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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潮湿的空气(1)
潮湿的空气
下了机场高速,苏画看着车窗外的这个城市,既有骨子里存着的熟悉,却又从心底透出些陌生来。当行至长江大桥,她想起三年前,离开的前一天,她曾经站在这里,看着远处许久,轻轻地松开手,掌心里的那枚戒指,在空中划过一条决绝的直线,逐渐在泪水里,模糊成看不见的点。她不知道,它是怎样接触水面,溅起水花,沉入水底。是什么样的泥沙,包裹了它,是什么样的暗流,带走了它。
她在心里轻叹一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光滑的左手无名指,已经没有任何印迹表明,那枚戒指,她曾经真实地拥有过。三年的时光,已经将过往刻骨铭心的故事,淡化成一场缥缈的梦。
此时,迎面开来的黑色车子里,易沉楷正在接魏庭的电话,当他眼角的余光,看见那个一闪而过的侧影时,胸口顿时窒息般的疼,手里的电话已经滑了下来,他立刻想要调头,然而桥上都是单行道。等他从那一头绕回来,那辆出租车已经不见踪影。他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恨不得勒进去。
他仰头看着车顶,不停地喘气,对自己惨笑。
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是她?你还不了解她吗?她一旦决定离开,就是横了心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又怎么还会回到这里?
大概,是你昨晚看她的照片,看得太久,今天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是她站在鸽子群中,宛若天使的笑容。
三年来,多少次,他都是看着这个笑容入睡。
苏画,这思念,为什么不能随着时间,一点点变淡,反而一丝一缕,渗进骨髓里去,无法抽离……
到了下榻的酒店,苏画放下行李,就开始打电话给本地的维修工程师,姜工和小陈,约在酒店对面的醉江南吃晚饭,他们将是她以后的工作搭档。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苏画去洗澡换了衣服,就站在房间的窗边,俯瞰城市的街景。这个号称火炉的地方,由长江而来的湿气,带着夏天的酷热,密密地将人裹住,很快身上便又起了一层黏腻的细小汗珠。但是苏画没有关窗,也没有开空调,在北京三年,她始终无法习惯那种干燥的气候,好像使人的心都像皮肤一样,干得起了皱。她还是喜欢这样湿润的空气,渗入人的皮肤,让心也跟着温润起来。
正文 潮湿的空气(2)01
这一次归来,她大概要停驻许久,也或许,从此就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她所在的BR公司,是一家美国实验仪器在华的代理商,最初只注重北京和上海两个地区的业务,再后来,随着国家对西部教育的投入,又在西安设立了办事处。对中部却始终不太重视,最后导致负责中部两省销售的李云飞,带着自己的客户源,转投了对手。公司此时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对手GK和HT公司,以及一些本土的二级代理商,居然在中部有那么大的业务量。这才如梦初醒,派苏画过来,拓展中部业务。而之所以选中苏画的原因,除了出色的业务能力,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她曾经在这个城市待过六年。
所以说,命运的安排,总是充满着奇妙的因果关系。
不过,苏画并不排斥这种安排。从她离开到回来,已经过了三年,无论多么重的伤,都已经结痂,时间是最好的金创药。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归来,只是为了工作,不为任何人。
她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手机,时间已经快到了。收起所有的心思,她开始准备出发。
马上要见的姜工,以前是一家国产仪器商的工程师,前年年底那家公司倒闭,是苏画的前任,离职的李云飞介绍他进了BR,姜工感念他的知遇之恩,一度甚至打算跟着李云飞转投GK,但是GK本身有固定工程师,不愿意再进别人抢他的饭碗,所以未能成行。即便如此,姜工和李云飞仍旧私交甚笃,称兄道弟。
这是梁曼丽说的,梁曼丽的小道消息,向来十分灵通,但是她告诉苏画的目的,并非为了助她一臂之力,而是幸灾乐祸。她一直觉得当初是苏画抢了她的好片区,后来才能业绩突出,一路青云直上。
苏画对于她的记恨,向来是一笑置之。片区的好坏,不过是相对而言,她片区里的那几块硬骨头,换了梁曼丽,未必就啃得下来。不是每个客户,都只看你甜笑时酒窝的深度,而不追究你的专业深度。比如说她的大客户陈教授,大概直到现在,也记不清她的长相。
他从来都是低头看着你带去的资料,不停发问,而他问的,从来都不是资料上那些你已经记熟的参数,而是实际问题:
“这台仪器在具体使用过程中,遇到过哪些问题?”
