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索乌尔“暗之守护者”
帕尔莎一面小心不要让水流绊住脚步,一面沿着墙边干燥的岩石前进。背后的光源变成了一个小点,不久后便消失了。在分不清双眼是睁是闭的黑暗之中,单手摸索着岩壁,帕尔莎缓缓地持续往前走。
(必须带着火进到洞窟去。)
秦库洛的声音在耳朵深处浮现出来。尽管已经过了二十五年之久,想起来却依然恍如昨日,实在不可思议。
(索乌尔‘暗之守护者’痛恨火焰。如果拿着火把或灯火,索乌尔闻到了味道,就会发动攻击。要想活着走出洞窟,就只能沿着岩壁,慢慢摸黑一步一步走——我很清楚穿越洞窟的方法,你不用担心。)
现在一想起来,那个时候秦库洛是想用他自己的方式,鼓励害怕得哭个不停的帕尔莎吧。
秦库洛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尽管帕尔莎的父亲卡鲁纳,是个健谈爱笑的男人,跟秦库洛个性截然不同,但是他们两人的感情非常深厚。帕尔莎隐约记得,几乎是每天晚上,他们两人都要对酌。
帕尔莎的父亲,是亢帕尔王纳库尔的主治医生。据秦库洛所言,卡鲁纳因为天才型的医术而受到国王赏识,年仅三十二岁便成为了国王的主治医生。讽刺的是,这份运气也可说是招致他将来的悲剧的主因。
纳库尔王的父亲——佑拉木王娶了四名王妃,生下了四位王子与五位公主。虽然王子们到了一定的年纪之后,便为了争夺王位展开丑陋的斗争,但佑拉木王突然生病驾崩,结果便由长子纳库尔继承王位。
然而,纳库尔并未坐稳王位太久。次子罗库撒姆是个阴险的男人,他暂时将王位礼让给兄长纳库尔,让兄长松懈下来。然后一直在等待着将某个阴谋付诸实行的机会。
纳库尔王天生就体弱多病,不过某年冬天得到了重感冒之后就一直没康复,到了春天也无法从病床起身……这就是罗库撒姆在等待的绝佳机会。
罗库撒姆暗中将帕尔莎的父亲卡鲁纳找到自己的房间,命令他去毒杀纳库尔王。
因为身为国王的主治医生,卡鲁纳不论是要下毒之后作成喂药的样子让国王吃下肚,或是将毒发身亡的国王装出病死的情况,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罗库撒姆威胁卡鲁纳,说万一毒杀行动失败而卡鲁纳又有走漏风声的企图,就会马上杀死卡鲁纳的女儿。深知罗库撒姆的阴险为人,卡鲁纳为了保住女儿性命,只得下手毒杀了纳库尔王。
可是,尽管表面上卡鲁纳听从罗库撒姆的话动手了,但是却偷偷试图有所抗拒。
骤逝容易招致外界毒杀的疑虑。如果使用一种叫做“究卢尬”的毒药,就能让身体逐渐衰弱,不久后走向死亡。国王因病去逝,应该就没有人会起疑心了。卡鲁纳拜托罗库撒姆,让他使用究卢尬。
罗库撒姆答应使用究卢尬。虽然直到卡鲁纳开始下毒之前,罗库撒姆始终对他进行严厉监视,不过卡鲁纳遵守承诺动手之后过了几天,国王便开始衰弱到旁人肉眼可见,罗库撒姆这才松了一口气——因为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卡鲁纳不可能会背叛他。
卡鲁纳抱持着必死无疑的决心,等待着罗库撒姆的监视松懈下来。然后,他找到了短暂的片刻,好不容易终于与好友秦库洛见上一面。
秦库洛当时因为担任国王的武术指导而住在城里。卡鲁纳将一切告诉他,要他带着女儿帕尔莎逃命,因为国王一死,罗库撒姆不可能让知道毒杀真相的他活下去。罗库撒姆就是这样的人。不只是知道秘密的卡鲁纳,为了杜绝后患,他大概也会连卡鲁纳的女儿一起杀害。对于妻子早已病逝的卡鲁纳而言,帕尔莎就是他的一切。于是,秦库洛为了这个痛苦到似乎要吐血的好友的请托,舍弃了自己到此为止的所有人生。
帕尔莎直到今日,依然清楚记得六岁那一天的傍晚。父亲已经好几天没从王都回家,家里只有她跟老保母两个人在等着父亲。
心想不知道能否看见父亲回来的身影,帕尔莎坐在窗台上,双脚朝着院子,悬空晃呀晃的。亢帕尔的冬天漫长而严寒,房子都是用非常厚的石墙建造的。所以,帕尔莎十分喜欢有如椅子的窗台。
春末的温和傍晚,空气中飘散着些微甜蜜的花香,院子周围有由石块堆积而成的围墙的影子以及树木的影子,在草地上长长地延伸。
突然,传来了一个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相撞的微弱声音。帕尔莎吃惊地朝着声音源头一看,一位高大的男人腋下抱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打开院子的木门走了进来。得知那个男人是秦库洛而腋下抱着的是人的那一瞬间,一股寒意从帕尔莎脚底窜了上来。
秦库洛注意到了帕尔莎,便将手遮住自己的嘴巴,做出要帕尔莎别出声的手势。接着,把腋下抱着的男人在围墙内侧树丛的阴影处放下。然后,迅速绑住对方的手脚,再绑到木头上面,拿东西堵住嘴巴。
