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卡沙用像是卡在喉咙里头的声音回答。卡库洛大人的目光看上去非常可怕。
“然后,她用长矛打赢了索乌尔?”
“这个,我也……因为火把熄掉了,我跟吉娜在黑暗之中并未看到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听到脚步声跟吸呼声,还有长矛划过空气发出的声音……然后,就在我想他们已经打完了的时候,似乎有看到隐约发着青光的索乌尔,消失在洞窟身处的模样。接着,那个女人就过来跟我们兄妹说已经没事了……”
“你说,她在黑暗之中,带领着你们兄妹走到外面……是吧?”
“是的。”
“她在洞窟里面的时候,没有说要点亮火把吗?”
“是的。”
卡库洛回头看着尤库洛。然后,忽然眉头深锁。因为弟弟那平时几乎不为外物所动的脸,宛如彻底冻结一般,变得苍白无比。
“尤库洛,怎么了?”
“没什么……应该是旅途劳累吧。这张椅子让我坐吧。”
尤库洛重重地在卡库洛的椅子坐下。
“抱歉。我年纪也大了……继续说下去吧。”
卡库洛点点头,然后,视线再度回到卡沙身上。
“那个女人穿着外国模样的服装,说起亢帕尔话有着外国口音吗?”
卡沙点头。接着,说出突然想到的事情:
“不好意思……刚刚看到尤库洛大人的长矛,我就想到了一件事情。在火把的光线底下,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人的长矛的握柄,上面刻着跟尤库洛大人的长矛,一模一样的图案。”
卡库洛的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仿佛看到亡魂一般,卡库洛看着卡沙,不久,回头看着弟弟,喃喃地说:
“难道,会是那个人的长矛……”
尤库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兄长的双眼。
5阴谋的真面目
帕尔莎被带到姑姑位于义诊医院内部的起居室。由于还有患者在,姑姑要她稍等,她便在窗边的椅子坐下。
起居室让人感觉心情愉快。磨石子地板上铺着散发香味的干草,尤咖果的香气随着风透过以亢帕尔住家来说是很大的窗户吹了进来。大型暖炉的过滤架上,火炭发出红色的光芒。暖炉内侧,垂吊着一个刷得晶亮的有手柄的锅子。
房间的正中央,有张铺着浅绿色桌巾的餐桌,上面放着一本书。
天花板的横梁吊着成把的药草,随风摇曳。
看到这副景象,帕尔莎想起了青梅竹马,药草师谭达。
(我呀……好像跟医药相关的人很有缘。)
帕尔莎苦笑。想起谭达那无忧无虑的脸,帕尔莎在心里开始自言自语。
(谭达,我是不是别到这里来比较好呢……隐藏在黑暗之中,那段遭到遗忘的过去,即使现在摊在阳光底下,说不定也只会给人带来伤害。)
值得庆幸的是,优卡姑姑就跟秦库洛说的一样,似乎是个思虑周密的女子。如果跟她谈过之后,觉得过去还是继续尘封着比较好的话,那么帕尔莎就不会去找秦库洛的亲人,会默默离开亢帕尔。然后,从此大概就不会再回来故乡了。
感觉到有人走过来,帕尔莎看着房门。端着放有两人份的喇咖鲁(乳酒)的杯子,还有烧烤风味的点心的盘子,优卡姑姑走了进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仿佛至今依然疑惑着,不知该以怎么样的口吻跟帕尔莎说话才好。
“幸好今天的病患比平常来得少……好了,我们一边喝喇咖鲁,一边听你慢慢讲吧。”
帕尔莎在姑姑的邀请中,拿起装有喇咖鲁的杯子。一含进嘴里,就有种跟一般的喇咖鲁有些不同的香料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与此同时,宛如是被这股香味给牵引出来,遥远记忆的影子突然闪过。太过熟悉的感觉,让帕尔莎鼻子一酸。
“这杯喇咖鲁,有种让人怀念的味道。我以前感冒的时候,父亲曾经让我喝过……”
优卡姑姑倒抽了一口气。她目不转睛望着帕尔莎,然后无奈地缓缓摇头。
“没错……说不定,你真的是帕尔莎没错。这是卡鲁纳哥哥跟我在王都的学院念书的时候想出来的,加入香料的喇咖鲁。我们调配出可以暖和身体的药草,对感冒非常有效。”
优卡姑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你掉进井里,被地下水给冲到某个地方,然后有人救了你,是这样吗?”
