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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之王”的居民

作者:日-上桥菜惠子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1王的使者到来

族长的长子卡穆与警卫队队长德穆受了重伤回来的传闻,一下子就传遍了“乡里”。丝兰·拉撒鲁的服饰店老板吓得要命,传闻甚至流传到了商人之间。为了不让谣言越传越夸张,于是族长卡库洛决定找来族里的武士,好好把事情交代清楚。

卡沙也以一名拥有长矛的男人身分,得到了坐在大厅最角落的资格。男人们的喧闹声中,卡沙的视线寻找着表哥卡穆。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卡沙却吓了一大跳。伤势似乎严重到肋骨都断了,腹部只以宽皮带加以固定,不过卡穆消瘦憔悴,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另一个人一般阴沉晦暗。德穆的身影则是没有瞧见。低低的喧嚷声响彻大厅。卡沙看到父亲硬的表情。

族长卡库洛用长矛柄的金属底部往石版地用力一敲,“当”的声音响彻大厅,所有交谈立刻停止。卡库洛低沉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中。

“穆撒的武士们呀!今天请各位集合的原因,我想大家应该也听过了。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件事关我族名声,非常严重的事情。详细的情况,尤库洛会向大家说明。”

尤库洛往前走了一步。

日光从细长的窗户射进来,照着尤库洛的身体。

“穆撒的武士们呀!我想三十岁以上的人应当记得很清楚,其实,古老的亡灵再度出现在穆撒了。曾经由我亲手收拾掉的那个亡灵。”

“没错!就是那名族长与我永远都以身为他的兄弟为耻的男人。亢帕尔最卑鄙的男人——秦库洛的亡灵。”

尤库洛轻轻叹了一口气。

“秦库洛偷了象征王室与各族关系交好的‘王之矛’的金圈逃走的时候,我才刚满十六岁。父亲大人病逝,兄长卡库洛也因遭逢不幸失去右手。如果没有这些不幸接踵而来……如果我当时已是过了二十岁的年轻人……亢帕尔八族里头最厉害的那些年轻人,也不会丧命了吧。秦库洛确实厉害得可怕。这是最后一个与他交战的我,最清楚的事情。但是,我的内心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攻击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

大厅鸦雀无声。年长的男人们想起当时忍辱偷生的事情,以及重新骄傲地想起那个替大家雪耻,以英雄之姿盛大凯旋返乡的年轻尤库洛的身影。年轻男人虽然也听过这个故事,但这还是第一次听尤库洛亲口讲述,所以全都专心听着。

“我有件事情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当时我跟秦库洛交战的时候,有名女子在旁边看着。是位年约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女子。虽然我靠着光明正大的胜负,给予了秦库洛一个名誉的死亡,但是那名女子因为看到秦库洛被我杀了,所以诅咒了我。”

胸口刺痛,卡穆抚摸着断掉的肋骨附近。

一边拢起满是汗水的头发,耳中一边回荡着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不管是光明正大的决胜负,还是其他什么方法,被杀的人都跟名誉没有关系。名誉不过是杀人者的藉口罢了。你的叔父秦库洛,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罢了,但是女人这种生物呀……”

尤库洛露出微笑。

“我还真是搞不懂呀。我想大家应该也有经验吧?”

男人们之间传出窃笑。

然而,卡穆却笑不出来。因为那名拿着矛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跟现在叔父拿来当笑柄的女人,模样是天差地远的。

“总之,那个女人诅咒了我。她说总有一天,她一定要让我成为笑柄,一定要践踏我的名誉。我一点都没把她放在心上,所以才会忘得一干二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偶然得知了那个女人真正现身了。顿诺!卡沙!”

忽然被叫到名字,卡沙跳了起来。父亲则是慌张地朝着卡沙招手,两个人一起走到尤库洛身边。大家都以“发生什么事情了”的好奇表情看着两人。卡沙站起来之后,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尤库洛身旁的。尤库洛把手搭在卡沙的肩膀上。一双又大又沉重的手。

“我想大家都很清楚,卡沙的妹妹吉娜,就是舍妹的女儿……吉娜跟舍妹很像,是个非常有胆量的女孩。”

卡沙的同伴们传出了笑声。

“吉娜想要让我的儿子难堪,所以进到洞窟试胆量。然后哥哥卡沙想要帮她,也进到了洞窟去。他们说——就在那里,遇到了那个从新悠果王国那边穿越洞窟过来的女人。”

卡沙大吃一惊。没错,现在尤库洛所言并不假,但是却省略了他们兄妹受到索乌尔“暗之守护者”袭击,那个女人出手搭救这最重要的关键……

就在卡沙想要赶紧开口说话的瞬间,尤库洛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却忽然用力起来。尤库洛的眼神正在传递“现在是我们大人在讲话,你不要多讲有的没的”的意思。卡沙求救般地看着父亲,但父亲只是轻轻摇头。

