会知道这件事。所以你要尽心尽意地来下这盘棋,这也是你的出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棋嘛,说到底也是只棋。说小,古人云:弈,小道也。说大,关系到传统文化,那是芮总的抬举……能靠棋赚一个立身之本,成为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也是前世修来的……我看你也是一个聪明人。在西南王的这件事上,通过刚才你的答话,很能体现你是谦虚本分的人。我心知肚明,就是搏杀起来,你的力量也不输于西南王……所以,也不用再对你多说什么。正因为我对你有一份欣赏,才与你多说这些话。你也应该清楚我的话的……我就说到这里。秦老爷,你们再聊聊。秦老爷是个赏识你的人,对你的这一步,他是起了很大作用的……我也是今天才清楚,秦老爷为什么会这么看重你。”

说完俞参谋就起身走了。秦时月起身送他。陶羊子也站起身来,心里在想着俞参谋的话,觉得有点含糊,便问秦时月:“你与芮总下过,他真的很厉害吗?”

秦时月说:“对我的棋来说,他当然是强的。”

陶羊子想着俞参谋说到,芮总能下白棋让先,并且会胜。可他却又说芮总让先是让不动的。这话有点怪。其实俞参谋说得很明白了,只是陶羊子还从来没有下棋前就在输赢上做文章过。他有点茫然,心想,就按俞参谋所说,尽心尽意下好这盘棋吧。

秦时月说:“我倒知道一件有关芮总的事。芮总有两个儿子,都会下棋,大儿子的棋不如芮总,小儿子的棋要胜过芮总。有一次,小儿子去了外地,突然接到芮总电文,说要见他。小儿子不知发生了什么急事,匆匆忙忙地坐火车赶了回来,见面问父亲有什么事?芮总说,先别管事,下一盘棋再说。小儿子又赢了他。芮总气得把棋盘摔了,指着小儿子骂道:你除了下棋,就没有别的能耐。有事也不想给你做了,给我马上滚回去。”

陶羊子说:“下棋有胜负,犯得着这么在乎吗?”

秦时月说:“你能理解这点,就好办了,也应该明白俞参谋的话了。”

这天早上,陶羊子去了芮总府。在会客厅边上的棋室,芮总已经坐在了桌前,棋盘棋盒都在桌上摆好了,似乎迫不及待地等着与陶羊子下棋。芮总对棋的热爱,特别是对棋人的尊重,让陶羊子好生感佩。

芮总点点头说:“你下吧。”

陶羊子在棋盘的去位星规规矩矩地下了一颗黑棋。芮总很快地便伸手到对角平位星下了一子。接下去的布局,芮总落子如飞,拆和封都下得像模像样,很得棋味。陶羊子停下思忖一下,感到芮总的棋很到位,很难摆脱他的势力。

这么下了十多手,就听外面有说话声音,芮总皱皱眉头,把手上的棋子往盒里一丢。就听俞参谋说,芮总在下棋呢。以后外面便没有声音了。

芮总把棋慢慢拿出来,再摆到盘上。陶羊子觉得这手棋有点无理,他思考过这个定式,想芮总也许有新的想法,便犹豫着用最简单的手段挡了。这么又下了十几手,一旦黑白棋对接的时候,陶羊子发现芮总的棋都有点过分。陶羊子尽量走得小心一点,每步棋都经过深思熟虑。芮总有一块棋明显没活,是需要补的,可他还是不管不顾,直闯直冲着。陶羊子想,这手黑棋如果挖断,就可以把芮总的一块棋吃掉了,棋局也就结束了。但陶羊子又想芮总也许会有算路,他毕竟与这么多高手对过局,一定对死活有过研究。棋语说:两活别断。因为对手两块活棋你去断开,一点意义都没有,等于白费了一手棋。于是陶羊子又退了一步,这一退使陶羊子的棋被动了,眼看着芮总只要在外面封一手,先手就到了芮总手里,盘面上便相差了一子,这样芮总确实就形成了让先的局面。