帕尔莎摇头。
“我没有掉进井里。不过,在我说自己的事情之前,姑姑,您可以告诉我,父亲之死的真相吗?”
优卡姑姑以试探的眼光看了看帕尔莎。
“哥哥是被杀死的——就在你……不见之后的第十天吧。打杂的老婆婆,早晨如往常正要去打扫,却在后门发现卡鲁纳哥哥遭人用刀剑杀害的遗体。王都的卫兵说是盗贼干的。因为房子里头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狂扫,乱七八糟……”
帕尔莎暂时闭上眼睛。然后,张开双眼,声音平静地问道:
“您有看到他的遗体吗?”
“有。因为听到你身亡的消息,我担心哥哥心情不好,所以也住在王都的旅馆里头——本来我是想住到哥哥家的,可是,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死都不肯让我住进去。好像他早就预测到会遭受盗贼袭击一样……”
姑姑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以坚强的视线看着帕尔莎。
“没错,我看到哥哥的遗体了。然后,从那个时候开始,直到现在,我就不停地在思考——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哥哥的遗体总共有两处伤口。一个是从左肩头到腹部的长条状伤口。如果是盗贼,使劲砍出这样的伤口之后,应该就会丢下不管了。可是,哥哥的脖子上头,还有另一个很深的伤口。我一看到那个伤口,就觉得即使是某个人杀死了哥哥,那个人也不是为了偷东西才闯入的,而是为了要杀死哥哥才闯进屋里的。因为,那个伤口是为了要确定——确定人真的断了气才会有的伤口。”
帕尔莎点头。
“果真是这样。秦库洛很担心,他说如果姑姑看过遗体,一定会察觉到有异——他还说,希望姑姑的厄运跟这件事情没有关系就好。”
姑姑突然面露忧愁。
“秦库洛?你说的是秦库洛·穆撒?”
姑姑的口气让帕尔莎大吃一惊。因为那种说话方式,简直就像是在讲一个肮脏的带毒虫子的名字。
“是的……我当时是被秦库洛所救,也是他抚养我长大的。”
姑姑眼中出现动摇之色,皱着眉头,一脸不明就里地看着帕尔莎。
“我果然……还是有一种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自己是醒着在作恶梦的感觉。你所说的事情,就像是迷宫一样,扭曲得太奇怪了。”
“是吗?”
“是呀。因为秦库洛·穆撒是个非常愚蠢的男人——他是个为了贯彻自己的理想,而把大部分的人都打落到悲伤深渊的大笨蛋。因为我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跟他很熟,所以当我知道他竟然是如此愚蠢的男人之时,深深感到自己遭到了背叛。没错,从青少年时代开始,他有时候会死脑筋不知变通。但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干出那种事情……”
帕尔莎轻轻吸了一口气。
“请问他做了什么?”
