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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睡在黑暗深处之物.2

作者:日-上桥菜惠子 当前章节:156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吉娜手握的不是白磨石,而是禄意霞“青光石”。

3到优卡姑姑的义诊医院去

丝兰·拉撒鲁(市场)位于有如研钵一般的谷底。沿着朝向东南西北四方延伸出去的道路交会的路口处,聚集了大概三十间左右的店铺。昨天晚上,虽然卡沙自豪地说这是穆撒族领地中最大的市场,不过在见过许多国家的市场的帕尔莎眼中,只不过是个小市场罢了。

每间店铺都是由石块堆积而成的墙壁,加上稻草屋顶的简易构造,商品排列摆放在展示台上头。贩售从南方各国输入的糖渍果实或谷物的店家格外引入注目。由于亢帕尔是多山国家,虽然人民铲平坡地开垦出梯田,不过多半耕种的是一种类似甘薯,叫做喀夏的植物,并没有办法收获足以填饱所有民众的谷物。

于是,大半的谷物贩卖的方式都是这样:先由亢帕尔王与新悠果王国以及桑可尔王国等南方诸国独占买入,再将谷物批发给商人,让商人以低价售出给民众。

贫穷的多山国家亢帕尔王国里头,只有一个财源是其他国家所没有的——就是禄意霞“青光石”。这种在黑暗之中会发出些微青光的宝石,只要一颗跟小指指甲差不多大小的,就可以提供一族领地中的所有人约莫半年份的谷物。是一种高价的宝石。

但是,禄意霞“青光石”,是即使贵为国王也不许随意挖掘的宝石。为什么?因为禄意霞不是亢帕尔王的私有物,而是绵延在尤萨山脉地底下的王国之王——“山之王”的所有物。

大概每隔二十年会有一天,人们会听到从尤萨山脉群山的地底下,传出不可思议的笛声。人们称此为“山之王的笛声”,据说这是地底下的王“山之王”在邀请地面上的王亢帕尔王的笛声。在仪式之日,亢帕尔王会在亢帕尔最厉害的长矛高手“王之矛”成员们的保护下,下去山的地底。在那里,“山之王”会馈赠禄意霞给亢帕尔王,当作是双方交好的证明。

可是,这个“禄意霞馈赠仪式”是只有国王、“王之矛”以及其侍从等人才有资格得知的秘密仪式。实际上,一般人完全无从得知,地面上与地底下的王是以何种形式收受与馈赠禄意霞的。

根据传说,远在千年以前,有个勇敢的年轻人,独自旅经洞窟内部,迷路走进了地底下的宫殿。然后,在那里邂逅了一个美丽的女孩,爱上了她。但是,那个女孩是“山之王”的女儿。“山之王”对年轻人说“如果你想娶我的女儿,就用长矛与我的儿子战斗,获胜的话我就答应你”。年轻人接受了这个挑战,与索乌尔“暗之守护者”战斗,最后漂亮地赢得胜利。

“山之王”赞赏年轻人,准许女儿走出洞窟到太阳底下生活。然后,为了促使地面之国与地底之国两国交好,“山之王”说每隔几十年,他就要馈赠礼物给女儿的后代子孙们——那个礼物,就是所谓的禄意霞“青光石”。

年轻人因为娶回了“山之王”的女儿成了英雄,当上了自己族里的族长,统整其他九族的族长,成为第一任的亢帕尔王。接着,他虽然以地面之王的身分,得到了禄意霞,但也发誓只要国家存续的一天,就要养活亢帕尔十族的所有人们。据说这就是国王以禄意霞购入谷物,再便宜分售给人民这种制度的开端。

而且,他还答应要送给“山之王”地底世界得不到的亢帕尔山羊的肉干,以及山羊乳制作而成的喇尬(起司),当作是禄意霞的回礼。

于是,亢帕尔九族的领地,在每年的税金之外,还有义务要在收到“‘山之王的笛声’响起了”的通知的时候开始,到“禄意霞馈赠仪式”那天之前,准备好一百头亢帕尔山羊分量的喇尬(超司)跟肉干,送过去给亢帕尔王。

丝兰·拉撒鲁里头,只有穆撒族的人们前来采买,完全见不到外来旅客的身影。明显是个来自外国的人——帕尔莎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不管走到哪哩,都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帕尔莎不禁深深庆幸,自己小心翼翼,绕远路走过山谷边缘,从与昨晚穿越的洞窟完全相反的方向进入拉撒鲁。

在拉撒鲁的正中央一带,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一家服饰店。商品展示台下面排列着长皮靴,台上摆放着各种颜色的服装。亢帕尔的衣服,大部分都是颜色鲜艳的。因为在风雪中受困的时候,穿着显眼有助于别人发现。店里的墙壁上,挂着用亢帕尔山丰毛编织而成,厚实绵密的咖尔(斗篷)。

店主是个高个子的男人,他有着一张像是自己揉过,一如皮革般皱巴巴的脸。他看着有些可疑的帕尔莎挑选服装,一看到帕尔莎选了男用服装,眉宇之间的皱纹就变得越发深刻。

“你想买这个吗?这是男用的喔。”

一听到这种像是含在嘴里,含糊不清的说话方式,帕尔莎忽然想起了奶妈——奶妈讲话也是这个样子。这种平民阶级的说话方式,真是让人怀念。

“男用的也没关系。因为我是‘赎罪修行者’。”

店主似乎大吃一惊,眨了眨眼。

“哦,这样呀。”

刚刚冷漠无情的脸,稍微柔软了一些。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你是打哪儿来的?”