然而芮总像是随手脱开走了一步。陶羊子马上飞封了一手,这一手救了自己的棋,还对芮总的白棋进行了攻击。以下布局结束,就走进了中盘。一旦到中盘,每一个棋手的个性风格就显明地露出来了。因为布局往往是规定性的,高段棋手与一般会下棋的棋手走得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一般棋手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高段棋手深知每一步的真正意味。

进入中盘,搏杀与拦空都靠棋手思考变化,这样,棋手的硬软强弱毫无保留地显现。陶羊子很快发现芮总的棋是自己认识的。此刻陶羊子确定芮总就是芮将军,那个在祁府与自己下过棋的芮将军,那个曾经看自己与天勤在苏城余园下棋的芮将军。陶羊子不怎么会看人的外型,他弄不清书上说的瓜子脸丹风眼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他能从棋上立刻认识出人来。哪怕此人像整过容一样,走出完全不同风格的棋型。

一旦认出了芮总,也就发现芮总的棋除了纯熟一些以外,并没有太多变化,陶羊子便完全掌握了棋盘上的主动。他想清楚了俞参谋昨晚的话,那些话当时听来有些含糊,而现在觉得是一明二白的。这时他只需要慢慢地抵挡着芮总横蛮无理的棋,并不想割断他任何的棋,只在盘面上掌握着多二子四目棋的优势。

眼见就到收官阶段。陶羊子理解俞参谋对芮总棋力的说法:能让先但不够一点。陶羊子想只要在盘面上胜两个子,作为被让先他是胜了,而如果不被让先,黑棋贴二子半给白棋,可以说芮总执白是胜了。

陶羊子还是第一次下这样的棋,他觉得无趣极了。他的心思给散开了,棋对他来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需要他掌控着胜负的多少,并设计着自己的输赢。以前在余园,他执白时看到盘面上大胜时,他会收缩一点攻势,以求平衡。然而现在要时时计算盘面上棋的目数,不能多也不能少,特别要让对方走在自己掌控的局面上,这让他十分伤脑筋。陶羊子觉得累,那种累是他要费神约束自己行棋不按棋势走。

眼看棋局已到尾声,用棋语的说法:棋盘越来越小了。黑白双方都没有什么反复的机会了。芮总下得正起劲,觉着自己到处横冲直撞很快活。他挽了一下袖子,伸手把一颗白子往里冲了一手,这一子本来是活的,但这一冲就自填了一口气。陶羊子本能的反应便是断了一手,这一手断是扑子,于是冲的一子连同原来一子都被扑死了,一点补救的办法都没有了。

芮总这才定一下神,嘀咕了一句:“怎么就送出去了?怎么就送出去了?”

陶羊子突然发现自己完全应该再挡一手的,就算白棋进了一个子,多赚了一目,结果是自己不贴目也能胜一子半的。这一下,黑棋在盘面上胜了四子半,就是贴目也是胜了。反正是怎么算都是黑棋胜了。要命的是自己也已无法挽回,除非故意不再收官,送子到白棋空里去。这样故意送子要不露痕迹实在很难。陶羊子是个下棋的人,要让他明显地让子送输,他实在做不出来。那违背了他的下棋准则。

棋局就这么结束了。数子下来,陶羊子被让先胜了四子半,不被让先也胜了两子。

芮总推了棋盘,说了一声“送输了送输了。”也没有复盘,转身便走到后面院子里去了。

陶羊子独自在桌前坐了好长时间。

二十一

陶羊子依然在戏院里做事。这天,秦时月来戏院看到陶羊子,一脸惊诧。

陶羊子对秦时月说:“我没有成为棋士。”

秦时月说:“来来来,我不明白了。告诉我,那天你是怎么下棋的?”