“那个女人对卡沙兄妹说,自己是‘赎罪修行者’,还拜托俩兄妹别把看到她的事情说出去。但是,就算年轻,卡沙依然是我们族里的武士。从洞窟深处出来之后,他感觉到陌生人逼近的危险,立刻跑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我给了他们父子提供宝贵情报的奖赏,为了防止这话在一般百姓之间传开,我吩咐他们父子对外就说是捡到了绿白石。”

卡沙瞠目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像是作了一场恶梦。这就是所谓大人的深思熟虑吗?尤库洛口中编造出来的话语,其实已经完美地编织出另一个跟事实回异的故事了。

但是,卡沙说不出来“不是这样的”。因为他害怕在场看着他的其他男人们的眼光,而且如果尤库洛大人另有打算的话,他也不能坏了大事。

“我对卡沙刮目相看了。虽然身材矮小,但是胆量与聪明都是一等一的。”

尤库洛对卡沙露出微笑,卡沙战战兢兢地回以笑容。尤库洛以动作指示“你们可以回座了”之后,卡沙一面发抖一面穿过男人们,回到最角落的位置。途中也有男人们拍拍他的肩膀,夸奖他“干的好!”但是他没有时间可以回应。

“总之就是因为这样,我得知那个女人乔装成‘赎罪修行者’潜入亢帕尔一事,所以马上请卡穆与德穆去追捕她。然后,他们两个人成功地找到了躲藏在佑撒族领地的那个女人,并且逮捕了她——这是昨天的事情。”

尤库洛招手要卡穆过来。

“就像大家很清楚的那样,卡穆与德穆的矛术都是一流的。卡穆虽然还年轻,不过技术也接近一流等级了。所以,站在我的立场,我自然十分放心拜托他们两位去把那个女人带回来,不过……”

叹了一口气,尤库洛看看卡穆,接着视线回到男人们身上。

“那个女人实在是像狼一样奸诈狡猾。爬上岩山的时候,故意坠马,装出受伤的样子。于是德穆吓了一跳,打算下马看看她的情况。就在这时,那个女人突然惊吓德穆与卡穆的马,造成德穆坠马摔断鼻梁,卡穆也断了肋骨。尽管如此,德穆还是想要抓住她,但是她拿长矛刺伤了德穆的肩膀后就逃走了……卡穆,我没说错吧?”

卡穆一脸苍白地抬头看着叔父。他感觉到自己早已厌倦这让人作呕的谎言。他尊敬叔父,也明白为了重要的计划,也许有必要说这样的谎。但是,对于个性耿直的卡穆而言,像这样用谎话粉饰谎话的举动,实在是厌恶到受不了。

尤库洛的双眼迅速地眯成一条线。大概是敏锐地察觉到卡穆内心中的犹豫了。尤库洛就是一个在这种事情上头,敏感得让人害怕的男人。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当时无计可的情况。”

尤库洛口气温和地说。

“你还年轻,肋骨断了应该很痛吧。所以,你用不着对于自己不但没有帮助鼻梁断了还继续战斗的德穆,还让那个女人逃走的事情感到丢脸。”

卡穆目瞪口呆地看着叔父。然后,也看到了站在旁边的父亲,表情也因为自己儿子所作所为感到羞耻,露出些微地扭曲……

不是这样的!那是因为德穆他——”

卡穆说到一半的话,被父亲卡库洛给打断。

“卡穆!你给我知耻一点!你想把人不在这里的德穆当成你丢脸的藉口吗!”

卡穆大惊失色。德穆的伤势的确不轻,但并不是严重到不能出席。他听到叔父尤库洛对德穆说“你不用到大厅来没关系,好好休息吧”。

卡穆咬牙切齿。他感觉到自己的周围,不知不觉中布满了天罗地网,正在使劲地逐步收网所造成的不安。这种情况下不论他说什么,听起来都只会像是藉口——除了忍气吞声,别无选择。

“哥,卡穆还年轻,请你不要责骂他。”

尤库洛以稳重的口气一说完,便再次面对着男人们。

“虽然说来话长,但是总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女人已经逃进我们穆撒族领地了。因为她逃走的时候身上没有咖尔(斗篷)也没有行李,这个季节里头我想是逃不了多久的,不过我希望挑选出大约五十名的武士,分头去追捕她。我也会请牧童他们帮忙的。”

然后,尤库洛笑着补充说道:

“我有话想先跟大家说清楚。我肯切地拜托大家不要轻忽那个女人的狡猾跟武术。还有,不管她怎么说我的坏话,请大家都不要相信。”

男人们大笑起来。就在此时,仿佛穿过他们的笑声一般,传来了拉长的高亢号角声。一瞬间,大厅陷入沉默,接着众人喧闹的声音有如浪潮扩散开来。因为拉长的高亢号角声,意思是告知众人“亢帕尔王的使者来访”的讯息。