顺从秦库洛做出的“偷偷下来,过来这里”的手势,帕尔莎光着脚跳到院子里。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她记得,她感觉到周围的颜色一瞬间全都变了,宛如作梦一般的心生忧虑。
秦库洛抓住帕尔莎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
“你父亲拜托我带着你逃走。你现在马上跟我走。”
帕尔莎惊慌失措地抬头看着秦库洛。
“可是,婆婆晚饭就快做好了……如果要去哪哩,要先跟她说过才可以……”
“不可以跟婆婆说。要是婆婆知道我跟你逃走的事情,会带给她麻烦的……你看,在那边的那个人,为了要杀死你,一直偷偷躲在围墙的另一边。如果你不想死,就要照着我说的做。”
尽管秦库洛抓着帕尔莎的手臂就要走,帕尔莎却撇着嘴快要哭了。
“我的鞋子……”
一发完牢骚,秦库洛口中说着“哦”,然后从背着的袋子里拿出了鞋子。穿上脚一看,对帕尔莎来说实在太大,但秦库洛用皮绳牢牢绑住,说“忍着点就先这样吧”。
被秦库洛的大手抓住手臂,帕尔莎就像是被拖着一般出了院子。她完全不知道,这就是接下来无止尽的漫长逃亡的序幕……
一面走过黑暗之中,宛如泉水不停涌出的回忆,让帕尔莎不知不觉中紧咬着嘴唇。
从她被秦库洛带着并逃过这片黑暗后,到罗库撒姆死亡的十五年之间,她过着的生活有如地狱。
逃亡约莫半年的时候,她从亢帕尔到悠果工作的男人们口中,听到了父亲卡鲁纳遭强盗杀害的消息。对于内心唯一支柱就是“总有一天可以见到父亲……”而努力活着的帕尔莎来说,这打击太过残酷。
那时候秦库洛几乎以面对一个成人说话的方式,将一切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她。为什么父亲会被杀害?为什么自己得跟秦库洛逃离家园?
那个时候内心萌芽的憎恨,直到现在依然根深柢固地留存在内心深处。
帕尔莎在心中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罗库撒姆。她拜托秦库洛教她武术,但秦库洛摇头拒绝。
“武术是男人的东西。不论怎么努力,女人先天的肌肉应该都无法达成多好的成果。而且,你还是个孩子,骨骼还柔软。要是随便乱练,身体的发育成长会越变越糟的。”
可是,帕尔莎并不放弃。秦库洛在黎明开始独自练武之后,帕尔莎便会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然后加以模仿。秦库洛为了要赚钱生活,成为了有钱商人的保镳。只要一有什么纷争,帕尔莎就会冲过去,注意看着秦库洛的行动,想要藉此学会秦库洛的战斗方式。
然后,有一天,发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罗库撒姆派出来的刺客,找到了帕尔莎他们。
虽然帕尔莎在那之前看过很多次秦库洛的战斗,可是都没有像那时候所见的如此可怕。两个人的动作,仿佛就是在跳舞一般。长矛与长矛,以目视不可的神速划过空中,前刺、敲打、反弹……
刺客的长矛刺进秦库洛肩膀之时,秦库洛的长矛已经深深贯穿了刺客的胸膛。
帕尔莎近距离闻到血腥味以及目击到死亡的痛苦,吓得全身缩成一团。于是,当秦库洛倒在刺客的尸体上时,她意识到秦库洛正因为伤势而步向死亡,而且全身动弹不得。
但是,秦库洛并不是正在步向死亡,而是像是覆盖一般地趴在尸体上,哭了——那还是帕尔莎第一次看到秦库洛哭。没有出声,秦库洛全身颤抖地哭着。
过了很久以后,帕尔莎才明白秦库洛痛哭的原因。
罗库撒姆这个人真的很恐怖——而且,是个非常卑鄙的男人。因为罗库撒姆派出来的刺客,是秦库洛要好的朋友。
秦库洛在那次事件之后,亲口说他要教导帕尔莎武术。大概是他心想——即使他遭到刺客杀害,帕尔莎也能有办法活下去吧。
帕尔莎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一般,开始极为热中武术。身体里头好像有某种又黏又烫的坚固东西,为了要让热散发出来,她舞长矛,出拳头。看着仅仅八岁的小女孩,不怕受伤,疯狂地不停练武,秦库洛低声地说:
“你呀……天生就是个武士。也许我会教你武术,也是命运的安排。”
他接下来所说的话,直到现在仍然烙印在帕尔莎心中。
“真不可思议,对学武之人来说,每逢战斗都是对方挑起的……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让你走上这种血迹斑斑的人生,可是这么一来,我能做的,就只有彻底锻炼你,让你拥有独自活下去的能力。”
不论怎么逃怎么躲,刺客都会找上门。
秦库洛很厉害——真的,比谁都厉害。在罗库撒姆死亡之前的十五年之间,他为了保护自己与帕尔莎的性命,共杀了八个朋友……