甚至连其他店家的主人跟客人,都动也不动地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对话。帕尔莎死心了,决定适当地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我从新悠果王国来的——虽然我是在亢帕尔出生的,但是从小父亲就带我过去悠果,我是在那边长大的。因为我的父亲在悠果犯罪去世,所以我决定在故乡进行‘赎罪修行’……除了这些以外,还请您不要继续过问。”

店主慌张地在脸前挥手。

“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并不是故意要追问你这样那样的。只是呀,你那把长矛的图案,跟族长的长矛实在很像,所以我才以为你们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呀。还有呀,你一身异国风味的服装打扮,也有点引人注意呢。”

帕尔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糟了。)

她没想到,居然有人可以一眼就从图案看穿这是跟某人所有的东西相似的物品。帕尔莎一瞬间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

“咦?真的吗?可是,这是家父的遗物。我想他应该不是穆撒族的人吧……”

“哦,这样呀。那应该是其他族里头也有类似图案的长矛吧。我想,到处打听一下应该就会知道了……那件衣服跟长靴,总共五十纳尔。腰带就送给你吧,算是我对你的‘赎罪修行’表达的敬意。”

帕尔莎拿出悠果的银币。

“这里可以用悠果银币吗?”

“嗯,可以呀。秋天这个时候,有很多商人会从悠果到这里采购毛皮喔。一枚悠果银币,等于一百纳尔。”

从背后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女声。

“人家是‘赎罪修行者’,你就别敲竹杠了吧。应该可以算一百一十纳尔吧。”

是对面店家的女主人。旁边的客人们也哄然大笑。

“我才没有特别要敲这个人竹杠。我这家店本来对悠果商人就是这样算的啦!”

店主抗议回去,然后单眼对帕尔莎眨了眨使个眼色。

“怎么样,要不要顺便带那件亢帕尔山羊羊毛织成的咖尔(斗篷)?这些加起来,我全部算你一枚悠果银币就好。你长时间待在悠果,可能不知道吧,亢帕尔的冬天很快就要到了。说到那种寒冷呀,可是冷到连人的骨髓都会冰冻的。这件咖尔呀,是用充满油脂的亢帕尔山羊丰毛织成的,又防水又防虫咬。”

帕尔莎露出苦笑,说“那我就一起买这件咖尔吧”。先前因为担任保镳,新悠果王国的“二之妃”给了她丰厚的报酬,如果俭约度日,大概可以十年不愁吃穿。帕尔莎现在过着从未有过的手头宽裕的生活。虽然大部分的报酬她都寄放在待在悠果的青梅竹马的药草师那里,不过身上还是带着足够她过一年所需的金额。

“不过,您可以再换一枚悠果银币给我吗?换一百纳尔就好了。”

“等一下,我不知道我现在手边有没有这些可以换给你……”

店主站了起来,打开自己刚刚坐着的箱子,计算过现金之后,似乎还有足够的数量,便用纳尔铜币换了悠果银币给帕尔莎。

“谢谢您。还有一件事情……我想向您问个路。”

“好的。”

“请问佑撒族的领地要怎么去?”

“哦,佑撒呀,就在那座山褶曲的另一边。你等一下,我有个好东西。”

店主从店里面拿了块薄皮革出来。

“这张是卖给来自外国的商人的地图。只要半纳尔,我就卖给你。”

虽然是张颇为简略的地图,但是上面画有亢帕尔国内十族的领地与该领地通往王都的道路,对帕尔莎来说,是张十分宝贵的地图。

帕尔莎付了半纳尔买了地图,走出店家。走了一段路之后,飘来一阵香味。是罗松刚做好的味道。所谓的罗松,是将喀夏(甘薯)磨碎之后,压成薄扁状的粉团,加入大量的喇(山羊乳做成的奶油),再加进各种材料,最后拿去油炸就完成的食物。

闻到那香气四溢的味道,肚子忽然饿了起来。帕尔莎混入提早吃午餐的商人们之中,买了加入甜的尤咖果的罗松、喇尬(起司)与加了绞肉的罗松,以及乳品发酵而成的喇咖鲁(乳酒),坐在排在路旁的台子上,吃了起来。

咬一口炸到刚好且又脆又香的罗松外缘,喇尬的味道便在口中溶化了开来。帕尔莎抬头望着天空。充满北方国家风情的淡蓝色天空,高得像是要脱离大地。在遥远的高空中,飞行的鹫描绘出了弧线。由于空气干燥,清淡的喇咖鲁(乳酒)喝起来非常美味。

(到马场租匹马,在今天之内穿过这座山谷,进入佑撒族的领地吧。)

帕尔莎是佑撒族的人。当然,虽说是回到故乡,但她的父亲已经不在,母亲也在她五岁的时候病逝,她也没有关于祖父母的记忆。帕尔莎唯一记得的一个亲戚,就是父亲的妹妹的优卡姑姑。

