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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禄意霞的馈赠仪式”

作者:日-上桥菜惠子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1老拉尔古

义诊医院的优卡来访之时,佑撤族的老拉尔古正在长椅子上头打盹。

虽然次子卢克担任族长,但是卢克收到通知说“通往山之底的门”打开了,跑来跟隐居的拉尔古商量许多事情。忙着回应儿子的问题,让拉尔古疲惫不堪。

拉尔古确实是经历过仪式幸存下来的“王之矛”,在亢帕尔国内深受人民敬重。即使如此,面对着从要给“山之王”的礼物,到怎么接待亢帕尔王的使者等问题都要一一来商量细节的次子,拉尔古还是忍不住在内心叹息。

(卢克虽然不是个蠢蛋,但也太过依赖我了……)

昨天,满载着要给“山之王”的礼物的车辆终于启程前往王都。一放松下来,疲倦也一口气涌现,累得今天早上连起床都嫌麻烦。这个时候,拉尔古感觉到睡眠期间精力正慢慢一点一滴从身体流失出去。这样下去,应该会逐渐步向死亡吧。

(唉……这也没办法呀。没想到我会活了七十年这么久。)

虽然听到敲门声就醒了过来,不过身体暂时还没有动作。

“唔。”

好不容易终于应了声,门外面便传来了大门警卫的年轻声音:

“拉尔古大人,义诊医院的优卡大人来了。”

拉尔古叹了一口气。

“请她进来。”

听着年轻的大门守卫的脚步声远去,拉尔古动也不动地看着火炉中的火焰。这个时候,他老是梦到长子达故尔,一定都是因为优卡曾经带来的天大消息造成的影响。

(好不容易时光才抚平了焚身般的悲伤之火,优卡这个家伙,又要来拨弄余火……)

但是,如果那件事情是真的……

六天前,打从优卡冲进来的瞬间开始,拉尔古就有种心神不宁的不快感。优卡是个即使在切断病人手臂的时候,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女人。拉尔古常常在想,这个女人要是生为男人,一定会是个稀世的武士。这样的优卡,披头散发跑了进来。

果然不出所料,优卡急忙打了声招呼,就用闪闪发光的双眼看着拉尔古,开始讲述不得了的大消息。

(卡鲁纳的女儿居然还活着?)

当然,一开始拉尔古并不相信这个消息。他劝告优卡,说这很有可能是秦库洛·穆撒的情人还是什么人,巧妙利用了秦库洛所记得的,有关卡鲁纳女儿的回忆,进而伪装成帕尔莎。

但是,优卡苦笑着摇头。

——那个人就是帕尔莎没错。拉尔古大人您亲眼看到的话,一定也会如此认定的。

拉尔古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看过帕尔莎一次。就在从王都返回“乡里”的卡鲁纳,带着女儿去跟族长打招呼的时候。

当时,担任族长的是拉尔古的弟弟,拉尔古虽然身为“王之矛”,平时居住在王都中,不过为了参加侄子的成人礼,那一天人也暂住在“乡里”的宅邸里。

那个出生于王都,刚满三岁的小女孩,手上裹着绷带。据说是一到优卡的义诊医院就爬上树,然后就摔断了手。有如男孩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上,白色的绷带格外显眼。拉尔古对卡鲁纳说:

“这孩子呀,与其说是像你,不如说更像令妹优卡小时候的样子呢。”

(那时真是……美好的时光呀。卡鲁纳成为国王的主治医生,大家都对佑撒族出了个国王的主治医生一事,深感骄傲。)

国王突然驾崩、秦库洛逃亡、卡鲁纳惨死。然后,长子达故尔成为讨伐秦库洛的追兵,一去不回……宛如地层滑动一般,接踵而来的悲剧。如果真相就像是优卡所说的那样,一切都是源于罗库撒姆王的阴谋……

拉尔古想到罗库撒姆王那满是油光的脸,接着,想起了这几十年之间不断在组合,记忆中每年都持续组合着的秦库洛·穆撒十六岁时的长相——他觉得那个在地底的黑暗中展现出完美勇气的秦库洛,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看。