姑姑的脸上,浮现出顽固的表情。
“要说起这事,首先你必须知道当时的来龙去脉。秦库洛呀,他跟罗库撒姆王子处得非常不好,住在王都的每个人都知道。当时,秦库洛尽管是‘王之矛’当中年纪最轻的成员,却是个技术遥遥过人的长矛高手,在国王的武术老师里头也是地位最高的人。他以教导王子们的时候也严格地不手下留情而闻名。他讨厌生性狡诈的罗库撒姆王子,每次练习的时候,都要狠狠修理比自己年长的罗库撒姆王子好几次——就算是旁人来看,也能清楚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多么痛恨对方。”
姑姑叹了叹气。
“没错,罗库撒姆王子的确是个狡猾,让人讨厌的男人。但是,就算是这样……”
姑姑看着帕尔莎。
“我不知道你对于这个国家的王位继承方式有无基本认知,但是在这个亢帕尔王国,只有藉着上一任的国王让位,才有人可以成为新任的国王。要在‘王之矛’发誓效忠之后,新的国王才会被认定为真正的国王。所以,亢帕尔王驾崩之后,新国王即位的时候,首先,‘王之矛’的成员要围绕着新国王,用长矛的金圈碰触新国王的头,表示那个人被认定为新任的国王——必须举办这样的一种仪式。”
“哦……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秦库洛十六岁的时候,就以随从的身分参加了‘禄意霞馈赠仪式’,是‘王之矛’的众人所认定的最厉害的长矛手英雄。虽然他沉默寡言,不会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技术,但是他却拥有非常高的自尊心。是个一决定要怎么做,就决不会动摇意志的顽固男人。”
帕尔莎轻轻点头。姑姑的眼睛蕴藏着严厉的光芒。
“身为武士,这应该是值得骄傲的个性吧——但是,为了自尊与意志,而让大多数的人陷入不幸的深渊,这种人,只是个愚夫罢了。秦库洛一知道纳库尔王病危,居然就把九位‘王之矛’成员收藏在王都深处房间内部的长矛上的金圈给偷走,潜逃到国外去了。金圈是‘王之矛’的象征。是象征九族与王室之间的羁绊的重要宝物。他居然偷了金圈逃走!纳库尔王驾崩的话,下一任国王就是罗库撒姆王子。秦库洛应该是不能接受这件事情吧——可是,尽管如此,他却硬把金圈给偷走,这种行为实在太恶劣。当时,这个事件只有在亢帕尔的武士阶级中秘密流传。因为秦库洛所做的事情也是在断绝族与王室的关系,外界也视为这是国王与武士之间有所不和。所以,全面禁止谈论这件事情。然后,各个族长发誓效忠国王以表明自己跟秦库洛不同。为了修补破裂的族与王室的关系,派出各族最厉害的武士去追杀秦库洛。每个人都完全没有谈论背叛者秦库洛,只是向雷神佑拉慕立下‘无耳、无嘴之誓’的夺命誓言,然后出国执行任务。但是,几乎大部分的男人都惨遭杀害了。来自于佑撒族,当时也是‘王之矛’随从一员的族长长男塔库尔大人,虽然追到了秦库洛那个男人,不过最后回来的,却只有塔库尔大人长矛的矛头而已——明明他是个那么爽朗,优秀的年轻人……”
帕尔莎慢慢地把黏在脸颊上的头发往上拨。她觉得自己从肩膀发冷到脊椎,就像是麻痹了一般。
“那个男人……有好好地把那个矛头给带回来呀。”
帕尔莎喃喃自语。秦库洛将矛头交给离开国家后前来吊唁的佑撒族年轻人,已经过了二十四年之久。
即使预测到了秦库洛必定为人所恨,她却没想到人们竟然会如此理所当然,而且还将秦库洛视为这么不名誉的背叛者。
因为,那些追兵一如秦库洛所推测的,并不是由于家人被当人质威胁才追来的。那些男人是为了表示对国王的忠诚,为了捍卫自己的名誉,才去追杀秦库洛……
内心深处,涌出了强烈的愤怒。帕尔莎心想,这样下去果真不管是秦库洛,还是那些因为输给秦库洛而丧命的男人们,以及自己的父亲,都不可能安心到另一个世界去的。她无法忍受谎言被当作真相,肆无忌惮横行世界的情况。
帕尔莎站起来,望向窗外,然后绕了餐桌一圈,朝着门口走去。她看看走廊,确定外面没有其他人。
接着,回到椅子坐下,凝视着优卡姑姑,低声地说:
“姑姑——姑姑您真的相信,秦库洛会做出那么愚昧的事情吗?”