对帕尔莎本人而言,虽然自从失去母亲之后,记忆中就只有一位会带着糖果饼干与料理来看她的高个子女人,但是根据秦库洛后来告诉她的话,优卡姑姑其实是个有些古怪的女人。

帕尔莎的父亲卡鲁纳,虽然出身于佑撒族的武士阶级,不过比起武术,是个在学堂中以灵巧的双手与聪明的脑袋出名的孩子。也许,是因为即使是武士阶级,他也不是拥有“族长直系血统”的孩子吧。卡鲁纳到了十六岁,放弃成为武士,而选择迈向医师的道路。接着,没想到他身为女性的妹妹优卡,也跟随着他的脚步进入了王都的高等学堂,立志成为医师。据说是得到了族长的许可,才被送到王都去的。

秦库洛说,因为优卡比卡鲁纳还要聪明,所以族长大概是心想与其让她跟普通女人一样当个家庭主妇,不如让她成为医师,对族里会比较好。卡鲁纳随后成为王族的主治医生而留在王都,但优卡当上医生之后,却返回了佑撤族的领地。原因就是在此。

帕尔莎心想,要先去跟这个姑姑见面,把父亲卡鲁纳遭到杀害之后到目前为止的事情告诉她。

亢帕尔的各族领地,以尤萨山脉的山褶曲为各领地的分界线。山上那边多是放牧亢帕尔山羊的岩石山,底下的斜坡上面开垦出了田地,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称为“乡里”,是一个由几十户家庭群众在一起生活,外面围绕着矮墙,类似村落的地方。这种“乡里”也是沿着山褶曲散布四处,一整个村族的人口约为五千人。

还有,一般来说顺着沿山谷开出的道路往下走,谷底就是拉撒鲁(市场)。

帕尔莎在丝兰·拉撒鲁的马场,租了匹毛长脚短,看来十分耐寒的马。在没有人烟的森林泉水洗过澡后换上刚买的新衣服。对穿习惯轻便的悠果服装的帕尔莎而言,亢帕尔的衣服虽然感觉起来又硬又重,不过果然穿了一下子身体就暖和起来。尤其咖尔(斗篷)穿来格外温暖。昨天露宿野外非常寒冷,实在是没有睡好,今晚开始应该可以好好睡了吧。

太阳下山之前,帕尔莎已经抵达了穆撒族领地与佑撒族领地交界的族境门了。虽说是领地边界,但不过是一座山顶上头,连接穆撒族领地与佑撒族领地的道路两侧,有两座面对面的小小石造的要塞而已。由于穆撒与佑撒两族感情和睦,两座要塞的卫兵们,都是悠哉地一边养着山丰,一边目送着来往的旅客。

帕尔莎请卫兵告诉她最近的旅馆,那天晚上在久违的床铺上好好睡了一觉。由于跟悠果人一样,养成了用一种叫做“席露亚”的寝具包裹着身体,在炉边的地板上睡觉的习惯,所以躺在沿着墙壁制造的大型石造暖炉边的简易木床上头,裹着带有霉味的棉被睡觉,感觉起来总是怪怪的。帕尔莎不禁在心中苦笑。

(说是故乡……但对我来说,感觉就像是在异国呀。)

优卡姑姑似乎在佑撒族领地之中颇为出名,旅馆的主人也知道这号人物。他告诉帕尔莎,优卡姑姑应该是在族长的“乡里”旁边的山谷中开设义诊医院,从这里骑马过去大概花个三十络(约一小时)就到了。

第二天早晨,帕尔莎在旅馆吃过早餐后,便朝着姑姑的义诊医院出发。一路上看到在田里采收喀夏(甘藷)的女人们的身影,倾斜山坡上是以石块堆叠围起用来挡土的矮墙,稀少的田地土壤又干又硬。帕尔莎再度体认到祖国的贫穷。

远方高耸的岩石山,则可以看见牧童们放牧亢帕尔山羊的点点身影。山上的天空有鹫在等待着,寻找小山羊或死掉的山羊。

仿佛俯瞰着这一切,闪耀着白色光芒的积雪群峰,高耸入天。

风势强大,空气干燥,嘴唇干裂疼痛。

爬上矮丘,便看得见宛如研钵一般,坡度平稳的广大山谷。山谷北方的高地上头,可以看见族长的宅邸。接着,在谷底的方向,则是与丝兰·拉撤鲁十分相似的拉撒鲁,在离得远一点的地方,则有一栋石墙围绕的小小建筑物。帕尔莎猜测,那应该就是姑姑的义诊医院了。

越来越接近那间义诊医院,帕尔莎便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她觉得,以前曾经看过那栋建筑物。也许是小时候,父亲曾经带她到访过。这个念头,在她看到长出黑色石墙上方的尤咖树的树枝之后,变得更加肯定。

尤咖树上结满的红色果实,压弯了树枝。枝叶之间,鸟儿们忙着鸣叫,四处跳来跳去。成熟的尤咖果的甜美味道随风飘散在空气中。

帕尔莎下马,抬头茫然地看着尤咖树的枝叶。木门的另一边有人在活动,似乎是打杂的老人。手拿着像是锄头的工具,矮小的老人动也不动地看着帕尔莎。

“请问这里是优卡女士的义诊医院吗?”

