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圆脸,浮现拚命的决心。帕尔莎露出微笑。
“我明白了。你就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吧!但是,请你等到我恢复体力,不会给牧童他们添麻烦的时候再行动——我想你还欠我这么点人情吧,怎么样?”
卡沙有种轻易闪过对方死命刺过来的长矛的感觉。
“哥!我到最后都要跟这个人站在同一边!哥要去告密的时候,我一定会想办法加以阻止的。”
“吉娜,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才没有多管闲事!我是赌命来还救命之恩!”
“混帐!我又不是喜欢才要去告密的!你好好听我解释啦……就是,如果有我可以接受的原因,我也会赌命帮助她的。”
“喂——我不是说要小声一点吗!”
托托长老轻轻“啪”、“啪”地拍了俩兄妹的头。
“我说呀,卡沙小子。这个人呀,其实是在替你们着想。她不想把无辜的你们卷进去,不想让你们遭逢不幸。唉!反正,接下来一、两天,这个人也还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你们不要着急,慢慢地互相了解,然后再下决定就好。”
卡沙大大的吐了一口气,点头。
※
兄妹俩走下岩山,回到“乡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吉娜大叫“来不及准备晚餐了啦!”,赶紧冲回家去。但是,卡沙却注意到有个靠在山羊的防寒围篱,茫然望着夕阳的男人。于是他停下了脚步。
发觉到卡沙在看他,卡穆回过头来。
“你好。”
卡沙赶紧鞠躬行礼,卡穆面带微笑。
“我刚去拜访叔母大人了——很庆幸在这里碰到你,因为我是来找你的。”
卡沙大吃一惊,抬头看着表哥。卡穆可以说是个沉默寡言,有张轮廓很深,眉毛浓密,怎么看都像是个武士的面容。然而,卡沙很清楚,卡穆也是个从外表无法想像,内心温柔的男人。因为小时候,他常常去找卡穆玩。
“来找我?”
“嗯。”
卡穆像是不好意思,表情尴尬。夕阳残光,突显出了卡穆的侧脸。
“明天我要出发到王都去。出发之前,我有话想告诉你。因为,先前在大厅的时候,似乎就只有你在替我担心。”
卡沙觉得很难受,看着卡穆。
“伤已经好了吗?”
“嗯,本来就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伤。”
卡沙一边望着表哥的侧脸,一边心想这样的卡穆,真的会做出在矛头涂毒药这等卑鄙的事情吗?最讨厌行为不正当的卡穆会这样吗……可是,卡沙又不能够开口问个明白。
于是,卡沙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
“谢谢……您专程来看我。”
卡穆轻轻笑了笑。然后,表情变得严肃,低声说道:
“卡沙,我问你,你喜欢亢帕尔吗?”
卡沙抬头,怀疑地看着表哥。
“嗯……为什么这么问?”
卡穆眺望着远处太阳逐渐沉落下去的低地森林。
“我以前去过很多国家,深刻地体会到亢帕尔是个多么贫穷的国家——即使如此,这个国家依然如此美丽。”
卡沙望着缓缓起伏的台地,台地另一边的悬崖,还有悬崖谷底绵延的针叶森林。
“再过一阵子……”
卡穆低声地说。
“就要举行‘禄意霞的馈赠仪式’了——亢帕尔的命运,全系于这场仪式。”
卡穆望着森林,继续说着:
“如果,我没有从‘山之底’回来的话,就当作我是因为深爱美丽的亢帕尔而死的吧——还有,好好替我疼爱我的儿子卡姆洛。”
卡沙诧异地看着表哥。
“有人……因为仪式而丧命的吗?”
卡穆苦笑,看着卡沙。卡沙忽然感觉到,在卡穆的苦笑的深处,有着畏惧的神色。
“我是说万一。因为不知道在‘山之底’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卡穆把手搭在卡沙的肩膀上,有点像是在摇他。
“抱歉,讲了这些无聊的事情……我走了,再见。”
卡沙动也不动,目送着走过黄昏微暗的光线底下而远去的卡穆背影。
刚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就好像是遗言一样。
卡沙看着卡穆消失在黑暗之中的身影,全身颤抖。
3牧童的秘密
就在帕尔莎得到牧童们协助藏匿的这段时间,了解到了这些亢帕尔人称为“牧童”的矮人们,其实拥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习惯。
例如帕尔莎曾经听过,他们把口哨当成语言般使用。寻找迷路的山羊的时候之类的,就会跟位在遥远岩山的同伴吹起复杂的口哨。
“这是在说什么呢?”