感觉到些微空气流动的变化,帕尔莎突然从忧愁中回神过来。
(如果发呆,可是会迷路的喔。)
帕尔莎责备自己,然后慢慢用手摸索着岩壁。在手稍微伸长之后,手指滑出了岩壁,摸了个空——这是第一条岔路。
帕尔莎摸索着长矛的图案。刻划在长矛柄上头的图案,是秦库洛死后,她接收秦库洛的长矛时一并过来的。尽管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个标志连接着亢帕尔与新悠果王国洞窟岔路的图案,是否能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就算走错了,只要记得转了几个弯跟方向,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帕尔莎这么告诉自己,于是转进了岔路。
然而,尽管再怎么清楚要怎么走,长时间被关在这种厚重的黑暗中,便会感觉到胸口似乎不停受到压迫一般,呼吸都跟着变得困难。想要尽快到外面去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
帕尔莎以意志力死命压抑住想要拔腿狂奔的冲动。一跑起来,脚步声就会在黑暗中格外响亮。这种洞窟里头,应当可以传得很远。要是被索乌尔“暗之守护者”发现,就无法活着走出去。
(走这条路真是个愚蠢的坚持……)
帕尔莎开始后悔故意选择穿越洞窟。
(算了,没关系。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
弯过岔路,帕尔莎慢慢离开左边的岩壁,隔了几步的距离,手摸到了右边的岩壁。接下来的转角,应该是在右边才对。
(弯进右边,然后左转。左边应该就能走到外头去了。)
直到方才都还听得到潺潺的流水声,现在变得很远。穿着草鞋的帕尔莎,几乎没有发出什么脚步声,但是随着水声远去,连自己的呼吸听起来似乎都越来越大声了。
情况不对,是在进入右边岔路的时候。
一开始感觉到的是一种味道。刺鼻的烟味。
(是火把的味道——而且,还是由熬出动物油脂加入的火把……)
很久以前的遥远记忆,忽然之间醒了过来。隆冬暴风雪的夜晚,父亲那手拿着加入动物油脂,即使在暴风雪之中也不会熄灭的火把的返家身影……
惨叫,将帕尔莎拉回了现实。
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惨叫,加上洞窟之中的回音,响彻了四方。这是孩子尖锐的惨叫声。
帕尔莎立刻放下行李,只拿长矛,注意着脚步,慢慢地跑步起来。在不知分岔有多少的洞窟中的回声,难以得知惨叫究竟源自何方,但幸运的是,她才移动到第一条岔路,还看得到光线。
帕尔莎将自己走来的方向牢牢记住,冲进了那条岔路。火把的光亮对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看上去就仿佛白昼的强光。而且,火把的光线还透过白磨石墙壁的反射,让颇为宽敞的整个洞窟都亮得在发光。
口哨般的尖锐声音回荡着……就在这么想之后没多久,一条发光的线划过空中,看来直接命中了火把。紧接着,火把的火焰就消失了。
在火焰消失之前的短暂片刻,帕尔莎已经将那高举着的火把,背靠着岩壁,动也不动的少年身影,以及倒在少年对面的矮小少女的模样,烙在脑海中了。
火一消失,黑暗再度笼罩。帕尔莎摸索着朝少年站立的地方走去。火焰消失后的烟味闻来刺鼻。藉着喘气的声音,得知少年依然活着,也没闻到血的味道,应该没有受伤。
一到达少年身边,帕尔莎便抓住少年的肩膀。少年的身体因为惊吓而颤抖。
“不要尖叫!”
帕尔莎严厉地制止他。
“怎么了?”
帕尔莎低声问完,少年便焦急地说:
“我、我妹她……在那里,被索乌尔……”
帕尔莎朝着刚刚看到少女的方向看过去。有种与杀气有些许差异的奇怪感觉,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帕尔莎将长矛朝着那个方向,屏气凝神。
充满宛如涨潮一般,随着全身逐渐充满火热的斗气,产生了世界慢慢缩小的感觉。除了面对面的敌人与自已以外的世界一点一滴的消失——战斗的时候,总是会感受到的奇妙寂静,现在充斥了全身上下。
接着,有种隐约可以看到有如磷光的青色光芒的感觉。从小时候开始,就受到秦库洛灌输在黑暗中战斗方法的帕尔莎,夜视能力远远高过普通人许多。尽管如此,在彻底的黑暗之中,应当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对面果然有什么会发出青光的东西在。
没有凝神注视,反而是稍微移开视线之后,便能知道那散发着模糊青光的东西,有着像是人类的身影。
(那是……索乌尔“暗之守护者”吗?)