帕尔莎出声,老人点了点头。

“是的。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的,我不是病人。我来这里是想见优卡女士一面。”

老人露出“怎么回事呀”的表情,怀疑地看了帕尔莎的长矛一眼。但是,老人没有烦恼的必要了。大概是感觉到有人来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五十岁,体格丰满健壮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混杂着白发的黑发绑在脑后,穿着柔软的毛衣。一看到那黑色的眉毛,结实且棱角分明的下颚,还有黑色的眼眸,帕尔莎就知道这个人是优卡姑姑。

“我就是优卡·佑撒……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口吻十分冷静。帕尔莎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

“优卡姑姑……”

原先打算谨慎以对的想法,从看到姑姑的脸的那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帕尔莎·卡鲁纳的女儿。”

一瞬间,姑姑的脸上浮现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深感不可思议的表情,但,立刻转为严厉。

“你为什么要假冒我侄女的名字?”

沉静,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姑姑只认得六岁以前的帕尔莎,要在饱尝世间心酸,已经年过三十,现在的帕尔莎脸上,找到曾经有过的小女孩的影子,大概是不可能的。帕尔莎能做的,就只有凝视着姑姑,真诚稳重地将事情告诉姑姑。

“我没有假冒任何人的名字。我真的是帕尔莎。”

姑姑的眼中,出现了一丝犹豫。

“我说呀,你不可能是帕尔莎那孩子的——帕尔莎很可怜,六岁的时候就死了。”

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击到了胸口。

也许,姑姑原本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实际上听她亲口讲出这些话,帕尔莎还是感到心痛。

帕尔莎平静地问道:

“姑姑,您有看到她的遗体吗?”

姑姑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没有……可是,那是因为她掉进了自流井……被地下水的水流给冲走了……”

“姑姑。”

帕尔莎再也忍受不了,打断了优卡姑姑的话。

“我还记得这枝尤咖树的树枝。虽然我忘记到底是几岁的时候,可是我曾经从这棵树上摔下来。还因此折断了手……”

姑姑的脸白过了头,成了青色,嘴唇微微颤抖。姑姑突然紧闭起双唇,然后,凝视着帕尔莎的脸。

仿佛是在寻找什么,姑姑动也不动地看着帕尔莎的脸。不久,颤抖的双手将头发往后拨。

“梦之女神露思拉,我是不是醒着在作恶梦呢?”

姑姑喃喃自语。

4亢帕尔王之矛

卡沙与吉娜在百般烦恼之后,决定向双亲与祖母老实说出一切。如果只是希望跑去洞窟试胆量一事不被识破,那别说出来也就罢了。不过拥有禄意霞“青光石”这么重要的东西,对两兄妹来说可是太过沉重的秘密。

因为在睡觉的时候被叫醒,家人的心情应该会很差,所以两人决定等到早晨家人起床之后再讲。抵达家门后,卡沙首先爬上窗户,然后吉娜也高举单脚努力要爬,卡沙拉住妹妹帮了一把。

那天晚上,两兄妹都没怎么睡。直到黎明都睡得迷迷糊糊,不停地惊醒。好不容易等到天亮,总算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害怕跟双亲坦白,不过就像吉娜说的,讨厌的事情早点了结比较好。因为重大的秘密而烦恼不已,反而更为难受。

吉娜一边拖着脚步,一边来到了起居室。最先发现她的是母亲。

“吉娜,你的脚怎么了?”

吉娜看了卡沙一眼。卡沙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留住了正要出门去做早晨工作的父亲。

“父亲大人,请您留步。我们有件非说不可的事情。”

两兄妹轮流说着昨天晚上的事情,母亲听着,气得怒目而视。

“什么!你们两个居然干出这等傻事!你们差点就小命不保了呀!”

母亲情绪激动,话讲到一半就说不下去,抓住吉娜的肩膀把她拉近身边,紧紧抱住了她。接着,啪啪啪地打起她的屁股。

“喂,丽娜,你先别急着打孩子。”

父亲安抚惊慌失措的母亲之后,再度转身面对卡沙。

“卡沙,继续说下去。索乌尔‘暗之守护者’扑倒了吉娜,然后呢?”

“好,我继续说。然后,我把火把丢过去,索乌尔就逃走了……”

父亲的视线变得严厉。在父亲的瞪视之下,卡沙连话都讲不出来。

“卡沙……你想说谎骗我吗?”

卡沙求救般地看着吉娜。但是,吉娜早已脸色惨白。虽然那位在进行“赎罪修行”的女人说要守密,但是卡沙实在没有办法欺骗父亲。而且,当他把自己跟吉娜一起想出来的说法说出口之后,连自己都觉得听起来太虚假了。受到父亲的威严压迫后,卡沙终于再也忍受不住精神压力。

“其实……是一位‘赎罪修行者’救了我们的。”

仿佛溃堤一般,卡沙把事情全盘托出了。父亲虽然还是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听他说着,但最后吉娜一拿出禄意霞“青光石”,父亲的脸色就瞬间变得苍白。

禄意霞的神秘美丽,在晨光底下依旧没变。宛如,深深的泉水底下,澄净的青色光芒,迷濛地照着父亲的睑庞。

这还是卡沙有生以来,首度见到父亲这种表情。父亲拿着禄意霞的手,颤抖个不停。母亲与祖母也吓得目瞪口呆,盯着那个散发青光的宝石。

打破沉默的人是吉娜。

“父、父亲大人,这个……可以让我们变成有钱人吗?”