陶羊子对秦时月从不隐瞒什么,就把那一天下棋的经过说了一下。

秦时月听了,反而笑起来,用手点点他说:“你啊你……我有一次还在心里念叨:这陶羊子倒是君子坦荡荡,进了芮总府当棋士,也没到我这里来谢一下。我总算还是一个举荐人吧。没想到你根本就……”

陶羊子说:“我还是要谢你的。你一直善待我。”

秦时月说:“看来还是一个宿命啊,你命中的戏曲之魔没去。再说,便是性格即人生了。好好的,你去扑吃两个棋做什么?这一扑就把好好的一个棋士扑开了。这也是命。人生啊就是这样,其他什么时间都可以随便的。但关键时刻需要把握自己,需要特别想一想再行动的。”

陶羊子说:“是啊。可我那是在下棋啊。”

秦时月走到包厢里坐下,伸手让陶羊子倒了茶来,又笑说:“这使我想起一件事来。大概是三年前吧,日本来了一位职业棋手,听说在日本棋界颇有名气,是芮总出面请来的,与研究会的棋士下的都是让子棋。芮总当然要和他下一盘。两人一坐下来,芮总抓着白棋不放手。日本高段当然不同意,说,这样回到日本国,如何受得了国内棋界的笑话。说来说去,芮总同意了被授两子,但他还是下白子:先在盘上摆下了两颗白棋。”

陶羊子也笑了。他现在完全明白芮总的棋事了。只是以前怎么没人告诉他呢?有一段时间,他总会想着这个驰骋沙场的芮总,具有如何强的棋力呢?

那个日本高段让两子还是胜了芮总。于是,日本高段一直没有拿到芮总邀请时答应给的盘缠和资费。他去芮总府要钱,芮总府的人总说芮总忙,一时没空。后来还是俞参谋出面,让日本高段与芮总重下了一盘授两子棋,日本高段这次输给了芮总,他拿到钱回日本去了。

秦时月说:“你再去要求与芮总下一盘棋,这次输给芮总吧。”

陶羊子说:“那样下棋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去。”

秦时月看了看陶羊子说:“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陶羊子说:“我算什么君子?只是个会下棋的,不过,那样送输的棋,我下不来。说真的,棋盘上对芮总让了又让,我本来就忍不住了。”

秦时月笑起来:“忍,乃大器之才。”

陶羊子说:“说是说,下棋时,哪管得了那么多。”

这天,陶羊子到任秋家去。好些天没看到她了。陶羊子总会想到任秋,他自认为是师父托他关心的。也不知师父回来了没有。

进了院子,看到任秋家门上挂了一把锁。长铁锁上有点锈斑。陶羊子想,任秋不会搬了地方吧。他回头走到街上,正走着,就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定眼看,是胡桃。他在一本正经地给人算命。就听胡桃说:西方属金,刀兵之地。金生水,你就往南方去吧。

有些日子没见胡桃了,发现他的个子蹿高了一些。虽听他满口胡说八道,陶羊子却有着亲近的感觉。陶羊子自小是读书人,偏却与胡桃在一起觉得自在,而不习惯与芮总府之类的上层人物交往。

听胡桃算命的是个中年妇女,给了几个铜板,将信将疑地去了。胡桃在手里掂着几个铜板,转过头来,见到陶羊子,突然想起来,问:“听说你到芮总府去下棋了,下得怎么样?”

陶羊子不想由他嘴里吹出那些事来,随便地应了一句:“只是下了一盘棋罢了。”

胡桃根本不在意下棋能否下出名堂,说:“对了,说到棋,我找到了一个地方,那里都是下棋的人。下的就像你那样的棋子。”

胡桃说的地方是南城的钟园。其实陶羊子早就听说过这个地方,就像苏城的余园。但余园的印象在陶羊子心里,如同一片阴影。此时,陶羊子却突然想去钟园走走,他确实很想下一盘棋。

钟园在市中心。园子虽小,有假山与小亭,有石雕松梅竹漏窗,是私家花园的格局。园中棋人不少,比余园多了一点人气。

胡桃居然在这里也找到了熟人。胡桃招手让那位穿对襟服的人过来,说给他找了一个对手。穿对襟服的人打量了一下陶羊子,笑着摇头说:“我已经下过两盘,要走了。”