果然,心腹深处一阵寒冷。
帕尔莎踏出一步,索乌尔也朝着这边踏出脚步。摆出长矛,索乌尔也拿着什么长长的东西对着她——仿佛是在揽镜自照。
忽然,全身发烫。一个炙热的东西,连接了帕尔莎与索乌尔之间。
宛如波浪打来一般,炙热的东西“咚”的一声撞上胸口的瞬间,帕尔莎脚一蹬地,朝着索乌尔冲去。
还以为长矛已经碰到索乌尔的当下,帕尔莎感到腹部一股寒意,赶紧扭转身体。黑色的风掠过了腹部侧边。身体的动作远快于思考,帕尔莎用长矛将对手的武器弹开。感受到坚硬的手感,火花四散的刹那,被弹开的武器直接在空中画出个圆弧,重重落下。
两把长矛眼花撩乱地突刺、反弹、分开,像是风车旋转。很快地,帕尔莎就不靠眼睛了。意识消失在某个遥远之处,铭刻在身体内的动作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对方的矛,自动地进行反击。
这段时间之中,帕尔莎开始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在梦中跳舞一样的愉悦,隐约地从身体深处逐渐蔓延到全身上下。感觉就像是受到对手动作的邀约,与对手一起共舞般的愉悦。
长矛发出低沉的声音,以极快的速度硬碰硬彼此攻击,可是有时候,会变成像是温热的液体一般。
为何,会涌出一种仿佛摸透了对战对手,而且是不可思议的熟悉呢?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藉着有若狂风慢慢地变平稳的自然动作,长矛的移动开始和缓下来,不久,两者的长矛静静地停了下来。
帕尔莎大大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才发现到自己刚刚一直都屏住呼吸。感觉如此漫长的战斗,其实只不过是停止呼吸的短暂时间罢了。
面对着的人影,似乎有微微道谢的感觉。帕尔莎也轻轻低头鞠躬。她茫然地目送那散发着微弱青光的人影,敏捷地后退,最后溶解在黑暗之中。
(刚刚……到底是怎么了?)
帕尔莎在心里喃喃自语。她并不觉得自己刚刚是跟索乌尔有场拚命的战斗,而是有种似乎是靠着非言语的某种东西,与索乌尔对话过的奇妙感觉。
然后,就在下一瞬间,某件事情浮现脑海,帕尔莎的心情仿佛全身泡进冷水一般。
(刚刚那个是“矛舞”……)
以前,虽然只有那么一次,却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在她与秦库洛练武的期闾,曾经像刚刚那样,彼此的技术互相纠缠不清,最后化为一股合一的潮流。
那个时候,秦库洛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帕尔莎,低声地说:
“这是‘矛舞’……你的本事,终于到了这个境界了……”
帕尔莎吓得发抖。全身直冒冷汗,手脚越发冰冷。
方才,跟自己面对面的,难道不是索乌尔“暗之守护者”,而是秦库洛……
(怎么可能——秦库洛早在六年前就往生了。我还亲手埋葬了他。)
帕尔莎斥责自己的胡思乱想。
这个时候,背后传来了微弱的声音。是少女的声音。帕尔莎忽然回神,转过身去。藉着声音走到少女身边后,帕尔莎轻轻碰了碰少女。
“已经没事了。索乌尔走掉了——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啜泣着的少女低声开口:
“我的脚,好痛。”
感觉到少年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少年无依无靠地在空中挥舞着的手,碰到帕尔莎的头。帕尔莎握住少年的手,引他到少女身边。
“吉娜,你还好吧?”
少年一低声开口,少女的声音就大了起来。
“哥、哥哥!”