正文 潮湿的空气(3)
“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可以想象,倘若坐在他对面的人,是梁曼丽,那么只能是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但是很明显,陈教授对于这些仪器的性能了解,完全是实践出真知,你妄图借着在资料和Google上看到的那点书面知识,在他这里蒙混过关,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而苏画的优势在于,在做销售之前,曾经在售后部门待过大半年。那半年里,她跟着维修工程师,跑遍了北京城,每天带着小本子,详细记下遇到的各种故障和解决方式,并将这些烂熟于心。所以她对于陈教授问题的回答,即使得不到一百分,至少也可以打八十分。也正因为如此,她顺利拿到了陈教授回国启动基金的大单,成为当季销售的黑马。
这一次,她被调到中部,梁曼丽窃喜,终于可以接手她的“好片区”了。但同时又嫉妒,因为公司为了苏画开拓业务的便利,给了她一个地区经理的名头,并且将在这里设立办事处。所以,梁曼丽不遗余力地打击苏画,暗示有了李云飞的倒戈相向,姜工不会配合她的工作,她将前路艰险。
梁曼丽的话,虽然未给苏画造成负面影响,但姜工和李云飞的关系,她还是暗记在心,提醒自己要注意。
所以当她进入醉江南的包厢,见到姜工时,迅速而不露痕迹地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遍。这是个衣着整洁的中年男人,作为每天接触机器的工程师,他的白衬衫上,仍旧没有一个未洗干净的油点,而且裤缝熨得笔直,这说明他有个很贤惠的妻子。但是,他的衣服和鞋子,看起来都是那种耐穿而平价的品牌,摆在桌上的烟,也只是最普通的红河,可见家境一般,并不宽裕。一个爱家而节俭的男人,除非有了确切的下家可以跳槽,不然绝不会轻易和自己的现任上司作对,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
思及此,苏画笑容温和,语气谦逊:“姜工您好,我是苏画,以后很多事都要靠您帮忙了。”
倘若李云飞的知遇之恩,是让姜工进入BR,那么她也可以继续给他知遇之恩,让他感到自己被委以重任。
姜工此时的心情,颇有些复杂。前几天,李云飞在他面前愤愤不平,原因是BR居然派了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来接替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认为这是种藐视。
正文 潮湿的空气(4)
姜工也有同感,李云飞怎么说也是被GK高薪挖脚的销售好手,BR却派这么个浅资历的人来,不仅是对李云飞不重视,也可以说是对中部业务根本不重视。这让他有些心灰意懒,GK没跳成功,BR又是日薄西山,他已年过四十,新工作也不太好找,每天心里都是七上八下。
现在见了苏画,不知为什么,她明明看起来很年轻,眼睛里却有某种东西,让他心里沉静了一些,不再那么慌乱。
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苏经理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个搞维修的。”
站在他一旁的小陈,看起来是个内向的男孩子,自始至终都没插话。苏画也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小陈,说起来我们还是校友啊。”
他们隶属于同一个大学的两个分校,苏画学药学,小陈学机械工程。
小陈有些腼腆:“是的师姐,我今年刚毕业。”
听小陈叫她师姐,苏画微笑,果然是刚出学校的孩子,一见面就叫自己的上司师姐。
不过也好,跟机器打交道的人,就应该单纯些,将琢磨人际关系的心思,多用来琢磨专业,才能进步迅速。
一个晚上,还算相谈甚欢。苏画的随和,让姜工和小陈觉得她很好相处;而她的专业,又让科班出身的他们刮目相看。