不用去放牧,整天都在担任火灾警戒工作的托托长老,把纽基的根从嘴里拿出来。
“这是在说山羊的位置在哪哩,还有要走哪条路下去的意思。”
“用口哨也能表现这么复杂的对话吗?”
托托长老微笑着说:
“我们的口哨,就跟语言一样。”
虽然卡沙与吉娜几乎每天都会上山,但是他们来的时候,帕尔莎还是会听到牧童们的口哨从四面八方像是暗号一般地传来。这一定是在确认卡沙他们有没有遭人跟踪吧。
卡沙,开始的时候,还以拘谨的表情面对帕尔莎,不过随着日子过去,慢慢地,隔阂便开始消失了。
某天,卡沙来访的时候,帕尔莎正在岩石地的草地上练长矛。卡沙不由得看帕尔莎的动作看到入迷,动也不动。
帕尔莎长矛的动作十分美丽。卡沙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动作。尽管从小就开始练矛,也看过许多比武,但是从未见过这般毫无多余且有如光芒一闪而过的迅速行动。
帕尔莎收起长矛,转身看着卡沙。擦擦汗,帕尔莎的脸上浮现微笑。
“真头痛呀……身体生疏不少了呀。这么点练习就流这么多汗,真是没辙。”
然后,像是突然回神一样,将长矛用力朝着卡沙掷去。卡沙慌张地接下长矛,帕尔莎轻轻挑了挑眉毛。
“你也露个几手让我瞧瞧吧。我想看看,秦库洛的外甥会怎么样使矛。”
卡沙脸颊泛红。他试着动动看手中拿着的矛后,大吃一惊。帕尔莎的长矛,实际上拿起来平滑顺手,矛头与矛杆的平衡保持得恰到好处。
卡沙调整好呼吸,“咻”的一声在头上挥了长矛一下,摆好架式。然后开始演练各种刺、挥、防守的招式。
(哦……)
帕尔莎觉得有点讶异。第一次碰到的时候,还以为只不过是个懦弱的少年,不过卡沙使起矛来,其实比帕尔莎以为的还要好,而且流畅。感觉得到一种对于练矛乐在其中的感觉。
秦库洛如果还在世——要是没发生那样的事情,秦库洛始终留在亢帕尔的话,一定会让这孩子使矛的才能发挥出来的。
卡沙一练完,帕尔莎就用力鼓掌。
“好本事!你呀,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长矛高手的喔。”
卡沙的眼中瞬间散发出欣喜的光芒——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眼中的光芒立刻就消失了。
“变成长矛高手也不能怎样呀。我终其一生都要照顾山羊,因为我是旁系的武士。”
帕尔莎从卡沙手中接过长矛。
“也就是说,只有在紧急情况才可以使用矛呀……你没想过,这说不定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吗?”
卡沙皱起眉头。
“幸福?”
“是呀——我呀,是挥舞着这我一点都不想挥舞的残酷长矛,不知道多少次、多少次,才活到现在的。如果不用这个样子,我想不知道会有多幸福呢。”
帕尔莎“咻”地挥了挥矛。
“哎唷,这种事情就先别管了吧……这样下去,我的身体一定会生疏到让人受不了了。怎么样?你要不要来当我练习的对手?”
卡沙的脸上再度慢慢恢复了笑容。
一边听听吉娜转述的“乡里”中的传闻,或是跟卡沙练练武,日子一边安稳地过去了。帕尔莎感觉到,自己对尤库洛的疑惑与憎恨,缓缓地沉到了心底深处。
冬季的脚步近了。再过几天,大概就会下第一场雪了吧。第一场雪一下,牧童们就会带着山羊下岩山,回到“乡里”。岩山在雪季的时候,并不是人能住得下去的地方。
(趁着下雪的时候,回去悠果好了。)
帕尔莎看着阴沉的天空,在心中呢喃着。回去悠果的话,会有人温暖地迎接她——找尤库洛报仇,到底有什么会改变呢?