帕尔莎小声地对两人说:
“已经没事了——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我来背你妹妹,你拿着我的长矛,安静地跟在我后面走。”
帕尔莎靠着烙印脑海中的记忆,回到了刚刚丢下自己行李的原本的通道。
三个人好不容易终于到达外头,已是月亮开始偏移到西方天空的时候了。
2禄意霞“青光石”
一出洞窟,夜晚冷得吓人的空气便围绕着全身,还传来雪的味道。从夏天就覆盖着白雪,有如母亲的尤萨山脉吹来了夜晚的气息。
被故乡夜晚的味道包围着,帕尔莎不由得停下脚步,抬头仰望仿佛洒了银砂的满天繁星。漆黑一片横向伸展的尤萨群山的雪峰,在月光下闪耀着青色光芒。
“不好意思……”
少年抬头看着帕尔莎。月光中看来茫然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虽然脸圆得像是个满月,但是身材却很结实,比帕尔莎矮了一个头。
亢帕尔山羊皮揉制而成的厚实皮带,束紧以一种叫做“夕库”的染料所染色的衣服,皮带背面挂着一把短剑。这是武士阶级的少年服装。
“小姐,谢谢你救了我们。”
青少年变声的声音,听来有些难听。
“嗯,可以活着出来,我们彼此都很幸运。”
说完,帕尔莎用稍微严厉的声音补充说道:
“但是,带着妹妹去试胆,可不是一个已经领受短剑的男子汉应该做的事情。让你妹妹的生命都受到威胁了。”
少年畏惧般地眨了眨眼。接着,他背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不是的……不是哥哥要进去拿白磨石,是我要去的。”
声音出人意料的坚强可靠。在洞窟里头瞥见一眼的时候,帕尔莎还以为少女只有十岁左右,现在才发现或许有十二、三岁。
“‘乡里’里头有讨厌的人……老是得意洋洋地说自己有‘族长直系血统’,还嘲笑我们。说什么因为哥哥跟我是旁系血统,就算拿到白磨石也会回不来。所以,我才……”
帕尔莎压抑不住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虽然我了解你们的苦衷,不过这个原因要拿来赌命,还太过轻率了。不能小看洞窟的危险——你们两个,今天晚上差点就没命了。”
两个人沉默无语。大概是心里再度想起看到索乌尔“暗之守护者”的恐惧了吧。帕尔莎感觉到少年背后的少女在发抖,便把她抱起来背在背后。
“别再跑进洞窟去了喔。”
少女轻轻点头的感觉从背后传了过来。
“很好……好了,你们是这附近‘乡里’的孩子吗?”
“是的。你好,我的名字叫做卡沙。我们是穆撒族顿诺的小孩。我妹妹叫做吉娜。”
帕尔莎吓了一大跳,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的脸。
这就是所谓受到命运的丝线所拉扯吧。穆撒族,就是秦库洛的族人。虽然没有听过顿诺这个名字,但隔了二十五年才回到故乡,第一个遇到的人居然就是秦库洛族人的孩子。
(这样呀……)
帕尔莎在心底自言自语。因为这里是秦库洛族人的族领地,所以他才会对这座洞窟知之甚详。必须带着帕尔莎逃亡的时候,他选择穿过这座洞窟作为逃到新悠果王国的道路,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请问,你是外国人吗?”
卡沙胆怯询问的声音,让帕尔莎回神过来。
“咦?”
“因为你穿着的服装很像是新悠果王国的人的衣服,讲话的方式也有点……”
“哦。”
秦库洛死后,帕尔莎几乎不曾讲过亢帕尔话。从刚刚开始,每讲一次亢帕尔话,便有种仿佛唤醒了古老记忆的奇妙感觉。少年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不是外国人。我是在亢帕尔出生的,只不过,长时间都在外头旅行……”
说着,帕尔莎的内心忽然提高了警戒。
因为她之所以回来亢帕尔,就是要尽可能找到秦库洛的家人,告诉他们当年秦库洛非逃亡不可的真正原因。可是,在那之前,必须先知道这些人对于她跟秦库洛的逃亡有怎么样的看法才行。
秦库洛和帕尔莎的逃亡,与王族的阴谋有密切关系——随意露自己的身份,说不定会招致料想不到的危险。
帕尔莎活到现在,看尽了世间黑暗。凡事小心翼翼,早已习以为常,变成像是一种癖好般的反应。
帕尔莎低头看着少年。
“你们叫做卡沙跟吉娜对吧。我有事情要拜托你们。”
卡沙点了点头。
“别把你们在洞窟里头碰到我的事情告诉别人。就当成是你救了你妹妹就好。”
虽然黑暗地看不清楚,但是感觉得到卡沙的脸似乎笼罩了一层阴霾。
肩膀上传来吉娜的疑问:
“为什么不能把你的事情说出去呢?如果你跟我们一起回家,父亲跟母亲一定会请你吃顿大餐的。拜托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去,好不好?”
“谢谢你的邀请。可是,我有不能这么做的苦衷。”
帕尔莎把为了不引人起疑地旅经亢帕尔王国,而且很早以前就已经想好的藉口说出来:
“因为我现在正在做‘赎罪修行’。”
所谓的“赎罪修行”,指的是犯下某种重罪,在赎该罪之前先替已经死亡的亲人或情人赎罪所进行的苦行。亢帕尔的人们认为,带罪死亡的人的灵魂,会在地底下“山之王”的国家中成为奴隶,尝尽永远的痛苦。据说为了拯救这样的灵魂,必须有某个人抛弃自己以往的生活,去进行善待他人的旅行。
帕尔莎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旅经许多国家的期间,帕尔莎见闻到各个国家里头,对于人死后灵魂何处去的不同信仰。她不知道哪一个国家的人说的才是正确的。她想,无所谓,反正总有一天会死,死了就算不想知道也自然会知道了。
只不过,这种正在做“赎罪修行”的人,为了标示正在修行,女性会穿上男性的服装,头绑红布。虽然一般来说,在亢帕尔不会有女性带着长矛在外走动,帕尔莎的模样格外显眼,不过说成是正在进行“赎罪修行”的话,就可以变成这么打扮的绝佳藉口。
(而且……)
帕尔莎在心中低语。
(实际上,我也真的像是在替秦库洛做“赎罪修行”,这并不全然都是在扯谎。)
帕尔莎对两兄妹说道:
“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的养父的灵魂,才会救人的。所以,如果你们的父母知道了,为了感谢我而请我吃好吃的大餐,那么我好不容易做到的善行,就会没有效果了。懂吗?我救了你们的事情,请你们一定要保密,好吗?”