开门的声音,让拉尔古回神过来。在优卡进来之前,糊状膏药的刺鼻味道就已经飘了过来。打着进行舒缓拉尔古关节痛的治疗名号,优卡就像这样每天都来拜访拉尔古。

一跟优卡四目交接,拉尔古便静静地摇头。

“好像……还没被抓到的样子。”

传闻传播在佑撒族与穆撒族之间的速度胜过快马狂奔。卡库洛的长子卡穆与警卫队队长德穆,被女罪人害得身受重伤,轻易就让人给跑了。这种传闻当天就传到了拉尔古耳中。而意图驱散这个传闻的,则是穆撒族族长卡库洛正式提出请求:万一那个女人逃到穆撒族领地的话,请协助逮捕。

在那之后,武士们也在大规模搜索,不过流传着“人还没抓到”这样的传闻。

优卡搬了张椅子到拉尔古躺着的长椅旁边后坐下。开始以熟练的动作把糊状膏药贴上拉尔古浮现老人斑的手肘。每抚摸一次肌肉松垮的细瘦手臂,拉尔古松弛的皮肤就在优卡的手中晃动。

“听说尤库洛·穆撒有经过佑撒族领地的样子。”

“是呀,来跟我们族的队伍会合。明天应该就会进入永洛族的领地了。”

优卡的手加重了力道。

“现在尤库洛不在了……卡库洛大人一定会愿意听我说的。”

拉尔古目光锐利地看着优卡。

“优卡……”

“听说尤库洛留下卡库洛大人的长子卡穆大人,带着自己的长子席席穆出发了。卡穆大人终于在今天早上,通过了佑撒族的领地……这是神明赐予的机会呀!因为现在这个时候,卡库洛大人的心中说不定也开始产生怀疑了。”

拉尔古叹了一口气。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

优卡浅浅一笑。

“医院的诊候室呀,可是各种传闻的热门交换地点呢。”

拉尔古凝视着天花板。

“你呀……是想要引起佑撒与穆撒之间的大雪崩吗?雪崩一旦发生,我这个老朽的身体可没有力量能够停止喔。”

宛如呢喃一般,拉尔古加上一句:

“对族里一点利益也没有,这种危险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你是族里的长老,族里的人民是你的孩子——你想要眼睁睁对孩子见死不救吗?”

优卡用手指挖起黏稠的黄色膏药。接着,喃喃自语地说:

“我……到现在还是恨杀死我哥哥的人。遭到残忍杀害的哥哥,那双瞪着空中死不瞑目的眼睛,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历历在目。为了一己的私欲,让各族中最优秀的那些年轻人白白送死的人,你能原谅他吗?简单来说,你能原谅逼死达故尔大人的人吗?”

拉尔古粗暴地挥开优卡的手,一边呻吟一边起身。然后面对着优卡坐好,瞪着优卡。

“证据在哪里?你说呀!你指名道姓说是亢帕尔最高权力者做的之后加以谴责,那么,除此之外能让人接受你的说法的证据到底在哪里?”

“不就有个证人吗?那唯一的证人可以就这样被尤库洛杀掉吗?”

“就是没有证据可以显示那个女人说的话是真的。”

拉尔古摇头。

“优卡……你到底想要旧事重提几次才甘心?明明就无计可施了。”

优卡从正面凝视着拉尔古的眼睛。

“我要重提无数次……你认为我会对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侄女见死不救吗?”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吗?优卡睡着醒着,都在不停思考着拯救帕尔莎的方法。但是,就像拉尔古说的,致命的要害就是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帕尔莎所言为真。

从拉尔古的房间退出走到宅邸外面,仿佛银色的天空中飞舞着尘埃,开始下起雪了。

男人们修理着“乡里”外侧冬季用的家畜围篱,始终想把羊从山上赶进去,忙得不可开交的模样——再过不久,白雪就会覆盖群山。

帕尔莎如今人在何方?