卡沙这几天使矛的技术成长得让人惊艳。现在,正是最突飞猛进的时期。就算只有一点点,也能把习自于秦库洛的技术传授给他的外甥卡沙。光是这样,回来亢帕尔一趟,应该就有价值了吧。
这样等到开始下第一场雪,帕尔莎一定就会离开亢帕尔,从此再也不回到这个国家。然而,命运的纺织者。却已经在这一段安稳的日子中,开始纺织起不同颜色的丝线了。
忽然,尖锐高亢的口哨撕裂了夜半空无一物的天空响彻回荡。帕尔莎惊醒过来,从岩屋的床铺起身。睡在对面的托托长老跳了起来,在黑暗之中愣住了。
托托长老的身影,散发着平常所没有的紧张感。
“是追兵吗?”
“不是——好像,发生更严重的事情了。”
一会儿后,感觉到有某个人走进了岩屋。小小的人影自黑暗之中现身的时候,帕尔莎吓了一跳。因为那个人影虽然有着牧童的模样,双眼却散发着有如野兽般的蓝白色光芒。他每动一次,黑暗中就会留下残光的痕迹。
牧童没有要坐下暂歇的样子,迅速地跟托托长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让人吃惊的是,所用的语言并非牧童平常使用的亢帕尔话。托托长老说了几句话后,牧童再度夹杂着冗长的肢体动作,开始说明。
托托长老点点头,下了几个指示,牧童鞠躬示意之后便回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
托托长老没有回答。宛如变成岩石一般,他的身影在黑暗之中一动也不动。
不久,托托长老似乎转身过来了。在透过岩窗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底下,帕尔莎感觉得到托托长老正在注视着她。
“帕尔莎小姐,你能听我说句话吗?”
“请说。”
“你对亢帕尔有没有忠诚可言?”
“您是说对我自己出生的佑撒族吗?”
“可以这么说。”
“忠诚呀……我一点都没有这种感觉。唔,也许我是有一点点想念故乡的心情吧,但是我完全没有像卡沙先前显现出来的,那种对族人死忠的忠诚心。”
托托长老点点头。
“你说你以保镳为业谋生,对吧——就是在做拿人报酬保护人的工作。”
帕尔莎点头,托托长老的身体用力往前倾。
“可以请你担任一次保镳吗?”
帕尔莎吓得身体都往后退。
“什么?到底是谁在保护谁呀?”
“我们的说法来说,这就是……纠缠在一起的羊毛毛球,复杂得很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讲个明白。我接下来要打破一个规定。因为要遵守规定的话,就会失去一切,连基础都会没有。帕尔莎小姐,请你在这里再休息个三十络(约一小时)。然后,如果我起来的话,请你帮我披上咖尔(斗篷),套上长靴。我会带你去集会场的。”
帕尔莎有种仿佛慢慢被卷入漩涡当中的危险预感。然而,牧童们对她有救命之恩,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不愿意对牧童们的危机坐视不管。
卡沙因为有人在轻轻摇他,所以忽然醒了过来。
“哥……”
吉娜在他耳边低声说话。牙齿因为寒冷直打哆嗦。
“快起来。娜娜在外面等你。”
“娜娜?”
卡沙以还没清醒的声音反问。娜娜,是勇勇的母亲。
“刚刚,有个小石子丢到我的房间来,把我给叫醒了。我一看是娜娜在外面,她跟我说‘快点去叫你哥哥起床’。还说要好好裹着咖尔再出去。”
卡沙揉了揉眼睛,赶忙下床,拿出自己的长靴。一离开床铺,像是冰冻的寒冷便袭击过来,卡沙一边发抖,一边穿衣准备外出。
“娜娜说,我不可以去——哥,是不是帕尔莎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谁知道?总之,我去看看情况。你快点回去床上,会感冒的。”
卡沙感觉到吉娜担心的眼神,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你看!快回去床上……不要紧的啦,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跟帕尔莎小姐同一阵线的。”
卡沙知道,吉娜松了一口气,肩膀也放松下来。
从窗户垂下绳子,卡沙一到地面,娜娜立刻跑了过来。一看到她的脸,卡沙大惊失色。娜娜的双眼,正散发着蓝白色的光芒。
“卡沙先生,托托长老找你过去。请你跟我一起到岩山去。”
“现在要去岩山?”