短暂的片刻,大人们面面相觑。然而,父亲缓缓摇头。

“吉娜,禄意霞是‘亢帕尔王的宝物’,你在学堂应该有学过吧。这个宝石,普通人是禁止拥有的。”

“可是,这是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宝石呀。如果偷偷卖给外国商人,我们不就能变成有钱人了吗?这么一来,父亲大人就不必去外地工作,每个人都可以像夏天那样,天天吃三餐……所以……”

众人陷入沉默。就连心知肚明,家里没人可以这么做的大人们都无言以对——因为他们也不由得出现了暗中卖掉禄意霞的念头。要是得到一大笔财富……耀眼的美梦不知不觉的就在众人的脑海中四处奔驰。

然而,不久,大人们便表情沉痛地深深叹气。母亲摇晃着吉娜的肩膀。

“你思考得太肤浅太丑陋了!就算我们可以这么做,也绝对不会过得幸福快乐的!你想想看,我们要怎么跟其他族人说明,为什么会突然变有钱?即使想好了一个不错的谎言,你觉得我们欺骗了其他族人,只有自己变有钱,这样就会幸福吗?”

母亲的话,一开始仿佛漂浮在空气之中游移。但是,不久之后,这些话包含着的痛苦现实,慢慢地落了下来,沉入每个人的内心深处。

父亲摇了摇头。

“总之,把这只当成我们家的秘密实在太严重了。我必须把这块禄意霞拿去给族长卡库洛大人,跟他好好谈谈。卡沙,今天下午放学之后,你在学堂门口等我。你跟我一起去找卡库洛大人,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再做一次详细的说明。”

卡沙全身发抖,他很害怕族长卡库洛大人。很久以前,在冬季狩猎野狼的时候,由于遭到野狼的攻击而失去右眼与右手的卡库洛大人,是个可怕又严肃的老人。

“但是,父亲大人,我们答应那位救了我们的女‘赎罪修行者’,一定会保守秘密的……”

“关于这一点,我并不认为那个女人真的是‘赎罪修行者’。就算有可能,也必须告诉卡库洛大人才行。最重要的是,那位‘赎罪修行者’是从哪里来的?根据你们的说法,她是从洞窟内部出现的。而且,她打赢了索乌尔之后,在黑暗之中毫无犹豫,带着你们走到外头,是吗?你仔细想想。这个世界上,有本事做到这些事情的,就只有像族长大人的弟弟尤库洛大人一样的‘王之矛’了吧。不过,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女的‘王之矛’。而且,她对穆撒族领地之内的洞窟如此了若指掌……如果一个不小心,事情就会不可收拾了。”

卡沙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冰冷。

“可是,那个人救了我们的命!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不应该背叛她!”

吉娜说完,父亲回答道:

“冷静一点。我又没有说要加害那个女人。不过,你想想看。如果那个人正在因为什么要对穆撒族不利的大阴谋而在活动呢?”

“这样的话,她应该会对我们见死不救。”

父亲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卡沙在心底替吉娜拍手叫好。

父亲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总而言之……我不能对可能危害族人的事情闷不吭声。那个人如果真的是‘赎罪修行者’,就算她救你们的事情曝光了,也不会发生什么坏事。如果,那个人只是在说谎骗你们,把她的事情说出去,也就不算是背叛了。”

不愧是父亲,说的真好。吉娜再也反驳不出任何话来。

“你们听好了,总之呢,我非常感激那个人救了你们。即使她是个对我们族人有什么图谋不轨的人,我还是会袒护她到最后一刻的。这样可以吗?”

两兄妹点点头。

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早餐,踏出家门的时候,卡沙忽然想到,因为事情变成这么严重,所以大人并未责备他跟妹妹跑进洞窟一事。

但是,卡沙作梦也没想到,接下来等着他的,是远比挨父亲责骂更加残酷的苦难。

那一天,是武术训练的日子。

卡沙从学堂墙壁上的矛架,拿下自己的长矛。过了可以拿短剑的年纪后,即使是练习时间,也要拿着装有真正矛锋的长矛。尽管如此,在比赛或与人面对面练习的时候,矛锋会套着鞘,脖子也会缠上保护喉咙用的厚皮革,然后再进行战斗。不过,这跟孩提时代熟悉的没有矛锋的棍子相比,感觉还是截然不同。

首先,差别最大的地方,是面对面时的紧张感。直到现在,卡沙都能清楚想起有生以来第一次,拿着长矛朝着对手摆出架式的那一刻。对手拿着的长矛的矛鞘尖端,准确地瞄准自己的喉咙的瞬间,冰冷的紧张感从喉咙流窜到腹部。想像得到对手那宛如闪电刺过来的矛鞘碰触到自己喉咙的瞬间……那是,首度感觉到自己距离死亡如此接近的瞬间。

从微暗的学堂走到外面,刺眼的白光笼罩全身。虽然炫目,却是带着一丝秋天将尽的气息的阳光。

“今天每个人都要上场。”

担任少年武术指导的木鲁宋,是个今年四十岁,身体高壮的男人。肩膀很宽,声音很大。就在第一次拿起长矛的少年们彼此对峙,全身僵硬之际——

“上吧!”