姑姑的眼神有些动摇。
“虽然我不想相信,但实际上秦库洛连我们这些最要好的好友都没说一声,某一天就突然从亢帕尔消失了身影。我也无法有其他的想法呀。我非常清楚,他有多么讨厌罗库撒姆王子……”
“秦库洛并不是那么愚蠢的男人。”
帕尔莎望着姑姑,平静地说。
“我从六岁那年直到二十四岁,都是由秦库洛养育的——我最清楚,秦库洛不是那样的男人。虽然秦库洛是个沉默,不会对人说明自己行动的原因且下决定的速度又快得吓人的人,但是他总是顾虑到自己的周遭情况,然后才会有所行动。”
姑姑紧紧地闭着嘴。眼眸中,浮现了大为动摇的神色。
“没错,秦库络的长矛上头是嵌了个金圈。可是,他手上并没有其他的金圈。包括姑姑您,还有亢帕尔其他的人们,你们大家都被骗了。”
“被骗了?被谁骗?”
“前任的罗库撒姆王。”
姑姑的嘴角吓得抽动了一下。
“姑姑,您想知道吗?知道为什么父亲会被杀,为什么父亲要说我已经死了,还有,为什么秦库洛非得杀死各族的年轻人吗?这个故事跟王室的阴谋有关。如果您不想知道,那么就不要听应该是比较好的。”
姑姑的眼中蕴藏着严厉的光芒。
“你说的那个什么阴谋,到现在依然持续着吗?”
“没有。随着罗库撒姆王去世,那个阴谋也失去意义了。”
“这样呀……可是,就算这是个现在没在进行中的阴谋,我也还是想要了解。”
姑姑的双唇慢慢浮现出某种像是苦笑的表情。
“那个时候你还小,可能没有印象,不过卡鲁纳哥哥、秦库洛跟我,我们三个在王都的学院认识之后,直到那场悲剧发生之前,一直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帕尔莎忽然想像起在自己出生之前,父亲他们年轻时的岁月。光是这样交谈,就知道优卡姑姑是个天性爽朗,有骨气的女人。他们三个人一定是很合得来的朋友吧——那些往昔的日子,就以那一天为分歧点,忽然之间,发出轰然巨响就崩毁了。在哥哥被杀,好友逃到国外,突然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姑姑体会到的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帕尔莎口吻淡然地开始诉说罗库撒姆王的阴谋。尽管内心想着的是,就因为一个男人丑陋的野心,扭曲了这么多人的人生,改变了这么多的事情……
一切的故事都说完的时刻,房间里已经摇曳着夕阳余光。
优卡姑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扭曲的事实,现在终于在我心中解开了。”
姑姑露出疲惫至极的表情。但是,她的脸上浮现出可说是长年刺痛着内心深处的刺终于被拔除一般的柔软表情。
“关于哥哥的死,我虽然始终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是刚刚听了你这一番话,我又想到了其他好几个奇怪的地方。纳库尔王驾崩的时候,哥哥的态度十分反常。他说遗体要是腐坏了就不妙了,没让其他医生看过遗体,赶紧就下葬了。没错,因为那天虽然是春季,却非常炎热,所以其他人都相信哥哥的讲法了。但是非常了解哥哥的我,感觉就是有什么不太对劲的样子。而且,秦库洛早在纳库尔王驾崩之前的三天就不见踪影,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很不可思议。所以,这表示秦库洛在三天之前,就确定纳库尔王一定会驾崩——还有,就算他计划要反抗罗库撒姆王子,却没有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诉哥哥跟我就逃往国外一事……我觉得以秦库洛的行动模式来说,实在太过奇怪了。然后,就在秦库洛消失的第二天,哥哥就跟我说你死了……那个时候,我有种仿佛天摇地动的怪异感觉。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去找哥哥问个明白之前,却传来了哥哥被杀的消息。我看着哥哥遗体的时候,老实说,我害怕得不得了。哥哥遭到杀害的手法,让我感受到了某个人极端冷酷无情的想法……虽然,我从来没想过,那竟然会是罗库撒姆王的想法。”
优卡姑姑停止说话,看着帕尔莎的长矛。
“刚刚在木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那个,是秦库洛的长矛吧?”