骑上矮小的马匹,优卡独自走过细雪纷飞的道路,回到义诊医院去。

那天晚上,拉尔古感觉到在梦里听见了奇怪的鸟鸣声。倏地张开双眼,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倾听着隐约可听见的风声。寝室内部阴暗,暖炉的火焰也成了残火,朦胧地照着周围。

拉尔古忽然全身僵硬。沿着暖炉的烟囱,传来了又细又尖的口哨声。一察觉到这个口哨声的意义,拉尔古立刻全身颤抖。

这是在遥远的三十五年前,他以“王之矛”的身分下去“山之底”的时候,所听过的口哨声。

“山之王的人民来临的通知。”

拉尔古虽然因为难以置信而暂时动也不动,但又听到同样的口哨声的同时,便从床上起身了。然后,牢牢裹上衣物,穿上两层厚重毛袜,套上许久没碰过的外出用长靴。接着,披上咖尔,走到窗边,尽可能安静地推开窗户。

呼咻……夹杂着细雪的寒风吹进室内。拉尔古的房间面对着宅邸的后院,院子虽然沉浸在黑暗中看不到全貌,但看得见窗下一对蓝白色的光芒。

“‘山之王的人民’呀,欢迎光临,请进。来吧,请您进来屋内吧。”

拉尔古一边呼出白色的气,一边对着窗下的一道光芒,低声说道。

一进入朗喀尔·多诺伊“降下第一场雪的月分”,亢帕尔的“乡里”便充满着忙碌的气息。牧童们把山羊从山上的岩石地赶回在“乡里”旁边搭好的过冬围篱内。这个时候,全族的男人都要全员出动去照顾山羊。体贴牧童族的女人忙着准备迎接久未返家的男人,全族的女人已经养成了在这个时期连牧童族女人负责的农事也一起完成的习惯。

托托长老与勇勇等人,开心地回到有如依附在“乡里”外城墙外侧兴建的家中。卡沙思绪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情景。

隐藏在夜晚的岩山之中,有着一双散发蓝白光芒的眼睛的牧童们,以及眼前如此期待与家人热闹重逢的牧童们,卡怎么想也不觉得两者是同样的人。

牧童们下山回家,与家人重逢的这个季节,对族里大部分的男人来说,却是个必须与家人告别,到邻国新悠果王国工作的季节。

男人们穿旧的咖尔,经过女人们精心涂上油脂以便防雨防雪之后,挂在家家户户的屋檐底下,随风摇曳。在那些挂着的咖尔底下,大部分都有小小的土堆。那是小时候——很多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的孩子们的坟墓。在贫穷的亢帕尔,十个小孩中大概只有四个可以养得大。早夭的孩子被埋在屋檐底下——希望他们会成为那个家的守护神。期望他们会附身在父亲与兄长的咖尔里,在父兄到异国工作的时候给予保护。

孩子们在同样的屋檐底下,兄弟们坟墓旁边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把油脂擦上父亲与兄长的长靴。孩子与朋友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擦鞋。漫长的冬天就要见不到父兄,他们应该是不可能不觉得孤单的。但是每年都是这样,亢帕尔的孩子们已经将到外国工作视为理所当然。

差不多该动身的男人们,脸上也绝对不会露出一丝忧郁。对年轻人来说,虽然与家人分隔两地,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工作是个辛苦的考验,但是另一方面,上了年纪的男人们告诉他们在外国还是可以忙里偷闲,所以也明白这是体验“乡里”以外的世界的机会。至于对上了年纪的男人们而言,出国工作不过只是每年必做的“例行公事”罢了。

获得意料之外的一大笔金钱的卡沙父亲顿诺,今年冬天可以跟家人一起度过。一开始,他还觉得很开心……不过,当伙伴们开始准备出外工作之后,他应该会对只有自己过着奢侈生活感到内疚吧。因为他从获得的金钱中拿出不小的数目,买了新长靴送给所有的伙伴们。

男人们一面修里栅栏,一边亲切地用带着些许笑意的口吻说道:

“感谢啦!这实在是很有顿诺风格的体贴方式呀!”

卡沙心情复杂地听到别人如此地谈论父亲。

一边把似乎有所不满,不停“咩——咩——”叫着的几只亢帕尔山羊赶进围篱,卡沙不时偷看正门的情况。

因为,托托长老邀请了佑撒族的长老过来,应该是今天会到。

“好痛喔!”