木鲁宋丹田使劲的呐喊一声,仿佛解开了他们的束缚。

少年们分成两个方向,面对面排列着。卡沙等十五岁的少年有八人,席席穆等十六岁的少年有十二人。彼此打散混合编组,分成“天组”与“地组”。

不久,学堂宽敞的竞技场上,开始回荡着少年们高亢的呐喊。

卡沙喜欢长矛。用短剑战斗的时候,手臂长的人比较吃香。个子矮,手臂也不长的卡沙,不太能够顺利刺到对手的胸腹一带,总是因此深感懊恼。

不过,如果是用长矛,便能让长矛在手中自由滑动伸缩长度,身高跟手长就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比起手长却动作迟缓的人,卡沙的敏捷反而变成了有利的条件。操纵着长矛,将对手好好摆弄一番后,卡沙总有种自在飞舞于空中的愉快。

打败三个人之后,卡沙第四场比赛的对手是席席穆。一看到站在对面的席席穆的嘴脸,卡沙就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身材较高的席席穆,露出微笑往下看着卡沙。他会有这种从容的笑容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在同侪之中是个超群的长矛手。虽然因为他流着父亲尤库洛的血所以本来就该这样,但是他跟比自己弱的人对战的时候,一开始会配合对方的程度玩玩,到最后再用华丽的技术打倒对方,对此乐在其中。在少年们的圈子里,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做法。甚至还有人是因为怕丢脸,于是打从心底害怕跟席席穆战斗。

卡沙平常也讨厌跟席席穆比划,因为觉得这是席席穆在向他显示“族长直系血统”与旁系的差异。

然而,今天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觉。一面对席席穆,身体深处与内心,都感受到了一种沉着稳静。周围的声音很遥远,完全都听不见。

伴随着切裂空气的惊人气势,席席穆的长矛直直朝着卡沙的喉咙而来。这一击可不是闹着玩的。曾经有个少年受到这样一击之后就气绝身亡。

就在卡沙觉得席席穆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的瞬间,稍微举起了自己的长矛。卡沙的矛弹开了席席穆的矛,直接伸向席席穆的鼻子。这不是经过思考的动作,而几乎可算是反射动作。席席穆虽然勉强转过头去避开了,但耳朵上方的位置还是一下子就冒出了血。

席席穆往后一跳,拿矛重新摆好架式。他的双眼,已经没了笑意,脸色也转为苍白——就在卡沙这样以为的时候,席席穆一声低吼,长矛拖过地面,像是要往上捞起般,逼近卡沙的脸。卡沙企图加以弹开,席席穆的矛尖却突然猛力朝着卡沙想要弹开的方向回转过去,宛如鞭子转弯地回过来刺向卡沙的脸。这次,卡沙没能避开,脸颊传来了火热的刺痛。

“到此为止!”

木鲁宋的声音传来,宛如打破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周围的声音又恢复了。

“哇!卡沙,你还真行!”

友人拉拉卡拍了拍卡沙的肩膀,卡沙一边用手按着脸颊上的伤,一边轻轻浮现了微笑。

席席穆看着他。手摸了摸耳朵,看到自己流血后,将手上的血抹到衣服上。一度苍白的脸恢复了血色。

席席穆吸了一口气之后,嘴角浮现了笑容。

“卡沙……你真的变厉害了呢。”

席席穆这么说着,一边走过了卡沙身边,一边“啪啪”地拍了卡沙的肩膀。

“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长矛手的——我真庆幸自己天生就有可以成为‘王之矛’的血统。真是可惜了,你这家伙一辈子只能面对着羊群,白白糟蹋自己的才能。”

席席穆一边对着朋友举手,一边往下一场比赛的对手走过去。

卡沙感到方才为止在身体之中猛烈燃烧的那股浑然忘我,慢慢清醒了过来。

(一辈子……只能面对羊群。)

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愤怒,很快地,就淹没在空虚的心情之中。

即使到了中午,内心深处依然隐约残留着一种郁闷的感觉。

卡沙在约好的地方等着父亲,同时不知道叹气了多少次。肚子饿得受不了,咕噜咕噜地叫着。虽然刚刚把母亲给的喇尬(起司)跟吉娜一起分来吃了,可是只有这么点食物,实在是没办法撑到晚餐时刻。

(要是卖了禄意霞“青光石”的话……)