两人看来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你们接下来可以自行回家去吧?”
帕尔莎一问完,卡沙赶紧点头。
“很好。啊,对了,你的火把呢?”
“我还拿着,可是火熄掉了——”
帕尔莎看了看卡沙举起来让她看的火把,皱起眉头。火把的上方,像是被锐利的刀剑瞬间削过去一般,一片平整。
那个时候,伴随着像是口哨的声音,看到了某个发光的东西朝着火把跳过去。难道是索乌尔丢掷刀剑出来造成的?
(说是刀剑,这可能是种刀刃非常宽,刀锋锐利的刀子。虽然刀子是可以把火把削平没错,可是能一瞬间就让火焰熄灭的这种技术,是靠着丢掷刀子就做得到的吗……)
帕尔莎歪着脑袋思考,但很快地就改变念头,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帕尔莎将吉娜从背后放下来,改让卡沙背着。然后从袋子中拿出取火工具箱,迅速地替火把点燃了火。让吉娜手拿火把后,帕尔莎问卡沙:
“这样可以撑到你们回到家吗?”
“可以。”
这是首度看清楚卡沙的长相。圆脸,眼睛与鼻子都不大,是个虽然看起来有些软弱,但露出一个担心妹妹的兄长应有的表情,一脸严肃的少年。背上背着的吉娜,则是将辫子在脑后盘成圆髻,肤色微黑的少女。现在眼里虽然还残留着畏惧的神色,但是紧紧闭着的嘴唇周围,显现出了一股刚毅。
“好了,那么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说完,帕尔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向两人问道:
“对了,你们可以告诉我离这里最近的拉撒鲁(市场)要怎么走吗?”
“离这里最近的拉撒鲁是丝兰·拉撒鲁。从这里往那边直走下去谷底的话,大概三十络(约一小时)就能到了。丝兰·拉撒鲁是穆撒族领地中最大的拉撒鲁,那里也有旅馆。”
帕尔莎道谢过后,转身背对着两兄妹。虽然卡沙说有旅馆,但她今晚不想投宿。她打算露宿野外,等到明天太阳高挂,旅人四处走动也不显可疑的时间之后,再到拉撒鲁买亢帕尔的服装。她想,就算想做什么,一切也要等到买好衣服再说。
帕尔莎快步走进黑暗之中,两兄妹也开始朝着家的方向步行前进。
“哥……”
吉娜低声说道。
“哥……对不起。”
卡沙没有回答。因为他心想,这不是道歉就能算了的事情。
由于白昼时间很短,为了不浪费灯火用的灯油,这个时节只吃很晚的早餐与很早的晚餐两餐而已。吃完这很早的晚餐,太阳下山的时候,吉娜应该已经在房间里头睡觉了。卡沙因为要练习长矛,天黑之后才会回到家。
然后,从阁楼的小窗户,卡沙发现一条垂吊着的粗绳索。
亢帕尔平民的房子,是由难以积雪的陡峭屋顶与石块堆叠而成的墙壁所构成的,内部只有一个房间。不管家里有几个人,全部都满满地挤在那一个房间里度日。
不过,由于卡沙家属于武士阶级,所以房子有个阁楼,阁楼再用木板隔成两个小间,当成卡沙和吉娜的房间——话虽如此,也只是空有房间这个名号的地方,因为狭窄到人一站直身子,就连矮小的吉娜都会差点撞到头。
总之,从那个阁楼的排烟小窗户,垂着一条晃呀晃的绳子。一看到绳子,卡沙就明白了妹妹想要做什么。然后,为了不让父母知道,跟平常一样就寝,装出睡着的样子之后,再偷偷从窗户跑出去,追上吉娜。
途中,在工具仓库拿了个火把,带着跑到洞窟去。因为对自己的脚程很有信心,以为在到达洞窟之前说不定就能追上吉娜,但事情却没这么顺利。卡沙在此之前从未进入洞窟过。他不明白那些为了试胆量还是其他原因而进入洞窟的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事情,故意冒着生命危险?有这个必要吗?如果要证明自己有胆识,那么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展现出来不就好了。他想,为了毫无意义的事情,让自己陷入危险,实在蠢得不像话。
然而,卡沙十分明白,吉娜想要进入洞窟的心情。因为席席穆瞧不起卡沙他们的态度,真的让人非常火大。尽管同是武士阶级,席席穆却说除了族长直系以外,实际上没有真正的武士存在这种话……
今天上午,席席穆在“乡里”的学堂中说的话,特别伤卡沙与吉娜的心。
席席穆说,要告诉他们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秘密。
“其实呀,除了像我跟父亲大人一样,拥有‘族长直系血统’的武士,其他人都只不过是为了要跟他国战争时要用的士兵罢了。以我来说,说不定总有一天会像父亲大人成为‘王之矛’,进入洞窟深处,与身为‘山之王’的战士索乌尔‘暗之守护者’正面对决吧。”
席席穆以严肃的口吻说道,鄙视着卡沙,又补上一句:
“但是,你们和了解秘密仪式的我不一样,你们进入洞窟的话,必死无疑。”
在卡沙回答之前,勃然大怒的吉娜大叫:
“哦?你的意思是说你进去洞窟就不会死啰?那你就拿证据出来给我们看呀!你手上应该有白磨石吧?”