山羊踩到了卡沙的脚,他忍不住大叫出来,然后独自羞红了脸。幸好,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窘态。

这个时候,高亢的号角声有如划破空气一般响了起来。卡沙吓了一跳,回头看向正门,可以看到远远地有队人马正在爬上山谷的道路。前方武士高举着的长矛上面所绑着的佑撒族旗帜,正随强风飞舞着。后面跟着马车,马车旁边有个武士骑马跟随护卫。

(来了……)

托托长老说的没错,佑撒族的长老真的来拜访卡库洛大人了。

佑撒族长老突然来访,让“乡里”开始骚动起来。

(但愿一切顺利……)

把想要逃跑的山羊推回围篱,卡沙在心中如此说着。

卡库洛轻轻皱着眉头,出门迎接突然来访的佑撒族长老拉尔古。宅邸的大门到玄关的道路两边,排列着整齐的警卫,两骑骑兵与马车缓缓沿路走了过来。不久,有两个人影从停靠在玄关旁边的马车走了下来。

一个裹着咖尔的陌生女子先下了马车,在协助拉尔古下车。接着直接搀扶着拉尔古的手,领着拉尔古走到卡库洛面前。

“卡库洛大人,抱歉突然来访,请原谅我的失礼。”

拉尔古以沙哑的声音说道。卡库洛轻轻鞠躬示意。

“快别这么说……欢迎您光临寒舍。来,快请进来到屋内吧。马上就会准备好欢迎您的晚餐了。”

拉尔古以曾是“王之矛”的身分,且为经历过“禄意霞的馈赠仪式”的武士,即使是在亢帕尔所有的族里面,也都是一致获得众人特别尊敬的人物。卡库洛一边有些紧张,一边想要带领拉尔古定到大厅去。

“啊,请等一下,卡库洛大人。”

拉尔古停下脚步看着卡库洛。

“其实,我来是有极为机密的事情要跟您说。”

“哦……那么,到我的房间去吧。”

卡库洛带着拉尔古走向自己位于宅邸深处的房间。虽然说是有秘密要讲,但拉尔古并没有要身边跟随的女子退下的意思,而是带着女子一起走进了房间。

冷冰冰的昏暗房间里,只有三个人在。卡库洛赶紧加炭到暖炉中,拨弄炭火。然后,领着拉尔古到有扶手的椅子坐下。

卡库洛看了陪在拉尔古身边的女子一眼,视线又回到拉尔古脸上。

“恕我冒昧,请问这位小姐是?”

拉尔古抬头看着卡库洛。

“让我来介绍吧。这位小姐是佑撒族的帕尔莎。她是卡鲁纳的女儿,秦库洛的养女。”

卡库洛仿佛大受打击,往后退了一步。帕尔莎静静地脱下咖尔,看着卡库洛,轻轻鞠躬行礼。

“什……这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的冲击退去之后,卡库洛的眼中出现了愤怒。

“这个人是我以我族之名,拜托拉尔古大人协助逮捕的罪人!为什么您要……”

拉尔古立刻举起了手。

“卡库洛大人,我现在就要跟您说明原因。您愿意相信我,听我说吗?”

卡库洛紧握的拳头虽然在颤抖,但不久之后便重重坐到椅子上去了。

“说来话长……而且,还是个可怕的故事。不过,您愿不愿意相信我,则是牵涉到亢帕尔的存亡。请您务必注意听我说。”

拉尔古开始用平静但带着感情的口吻,讲述这个漫长的故事。帕尔莎的父亲卡鲁纳曾是纳库尔王的主治医生的事情;卡鲁纳跟秦库洛是好朋友的事情;以及罗库撒姆王恐怖的阴谋……

卡库洛全身僵硬地听着,这个透过拉尔古口说逐渐成形的阴郁故事。说到一半的时候,叙述者换成了帕尔莎。帕尔莎以听来舒服的平稳低沉的声音,讲述逃到悠果之后的日子。

午后的阳光,慢慢地转成了夕阳,不久,帕尔莎开始讲到她回来亢帕尔之后的事情。这个时候,窗户上仅存的些许夕日余光也消失了。

故事说完后,一时之间,卡库洛全身动也不动。

一会儿,卡库洛抬起头,炯炯有神的双眼看着拉尔古。

“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故事是真的?”