姜工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总公司对苏画的派遣,应该是知人善任,而并非看轻中部业务或者李云飞。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告别,苏画回酒店,站在观光电梯里,透过玻璃幕墙,看见姜工正在路对面的公交站等车。她心里动了动,其实公司可以报销一部分的士票,姜工却还是选择坐公交,大概是为了省下交通费贴补家用吧。寻常人家的日子,总是这样艰辛。不过 她又想起他洁白的衬衫和笔直的裤缝,微笑了一下,大概他对家庭的付出,是值得的。
回到房间,她打开电脑,开始在搜房网上寻找出租信息,打算明天出去找可以设办事处的房子。
一直忙到晚上十二点,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倚在窗边,看了许久的夜色。
这个城市的灯光,还是那么像星星海。
正文 不想多等一秒(1)
不想多等一秒
那晚,苏画并没有感慨太久,喝完那杯水,她就回到了现实。这几天的走访,得到的情况很糟。李云飞大概是早就谋划好要跳槽GK,近半年来,对BR的售后服务完全是敷衍了事,甚至还“推心置腹”地对他的某些老客户,透露了BR仪器的“不良内幕”。所以现在苏画一去实验室,人家不是冷冷淡淡不理不睬,就是抱怨他们不负责任,卖了东西就不管了。
毁掉的口碑,要重新树立起来不容易。但是苏画并不气馁,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信任都是在点滴小事和细节中建立起来的。你用心认真地付出,别人迟早会看得到。
苏画打电话给姜工和小陈,叮嘱他们明天一定要在八点之前到G大。
暑假期间,学生早上去实验室一般都比较晚,苏画他们去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还没开。当范林在八点一刻过来,看见站在走廊里等待的苏画,愣了愣:“这么早就来了?”
苏画微笑:“物料已经到齐了,希望能早点修好,不要耽误你们工作太久。”
范林看了她一眼,打开了实验室的门,苏画示意姜工他们先去修,自己则留在门口,对范林说:“传感器加上本次的维修费用,应该是3800元。”
范林点了点头,虽然这费用有些让他心疼,但毕竟是操作事故,掏钱也是应当。
他却听见苏画接下去说:“不过因为你们的仪器只买了半年,我特地向总部申请减免费用,而总部也考虑到我们这次销售人员更替给你们添了麻烦,为了表示歉意,这次全部费用由我们公司承担。”
范林有些惊讶地看着苏画。
她在这个时候,又恭敬地递上一张自己的名片:“范老师,以后要是您实验室,或者是院上任何一台BR的仪器出了问题,请直接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会马上处理。”
正文 不想多等一秒(2)
范林怔了两秒,微笑:“谢谢你,苏经理。”
他终于肯称呼她为苏经理了,苏画知道,真正的尊重和信任,从这一刻开始了。
上午在修理离心机的过程中,学生也陆陆续续都来了,在实验的间隙,也会过来看看。那个闯了祸的小男生,想要凑过来看,眼神却又躲躲闪闪。苏画在周围的学生散开,只有他在附近做实验的时候走了过去,笑着问他:“你是研几的?”
小男生微低着头:“下半年才上研一,我暑假来帮师兄做实验的。”
“其实刚开始做实验,操作失误是难免的,我们在别的实验室,也经常遇到这种事。”苏画安慰他。
小男生抬起头,怯怯地问:“是吗?”
苏画点了点头:“平时没事就多看看各种仪器的说明书,这样用的时候就不会出错了。”
小男生的眼神,放松了些,有师兄叫他,他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又给苏画倒了杯水端来,一溜烟地跑了。
苏画看着他的背影好笑,心里有些暖。
一直在忙碌的姜工,背后的衬衫,已经有汗浸湿的痕迹,她轻轻地将那杯水放到他手边的桌子上。
他察觉了,抬头对她感谢地笑。
苏画又转头去看小陈,他正认真地在小本子上作记录,如同当初的自己。
苏画微笑,她相信,只要待人以诚心,自己在这里,也同样能拥有好的伙伴和客户。
维修完已经快到中午下班时间,苏画拿着维修报告去找范林签字。可是他的办公室有人,门紧闭着,苏画只好站在门外等。
过了快半个小时,门才打开,走出来的人,看见苏画,眼睛眨了眨,摸着下巴装作自言自语:
“咦?是不是我看错了,怎么觉得我面前这个人这么像苏画呢?”