胡桃急说:“你小看人了吧,人不可貌相,海水不是斗量。羊子哥可是去芮总府下过棋的。看来你不可能是对手,我去找这里最厉害的人来下。”

穿对襟服的人根本不信胡桃的话,说:“芮总府的棋也不都好。前天有个执事就被我杀得大败呢。”

胡桃笑说:“你吹吧吹吧。”

穿对襟服的人问陶羊子:“你信不信?”

陶羊子点头:“信。”

穿对襟服的人像是要证实自己的话,叹了一口气说:“我还是来下一盘吧。”

于是两人对坐下来。陶羊子棋瘾上来了,只要有棋下,并不计较对手。他也从来不小看对手。

走了几手,陶羊子就知道对方的棋还在初级水平。陶羊子没一会儿就围着了一片大空,还尽量手下留情,不多吃对方的子。

枰上争强,凡棋弱的一方,往往发强手却不清楚是否无理。陶羊子一挤一打,便把穿对襟服的人那几颗冲入白空的子提了。一旁看着的胡桃,起初有点不耐烦两人在盘上放子,头转来转去地看着两边,慢慢地他看出点名堂来了,特别是看到从盘上提起的子,他有了一点兴趣,说:“你怎么又把他的子拿了?他刚才拿了你一个子,你已经拿了他好几次子……”

陶羊子说:“这是吃子。”

胡桃说:“是不是吃的子多就是胜了?……我会下象棋,吃的棋多当然实力强了,不过要吃了对方的老将才能算赢。”

陶羊子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围棋有点像象棋,象棋吃棋是为了吃将,围棋吃子,为的是围空,占最大的地盘。”

胡桃说:“占地盘嘛,我懂。……青红帮打架也是为了占地盘。”

穿对襟服的人把棋投了,说:“你就懂地盘。把流氓的做法用来与围棋比。围棋可是雅人做的雅事。”

胡桃说:“雅不雅不管,你怎么把棋弄乱了?”

陶羊子只是一笑。穿对襟服的人说:“认输还不可以吗?”

胡桃突然对围棋有了兴趣,拉着陶羊子要下一盘。胡桃说下棋吃子围空,他都懂了,很好玩的。

陶羊子经不住胡桃纠缠,便让九子与他下一盘。陶羊子拦空,胡桃不管。但他不想让陶羊子吃子,每当黑棋被吃,胡桃就说:“我还没看清呢。”

见两人下得热闹,有人过来围观。胡桃拉着穿对襟服的人央求:“你帮帮我呗。”

穿对襟服的人说:“看棋不语真君子。你对家是高手,很讲棋理的。我可不能开口。”

陶羊子笑笑。其他旁观者看着有趣,也就插了嘴,陶羊子还是笑笑。陶羊子本来觉得胡桃不懂棋,与他下实在没有意思,有人指招,多少下得不是那么无趣了,所以他不在意旁观者说话。

穿对襟服的人看了一会,因见陶羊子并不在意别人开口,忍不住也插了一句嘴,随后又自嘲说:“你看我,本不该说的。只是你这小兄弟的棋太臭了。……当然不臭能被人让九子吗?……不过,我这一插嘴不就等于人家要让我九子了吗?”