卡沙企图转换心情,心不在焉地沉浸在幻想之中。首先,把烤得恰到好处的桑喀牛的肉,配着辣味的干拉酱一起吃。加入很多又软又甜的尤咖果,喇尬(起司)口味的罗松……

想到这里的时候,卡沙注意到了父亲的身影。父亲不是穿着平常那件有破洞的衣服,而是为了到族长面前求见,换上的干净衣服。腰带佩带短剑,长靴也擦得闪闪发亮。

一看到父亲的脸,就知道父亲因为背负了意料之外的重担,开始愁眉不展。不知道为什么,卡沙的胸口涌起一股悲伤的心情。

今天春天,满了十五岁,被授予短剑之后,卡沙也有资格出席族里男人们的聚会。然后,他知道了以前所不知道的,父亲出人意料的另一面。

跟族里的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父亲顾忌旁人到一种让人觉得没有必要的程度。父亲这种时候的表情,丝毫不见那个他从小就十分尊敬,整合牧童们并给予明确指示的伟大男人的影子。

走到学堂的阶梯底下,父亲抬头看着卡沙。

“久等了。好了,我们走吧。”

这个时候,从“乡里”的正门方向,传来了两次尖锐高亢的号角声。

父亲回头看着正门的方向。位置较高的卡沙可以隐约看见,遥远的正门那边扬起了尘土。

“哦,尤库洛大人从王都回来了呀……”

两次号角声,代表是身为族长直系的次男尤库洛的信号。尤库洛由于担任国王的武术指导,平常都住在王都。即使在“王之矛”里头,也被誉为是最强的长矛高手,是穆撒族的骄傲。

听到号角声的人们,陆续从各自工作的地方冲了出来。

一面挥手回应众人“大家回来了呀!”的喊叫声,由十八个骑兵组成走在尤库洛前方的一个集团,一面踩着白色的石版路前进。骑着美丽的外国黑马的尤库洛,右手扛着代表“亢帕尔王之矛”,有着细小铁环的长矛,右手拉着缰绳。尽管黑发参杂着一缕白发,但拥有一个让人想不到是四十一岁,年轻的结实身体。下颚剔得整齐的胡子,以及锐利的眼神,如鹫的脸庞……

卡沙望着尤库洛,感觉到尤库洛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强而有力的东西。尽管如此,尤库洛却拥有一种吸引人们的优雅。

卡沙心想,自己若有这样的父亲,大概也会想要自豪吧。可是,他一点都不认为,过了几十年之后,席席穆有办法变成像尤库洛一样。

尤库洛逐渐靠近,长矛的铁环反射着太阳,闪着刺眼的光芒。这一瞬间,卡沙看得目瞪口呆。他想起了在火把的光线底下,瞥见的那个“赎罪修行者”的长矛。

那个时候,由于心慌意乱,他并没有多想。但是那把矛柄上的图案,跟穆撒族长直系的儿子们所拥有的长矛图案简直是一模一样……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呀……)

即使事到如今,卡沙还是会觉得,那个时候是自己作了场奇怪的梦。

骑马的一行人靠近了。尤库洛看到了卡沙等人,面露微笑轻轻点头打招呼。父亲露出几乎要超过极限的笑容,充满敬意地深深鞠躬。尤库洛总是尊敬身为妹婿的卡沙父亲。卡沙对此高兴到胸口发烫。

紧接在尤库洛后方,骑马的青年微笑地看了卡沙一眼。

他是族长卡库洛的长男卡穆,今年三十一岁。卡沙也面带微笑,深深鞠躬。卡穆与同为族长直系亲属的席席穆不同,总是善待卡沙他们。虽然沉默寡言,但为人正直的这位表哥,深得卡沙的喜爱。

目送尤库洛一行人慢慢朝着宅邸远去,顿诺喃喃自语:

“太好了……你这孩子得到老天保佑了。卡库洛大人虽然性子直,却也是个死脑筋的人。如果有尤库洛大人跟他一起听我们说,我们就有靠山了。”

父子两人等到骑马一行人扬起的尘土平歇,步行朝着宅邸前进。骑马的一行人,转眼之间走上斜坡,进入了内城墙的大门。

亢帕尔的“乡里”,外侧有外城墙围绕,就像是独自存在的一个村落。内部还有一道内城墙围绕的,则是族长的宅邸。

卡沙以前有一次跟着父亲,去追迷路在岩山高山上的山羊,曾经从悬崖上俯瞰自己居住的“乡里”。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看起来很像是横切开来的水煮蛋。以水煮蛋譬喻的话,卡沙的家就在蛋白最外缘的地方。而席席穆他们的住处,族长的宅邸,则是在蛋黄的中间。

即使现在这样沿着道路前进,兴建于填土堆高起来的山丘上头的族长宅邸,感觉起来还是很像在蛋黄的中间。明明紧张得很,但只要联想到蛋黄,嘴里就会忍不住流口水。

(还是女生她们比较好呀。肚子饿的话,烤个田里的喀夏(甘薯)来吃就好了。)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到了斜坡起点。族长宅邸位在土丘之上,因为那里是万一敌人突破外城墙入侵的时候,最后的堡垒。很久以前,族与族之间的争战激烈的时候,似乎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

由于最近一百年左右,日子过得安稳,内城墙厚重的大门总是敞开着,好像已经变成固定的模样了。

族长宅邸是栋巨大的房子,有着灰色的光滑石墙。屋顶是铺着带点蓝色的灰薄石,陡峭的设计是为了让积雪容易滑落。屋顶正下方一带,有条围绕房子的回廊,从那里可以射箭出去。

玄关旁边,有个大门守卫的执勤办公室。顿诺拜托里头的一位年轻人,请他转达说有重要事情求见族长卡库洛大人。尤库洛大人与卡穆大人回来了,所以宅邸中隐约充满着热闹的气氛。