不久,传来敲门声,年轻守卫打开了门。

看到进入大厅的两名武士,男人们一片寂静。来访者穿着代表亢帕尔王之使者的咖尔,绑着银线织成的头带。

他们将卷起后以蜡封口的软羊皮信件,朝着尤库洛等人高举起来。

“穆撒族人、卡库洛·穆撒大人、尤库洛·穆撒大人,我们在此向你们请安。”

使者以洪亮的声音说着。

“这里有一封亢帕尔王要给尤库洛·穆撒大人的急件。”

男人们屏气凝神的视线中,使者往前进,将信件交给尤库洛。尤库洛鞠躬之后收下了信件,当场拆开封蜡打开信件。静静看过内容之后,不久面对着使者,说道:

“两位长途跋涉辛苦了。我确实收到信件了。我会马上完成准备,后天就动身前往王都。在出发之前,请两位在寒舍自便,不要拘束。”

尤库洛对年轻的随从使个眼色,随从便带着使者离开了大厅。

尤库洛环顾在场所有人的脸。

“族里的男人呀!国王传来消息,说‘通往山底之门’已经打开了。”

男人们流露出吃惊的模样。王都的城堡深邃的岩山上有座洞窟,该洞窟的深处,有扇用自然形成的大岩石做成的门,那扇门只能从岩山深处的另一边开启。

那扇“通往山底之门”打开了,就表示“山之王”传递出今年冬天要进行“禄意霞的馈赠仪式”的意思。

上一次举行“禄意霞的馈赠仪式”,已经是三十五年前的事情了。位于这间大厅的男人们之中,还记得仪式的人,不到一半。男人们由于太过欣喜,欢声雷动。终于,仪式之年来临了。

虽然仪式偶尔会隔一段时间才举办,不过,几乎是二十年左右就会有一次。尽管如此,距离上次的仪式举办已经过了二、三十年之久,却依然没有要举办的样子。亢帕尔的人们日子越来越穷困,心中的不安也越发扩大。

由于参加过上次仪式的秦库洛,做出偷走代表国王与“王之矛”之间的羁绊的金圈逃到国外,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背叛行径,玷污了亢帕尔王与“山之王”之间神圣的关系——有很多人都是这么谣传的。但是,不论多么不安,禄意霞“青光石”是遵照“山之王”之意馈赠的宝石。如果“山之王”没有主动行动,亢帕尔人是完全无计可施的。

然后,终于——在第三十五年,“山之王”终于传递出了要举办仪式的讯息。亢帕尔与“山之王”之间的联系依然存在着!

男人们的脸上满是难以言喻的欣喜,绽放着愉快的光芒。

倘若亢帕尔王得到了禄意霞“青光石”,就会有大量的谷物输入亢帕尔。国王应该也会送点什么礼物给每一族吧。今年接下去的几年,都不用担心冬季的存粮问题了……对贫穷的亢帕尔人民而言,“禄意霞的馈赠仪式”意味着的是长年等待,如梦般的幸福时光终于到来了。

“‘有事的时候就接二连三’,这话看来说的不错呀。好了,武士们,现在有得忙了,大家分成两组开始进行工作吧。明天中午之前,要准备好穆撒族送给‘山之王’的礼物。”

男人们开始骚动。然后,尤库洛用矛柄底端的金属部分敲了一下地板。

“还有一件事情。我刚刚才想到,还有一件事情我希望得到大家的认同。”

尤库洛招手把自己在旁伺候的长子席席穆叫到身边。身材很高的席席穆,已经跟父亲尤库洛差不多高了。

“平常出发到王都去都是由卡穆担任随从,但是如同大家所见,卡穆现在受了伤。这种情况要骑马旅行十天,应该是不可能的。所以,总而言之,大后天我想让小犬席席穆担任随从,陪着我到王都去。席席穆今年十六岁,我想也是差不多该到王都去,跟其他族族长的儿子们来往的年纪了。大家同意吗?”

卡穆一脸发白看着叔父与父亲。但是,父亲卡库洛以痛苦的表情朝着尤库洛点头。其他的男人也没有理由反对。

“卡穆,你不用担心,‘通往山底之门’打开到举行‘禄意霞的馈赠仪式’,中间差不多有二十五天的间隔。等你伤好了,再回去王都吧。”

对卡穆这么一说完,尤库洛便转身面对族里的男人们,大声地说:

“好了,穆撒族的武士们呀!开始干活了!”