“不是的。这是我十岁的时候,秦库洛做给我的长矛。虽然矛头换过好几次,不过矛杆真的是很耐用,所以我都没有换掉。杆子上面的图案,是我在秦库洛去世的时候,从他的长矛上面照着刻下来的。”
帕尔莎拿起靠着墙壁摆放的长矛,轻轻地递给姑姑。姑姑抚摸着长矛。摸着那经年累月使用过,手部油脂渗透其中的光滑矛杆,姑姑低声地说:
“这跟外表看起来不一样,还挺重的呢……你一个女孩子,从十岁开始,就拿着这么重的长矛……”
姑姑紧紧闭上双眼。闭着的眼睛,渗出了泪水。
“秦库洛,你把帕尔莎保护得很好,还好好养育她长大成人。我真是不敢相信,这么粗鲁又笨拙的你,独自一个男人,居然有办法养育一个女孩子……”
帕尔莎也觉得喉咙一带似乎肿肿的,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在吸气两、三次之后,帕尔莎好不容易,迅速地呢喃:
“是呀。没有比秦库洛这个人更不适合养育女孩子的男人了。所以,我才会变成这么没有女人味的女人呀。”
优卡姑姑“呵呵”地低声窃笑。然后,摇摇头。
“是秦库洛害的呀。你真是可怜。你从出生的时候开始。就是个连男孩子都甘拜下风的野孩子。卡鲁纳哥哥总是在说‘我女儿一定是把最重要的东西忘记在她母亲的肚子里头了’。”
帕尔莎的眼睛流出一行清泪。两人在夕隅的光辉中,低着头,笑个不停。
拭去泪水。姑姑将长矛还给帕尔莎。
“帕尔莎,以后你要怎么办?你打算要洗刷秦库洛的污名吗?”
一边抚摸着手上自己拿惯的长矛,帕尔莎一边叹气。藉着与姑姑的这一席话。有种内心的沉淀物已经被洗清的感觉。方才遣还感到强烈愤怒,变成了有如埋在灰里的炭火的灰烬,而且上面还慢慢覆盖上了名为“死心”的灰烬。
“该怎么办才好呢?”
帕尔莎苦笑。
“就算我想报仇,罗库撒姆也已经死了。事到如今,老实说我也没什么心情去谈论当时的阴谋。只是……我觉得,自己必须要对直到现在都害怕去碰触那不自觉会避开视线而不敢直视的旧伤,做点什么事情才行。所以我才回到了这里……”
夕阳的余光在帕尔莎脸上形成深深的影子。帕尔莎浮现出微笑,但是优卡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停滞在这个笑容深处的阴霾。
秦库洛的容貌在眼眸深处苏醒。心底有种静静变冷的感觉。
他虽然粗鲁,却是个温柔的男人。倘若只有他一个人,他必定会返回亢帕尔,藉着与罗库撒姆王决斗以了结恩怨吧。但是,他带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帕尔莎。秦库洛在帕尔莎还有变成追兵的朋友们之间。一定饱尝了遭到撕裂的痛苦——然后,帕尔莎这一路走来,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帕尔莎是凝视着为了她,不断地杀死朋友的秦库洛,一路活下来的。
(你度过了多么悲惨……悲惨的人生……)
优卡紧握双手的同时,仿佛听到她内心中的声音,帕尔莎声音沉稳地开始说话:
“去年秋天,我受托担任一个背负着不可思议的孩子的保镳。”
帕尔莎将自己如何保护人称“水之守护者”的精灵之卵,以及被迫成为“精灵守护者”的新悠果王国的第二皇子恰克慕的事情,告诉了姑姑。帕尔莎到现在,都还是以有如母亲的怜爱心情,想念着那个少年。
“在担任那孩子的保镳期间,我察觉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明明这是个连自己都命在旦夕的危险工作,但是保护恰克慕的时候,我觉得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帕尔莎露出浅浅的笑容。
“我明白了,像这样掌握住自己的人生,也是挺不错的。”