拉尔古轻轻叹息。

“这位小姐无庸置疑就是卡鲁纳的女儿帕尔莎,光是这样就是最好的证据。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为真。我的主治医生优卡就是卡鲁纳的妹妹,也就是帕尔莎的姑姑,您如果看到优卡医生,一定会欣然同意她们两位有血缘关系。”

“可是……”

拉尔古打断卡库洛的发言,继续说道:

“就像刚刚说过的,卡鲁纳跟优卡说,帕尔莎出意外死了。然后,卡鲁纳就遭人残忍杀害。身为医生的优卡,亲眼看到凶器留在她兄长尸体上的伤痕。”

拉尔古抬头看着卡库洛。

“我很清楚,这是非常缺少说服力的证据。但是,卡库洛,你想想看那个时候的事情吧。罗库撒姆王是个怎样的男人——还有,秦库洛又是个怎样的男人。”

卡库洛紧咬着嘴唇。有种风在耳中深处呼呼吹着的感觉。遥远的少年时代的日子,就在那风中转个不停。

卡库洛以前是个不显眼的少年。虽然使长矛的技术远胜过其他少年,但他也无法为此感到骄傲——因为,他身边总是有个弟弟秦库洛。秦库洛的长矛天赋很早就萌芽,每个人都极力赞美,说秦库洛继承了曾经在“禄意霞的馈赠仪式”中担任“舞者”的祖父的才能。

而且,如果秦库洛是个像现在的席席穆一样容易志得意满的少年,那么卡库洛应该也会痛恨他吧。但是,秦库洛却是个别人越称赞就越沉默,不喜欢在人前挥舞长矛展现武术的少年。

听到秦库洛因为讨厌罗库撒姆王子登基为王,于是偷了九个金圈逃走的消息的时候,卡库洛简直不敢相信。确实,秦库洛是讨厌罗库撒姆王子,但他不是个会用这种方式强迫其他族的人都要接受自己意见的男人。

还有,尤库洛……

尤库洛这个弟弟,跟秦库洛完全相反。从孩提时代开始,就是个开朗且真的非常有群众魅力的少年。因为卡库洛就任成为族长,尤库洛很早就离家到王都去,沾染了王都华丽生活的气息。

听到尤库洛说要担任讨伐秦库洛的追兵的时候,卡库洛深受打击。卡库洛抱起脚步不稳的尤库洛,想起了笨拙哄着弟弟的秦库洛。秦库洛把自己沉默寡言的部分,都转成对年龄相差甚远的开朗小弟的疼爱。

尤库洛光荣生还的时候,卡库洛觉得胸口好像被挖掉了一大块,难受地想着秦库洛。认真起来比武,秦库洛是不可能输给尤库洛的。就是因为卡库洛深深明白这一点,所以非常同情被弟弟设计陷害走到末路的秦库洛。

于是,打败了极为丢人现眼的大罪人,而且还是自己的亲哥哥,尤库洛以英雄之姿开始在王都活跃起来。卡库洛完全不能了解尤库洛的想法。如果立场对调,秦库洛是追兵,要去讨伐尤库洛的话,秦库洛必定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出现在别人面前吧。应该会一面暗自哀悼弟弟,一面在这“乡里”低调度日……

这许许多多的思绪在胸中翻腾,发出呼呼的咆哮声。

这根本是个毫无证据的故事。但是,这个叫做帕尔莎的女子口中所说的秦库洛,却是远比到目前为止卡库洛所相信的,更为接近他原本就认识的秦库洛的身影。

卡库洛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帕尔莎。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你想怎么样?”