卡沙吓了一大跳,反问。这里到岩山,就算是白天的时候也要花上四十五络(约一小时半)。而且,这种黑暗,可不是能够顺利爬上山的时候。
“不用担心。我会带路。好了,动作快。”
“等,等一下,我去拿火吧……”
“不可以用火把,会被别人发现的。不用担心,我会牵着你的手往前走的。”
娜娜的身高只有到卡沙的肚脐附近,但是脚程却快得惊人。卡沙被娜娜牵着手,在黑暗之中拔腿狂奔。
熟睡了大概三十络之后,帕尔莎跟着托托长老到了外面。帕尔莎虽然有非常好的夜视能力,不过,在这种连月亮都没有,唯有星光的黑暗夜晚中,要爬上岩石地可是很大费周章的。一边抓着生长在岩石缝隙中的灌木,帕尔莎一边追着宛如走过白昼的岩石地一般,轻轻松松就把她抛在后面的托托长老。
忽然,托托长老的身影消失在石缝之间……还以为是这样的同时,托托长老的声音便从岩石内部传了出来。
“接下来是一条很长的下坡。你下来的时候要小心别滑跤了。”
那是个终于可以让帕尔莎钻过去的岩石之间的空隙。成年男子的话,大概会极难通过吧。这个缝隙,直直地往下,往下延伸出去。
虽然半蹲着往下走了颇长一段斜坡,但是不久之后,帕尔莎感觉到脚碰到了平坦的草地。使劲弯腰下穿过岩石之后,忽然来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是片周遭围绕着矗立于地的巨大岩石,宛如研钵底部的草地。西边岩石的底下,看得到一个非常小的亮点。托托长老挥手叫帕尔莎过去,帕尔莎双脚踩上草地。
然后,帕尔莎因为吓了一跳而停下脚步。因为,她感觉到有其他人在——而且,还不是一、两个人而已,而是一大群的人。可是,放眼望去,并未看到人影。只有漆黑的巨石矗立在黑暗之中。
“到火炉这边来。对你来说应该太冷了,所以我生好了火。”
只是以石头围出来的简陋火炉,塞满了干燥过后的羊粪,摇曳着温暖的火焰。在火炉旁边坐下,帕尔莎用咖尔紧紧地裹住身体。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个亢帕尔的秘密。”
托托长老平静的声音传了过来。在这个地方,大概是由于地形的影响,回音听起来像是逐渐沿着岩壁往上走。
“在这座有如母亲的尤萨山脉,存在着两个国家:亢帕尔所统治的地上之国,以及‘山之王’统治的山底之国——而且,我们原本是那个山底之国的国民。”
帕尔莎浅浅抽了一口气。托托长老忽然张开双手给她看。
“我们原本是来往在地底与地上居住的人。所以,我们的身体才会这么矮小,此外还很清楚在黑暗之中看东西的方法。”
托托长老站起来,绕过火炉的边缘走了过去。他走到岩石与草地的交界处,不知道做了什么,不久,拿着一片滴着水的小叶子回来。
“请你闭上眼睛。”
帕尔莎一闭上双眼,就立刻感觉到冰冷的叶子拂过眼皮上面。
“好了,睁开眼睛吧。”
双眼一睁开,帕尔莎忍不住目瞪口呆。世界产生了变化。仿佛满月的皎洁光线照耀着,风景洁白地轮廓分明,就连岩石的凹洞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开始看见蹲在那些矗立于四周的巨石,上面四处的凹洞里,正在俯瞰着这里的牧童们的身影——与其说是人,不如说看起来像是蹲坐在岩棚上面的鸟。
“我以前……也见过这样的场景。”
帕尔莎喃喃自语。
“在我中了多喀尔(毒)的时候,还有看到帝帝·兰‘骑貂的猎人’的时候,周围的景色看起来、看起来就像这样,奇怪地发光。”
“没错。这个就是多喀尔的叶子。把这种叶子好几片放在一起煮干,就会变成剧毒。但是,像这样稍微接触过叶子的水滴。就不是毒药。我们以前不必使用这种东西,在黑暗之中也能拥有良好的视力。但是,随着长时间生活在日光底下,慢慢地,就失去可以夜视的眼睛了。帝帝·兰‘骑貂的猎人’他们现在依然是生活在洞窟之中的山底居民,跟我们相反,白天阳光太强的时候是不能在外面活动的。”
托托长老在火炉边坐了下来。帕尔莎眯起眼睛。火焰的光变得异常刺眼,让她无法直视。