苏画也回答得一本正经:“您没有看错,魏总。”
魏庭和苏画对视片刻,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画问他。
正文 不想多等一秒(3)
“我姐的小孩上学的事,我来找范主任帮忙,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魏庭说这句话看起来轻松,心里却是沉重的叹息。当年她突然离开,他还以为,再也无缘遇见她。
“我来帮他们实验室修离心机。”苏画回答,听见里面有收拾东西的声音,想着范林可能要下班了,赶紧扬了扬手里的报告,“我要去找范老师签字,先进去了啊,改天再和你叙旧。”
却被魏庭叫住,还是那样慢吞吞的语调:“你都没给我电话号码,我怎么找你叙旧?”
“啊,我忘了。”苏画赶紧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哟,已经是经理了啊,怎么看着还是这么菜鸟呢?连名片都不知道主动给人发?”
苏画翻了个白眼:“是,让您见笑了魏总,以后请多指教。”
没空再跟魏庭继续磨牙,苏画匆忙进了范林办公室。
魏庭将手中的名片,死死握紧,迅速往外走。一出学院大门,他就打电话给易沉楷:
“我碰到苏画了。”
电话的那一头,开始是死寂的沉默,然后,魏庭听见那个人,声音嘶哑,喃喃地重复: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魏庭深深地叹了口气,易沉楷失去苏画之后的心碎,只有他最清楚。易沉楷为了找苏画,甚至去找程惜雅,想从她的丈夫江岷那里,打听出苏画家的电话。
可是只得到一句冰冷的回答:
“我们两家早就搬开了,断了联系。”
易沉楷又去翻苏画的人事档案,找到苏画父母的工作单位,打电话过去,被人告知,那个厂一年多前就破产了,换了新主人,原来的职工已经离岗。易沉楷放下所有的身段,再三央求那个人帮他查联系电话。
那是魏庭第一次看见易沉楷那样卑微地求人。
正文 不想多等一秒(4)
可是真的查到了电话,易沉楷却不敢打,怕苏画的妈妈听出自己的声音,想起自己的名字。
电话是魏庭替他打的,说自己是苏画公司的同事,问苏画在不在家。
却听见苏画的妈妈,惊诧地反问:“她不是在公司上班吗?过年都没回来啊。”
苏画的去处,居然连父母都没告诉。
电话还没挂,一边的易沉楷已经瘫在椅子上,用手抱住了头。
魏庭在那一刻清晰地看见,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
“苏画真的回来了。”魏庭无比肯定地对易沉楷强调,这应该是三年来,他对易沉楷说得最开心的一句话。作为朋友,他看着易沉楷心痛,也为离开的苏画心痛,他从来不曾想过,那样好的一对,会落得这么惨的结局。但是,他看着他们分开,却无能为力,为此他一直挫败而愧疚。
所以今天,他拿到那张名片的时候,只是薄薄的一张纸,却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他总算,可以为他们做一点事。
易沉楷听清了魏庭的话,呼吸变得急促:“我马上赶回来。”
他此时,还在外地出席一个活动,跟主办方打了个招呼,就即刻离开。
主办方负责人在他背后叫他:“易总,就要开始了啊,您能不能稍微等一会儿……”
“不能等。”他头也不回。
三年了,日日在绝望中盼望与她重逢,如今,她终于真实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他又怎么还能多等得起一秒?
易沉楷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一路上,他紧紧攥着手机,却始终不敢拨出那个号码。苏画曾经的突然消失,已经让他有了严重的心理后遗症。他无端地恐惧,如果他的电话惊动了她,会不会在他回到这个城市之前,她又无声无息地离开?
一直到车过了长江大桥,他想着自己已经离她那样近,心才稍微踏实了些。
手心里的汗,让屏幕上的照片变得斑驳,她像是远远地站在一片水色之后,对他微笑。
正文 不想多等一秒(5)
他用指尖轻轻擦去那水色,她的笑容变得清晰。心里有止不住的狂喜,他却又在想,这会不会,只是个感觉真实的梦而已。
手指微颤地拨号,在等待她接起的几秒钟内,他发现脑袋里一片焦虑的空白,居然组织不起来一句要对她说的完整的话。
此时的苏画,正在看总部发来的新产品资料,听见手机铃响,随手拿起来,号码是陌生的:“您好,我是苏画,请问哪位?”