帕尔莎注视着卡库洛皱纹分明的脸。比起先前看过的尤库洛,卡库洛长得还更像秦库洛。这种眉宇之间带着忧愁地看着别人的眼神也是一个样子。

“我应该不想怎么样吧。”

帕尔莎说道。

“故事没有证据,而且不论我做什么,秦库洛也不会复活。如果你身为秦库洛的兄长,愿意相信我所说,因此得知秦库洛他——并不是一个卑鄙的男人,知道他过着怎样的人生,只要这样,就不枉费我回来亢帕尔这一趟了。”

然后,突然露出了苦笑。

“虽然尤库洛甚至在矛上涂毒药想要杀害我,但是就算不这么做,我终究也还是无计可施的。”

卡库洛站了起来,然后,仿佛终于好不容易挤出回应:

“我……我相信你。可是,你不能把这件事情公开出去。如果你肯订契约答应我再也不回来亢帕尔,那么随便你要回去新悠果王国也行。”

帕尔莎看了拉尔古一眼。

三天前的夜里,帕尔莎在牧童的带路之下,从岩山经过洞窟进入佑撒族领地后,受到拉尔古的迎接。即使拉尔古有多么尊敬身为山底之民的牧童,但是帕尔莎还是感到忧虑,担心拉尔古不会轻易相信这么个纠缠到王位继承的阴谋的故事。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拉尔古诚恳地款待了她。然后,帕尔莎得知优卡姑姑不断地在说服这位老先生的事情。

帕尔莎的视线从拉尔古回到了卡库洛脸上。

“其实,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亢帕尔。”

卡库洛紧紧皱起眉头。

“为什么?”

“因为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工作等着我去完成。”

卡沙收到紧急召见,跟父亲两人一起到了卡库洛的房间。卡沙早就知道召见的理由为何,所以有种“终于到了这一刻”的感觉,但是父亲顿诺完全一头雾水,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情。

房间里有卡库洛与拉尔古,还有帕尔莎三个人。

卡库洛紧皱着眉头迎接父子两人进来。

顿诺一脸茫然地听着卡库洛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仿佛硬挤出来一般,让人无法想像的内容。大致说完之后,卡库洛缓缓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还没有同意这件事。”

然后,看了帕尔莎一眼。

“我觉得,这好像是为你量身打造的说法——因为用保护卡沙的藉口进入仪式场,在黑暗包围之中,就是找尤库洛报仇的绝佳机会。”

帕尔莎苦笑。

“没错呀。”

“喂喂喂……”

拉尔古插嘴进来。

“你以为我会为了让帕尔莎报她自己的私仇,说出这种无法无天的夸张谎话吗?”

卡库洛闷不吭声沉默着,不久,深深叹气。

“不是的。以前……先父过世的时候,留下了遗言。他说,虽然我是族长,但是惟独在与‘山之王’有关的事情上,要真心诚意地尊重秦库洛的看法。因为秦库洛在山之底见到了‘山之王’,知道亢帕尔所隐藏起来的秘密。”

卡库洛抬起脸,看着拉尔古。

“但是,我完全没想到,牧童居然会是山之底的居民……平常就是负责监视我们。”

卡库洛的眼中瞬间浮现出不愉快的神色,但很快又消失了。

“拉尔古大人,就算牧童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们终究是亢帕尔人。我们应该思考的,难道不是让亢帕尔的生活更幸福吗?您不认为尤库洛他们的想法是对的吗?尤库洛是最厉害的长矛手,他又不一定会输给索乌尔‘暗之守护者’吧。如果计划成功了,可以自由获取禄意霞‘青光石’的话……”

拉尔古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卡库洛的手。卡库洛吓了一跳,低头看着他。

“卡库洛大人,这是个愚蠢至极的妄想。对经验过仪式的我来说,索乌尔‘暗之守护者’有多可怕,我可是彻底体会得清清楚楚。在山之底那片黑暗之中,想要动歪脑筋的‘舞者’要战胜索乌尔‘暗之守护者’的可能,根本一丝一毫都不存在!而且,‘山之王’并不是像您所以为的那个样子……我在山之底看到的景象,并不可以告诉您。虽然是因为有沉默守则的存在,但最重要的是,那——那个光景,就算要用说的,也是绝对无法言喻的。”

拉尔古握着卡车洛的手更用力了。

“我只能说——请您谅解,请您相信我。禄意霞‘青光石’并不单单只是一种宝石而已。为了自由获取禄意霞而入侵山之底的这种念头,就像是为了要更多羊奶而把山羊勒死一样!”