陶羊子不说话,把白棋东一手西一手地摆着。旁边看棋的人都忍不住插嘴了。此时,已不是胡桃下棋,而是别人借他的手落子。每一步都由旁边的人指点着走。

有人点了空说:“输多了。不用数了。”

胡桃说:“为什么不数?”就数了一下,输了十几个子。

有人说:“不可能让九子的。你再下一盘。我们帮你,输不了的。”

于是胡桃拉着陶羊子再下,在盘上放了九子。

陶羊子依然不紧不慢地摆着白棋。旁边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插着嘴,有时争执不下,胡桃就很民主地等着他们的争论结果。偶尔他会插嘴说一点自己的看法,倒好像是在帮别人走棋。

这盘棋下到半个小时后,人越围越多,几乎所有的人都插了嘴。关键时刻,有个矮胖的中年人插嘴讲话,一旦他说了话,好多的人都不出声了。只有胡桃说:“这步棋算什么嘛?”既然没有别人争议,胡桃还是按矮胖的中年人说的走了棋。这么又走了一会,众人发现黑棋的空已不如白棋多,黑棋还是输了。

矮胖的中年人摇着头说:“棋都走乱了。走棋嘛,还得一对一才对。不是人多就力量大。你一步我一步的,没了棋路。棋是要有棋路的。”

胡桃说:“刚才还是听你的多。要不,你来下,羊子哥照样杀败你。”

矮胖的中年人看看陶羊子。陶羊子有兴趣和他下一盘。刚才见他指的几步棋,知道他有一定的棋力。矮胖的中年人身子不动,只是摇着头。这时从他身后挤进来一个身着西装的人,嘴里说着:“让我来下一盘。”

这个穿西装的也是个好棋者,常与西洋人做生意,人称英格西。英格西与矮胖的中年人棋力相当,平时互有胜负。

英格西坐下后说:“我就不用让九子了吧。让我自己放几个吧。”

陶羊子点点头。英格西怕输了丢丑,放了四颗黑棋占了四个角的星位,后来想了想,又在盘中天元上放了一子,成了让五子的局面。矮胖的中年人摇了摇头,觉得像英格西这样的棋手也自放五子,太示弱了。

开局,白棋挂角。这盘棋没有人插嘴了。看得出英格西的棋力在这里是属上等的。下棋说嘴,都是上手说下手的。

英格西下得细心,不敢拼杀,与陶羊子争着围空。白棋还是东走西走到处放着子。英格西觉得陶羊子的棋走得飘飘忽忽。他虽占了五子要点,却依然无从用劲,像是手脚被缚住了。他是个会下棋的,细细一想,就明白陶羊子白棋的妙处了:虽然飘忽不定,但每一步都很实在。让五子棋,就像下象棋让了一个车和一个马,一开始的力量悬殊很大,重要的阵地都掌握在手。可是下着下着,那几个子的重要性便一点点地失去了。英格西意识到面前是一个从未遇见过的高手,不敢莽撞,一步步地走在了实处。

陶羊子也觉得英格西的棋走得还是不错的,只是他过于小心了,反而让自己得到了方便,可以大展手脚。走到后来,矮胖的中年人在旁边嘀咕道:“呀呀,怎么黑棋快要不够了呢。”

英格西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官子很快就收完了,数子下来,黑棋与白棋同样是一百八十子半。按规矩,让五子棋,执黑要贴还二子半。这么一算,英格西执黑棋输了两子半。

英格西在钟园里虽然不是最强的棋手,也算是上一层的棋手,居然被让五子还输了。这一来,人们都相信这位陶羊子的棋力真的不在芮总府的棋士之下了。也有芮总府的棋士来过钟园,西南王曾让四子和一个与英格西差不多水平的棋手下,西南王大杀大斗,以吃了一条大龙为结果。像这样兵不血刃就胜了棋,懂棋的人明白,陶羊子的棋上功夫是很深的。

英格西放下了棋,诚心诚意地说:“高手在上,实在输得心服口服。”

陶羊子与英格西复起盘来,一边复盘,一边摆着各种变化。对于白棋看起来平常的一步,陶羊子说到了黑棋可能展开的种种招数,而白棋又会如何应对。英格西以为自己走得对的几处棋,陶羊子都在变化中指出毛病所在,并指出应该走的正招。高手下让子棋的时候,往往会下骗招引对手上当,陶羊子下的白棋却一处骗招都没有,有的复杂死活处,以英格西的水平是看不清的,但该补的地方,陶羊子还是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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