易沉楷的心被重重一击,三年来,他从未换过手机号,二十四小时不关机,每个陌生的未接电话,他都会回拨,每条不识名字的短信,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回短信问对方是谁,他一直在幻想,或许哪一天,她会和他联系,却原来,她早已忘了他的电话号码。
对方长久的沉默,让苏画手里的鼠标,渐渐停下了滑动,她开始意识到,电话那一头的人是谁。
给了魏庭电话,他知道,也是迟早的事。
心里有苦涩,微微地泛出来。
她假装不知地追问一句:“请问您是哪位?”
“是我,画儿,我想见你。”他低哑的声音,瞬间划破了她脆弱得如蛋壳般的平静,疼痛开始在心底无边蔓延。
她以为,这辈子,再不会听见有人叫她画儿。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暗黑的夜空,没有半点星光,犹如那个孤独的除夕夜,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到烟花燃尽后的凄冷。那凄冷笼罩着她,让她的心,好久都见不到阳光。
本在翻涌的情绪,迅速冻结,她的声音,平静而生疏:
“不好意思,今天太晚了,不方便面谈,要是有事,请在上班时间联系我,再见。”
没等他回应,她已经挂了电话。
他再拨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关机,在那个冰冷的女声里,他忽然想起了他最想对她说的话:
“画儿,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苦,有没有被人欺负?”
还有一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多么想你!”
正文 别人的万家灯火(1)
别人的万家灯火
苏画走进医院大厅的时候,衣裳已经湿了大半,她在雨中,站得太久。
当看见指示屏上“妇产科”三个字,她的心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提醒自己:
苏画,你今天是来谈业务的。
昨天一起吃午饭的客户,告诉她一个消息,人民医院要买超高速离心机和紫外分光光度计。她打听之后得知,负责这次采购的副院长,正好是自己认识的人,曾经的老师,鲁承志。
这让苏画增添了信心,她希望能成功,这毕竟是她来这里之后的第一单生意。
照着提示,她来到八楼,刚要出电梯,就碰上了迎面走来的李云飞,看来他也得到了消息。
这也算是她和李云飞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吧,苏画更坚定了要拿下这单的决心。
上次范林实验室的事,李云飞未得逞,一直耿耿于怀。
他站定在苏画的面前,嘴角的笑容,带着不爽和讥诮:“苏经理,你好啊。”
虽然和李云飞以前在公司的年会上见过,但并未说过话。眼下听他这一声酸溜溜的“苏经理”,她知道,他是妒忌她一来中部,就得到了他几年来没得到的经理头衔。
既然你妒忌,就让你妒忌个够。
苏画并未表现出丝毫的谦虚和不好意思,而是微微点了个头:“你好。”
那样的架势,表明了她经理的身份,好像他不过是个小兵。
李云飞被激怒了,但毕竟是老江湖,他只是咬着牙,狠狠盯了她一眼,就进了电梯,门关的时候,她听见了他鼻孔里发出的冷哼。
苏画挺直了身体,微仰起头,微笑着走向副院长办公室。
刚一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正文 别人的万家灯火(2)
紫雨阁小说网 更新时间:2010-2-23 18:42:08 本章字数:812
还是那样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苏画的心里涌起了亲切感,她推门进去,露齿一笑:“鲁老师。”
鲁承志从文件里抬起头,眯着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苏画,觉得她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
苏画笑得有点调皮:“鲁老师,我们可是还合过影哪,您不记得我啦?”
鲁承志摸了摸脑袋,最后猛地一拍:“我想起来了,你是03级的,那个……”
他又想不起名字了。
“苏画。”她嫣然一笑。
“对对对,苏画,苏画,快坐,太久了,记不清了。” 鲁承志爽朗地大笑。
这笑声苏画太熟悉,大三暑假,他是她们班五峰实习的带队老师,每天一起去采样本,一起爬山,一起打牌下棋,这样的笑声,常常响起,当时她们班同学都亲切地叫他“鲁大班”。
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当听说苏画来是为了购仪器的事,鲁承志一口答应,说只要技术参数满足,绝对没问题。
苏画很开心,说要请鲁承志吃午饭,他还是大笑:“学生嘛,还这么客气干什么?”