卡库洛感觉到拉尔古的手在发抖。

“山羊生下小羊,然后分给我们羊奶——禄意霞也一样,是时候开始到了,就会分配给我们的一种宝物。”

拉尔古轻轻地放开手。

“我的心情,应该没办法传达给你们明白吧。但是,卡库洛大人,请您相信我。相信如今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之中,仅存的两位见过山之底的人所说的话……‘山之王’要是死了,亢帕尔就会灭亡。”

拉尔古一闭上嘴,沉默便笼罩了屋内。

卡库洛眉头深锁,看着拉尔古。

“可是……我怎么也不认为尤库洛会有这么愚蠢。没错,今年参加仪式的人里头,没有半个经历过先前的仪式,但是,尤库洛先前应该有去拜访佑撒族领地,向您请教过仪式相关的事情才是。那个时候,您没有告诉尤库洛这件事情吗?”

“我当然告诉他了。从仪式的顺序,到仪式场的黑暗之中有可能会发生的什么事情,我都说了——不过,我没告诉他‘山之王’的真正模样。‘山之王’在‘舞者’成功完成‘长矛舞’之后,就会开始现身出来。我不能告诉还没举办仪式的尤库洛。”

浮现非常不痛快的表情,拉尔古看着卡库洛。

“虽然你说你不认为尤库洛有那么蠢,但是请容我说一句话:尤库洛不蠢,而是冷酷无情到一种可怕的地步。这次的事情,让我终于体会到这一点。他真的……有点可怕过了头。”

卡库洛紧紧皱着眉头,瞪着拉尔古,但是拉尔古并未移开视线。

“虽然我不能说出‘山之王’的事情,但我还是很仔细地叮嘱尤库洛,说仪式场的黑暗之中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尽管如此,他还是筹谋了这种计划,就表示他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而且,应该也没有把我告诉他的事情转达给其他的‘王之矛’成员知道吧。”

拉尔古紧握拳头。

“我很清楚,他在巧妙地防止仪式的知识流传给年轻的‘王之矛’成员知道。我的孙子达古被分配去做各种工作已经长达三年,都没有回来佑撒族领地——真正的原因,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隐藏着愤怒与不安的空气,充斥在房间里。

“明明……明明知道很可怕——”

忽然,卡沙的父亲顿诺打破了沉默。

“就要卡沙去阻止尤库洛大人那个只花了那么点时间巧妙筹备的计划吗?这实在是太……”

顿诺着急地说。

“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要、要我的儿子去干这种事情?别开玩笑了!”

“父亲大人!”

顿诺烦躁地举起手,示意卡沙“你给我闭嘴乖乖听”。

“即使卡穆大人相信卡沙说的话,但恕我冒昧直言,卡穆殿下他也无法阻止尤库洛大人,更何况是国王陛下了。而且,穆撒与佑撒如果带领其他各族叛变,我们就会变成叛军了。”

顿诺的口气充满着从未听过的激动。卡库洛与拉尔古,不发一语地看着那被太阳晒黑的脸颊涨红着,正在瞪着他们的顿诺。

拉尔古表情扭曲。然后,丧气地以手掩面。

“事情果然……已经没办法了——仪式场的黑暗,是随时都在读人心的。领受‘长矛舞’的索乌尔‘暗之守护者’一出现,仪式场就会被完全的黑暗所包围。在那片黑暗之中,就会潜伏着无数的索乌尔‘暗之守护者’,读取着亢帕尔人们的心思。就算听了我现在的说明,但是用耳朵听,跟实际上身历其境体验的感觉,可说是天差地远的——尤库洛精通用花言巧语蒙骗他人,所以这件事情他大概也会想办法蒙混过去,根本就没当一回事看吧。但是,这并不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一旦感觉到敌意,索乌尔‘暗之守护者’就会一口气立刻朝着我方发动攻击。”

拉尔古的嘴角,浮现了些微苦笑。但,眼眶中满是泪水。

“尤库洛惨死,亢帕尔得不到禄意霞‘青光石’,会陷入饥荒。”

表情沉重的帕尔莎看着天花板,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拉尔古。

“那个当作仪式场的地方,大概有大呢?”