席席穆以“真拿你这小孩没辙”的眼神露出嘲笑之意。然后,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几乎是透明的光滑白色石头。
“好吧,就给你们瞧瞧吧。这就是白磨石。”
席席穆轻轻用拇指抚摸他放在手掌上的石头。
“拥有‘族长直系血统’的男子,满十五岁之后,就会逐一跟父亲学习秘密仪式的知识。然后,进入长时间的修行。当然修行的内容都是秘密不能说出来,不过已经持续修行长达一年以上了。小孩子的试胆活动,在我看来不过就是个游戏。”
那个时候,卡沙觉得席席穆的声音听起来变得好遥远。
席席穆人高马大,孔武有力。跟他相反,卡沙的优点就只有脚程快与善使长矛而已。即使在族里的少年们之中,卡沙也算是个子矮小,力气不大的人。
但是,这些事情跟刚刚席席穆告诉他们兄妹的事,卡沙心想根本是天差地远。
个子矮也好,没力气也罢,只要肯努力,武术的技巧一定能够一点一滴地进步。但是,出身背景,是无可奈何改变不了的。这就跟即使出自同一个族群,平民与牧童的少年决不会有机会成为武士一样。
亢帕尔最高等级的武士,人称“王之矛”。总共有九个男人,平常都住在王都里,为了在紧急时刻能够成为保护国王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是,据说“王之矛”之所以拥有最为耀眼的光芒,是因为他们能以生活在亢帕尔地表上的人民的代表的身分,去与地下之王“山之王”会面。
“王之矛”的成员,只从各族拥有“族长直系血统”的男子中挑选。
所谓“族长直系血统”,指的是各族中继承第一任族长血统的男人们。不过,在亢帕尔,据说武士的血统是从父亲延续到儿子的,所以族长女儿的儿子称之为“旁系”,是不被视为“族长直系血统”的。
拥有“族长直系血统”的少年们,会被授与短剑,等到满十五、六岁之后,大家一起离开“乡里”到王都去,然后定居在王都。这是为了在王都学习身为上流阶级的武士,必须具备的高尚礼仪与知识。
从那些少年之中,每族只挑选一人,成为“王之矛”的随从,不久,便逐渐会成为下一任的“王之矛”。然后,无法成为“王之矛”随从的少年们之中,最年长的人会回到“乡里”担任下一任的族长。
既不能成为“王之矛”也不能成为族长的人,有的会直接留在王都,出人头地成为大臣之类的人物,有的则会回到“乡里”辅佐族长。
反正——不久的将来,席席穆就会离开“乡里”,到王都去了吧。然后,或许就会像他的父亲尤库洛一样,成为王国最高等级的武士“亢帕尔王之矛”当中的一名成员。
然而,卡沙却必须像父亲顿诺一样,在“乡里”的外城墙边建立家园,冬天的时候要到邻国新悠果王国工作,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则要跟牧童他们一起追赶亢帕尔山羊,担任牧童们的管理人——他身上具备的武士能力,只有在与他国发生战争的时候才有必要。
卡沙十分羡慕席席穆——但是,内心中的某个角落,也已经放弃了。
不过,吉娜却比卡沙更来得倔强。她年纪还太小,小到还没有死心地把自己的未来视为无可奈何的事情。
告别席席穆后返家的途中,吉娜抬头看着卡沙。
“哥,我们两个,身上也流着族长的血喔。”
吉娜说的是母亲的事情。现在的族长卡库洛的弟弟就是席席穆的父亲尤库洛。还有,卡沙与吉娜的母亲,是卡库洛与尤库洛最小的妹妹。
“这种事情……一点意义都没有呀。武士的血统,是父亲传给儿子的。”
吉娜露出生气的表情,看着卡沙。
“哥,你太早就放弃了!就算是平民的孩子,也有人可以去拿回白磨石的。”
虽然卡沙在心底喃喃自语“重要的是,并不是在于有没有拿回白磨石啦”,不过他没有心情向妹妹说明这一点。即便吉娜不开心地不发一语,但对卡沙来说,他大致可以了解妹妹在想什么。
“吉哪,你别做傻事。”
吉娜看了卡沙一眼。
“你说的傻事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你别动跑进洞窟拿回白磨石的歪脑筋。”
在吉娜回答之前,友人拉拉卡从后面追上了他们,于是话题就此打住。接下来过了跟平常没两样的一日后,卡沙直到看到绳子从阁楼小窗垂下之前,都把自己跟妹妹之间的对话给忘得干干净净。
到达洞窟,在火把的光亮底下,看到留在洞窟地面的小小足迹的时候,卡沙对吉娜的胆子只有咋舌的份。虽说万一被家人发现就不妙了,可是敢在太阳下山之后进入即使是在日正当中也十分恐怖的洞窟的孩子,大概也只有吉娜了。