随着吵闹的男人们一起走出大厅,卡沙最后再次回头看卡穆。即将走出门去的卡穆的一脸阴郁,以及席席穆满脸红光得意洋洋的脸,深深烙印在卡沙的眼中,久久不去。

2秦库洛的两个侄儿

王的使者到访之后的两天,众人忙得有如暴风雨一般。女人们卷好上等的纺织品,把喇尬(起司)用干净的布包好;男人们努力装饰运送行李的车子,希望抵达王都的时候,不会看起来不如其他族的行李车。

两天之后,尤库洛率领着以儿子席席穆为首的三十骑随从出发的时候,卡穆与父亲卡库洛都以难受的感觉,目送着在族人欢送声中逐渐远去的华丽车队。

虽然肋骨的伤没什么大不了,但卡穆不想见人,这两天都关在房间里头。心情彻底沉静了下来,也是个重新仔细思考许多事情的好机会。

卡穆感觉自己遭到叔父尤库洛的背叛。因为从小开始,尤库洛就是他所尊敬的人,跟尤库洛在一起的时间甚至多过父亲,所以受到伤害的感觉也格外强烈。

(叔父大人……说不定打算让席席穆成为仪式的随从。)

他第一次起了这个疑心。虽然心想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不过在大厅里头叔父说话的方式,不管怎么想,都只能认为说是在污辱、轻蔑卡穆,好让众人接纳由自己的儿子席席穆前往王都。

为了成为亢帕尔最厉害的武士“王之矛”,必须在少年时代,以自己族里的“王之矛”挑选出来当随从的身份,去参加“禄意霞的馈赠仪式”。然后,在“山之底”的黑暗之中,与“王之矛”的成员一起经过比划长矛技术的考验。从“山之底”生还的随从,到了二十岁,就可以得到“王之矛”的位置。

以随从身分参加过仪式的少年,只有在下一场仪式之前死亡或是无法使矛的情况底下,会特别召集每一族的“王之矛”,再选出该族新的“王之矛”候补。

十六、七岁以随从身分参加过仪式的人,二十年后到了三十六、七岁,就会以成为具备知识与胆识的青壮武士“王之矛”参加仪式——这就是持续至今的制度。

但是,由于仪式间隔长达了三十五年,再加上参加过上次仪式的随从,全部都被秦库洛杀死。由于这样的悲剧,所以这个制度不得不有所改变。因此,以讨伐秦库洛后平安生还的尤库洛为主,每一族拥有“族长直系血统”的男人们从十年前就在国王面前举办御前比武,选出全新的“王之矛”成员。

本来,正好在十六岁那年应该可以参加仪式的卡穆,今年三十一岁了。仔细想想,要他以随从身分参加仪式,年纪也太大了。不过,在王都与妻子一同等待他回去的长男卡姆洛,才刚满九岁,还不到能成为随从的年纪。

(相较之下,席席穆十六岁——正好是可以成为随从的年龄。)

卡穆用力地咬牙切齿。

(也许叔父大人的打算是,让我继承父亲当上族长,让席席穆成为“王之矛”。)

如果是平常,卡穆虽然遗憾无法成为“王之矛”,但是想到自己能继承族长,也就对此释然许多了——然而,这次的仪式并不是一般的仪式。

尤库洛叔父大人有什么据为己有,连父亲卡库洛都不知道的天大秘密,也有将其付诸实现的仪式。卡穆为了叔父的计划,先前都是担任左右手不断工作。没想到事到如今,却被叔父从计划当中剔除,这实在是让人怎么也无法接受。

还有另一个阴郁的怀疑刺痛着他的心。

卡穆完全不知道,德穆的矛头居然事先涂上了多喀尔(毒)。把矛头涂上多喀尔,这是让人不敢置信的肮脏手段。这是德穆自己擅自做的事情吗?如果是,德穆为什么会在说不定会刺中卡穆的情况下掷出矛……该不会认定说那是“机会难得”吧。

(不会吧……是我想太多了。)

卡穆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卡穆因为多喀尔(毒)而身亡,那么他们没有经过正式审判那个女人就杀了她的事情也会曝光。而且,不论如何,叔父大人应该都不会想要他的命。

(尽管如此……那个女人的矛术,真的是高明。)

老实说,即使是那些聚集在王都,身为亢帕尔最厉害的长矛高手的“王之矛”的比武之中,都不曾见过那样的行动。

(如果是秦库洛传授给她的,那么秦库洛还真是个可怕的专家呀!)

卡穆忽然想起,以前父亲卡库洛脱口而出的话。

那是在宅邸面前的广场,看着尤库洛正在指导族里的武士们练矛时的事情。那个时候已经再也不能使矛的父亲,表情忧郁,卡穆看了非常哀伤。

尤库洛一副仿佛是开心得不得了,可以炫耀自己有多行的样子,表现出完美的矛术——然后,卡库洛低声地说道:

“无谓的动作太多了……”

卡穆没有回应。他还以为父亲是在嫉妒叔父,但是,父亲的侧脸,浮现出了与嫉妒不同的,宛如望着远方的表情。

“秦库洛比这家伙强多了。”

卡穆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秦库洛”这个名字,在穆撒族人们之间,是个绝口不提,有如禁忌的东西。特别是父亲以弟弟秦库洛的所作所为为耻,从来不曾提过。所以,卡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也许你不相信……不过我比尤库洛厉害多了……可是秦库洛他……”

父亲以仅存的一个眼睛看着尤库洛的动作,仿佛呢喃般地说:

“他是个天才。说不定,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吧。所以,‘禄意霞的馈赠仪式’举办的时候,父亲大人没有选身为长子的我,而是选了秦库洛当随从。

然后,他完美呼应了父亲大人的期待——秦库洛居然以仅仅十六岁的年轻,而且还只是当过随从而已,就成为了‘舞者’。”

所谓的“舞者”,是在仪式最后要与索乌尔“暗之守护者”面对面的,亢帕尔最厉害的武士。

仪式之时,在“山之王的宫殿”面前的仪式场地,“王之矛”与随从们所有人会进行比武,其中最优秀的人就能成为“舞者”,与“山之王”的家臣索乌尔“暗之守护者”比试一番。

据说“舞者”打赢了索乌尔“暗之守护者”后,“山之王”就会打开最后一扇门,邀请亢帕尔王、“王之矛”与随从进入宫殿。那扇门的另一边,是由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宝石禄意霞“青光石”所建造而成的……

这个“舞者”由年仅十六岁的随从担任,这还是前所未闻的事情——因为秦库洛是个出类拔萃的非凡长矛手。

“可是,他的本领非但没有贡献给全族,还变成国家的祸害。”

父亲深深叹息。

“老实说,即使我当初成为追兵,我也不认为自己能打赢秦库洛。所以——”

声音压得更低,父亲呢喃:

“我是这么认为的——秦库洛一定是遭到尤库洛的暗算。”

那个时候,卡穆觉得非常不舒服。他还以为父亲在嫉妒自己弟弟的功劳,藐视自己的弟弟。

但是,现在想起来,卡穆的心中产生了另外的念头。连父亲都承认是天才,把那个女人教导为那么厉害的长矛手的秦库洛,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男人?那个女人,在尤库洛与秦库洛交战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

卡穆感觉到心跳突然加快。

(如果那个女人看到的,是跟叔父大人世人流传的光荣胜负完全不一样的东西……那么,叔父大人就有甚至要在矛头涂毒药杀死那个女人的动机了。)

卡穆告诉自己要冷静一点。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我想太多了——可恶!只不过是一次的不如意,我居然就这么想!看样子我也是个卑鄙的男人。)

尤库洛叔父确实从秦库洛手中取回金圈且平安生还。

(不论如何,叔父大人并不是那么卑劣的人。)

卡穆摇摇头。在矛上涂毒这种做法,一点都不符合叔父大人的风格。

(很有可能是德穆自己做的吧。)

卡穆心想,这事果然还是德穆擅自做出来的。

张开双眼,卡穆无意识地注视着天花板上露出来的,被烟熏黑得发亮的粗壮横梁。

卡穆曾经跟随着尤库洛,到南方的新悠果王国与桑可尔王国好去进行采购谷物的谈判好几次。在亢帕尔,谷物采购被视为国王重要的工作,所以深得国王信任的尤库洛以代表的身分,一年一度带着禄意霞“青光石”造访南方各国,进行购入谷物的谈判。

(连族长的宅邸……)

卡穆看着横梁露出来的天花板,在内心中喃喃自语。

(都只有这点能耐。)

新悠果王国大臣们的宅邸,是以光滑的削皮原木建成,墙上挂着绸缎纺织品的情况是很普通的。商人们甚至极为讲究,身穿华丽的绢织衣物。在桑可尔王国,就算是普通官吏的房子,墙壁上也有使用夜光贝绘制而成,美丽得让人惊艳的壁画——那是让人联想到各个国家财富基础根本就不同的光景。

不过,不论在哪一个国家,平民百姓看来都不是太富裕。悠果也一样,特别是亚库族(原住民)的村庄,看来格外贫穷。但是,即使歉收的那一年会饿肚子,南方国家过不了多久,丰收之年也一定会再来临的。悠果跟桑可尔,两国都没有必须要外国工作讨生活的武士之类的人。

在亢帕尔,即使是武士阶级的家庭,几乎大部分的男人,每年到了冬天就会到国外工作。有时候,有的人就那样直接在悠果过了一辈子。

群山之国亢帕尔,能开发成耕地的地方非常少。北边只有终年积雪的高山,南边的低地勉强有广大的针叶林,但是土质贫瘠,即使经过开垦,也无法耕种什么有用的农作物。

勉强可以开垦出田地的,也只有这个“乡里”散布的中间高地而已,而且强风会把土壤吹走,土壤逐年越来越贫瘠。所以,就只能种植在强烈的寒冷与贫弱的土地还能稳定收成的喀夏(甘薯)。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亢帕尔拥有得天独厚的水资源。群山底下蕴藏着丰富的地下水,到处都有涌泉,全年不必担心缺水。要是没有这些水,这遭受强风吹袭的中间高地,大概也无法耕田种植了吧。

喀夏,以及在岩山上也能存活的山羊的羊奶——这个贫穷的群山之国,物产就只有这些……如果没有以禄意霞“青光石”买来的谷物,亢帕尔这个国家可能就会持续不下去了。

卡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与尤库洛叔父大人要实行那个计划的决心,果然还是十分坚定的。)