“我不知道我们是在什么时候终于完全在地面上生活,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以前,贫穷的亢帕尔人,有时候会在河川里找到宝石,所以认为地底下面一定有座宝石山,便侵入了地底。可是,山之底跟地面上完全天差地远,是个黑暗的世界。据说很多亢帕尔人在黑暗的地底下丧命,地下水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然后,只有非常少的内心坚强的人在黑暗深渊中幸存下来。那些亢帕尔人,在地底下看到了‘山之王’,察觉到自己到底是与怎样的对象为敌。接着,他们洗心革面,向‘山之王’道歉赔罪。‘山之王’原谅了他们,决定每隔几十年就送一次禄意霞“青光石”给贫穷地上世界的兄弟们。亢帕尔的人们对此心存感激,发誓每次收下禄意霞“青光石”的时候,就会向‘山之王’展现自己的诚意——这就是‘禄意霞的馈赠仪式’的由来。我们的祖先,原本是住在靠近地面的洞窟的。而且,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很敬重住在山底的‘山之王’。但是,对亢帕尔人来说,我们看起来只不过是始终在岩山上养羊的牧童罢了——我们对自己是‘山之王’的人民一事保密,监视着亢帕尔人。因为亢帕尔人比起我们,更急躁、更贪婪。所以我们以为他们总有一天或许会破坏跟‘山之王’说好的承诺,跑去偷取沉睡在山底的宝石,又用血弄脏了地下世界。”
托托长老淡淡一笑。
“可是,就这样经过了简直要让人神志不清的漫长岁月,随着跟亢帕尔人一起生活的时间久了,我们也逐渐对亢帕尔人有了感情。现在已经把亢帕尔人当作是朋友。虽然他们愚蠹又急躁,但却是重情义的和善人们——我们对他们白天的生活完全不会插嘴说什么,但是,如果他们像山羊在洞窟里头迷路那样,对山之底有着愚蠢的热情,我们就会负责阻止他们。”
太多的内容,让帕尔莎不发一语,只是茫然望着托托长老。然后,托托长老露出了微笑。
“亢帕尔人里面,也有好几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他们会真心地尊敬我们。抚养你长大成人的养父秦库洛,就是其中一人。”
“咦?”
“因为秦库洛是个优秀的‘舞者’。”
“‘舞者’?”
“所谓的‘舞者’,就是在山之底面对着索乌尔‘暗之守护者’,进行‘矛舞’的人。即使是擅用长矛的人,也只有其中最优秀的人可以成为‘舞者’。‘禄意霞的馈赠仪式’举办的时候,各族挑选出来的最厉害的长矛手,会以‘亢帕尔王之矛’的身分进入山之底,只有他们之中最优秀的人能够打开最后的那扇门。他们在山之底互相比武,优胜者会跟看守最后之门的索乌尔‘暗之守护者’一起进行‘矛舞’——那个时候,得到索乌尔‘暗之守护者’认可之后,他就会首度在那个长矛手面前打开门。然后,下去山之底的亢帕尔人民,就会看到位于门的另一边,‘山之王’的真正面目。那个时候,也会得知我们这些‘矮小人民’的真实身分。”
托托长老叹了一口气。
“从秦库洛诞生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认识他了。秦库洛的武术,从小就出类拔萃——他是个天生的长矛能手。虽然是个不太把感情表露在外的少年,不过心地正直,胆识过人。所以,秦库洛以还不是‘王之矛’而只是个随从的身分,而且还是区区十六岁的年纪,打败了其他长矛手,成为‘舞者’的时候,我们也觉得是理所当然。但是……”
托托长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帕尔莎。
“他的本领,变成了亢帕尔的灾难。”
“因为……”
托托长老举起手示意想要讲话的帕尔莎别说了。
“我明白。那是个因为要保住你的性命所作出的终极选择。可是,尽管如此,秦库洛招致了许多灾难,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托托长老目光锐利地看着帕尔莎。
“尤库洛说自己打赢秦库洛的时候,秦库洛已经选了他成为下一任的‘王之矛’。即使他打败秦库洛一事是捏造的,但是他被选定为‘王之矛’则是事实,对吧?”
帕尔莎耸了耸肩。
“谁知道?我知道的就只有他们兄弟曾经在大半夜练矛,道别的时候,秦库洛把装在矛上面的金圈交给尤库洛这件事情而已。”
托托长老点头。
“将担任‘舞者’的自己所持有的‘金圈’交出去,这就表示秦库洛期望尤库洛成为下一任的‘舞者’……秦库洛虽然替亢帕尔招致许多不幸,可是,他自己才是灾难最大的罪魁祸首。”
“这是什么意思?”