苏画坚持,鲁承志似乎不好再推辞,说今晚已经有约,回头一定找她。
苏画愉快地答应,告辞离去,却没发现鲁承志的眼神,在她的背影上流连许久。
苏画从医院的大楼走出来,外面还在下雨,她急急地往的士站走。
有车在她身后按喇叭,她往旁边让了让,那辆车却开到她旁边停了下来。
“苏画,上车。”是秦棋。
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苏画没有多做犹豫,拉开车门爬了上去。
用秦棋递过来的干毛巾擦着头发,苏画随口问:“你怎么这时候才从家里出来?”
秦棋看着她满脸水珠的样子笑:“家里来了亲戚,耽搁了一下。你呢,来这里干吗?”
“医院要买仪器,我来谈谈。”苏画擦完脸,将毛巾随手搭在椅子的后背上,转过身来坐好。
“顺利吗?”秦棋关心地问。
“还行吧,负责的是我以前的老师。”苏画回答得挺轻松。
“那就好,总算是要开胡了。”秦棋打趣她。
苏画也笑:“是啊,哈哈。”
秦棋此时其实很想问,她昨天遇到易沉楷,今天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可是又怕破坏她此时的好心情。
所以在这个话题快要结束之前,赶紧又起了个新头:“既然谈成了生意,你该请客了吧?”
苏画撇了撇嘴:“八字那一捺还没写呢,就宰我!”
“你这不是已经胸有成竹了吗?”秦棋笑她,“请客请客。”
两个人热热闹闹地讨论了一阵吃什么,最后决定去附近著名的小吃巷。
“我要吃一碗地道的鲜鱼粉。”苏画舔了舔嘴巴。
秦棋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宠溺:“傻妞。”
苏画被叫愣了,半秒之后,不自在地转过头去看雨。
秦棋也沉默下来,心里却充满了微妙的甜味。
很快就到了,一下车,她看着摊位招牌上那些熟悉的小吃的名字,就把刚才的尴尬抛到了脑后,只剩下兴奋。
她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就像是她的第二故乡,这里的小吃,都是她的至爱,在北京的时候,不知道在梦里想念了多少回。
“我要两块钱的面窝。”
“一碗凉面。”
“咸豆花,多加点香菜。”
秦棋看着像小孩子一样贪嘴的她,眼里的温柔更浓了。
其实,她有时候,还是像个小女孩,让人想要宠爱呵护。
“你点这么多,待会儿还吃得下鲜鱼粉吗?”他在旁边提醒她。
她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她的粉还没买呢。
正文 别人的万家灯火(4)
看着她傻眼的模样,他大笑:“你使劲吃吧,实在能力不够我帮你。”
看着秦棋毫不避嫌地帮她解决食物,她心里怪怪的,只是埋头苦吃。
从小吃巷出来的时候,秦棋自然地去拉她的手,她却在他的指尖碰到她手的那一刻,下意识地躲开了。
秦棋怔了怔,眼神暗淡下来。
蒙蒙的细雨中,两个人肩并肩地走着,外人看来,他们是亲密的一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和心之间的隔阂。
到了路口,苏画没有上秦棋的车:“我两点还要去F大,干脆不回办公室了,直接去。”
秦棋没有说什么,只是为她招手打的,送她上车。
她坐在向前行驶的车里,没有回头看,因为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原地,看她离开。
第二天就是周六,很多实验室虽然只有周日才休息,但是周六已经比平时清闲许多,所以苏画也随着清闲了些。到了下午,她接到鲁承志的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
苏画连忙说自己去订位置,鲁承志却说已经订好了,在某家四星级酒店的二楼餐厅。
鲁承志看起来是那个地方的常客,苏画刚在服务台报出他的名字,接待小姐就笑着说:“哦,鲁院长已经到了,在里面等呢。”
不知怎么,苏画总觉得小姐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才推开包间的门,就听见了鲁承志的招牌笑声:“来了啊?”