那是一个各族族长们都不知道的极机密计划。会颠倒亢帕尔天地的宏伟计划。

参加过三十五年前的“禄意霞的馈赠仪式”,以前的“王之矛”成员们,几乎都已经辞世,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如果,像佑撒族的拉尔古大人那样活到现在的老武士知道了这个计划,应该赌上性命也会加以阻止吧——所以,这是个千万不能够让对“山之王”抱持着深厚尊敬的旧世代得知的计划。

(还有二十几天就要举办仪式了……)

卡穆如果没有被席席穆抢走位置,就会以尤库洛随从的身分,下去“山之底”的黑暗之中。那个时候,命运到底会站在亢帕尔王这边,还是“山之王”那边呢?

卡穆闭上了双眼。

为了搜捕脱逃的女人,一队武士持续以岩山为中心搜索,但不可思议的是,女人的足迹在岩山里的小洼地突然失去了踪影。三天过去了,还没有任何一人可以找到女人。

虽然感觉到“乡里”不知道为什么跟平常不一样,闹哄哄的,但是卡沙却心情沉重地度过每一天。

那一天从大厅回家的路上,他质问父亲为何没有遵守约定,出声替那个女人辩护,不过父亲只以一句“这样就好了”回答他。

“你也已经加入大人的行列了,所以你要好好记得——尤库洛大人今天所做的事情,是为了不要让族里掀起风波的政治判断。”

这不用父亲告诉他,卡沙自己也很清楚。可是……

因为不能跟父母亲说,何况是找朋友倾诉,卡沙没有办法只好向跟他拥有同一个秘密的妹妹吉娜发泄郁闷。在没有其他人影的岩山草地上,卡沙把发生在大厅的事情说出来,吉娜紧皱眉头,满脸担忧。

“这感觉好像是为了掩饰一个谎话,结果越说越多谎话的样子。”

“嗯。我也这样觉得,所以觉得很不喜欢。我受不了这一连串谎话的开头,居然是我们两个。”

吉娜往前探出身子。

“哥,我们就这样闷不吭声好吗?那个女人不是救了我们的性命?可是,我们却没有遵守跟她的约定,因此害她遭到追捕,不是吗?”

“但是,就是这样呀。那个人是为了窃盗秦库洛而企图加害尤库洛大人的人呀!而且,她还侵入洞窟……”

吉娜打断卡沙说到一半的话。

“哥,你等一下。你说的是尤库洛大人的说明吧?我呀,总之想要先从自己看到的、感觉到的事情来判断。”

卡沙吓了一跳,目不转睛地看着妹妹。吉娜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是有时候就会像这样,说出合理到让人吃惊的意见。

“听好了喔!因为别人说的话说不定是假的,所以首先要放在一旁别理会。哥,你回想看看,那个人看起来像是坏人吗?”

卡沙摇头。

“没错吧?而且呀,如果她出现的目的真的像尤库洛大人所说,她还是没有对遭到困难的我们见死不救。对吧?如果她看重的是那个目的,不要管我们在那边惨叫不就好了吗?因为要是我们被索乌尔吃了,就没有人会把她的事情说出去。姑且不管到亢帕尔的目的为何,那个人赌命救了我们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卡沙用力点头。这几天下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舒畅许多。

“吉娜,你说的对。你还挺会说话的嘛!”

吉娜开心地羞红了脸。

“不过,所以说,现在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做的?”

这个时候,传来一声近得让人吓一跳的“咻!”的口哨声,两个人都跳了起来。勇勇从岩石的阴影中探头出来。

“卡沙,这样不行喔!不能在这种地方这么大声讲这种事情喔!声音会传得很远很远的。特别是在这种岩石地。就在对面那边,搜索队的武士人正在走动。他们要是听到,可不得了了。”

卡沙感觉到胸口紧紧揪了一下的不安。

“勇勇!你从哪个地方开始听我们的对话的?”

勇勇举手向吉娜打招呼,接着低声地说:

“我全部都听到了。很抱歉偷听你们讲话,不过我也是有我的苦衷的。”

卡沙一脸严肃地看着牧童少年。

“勇勇,我们也有疏忽的地方,但是这真的是非常机密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就算是你的族人。”

勇勇抓了抓下巴,然后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卡沙。

“我说呀,你们两个,真的有在感谢那个人的救命之恩吗?”

卡沙气得脸颊充血。

“当然有。”

“那么,就不要再做出会背叛那个人的事情吧!”