托托长老看着帕尔莎的双眼绽放着强烈的光芒……
“你认为秦库洛杀死了他的朋友吧。秦库洛他只能用这样的说法给你交代。因为,曾经下去山之底的人,一辈子都不能把在山之底见到的事情说出来,必须受到这种保持沉默的规矩给限制。可是,真相是,秦库洛他做出了更恐怖的事情。”
托托长老润了润嘴唇。
“你听好了,我就告诉你一个隐藏在仪式之中的计谋吧。既然说只有亢帕尔最强的长矛手可以参加仪式,那到底为什么要让顶多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以随从的身分参加?这个问题你有想过吗?以前的仪式,几乎都是间隔二十年举办一次。也就是说,至少要在二十五岁以前以‘王之矛’或随从的身分参加过仪式。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就没有办法再参加下一次的仪式。四十五岁的年纪对一个长矛手来说,大概已经是到了极限的年龄了吧。首任的‘王之矛’成员,深深了解到‘禄意霞的馈赠仪式’的困难和可怕之处,所以想尽办法,想了个希望不要所有人都失败,可以让有过参加经验的人加入下次仪式的方法。这就是所谓‘随从’的制度。九个成员让有机会在将来参加仪式的年轻人,先参加过一次仪式。”
托托长老的视线变得更加锐利。
“你明白了吧?我刚刚说的这些话的意思。秦库洛杀死的那些年轻人,全部都是三十五年前举行仪式的时候,以‘王之矛’或随从的身分曾经下去过山底的人。而且,还是秦库洛逃走的时候,有能力成为追兵的年轻人。也就是说,他杀了所有有可能在下次仪式时成为‘舞者’的年轻人。”
帕尔莎感觉到一股麻痹从脖子后方直线扩散到头部。
“那个叫做罗库撒姆的国王,是个可怕的人。他不只是杀死自己的哥哥篡得王位,还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一次把肩负着下一代责任的各族最优秀的年轻人给杀个精光的好藉口。然后,秦库洛就被他给拿来当成是这个藉口了。”
冰冷的麻痹感蔓延全身上下。在罗库撒姆编造出来的秦库洛偷走各族的‘金圈’的谎话底下,竟然有着巧妙得让人害怕的阴谋……而且,秦库洛还替罗库撒姆完美地实现了愿望。
“这么一来,各族的势力就会减弱,国王的权利就会独大——这就是罗库撒姆想要的结果吧。”
托托长老摇头。
“罗库撒姆并不知道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这个男人没有参加过‘禄意霞的馈赠仪式’,上次仪式中以国王随从的身分下去山底的,是他的哥哥纳库尔。所以,他一点都不知道,把未来的‘舞者’候补赶尽杀绝,是一见多么恐怖的事情。”
托托长老,忽然把脸凑近帕尔莎。
“现在,亢帕尔正在面临危急存亡之际。亢帕尔王与尤库洛等人,正在进行一个愚蠢至极的计划。
这几年,我的同伴们已经隐约感觉到他们的行动了。然后,今天晚上,居住在王都的岩山的同伴们,传来了一切的担忧都成真的通知。因为我是所有牧童当中年纪最大的长老,所以全部的消息首先会通知我,最后的判断也全权委托给我——虽然我已经没多久日子了。我真不想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收到这样的消息呀。”
托托长老深深吸了一口气,宛如发泄般地说道:
“他们……打算在今年的仪式上,最后那扇门打开的一瞬间,带领着几百个士兵攻入‘山之王的宫殿’。”
托托长老的眼中,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光芒——交杂着深沉的悲哀与愤怒的光芒。
“啊……如果秦库洛没有杀死那些年轻人就好了。假使国王愚蠢,只要‘王之矛’聚集了可靠的优秀人才,应该就不会产生如此愚昧的计划了。征服山底之国,随意挖掘禄意霞‘青光石’——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到底是多么愚蠢的梦……因为没有半个人曾经下去到过那个仪式场的黑暗深渊。”
托托长老散发着光芒的双眼,凝视着帕尔莎。
“仪式场的黑暗,可以看穿人心——对‘山之王’心怀敌意的‘舞者’,当场马上就会死在索乌尔‘暗之守护者’的手上。不管长矛再怎么行,只要是索乌尔想杀死的对象,就是逃不掉的。山之底埋伏着几千个士兵,那些人不可能有胜算。”
帕尔莎忽然想起,被难以置信的速度猛然横切过去的火把的切面,感觉一阵寒意。
托托长老咬牙切齿,宛如硬挤出话语般地说道:
“仪式场的黑暗之中充满着对‘山之王’的敌意,那个时候,亢怕尔这个国家就会灭亡了。如果‘舞者’被索乌尔杀死,那么最后的门将不会开启。也就是说,亢帕尔将会得不到禄意霞‘青光石’——没有禄意霞,就没有谷物会输入亢帕尔。这样一来,成千上万的人民都会饿死。”
黑暗中满是寂静,甚至连人呼吸的声音都听得到。
帕尔莎仿佛要推开这沉默的沉重一般,稍微动了动身体。
“所以……您想要我做什么事情呢?”