不久,年轻人回来了,表示族长愿意接见。

宅邸内部有些昏暗,感觉冰冰冷冷的。由于走廊的宽度够,天花板又高,不管是在走廊两边的墙壁旺盛燃烧,发出“波、波”的声音的兽油蜡烛的光亮;或是从上方的小气窗斜射近来的阳光,都无法驱逐这份阴暗。

一边走过回荡着长靴的尖锐声音的走廊,卡沙心想比起住在这里,自己的家还是比较温暖明亮,舒适多了。

卡库洛的房间位于宅邸西边的深处。父子被带进房间,刺鼻的烟味飘散在空气中。只有两扇窗户的房间十分宽敞,里头空荡荡的。北边的墙壁虽然有个大暖炉,但是卡库洛即使是在隆冬,只要有太阳的时候,便只会点个非常小的火光而已。卡库洛从放置在暖炉旁边的大椅子上站了起来。

剪短的灰色头发与胡子,如鹫的鼻子。右眼到下巴附近,延伸了一道难看的伤痕。濒死痛苦挣扎的野狼的爪子,夺走了他的右眼与右手。听说右手由于不好的东西从伤口入侵,随后也就砍掉了。因为咖尔(斗篷)包住整个身体的缘故,手的部分几乎看不见。

“顿诺,卡沙,你们来得正好。”

声音洪亮而粗厚。虽然没能成为“王之矛”,但继承了早逝的父亲,从年轻时候就以族长身分度日的卡库洛,有种由内而外自然散发出来的威严。不过,卡沙心想,假如弟弟尤库洛大人是太阳,那么卡库洛大人就是宛如暗夜。

在顿诺开口之前,传来了两次敲门声,尤库洛走了进来。

“哥……唷,顿诺呀,抱歉。你们正在讲事情吗?”

“禀告尤库洛大人,我们没有在讲事情。”

父亲以走调的声音,轮流看了看尤库洛与卡库洛两人说道。

“我知道两位很忙,但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两位一起听我们说……”

尤库洛的眉宇之间虽然闪过一丝忧愁,但立刻爽快地点头答应,手伸到背后关上了门。

父亲声音紧张地开始陈述。事前他一定思量过不知道多少回吧。尽管偶尔会向卡沙确认,但是父亲的话说得浅显易懂且合情合理。

卡库洛与尤库洛的脸上,一开始还面无表情。但是,一听到自称是“赎罪修行者”的女性战胜了索乌尔“暗之守护者”的事情,表情开始变得沉重。等到话讲完的时候,则是以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卡沙。

“顿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尤库洛露出苦笑说道。

“抱歉,这故事不太能让人相信呢。我想,只是卡沙完美杜撰出来的故事吧。”

尤库洛以“即使骗得了你父亲,你也骗不了我”的眼神看着卡沙,轻轻地笑了笑。

“您说的对。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个索乌尔扑倒小女的时候,掉了个东西到小女的领子里头,小女也把那东西带了回来……”

父亲看了卡沙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物品。父亲将其放在掌上,掀开了布之后,隐约的青光照着布面。

感觉得到卡库洛与尤库洛目瞪口呆。尤库洛靠了过来,轻轻抓起禄意霞。接着,把禄意霞拿给哥哥卡库洛看。

“这是禄意霞‘青光石’!”

方才的讶异退去,兄弟目不转睛地看着彼此。

卡库洛的视线回到了卡沙与父亲身上,粗厚的声音说道:

“倘若你们所言为真……那么就会出现许多不可思议的地方。”

一时之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的卡库洛凝视着卡沙,不久后终于开口:

“本来,这只能跟族长的直系亲属说的。不过,你们是我们妹妹的家人。如果你们能答应决不外泄给他人知道,我就告诉你们。”

父亲与卡沙都很紧张,保证会严守秘密。

“首先,第一个奇怪之处,是索鸟尔竟然会如此靠近地面这件事情。虽然人们常常听到说孩子们在洞窟中失踪,就是因为被索乌尔吃掉什么的,可是几乎大部分的情况都单纯只是小孩在有如迷宫错综复杂的洞窟里迷路,在水流中脚步不稳,失足而溺水身亡。索乌尔是‘山之王’的家臣。要不是太过侵入‘山之王’的领域又做了坏事,索乌尔用不着危害地面上的人们。我想,应该是吉娜在没有料想到的情况下碰到了索乌尔,自己吓坏了才跌倒的吧。可是,卡沙,你说你拿着火把进入洞窟对吧?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因为索乌尔讨厌火焰,会为了要熄灭火把而主动攻击人。据说有人就因此而受伤,甚至死亡。说不定,今年就是‘山底之门’开启的年分。所以,索乌尔才会靠近地表附近。禄意霞‘青光石’是从你们遇见的那个对象身上掉出来的,所以那一定是索乌尔没错。这么一来,‘山之王’发出的通知迟早会送来吧。可是,这样的话,整个故事最不可思议的,就是那个‘赎罪修行者’。卡沙,你说她是个拿着一把长矛的女人,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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