卡沙皱起眉头,专注地看着勇勇。

“我决不会这么做。”

吉娜虽然这么回应,不过卡沙在稍作思考之后,喃喃地说:

“只要……那个人不会替穆撒族带来灾难的话。”

勇勇虽然动也不动地看着卡沙的脸若有所思,但不久之后只是耸耸肩膀。

“托托长老真是厉害呀!你们两个的回答,就跟长老预测的一模一样。”

然后,认真地看了看两个人。

“跟我来吧!要尽可能保持安静。接下来,千万不能发出声音。”

卡沙与吉娜互看一眼之后,赶紧追上脚步飞快的勇勇。勇勇开始沿着不是平常卡沙他们行走的山路,而是坡度陡峭,就像是穿针引线般经过岩石缝隙间的小路前进。这应该就是人称“牧童路”的通道吧。牧童们对岩山了若指掌,知道很多这种连路都算不上的小路。

“好了,到了。就是这里。”

勇勇虽然这么说,可是卡沙与吉娜对于这里是什么地方,完全是一头雾水。只不过是巨大的岩石底下,长着满是尖刺的灌木丛而已。勇勇拿着“赶鹫杖”,在灌木丛旁边的小岩石上一咚、咚、咚”地敲了敲。

然后,让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岩石像是从内部被往外推一般,朝着这边倒下。接着,勇勇

的父亲多多从里面探头出来。

“没有其他人吧?”

“没问题。我非常小心。”

勇勇回答,多多点点头,看了看卡沙他们。

“很好。卡沙先生、吉娜小姐,请进。小心你们的脚步。”

多多回去里面,卡沙坐在这个洞穴的入口,把双脚伸进去。多多拉住他的脚,用难以想像是出自那个矮小身躯的大力气,把他给抱下去。很快地,吉娜也以同样的方式被抱下去。勇勇从外面把岩石挡回去。

“勇勇,你不下来吗?”

从回声的感觉来看,这里似乎比预期的还要宽敞。

“嗯,得有个人在外头把岩门关上。”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便发觉到洞穴内部有着微微的光线。附着在岩石底下的光藓,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来吧,吉娜小姐,牵着我的手。卡沙先生牵着吉娜小姐的手。”

三个人一牵好了手,多多就开始慢慢引领着两兄妹前进。虽然吉娜与多多不用弯腰便能前进,不过卡沙偶尔头顶会撞到岩石,所以有点半蹲着在走。不可思议的是,似乎感觉到有风轻轻吹拂过脸颊。

沿着巨大岩石的底部前进,然后转到右边……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卡沙与吉娜不由得目瞪口呆。眼前所见的,是个就算有十个大人也能轻松坐下的宽敞空间。似乎是由好几个大岩石的空隙所创造出来的空间,正面有个高度约为人脸可以采出去,宽度细长的开口。耀眼的阳光从那个开口照了进来。由于有这么个开口,吹进了些许微风,所以并不会觉得闷。

就在那有如窗户的开口旁边,有个人背靠着岩石坐着。虽然逆光,但双眼适应之后,就看得出来那个人是谁。

“你们好。”

那个女人轻轻举手招呼。卡沙与吉娜像是麻痹般地呆呆站着。

“我、我们……”

卡沙发出好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头的声音,吉娜惊慌失措地插嘴说道:

“对不起!我们把你的事情跟父母亲说了。虽然本来是不想说的,可是因为禄意霞‘青光石’跑到了我的领口里头,唔,大概是从索乌尔那边掉过来的,所以……”

“等一下,等一下。”

吉娜忽然被人抓住了手,吓得跳起来。刚刚都没有注意到,原来托托长老坐在旁边。

“你太大声了。那边有岩窗,声音会跑到外面去的。说话要小声一点。”

吉娜与卡沙轮流陈述,为什么自己没有遵守承诺的原因。帕尔莎面带微笑,等到两人说完,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呀——反正,我也有说假话的部分,就算我们扯平了吧。”

卡沙和吉娜大大吐了一口气。双脚怕得直发抖。

“别杵在那里,坐下吧。”

托托长老拍了卡沙的屁股一下。兄妹两人在干岩石上面坐下。

“你们是卡沙跟吉娜,对吧——让我再次报上本名吧,我叫帕尔莎,是佑撒族卡鲁纳的女儿。”

稍微冷静一点的卡沙,终于,清楚地看见了帕尔莎的长相。阳光晒黑的皮肤,眼尾已经有小细纹。不过,帕尔莎的脸上,最引入注目的就是那双眼睛。直直望着人的那双眼睛,蕴藏着充沛的精力。

“你受伤了吗?”

注意到帕尔莎的左肩缠着布条,吉娜问道。帕尔莎开口回答之前,托托长老便插嘴说:

“她的肩膀被涂有多喀尔(毒)的矛头划伤了。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我们在攻击鹫的时候会使用多喀尔,所以知道解毒的方法。”

“托您的幅,身体的麻痹已经完全退掉了。这里不用生火也温暖得可以好好睡觉呢。还给我美味的喇尬(起司)跟喇咖鲁(羊奶酒),让我的体力也恢复了。我对托托先生你们,感激不已。”

“不是坠马的时候受的伤吗?”