托托长老张大眼睛。
“我希望你能保护卡沙。”
“什么?”
帕尔莎讶异地反问。因为她完全不懂,刚刚说的跟卡沙到底哪里扯上关系。托托长老身体前倾,说:
“听好了,能拯救亢帕尔的唯一方法,就是在案乌尔现身于仪式场之前,说服国王与‘王之矛’,让他们停手。”
“您要让卡沙去做这件事情吗?他怎么可能做到呢?到底要怎么做,卡沙才能说服国王他们?”
托托长老烦躁地说:
“你安静听我说!老实说,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个方法很不可靠。但是,不管我想了几遍,还是只能想到这么个方法。经历过上一场仪式的人如果活得更久一点,就不必用这个方法了吧。体验过仪式的人,就会认真倾听我们牧童说的话,最重要的是,因为他们非常明白在仪式场对‘山之王’怀有敌意会发生什么事情,应该会乐意尽力帮忙说服国王他们。”
托托长老的双眼闪闪发光。
“但是,他们已经死了。没有被秦库洛杀死的人,在这三十五年之间,也接连死去了。现在还活着的就只有两个人:佑撒族的拉尔古,以及穆特族的隆萨。当然,如果可以说服他们是最好不过了,不过这两个人都已经是靠自己走路都有困难的老人了。而且,从佑撒跟穆特两族的领地要到仪式场去,就算骑马也要花上个十天。”
托托长老“咚、咚、咚”地敲打着地面。
“我们很清楚地底的道路。走那条路过去到仪式场的话,只要四天就能抵达。不过,即使那条路对我们这些矮人来说很好走,可是对亢帕尔人来说,到处都是太过狭窄无法通行的地方。”
帕尔莎皱起眉头——因为她已经知道,托托长老为什么会挑中卡沙的原因了。
“没错,就跟你猜想的一样,是因为卡沙个子小我才选他的。你也一样。你跟高大的男人相比,身材小了很多。你们两个人应该可以想办法走那条路,赶上仪式举办的时间。佑撒族的拉尔古,因为是个曾经经历过上一次仪式的武士,所以深得各族的敬重。他说的话,应该有人会愿意听吧。如果让卡沙带着拉尔古的信件到仪式场去……”
“别开玩笑了!”
帕尔莎不满地说。
“做这点事情,国王跟尤库洛他们就会放弃已经在进行之中的计划了吗!被他们逮住的话,就完了呀!那孩子才只有十五岁,就要牵扯进这么危险的事情……”
“所以,我才要拜托你当他的保镳。幸好仪式场非常阴暗,要是他们怎么也不肯改变心意,你就带着那孩子逃走吧!”
虽然帕尔莎瞪着托托长老,但是托托长老并末移开视线。
“就算这是个没什么胜算的赌注,但这是唯一可以拯救亢帕尔的方法。你愿意试试看吗?”