苏画走进去,没有任何陪客,只有他们两个人。
点菜的时候,鲁承志直接点了白酒,对苏画说:“今天陪老师痛快喝两杯。”
苏画没说什么。做销售这么久,苏画的酒量并不算浅,何况陪的是旧日的老师,喝一点也理所当然。
吃饭的时候,开始苏画还颇有兴致地回忆她们那一届的人和事,却发现鲁承志只是敷衍地打哈哈。苏画可以理解,毕竟他教过的学生那么多,又怎么会将年代久远的这一届记得太清楚。
她渐渐不怎么说了,席间只剩下鲁承志的滔滔不绝,从他的艰苦奋斗,到今日的成就。
正文 别人的万家灯火(5)
苏画在一边乖巧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赞叹和佩服的话。
这样好的聆听者,更是激发了说话者的表达欲。
话题从事业转到了家庭。鲁承志收敛了刚才的意气风发,表情很苦闷。
他靠在椅背上,脸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你不知道,我的家庭,真的是不幸福啊!”
苏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知道,我家是农村的,出身苦。我爱人呢,是城市的,爸爸又是教授。当年我岳父,也是我导师,把我介绍给她的时候,她就看不上我。后来勉勉强强结了婚,她还是一直都瞧不起我,不管我在工作上取得什么成绩,她都会抬出个比我更强的人来,说我没用,我真是不想跟她过了。”
劝和不劝离,苏画也只能安慰他说:“也许……师母这是激将法……”
话还没说完,就被鲁承志愤慨地打断:“她哪是什么激将法?就算工作上需要激将,难道床上也需要折磨我吗?完全是个性冷淡!”
苏画大窘,她没想到,自己的老师,居然会跟她叙述夫妻之间那方面的不和谐。
而她低着头,耳根微红的样子,却让鲁承志体内的灼热更加升级。他的手,搭上了苏画的椅背:“其实啊,找老婆就该找你这样的,又漂亮,又有气质,还善解人意。”
苏画一惊,身体坐直,远离椅背。
可是他的脸离她更近了些,喷出的酒气让她觉得恶心:“我现在当副院长,一年经过我手的仪器款就是几百万,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全部给你。”
苏画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是酒醉的男人力道特别大,苏画根本撼不动,他紧紧抱住她,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她的腿,猴急到了极点:“我从昨天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我已经在四楼把房间都开好了……”
苏画只觉得羞愤交加,想也未想,抓起离她最近的盘子,连同盘里的菜,往他头上扣去,顿时,肮脏的汤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
他跳起来,指着苏画的鼻子,勃然大怒:“你他妈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多少女人自己送上门老子都不要,你不过是个卖仪器的,还要求着老子呢!”
正文 别人的万家灯火(6)
“我是卖仪器,但我不卖身!”
苏画站了起来,眼神冷厉,她从包里掏出一叠钱,狠狠拍在桌上:“这是今天的饭钱,多的,就算是你的干洗费!”
说完,她一把推开挡在她面前的椅子,“砰”的一声,椅子重重砸在地板上,连鲁承志也被吓住,呆呆地看着她。
她走出门去,正撞上进来送菜的小姐,望着这一地狼藉,惊愕无比。
苏画却在这个时候明白了刚进门时,接待员听她报出鲁承志的名字时奇怪的眼神。
她一定不是鲁承志带到这里来的第一个女人!
她真的觉得耻辱,不仅仅是为自己,也为所有那些曾经真心信任鲁承志的学生们!
他不配做老师,不配被她们亲密地称为“鲁大班”!他根本就是个衣冠禽兽!
走出酒店,夜风裹着潮热,丝毫不让人觉得凉爽,只觉得胸口更闷。
作为年轻的女销售,她不是没想过,会遇到今天这样的事。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给她这种糟糕体验的第一人,居然是她的老师!