帕尔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到现在为止,都是用非常不负责任的态度在过活。能活到现在真的可以说是奇迹。因为这也是个用很多人的鲜血换来的奇迹,所以我想今后的人生不应该再这样过得迷迷糊糊了。可是,遇到恰克慕之后,我终于发现自己有多蠢。如果我抱持这样的念头活下去,秦库洛也无法安息的——我改变想法了,觉得这条靠着秦库洛好不容易保住的命,必须要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帕尔莎开朗一笑。
“可是呢,我怎么也静不下心。感觉有个忘记还给别人的恩情在。于是,我回到亢帕尔来。如果如今还有在担心秦库洛行踪的亲戚或朋友的话,那么,我想告诉那些人发生了什么事情,真相是什么。忽然之间从亢帕尔消失无踪的秦库洛这个男人,我想让他的人生好好回到亢帕尔,作个结束……我想,这么一来,我心中的秦库洛亡魂,才能第一次真正安息吧。”
房间已经转暗,连优卡姑姑的脸都看不清楚。
帕尔莎的话一说完,优卡姑姑立刻悄悄站起,走到暖炉面前,拨弄炭火。帕尔莎也站起来关窗。优卡姑姑一一点起兽油蜡烛之后,房间内部便稍微亮了一些。优卡姑姑转身面对帕尔莎。
“我非常了解你回来的原因——我觉得,这二十五年好像用一天就过完了。”
两人相视而笑。
“虽然有说不完的话,不过肚子饿了呢。你来帮我吧,我们一起做晚餐。”
看样子,优卡姑姑除了找园丁来帮忙义诊医院的工作之外,并未雇用其他人员。优卡姑姑笑着说“一个人轻松度日比较合我的个性呀”。两人将肉与喀夏(甘薯)一起放到锅子里用羊奶炖煮,再洒上香料,做成拉鲁乌(炖肉)。太阳一下山,温度就骤降,热热的拉鲁乌吃起来格外美味。
“虽然我很明白你的想法,可是,秦库洛的亲戚里头,大概已经没有人在担心他了吧。秦库洛的双亲在那件事情之前就已经去世,妹妹在他逃亡的时候年纪还小,应该也不记得那回事了。他的哥哥卡库洛,弟弟尤库洛也一样……”
说到一半,优卡姑姑忽然看着帕尔莎。
“咦?奇怪了。”
“什么东西奇怪?”
优卡姑姑皱起眉头。
“奇怪了——如果秦库洛没有偷了金圈逃走,那到底为什么尤库洛·穆撒要……”
姑姑放下汤匙,看着帕尔莎。
“你说秦库洛是病死的,是真的吗?”
“是的。我跟我从小认识的一个药草师,一起替他送终的。”
“他不是因为跟尤库洛战斗受了伤才死的吗?”
“尤库洛?不是,没这回事。”
遥远的记忆里头,的确有个叫做尤库洛的男人存在。可是,他应当不是追兵。优卡姑姑表情忧愁地说:
“是这样吗……我听说虽然八个族的年轻人都输给秦库洛而丢掉性命,但是最后一个追兵,秦库洛的弟弟尤库洛,则是成功地杀了他之后凯旋归来。还把被他偷走的九个金圈全都拿了回来——他成了亢帕尔的英雄,现在在九族之中,握有莫大的权力。”
优卡姑姑一边专心思考着什么,一边继续说道:
“这么一想,尤库洛·穆撒声势浩大凯旋的那一年,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情的一年。虽然罗库撒姆王的病已经无药可救,但是那年春天,罗库撒姆王就体会到自己来日无多了。到了夏天,他说想要趁着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拉塔尔王子,而非他的弟弟。接着,最后的追兵尤库洛·穆撒带着金圈凯旋,就在罗库撒姆王驾崩之前的一个月——当时王都还举办了盛大祭典。因为我也去看了,所以记得很清楚。罗库撒姆王牵着即将成为新王的拉塔尔王子,还有英雄尤库洛·穆撒的手,宣布说九族与王室缔结了全新的关系……”
优卡姑姑看着帕尔莎的眼睛,低声地说:
“说不定……阴谋远比你所知道的还要盘根错节。”
房间的寒意,似乎一下子深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