托托长老把脸凑近帕尔莎。
“帕尔莎小姐——得到曾是‘舞者’的秦库洛的所有真传本领的长矛手小姐,据说你回到这个国家的时候,索乌尔‘暗之守护者’从山之底现身,与你共舞了‘矛舞’。这种事情是从未发生过的。然后,你受到帝帝·兰‘骑貂的猎人’搭救,来到了我们的身边。”
托托长老露出微笑。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秦库洛虽然被选为‘舞者’,却背叛‘山之王’,替故乡招致灾难。他杀了许多长矛手,为了兄弟之情与族长血脉等等原因,所以才把金圈交给了尤库洛。他的灵魂,一定是死了也还没安息吧。”
帕尔莎咬紧牙关。秦库洛将死时所说的话,在她脑海中苏醒过来。
(我要安眠在母亲尤萨群山的地下,我自己的罪,靠我自己赎。)
“听我说,帕尔莎小姐,这就是命运呀。如果受到秦库洛锻炼的你,肯为了亢帕尔赌上性命的话。”
“别开玩笑了……”
咬得牙齿都发出声音了,帕尔莎像是痛苦呻吟般地说道:
“这个国家过去给我的,是有如地狱的日子。秦库洛招致灾难?到底——是谁让事情变成这样的!我到现在都不认为秦库洛错了。秦库洛做到了一个身为人的人,竭尽所能可以完成的极限。如果给我同样的人生,我也一定会做跟秦库洛一样的事情。那些日子——那样的痛苦——不要给我随随便便就用‘命运’这种话下结论!”
托托长老像是脸上挨了一拳般,整张脸立刻往后退。
帕尔莎深吸一口气。努力要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低声地说:
“如果……我为了这样的事情赌上性命,那也不是在为了亢帕尔——而是为了因为这个国家尝尽地狱般的痛苦,最后死去的秦库洛。”
托托长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帕尔莎好一会儿。
“那么……就为了秦库洛也可以。你愿意试试看吧?”
帕尔莎摇头。
“我不要。”
“帕尔莎……”
“烦死了!你所谓的命运,光是带给秦库洛一个人的残酷人生就已经够多了!现在让卡沙重蹈秦库洛的覆辙还得了!”
就在帕尔莎的怒吼声划破黑暗之际,有个细弱的声音,从上方传了下来。
“我……我要去。”
帕尔莎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得到坐在东边巨大岩石的岩棚上的人影,站了起来。然后,一边得到其他人影的帮助,一边以笨拙的动作下到了草地上。
“卡沙……”
多喀尔的光在卡沙眼中摇曳着。帕尔莎回头看着托托长老。
“你是故意让卡沙听到刚刚那些话的吗!”
托托长老的表情一变为严肃。
“帕尔莎小姐,你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了。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卡沙的问题——还有,成功与否,对卡沙来说的重要性比对你的多太多了。拿不到禄意霞‘青光石’的话,挨饿的人不是你,而是卡沙他们。”
帕尔莎不由得回头看若卡沙。卡沙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豁出去的决心。
娜娜带他过来到这座岩山之后,他就一直混在牧童里面蹲在岩棚上。一边让牧童们替他取暖,一边听到了草地上正在进行的不得了的对话内容。
得知了尤库洛叔父的计划之后,卡沙第一次明白那天在夕阳底下,卡穆所说的那些话的意思。
为了贫穷的亢帕尔,要去占领山之底的王国,随心所欲取用禄意霞“青光石”……这对亢帕尔人来说,也是个永远的梦想。
但是,托托长老的话听着听着,卡沙感觉到毛骨悚然。他有种感觉,卡穆他们正在犯下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这种预感,强烈地逼近到眼前。卡穆自己或许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对卡沙说出那么像遗言的话语。
他不希望卡穆失去生命——还有,不想挨饿……
卡沙全身发抖。自己身上背负着的重责大任有多么沉重,他总觉得还是难以置信。就像是在梦中说话一般的感觉,卡沙抬头看着帕尔莎。
“帕尔莎小姐,我要去——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去。”
帕尔莎一面看着抬头望着她的少年的脸庞,一面感觉到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到目前为止,她当保镳已经救过许多人的性命。然而,感觉到这种恐惧,还是第一次。就算是保护被迫成为‘精灵守护者’的恰克慕的时候,她也没有感觉到这种恐惧。恰克慕那个时候处在别无选择的危急关键,所以,她只能下定决心舍命陪君子。
但是,这个少年却是靠着自己的判断,决定把自己的人生交给帕尔莎……
“只有我一个人独自与亢帕尔最厉害的长矛手们为敌,情势太不利了。说不定我没有办法可以好好保护你。”
帕尔莎断断续续地说:
“你知道……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卡沙点头。
“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去吗?”
卡沙仿佛在口中呢喃般地说:
“是的。因为……我不想看到大家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