帕尔莎一脸诧异。

“坠马?不是呀。我并没有坠马。是那个高大的武士从后面丢掷过来的矛,差点就刺到我了才受伤的……让你们看看伤口吧。”

帕尔莎随手拿掉布条,露出严重的伤口。看起来明显是个刀伤。而且,因为中毒的关系,伤口周围变成了紫色。

“居然有毒药……”

卡沙口中喃喃自语。明明逮到了帕尔莎要带回来,为何德穆与卡穆还要在矛头上面涂毒药?为什么——答案只有一个。

卡沙感觉到一股颤栗自胃部上涌。尤库洛大人在大厅讲的那席话在他脑海中奔驰。那席话里头,尤库洛大人到底搀杂了多少谎话?就算这个人企图做坏事,为什么要在她到族长面前接受合理的审判之前就想要她的命?

“哥?”

吉娜的声音让卡沙回神过来。卡沙抹了抹满是冷汗的额头,动也不动地望着帕尔莎。

“你为什么要回亢帕尔?”

帕尔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回答道:

“我之所以回来亢帕尔,是为了埋葬自己心中的亡灵。”

帕尔莎淡淡地笑了笑。

“我六岁的时候,因为被卷进了某个阴谋,不得不逃离故乡。家父的好友带着我一起逃亡,穿过我先前遇到你们的那座洞窟,逃到新悠果王国……一逃,就是二十五年。抚养我长大的人,虽然因为突然生病而死亡了,可是,我觉得那个人为了我牺牲掉自己的人生。这种念头不论过了几手,始终没有消失。所以,有人说‘不要不去看旧伤口,应该要再度正面直视看个清楚’。其实,我是因为个人的理由回到这个国家的。这次我想靠着自己的力量,走过那座在我六岁的那一天,边哭边被人牵着手走过的洞窟……我就是以这样的心情,穿过那座洞窟,然后凑巧碰到了你们。”

卡沙一头雾水,皱起眉头。

“那……那位养育你长大的人,是秦库洛吗?”

帕尔莎吃惊地张大双眼。

“你怎么会知道?”

一脸不安的卡沙,低声地说:

“尤库洛大人召集族里的武士,跟大家说明的。他说,你是因为对他打败秦库洛怀恨在心。想要找他报仇,所以才会回来这里的。”

帕尔莎的脸上浮现“原来如此”的神色。

(唉……这还真伤脑筋。)

帕尔莎在心中呢喃着,没想到尤库洛居然会用这种方式,对像卡沙这样的少年,说明秦库洛与她之间的关系。反而,她还以为尤库洛应该会死命加以隐瞒。看样子,尤库洛是个脑袋比她以为的还要聪明的男人。应该是个善于编造容易取信他人的谎话的男人吧。

但是,帕尔莎原先并不打算在这里把一切跟卡沙与吉娜说个明白。因为卡沙与吉娜是要在穆撒族社会之中生存下去的人。还很天真的他们,要是知道了无谓的事情,会在族里的社会难以生存下去的。

帕尔莎原本不想把他们卷进来。一开始,她想要拜托某个牧童,说是在岩山捡到了她写的信,请人转交到族长卡库洛手上。

但是,托托长老反对这个计划。他说,现在族里的男人全都把帕尔莎当成仇视穆撒族的狡诈女人,即使有人送信过去,大概也只会被当成是个陷阱加以防范。

托托长老说,还不如找卡沙来把话告诉他。如果帕尔莎救了他们兄妹,他们应该会感激这份救命之恩。而且卡沙与吉娜虽然年纪小,却都是聪明的孩子。因为他们是族长妹妹的孩子,应该知道族长家里谁是最值得信赖的。所以,如果要传信,把原因讲到某个程度之后,再拜托卡沙帮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

(如果他们知道了秦库洛的事,我该讲到什么程度才好呢……)

看着沉默着正在思考着什么的帕尔莎的脸,卡沙忽然有种“已经够了”的感觉。尤库洛大人与这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重大的秘密。仿佛被剔除于大人的对话之外的小孩子一般,他也被屏除在那个秘密之外,还被谎话耍得团团转,他已经受够了。

“帕尔莎小姐!我已经受够自己要说谎,还有听别人说谎的情况了。所以,请你告诉我们真相。你真的是为了要向尤库洛大人报仇,要来嘲笑他,所以才到这里来的吗?”

帕尔莎目不转睛看了卡沙好一会儿,不久,点了点头。

“是呀。虽然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想到尤库洛那个人,不过现在我确实很想把他怎么对待我,加倍奉还给他……但是——”

帕尔莎露出严肃的表情望着卡沙。

“我想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尤库洛杀了秦库洛。”

“那么……是为什么?”

帕尔莎叹气,摇头。

“我不想告诉你。”

卡沙皱着眉头。

“这样的话,我就必须去跟族长报告说你人在这里。”

吉娜吓了一跳,看着哥哥。

“哥!”

“我不能放着会替族里带来灾难的人不管——我在得到短剑的时候,发誓要为族尽心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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