卡沙在洞窟的入口,犹豫了一会儿。他想,说不定他在这里等,吉娜就自己会回来。但是,等了又等,就是不见吉娜的身影。
卡沙的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吉娜手上应当没有拿火把才对。但是,吉娜看来是那么慎重其事,一定会手摸着单边的岩壁,慢慢往前走。所以,吉娜不会迷路吧,卡沙是这么想的。
如果是这样,那吉娜到底在做什么?都过了这么久了……
或许是为了要挖下白磨石花了不少工夫。又或者是因为有白磨石的地方,在很远很远——脑海之中,好几个念头来来去去,卡沙却不论如何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索乌尔“暗之守护者”的事情。
他忽然想到以前某个牧童曾经说过的话:索乌尔有时候会在入夜之后,到洞窟入口附近,窥视外面的情况。
(要不要回去叫父亲他们……)
尽管这念头一闪而过,但万一就在他回去找人的时候,吉娜遇到了索乌尔……
由于不能这么一直裹足不前,卡沙终于走进了洞窟。右手拿着火把,左手摸着岩壁,追踪脚边吉娜印在粗糙沙地上头的足迹前进。因为担心索乌尔会听见,也不敢呼喊吉娜的名字。
随着洞窟越走越深入,内部也慢慢越发宽敞,不久,岩壁反射了火把的光芒,变得像是闪闪发光的样子。
(这就是白磨石……)
一瞬间,卡沙忘了吉娜的事情,捡起了掉在脚边的小颗白磨石。滑溜溜的石头,触感摸起来实在舒服。玩了一下之后,他将白磨石放进怀里。
(席席穆那家伙也没什么了不起嘛。有白磨石有什么好嚣张神气的!)
脸上不由得浮现了笑容。
那个时候,忽然,从非常近的地方,传来了吉娜的惨叫。卡沙慌张地朝着声音来源跑了过去。弯过转角的卡沙,因为双眼目击到的景象,全身毛骨悚然。火把的光明之中,是倒在地上的吉娜,以及正要扑到吉娜身上的黑色物体。
(吉娜要被吃掉了!)
这念头一出现,身体就动弹不得了。不但没能伸手拔出短剑,反而全身宛如冰冻,动都不能动。甚至连声惨叫都喊不出口……
卡沙的背部一面感觉到妹妹温暖的身体的重量,一面深深感谢那个身为“赎罪修行者”的女人。如果那个人那时候没有出现,他们两个人就无法像这样活得好好的了。他忽然对于自己依然活着的这件事情,产生非比寻常的感激之情。
但是,一想到那个时候,即使是为了要救妹妹,自己还是连根手指都动不了的样子,内心深处还是有股有若刀割的疼痛在流窜。
(我的身上……果然没有流着能够成为“王之矛”的血。)
“哥。”
仿佛是听到了他心底的喃喃自语,吉娜开口说道。
“我觉得,席席穆说的话还是骗人的。”
“咦?”
“因为,那个女人不是跟索乌尔战斗,然后救了我们吗?那个人,她可是个女人呀!不但身上没有‘族长直系血统’,而且也不是男人,可是她不是打赢索乌尔了吗?”
卡沙不由得停下脚步。吉娜说的一点都没错。
“对吧?”
“是没错啦……但是,她正在进行‘赎罪修行’,说不定一点都不怕死。”
吉娜笑了起来。
“不论如何,只要有一死的拚命决心,就跟血统啦、男人啦、女人啦什么的都没有关系,不是吗?”
开心地说完之后,吉娜又补上一句:
“我希望明天可以碰到席席穆。”
“等一下!你不能把那个人的事情告诉席席穆啦!我们不是答应她要保密的吗?”
“啊,对哦。”
吉娜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但卡沙的背上忽然传来了有什么东西在动的感觉。
“你在做什么啦?你本来就很重了,不要动来动去啦。”
吉娜的拳头伸到了卡沙的眼前。
“嘿嘿嘿,就算不讲那个人的事情,我也可以打败席席穆喔。索乌尔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没想到有个小小冷冷的东西掉到我的领子里面。我想,一定是索乌尔带在身上的白磨石喔。”
什么嘛,要白磨石的话,我也有拿到呀——卡沙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却吃惊地说不出话来。因为吉娜拳头的指间,流泄出了微弱的青色光芒。
“唔,哇……”
吉娜张开手掌,露出掌中握着的东西。在卡沙背上的吉娜,发出小小的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