过去单纯的美好,被他今日的龌龊,糟蹋得面目全非。
她想起了在五峰的那张合影,鲁承志一左一右揽着她和另一个女生。当时觉得那是师生之间自然的亲密,如今却不由得怀疑,那个时刻,他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她还记起当时自己穿的是件无袖背心,他的手就按在她光裸的胳膊上,联想到今天摸她腿的肥厚黏腻的手掌,她一阵剧烈的恶心,本就被白酒刺激过的胃,再也禁不住,对着路边的垃圾桶狂吐。
吐完了,她已是头晕目眩,一步一挪地去路边的小店,买了瓶矿泉水漱净口。全身虚软,她没有力气再走,只能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她怔怔地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突然间有些想哭。
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单身女子,独自在这个世界闯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摔跤,什么时候会失败。没有家,没有男人,没有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疼了,自己抚慰自己。冷了, 自己拥抱自己。疼过了,冷过了,还得强打精神,继续赶路。
仰头忍回眼里的泪,她硬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路边,打车回酒店。
正文 不肯放开的手(1)
不肯放开的手
第二天苏画痛痛快快地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半,她望着头顶的吊灯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知道,人民医院这一单算是黄了,她和李云飞交手的第一回合,赢不了了,但是总不能拿身体去换胜利,那是耻辱,不是荣誉。
在楼下吃了点东西,她出去找房子,来这个城市是要打持久战的,不可能一直住在酒店里,那地方偶尔想煲个汤都不成,没有一点烟火气的日子,过得太轻飘,落不到实处。
在兆新周围找了两三家房屋中介,也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她在路边的麦当劳买了个甜筒,慢慢地边吃边走,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她忽然看见了一个叫水语花苑的精装小户型楼盘的广告牌。素白的底,用干净的湛蓝色,浅浅几笔,勾画出花和藤,犹如青花瓷。只有一句简单的话,却瞬间打动了苏画的心:
给你漂泊的心,安一个家。
看了眼地址,就在附近,她干脆步行过去。
售楼小姐也像青花瓷一样文雅,只是轻言慢语地给你介绍价格、户型、环境和服务,并不过多鼓吹,让人对这里更多了几分好感。
跟着小姐去看户型,一间间看过去,都很漂亮,但是总差了点归宿感。直到走进倒数第二间,苏画停住了脚步。
蓝和浅米的主色调,原木色的家具,有风扬起白色的薄纱帘,只是一瞬间,心就轻轻舒展开来。
这才是她想要的家。
在外面累极倦极,进了门,便将鞋子和烦恼一起甩掉,光着脚走到阳台上,安静地吹一吹风……
“这么单调,谁买啊?”一个悦耳却尖锐的声音打断了苏画的冥想,她回头去看,是个身材高挑的美女,穿着橙红色的吊带长裙,很热烈的波希米亚风情。
她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她嚣张的气场。
苏画却不知怎么,对她没有讨厌,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正文 不肯放开的手(2)
或许,是因为她的那种气场,和曾经的某个人,有几分相似。苏画微笑,带着些苦涩。
那美女瞟了一眼苏画的表情,大概觉得那种苦涩是出于对她的嫉妒,头一仰,骄傲地离开。
站在苏画旁边的销售小姐,尴尬地极力想弥补:“其实每个人性格不同,所以喜欢的风格也不同。”
其实她的担心完全没必要,苏画从来都不是没主见的人,她认定的事情,不会因为别人说不好就放弃。
苏画仔细看着房间,脑袋里迅速地考量:
一、格局精巧,功能齐全。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客厅一隅还用蓝色水晶珠帘隔出一个半封闭的工作区。
二、室内装修和家具家电的品质,值得起这个房价。
三、小区地理位置很好,交通购物生活医疗样样便利。
四、房屋总价不超过四十万,只相当于北京同等位置同等面积的房子的首付款。
五、自己的积蓄足以支付掉50%,再贷款10年,没有过大的经济负担。
六、即使有一天离开这个城市,以房子的水准和位置,也绝对不愁出租或出售,没有后顾之忧。
列完这几条,苏画下了结论:
“就这套吧。”
她们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那个美女走出最后一套房,撇着嘴抱怨:“都这个样。”
她指着倒数第三套房:“算了,就要那套。”
她说的那套房,色彩对比强烈,有鲜明的个人风格。苏画觉得,和眼前这个张扬的美人,很相配。
签完认购协议出门的时候,她们又遇到了,苏画对她微笑地点了点头,毕竟,以后她们就要做邻居了。
那位美女看着她,突然冒出句话:“你认识我吧?”
苏画愣了愣:“不认识啊。”
那女人一副被冰砸到脑袋的表情,嘴角抽搐了两下:“看来我混得够失败。”
说完就一阵风似的刮向她的红色小跑车,留下苏画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正文 不肯放开的手(3)
一直到晚上苏画无聊地坐在床上换电视频道,才终于明白了美女的挫败,抱着枕头闷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