拉尔古抬起了头。虽然有些犹豫,但立刻耸了耸肩膀。

“那里……国王陛下与九位‘王之矛’,还有随从,总共大概二十个人,全都可以靠着岩壁围成一个圆圈。在圆圈的里面,进行长矛的比划。所以当成差不多是二十个男人正好可以围成圈的大小就可以了。”

“这也就是说,即使要军队在外面待命,但是在仪式场内部的,就是二十个人啰?这些人里头,在看了您写的信之后应该会站在您这边的人,有几个呢?”

拉尔古与卡库洛看了看彼此。

“大概只有卡穆大人,还有我的孙子达古了吧。”

帕尔莎叹了一口气。

“只有两个人呀——那就没办法了。”

这个时候,卡沙忽然插嘴进来:

“请、请听我说。”

受到众人注目,卡沙连耳朵都红了起来。虽然紧张到连头顶都觉得麻痹,但是卡沙还是死命地挤出话来:

“请听我说……我在卡穆大人出发到王都去的前一天傍晚,曾经跟卡穆大人见过面。那个时候,卡穆大人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在害怕仪式举行的感觉。我非常清楚,卡穆大人并不是一个胆小鬼。所以,我才在想——其他的武士,一定也有人在担心的吧。”

卡沙看着卡库洛。卡沙并没有发觉到,自己正在认真地凝视着以往从未敢直视的卡库洛的双眼。

“因为没有人可以肯定,在山之底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虽然已经知道了仪式举行的方式什么的,可是,我看着卡穆大人的时候,心里忍不住会想‘啊,他真的很害怕’。卡穆大人说,要为了贫穷的亢帕尔而行动。因此,虽然害怕,他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要自己必须赌上性命去做……其他一定还有不少人,也是这么想的吧。在这种不安的气氛中,听到曾经参加过仪式的拉尔古大人有忠告要提供,一定会内心大为动摇的,不是吗?”

顿诺讶异地以仿佛看着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儿子,但卡沙情绪激动,并未察觉到父亲的视线。

“我想,只能睹一把了,赌会有其他人站在我们这一边。虽然父亲大人说变成叛军要怎么办,可是事情并非如此!这就像是另一边只有悬崖,所以想要过去阻止羊群坠崖一样吧。”

即使是个不成熟的单纯看法,可是单单只是这样,就有种不可思议的气势。卡沙抬头望着帕尔莎。

“不论如何,我都想再见卡穆表哥一面——请让我去!”

顿诺握住卡沙的肩膀。卡沙迅速地将手放在短剑的握把上,凝视着父亲。

顿诺瞪着儿子,不过什么也没说,双唇紧闭。

帕尔莎静静地看着卡沙的表情——她还以为卡沙是个懦弱的少年,但脸上却浮现了出乎意料的固执。这样下去,除非把卡沙绑在柱子上限制行动,否则卡沙应该会拜托牧童,自己独自前往仪式场吧。

(真是没辙……)

帕尔莎叹气。

“既然你的决心这么坚定,那就孤注一掷试试看吧!”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地看着帕尔莎。

“不过,卡沙,我要你在这里答应我——万一状况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时候,你要听从我的指示,赶快逃命。”

卡沙踌躇了一下,但不久之后便点了点头。

“你是当真的吧?”

“是的。”

帕尔莎看了顿诺一眼。

“虽然现在完全不知道那个地方地形如何,所以我不能肯定地说一定会怎么样,不过如果是在黑暗之中,我也许可以有办法让卡沙一个人逃命的。”

说着,帕尔莎的脑海中,清晰地出现了自己死亡的情景——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如此,对于要带卡沙到地底的仪式场去一事,还是不觉得排斥。

那曾是秦库洛舞出“长矛舞”的黑暗——帕尔莎想要走进去其中看看。她的心底,隐藏着这样的思绪。

顿诺以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看着帕尔莎。帕尔莎直直地,凝视着顿诺。

“我无法保证我一定会保护这孩子——可是,我可以保证,如果我没有跟卡沙在一起,我就不会回到地上的世界。”

2到山之底去

帕尔莎与卡沙是在第二天黎明之时出发的。顿诺完全没有向家人交代,卡沙出门要去做什么。只是以“因为族长有极机密的事情要卡沙去王都一趟”的说明来带过,然后不去看家人担忧的眼神,手搭在儿子肩上,走出家门。

那是个寒冷的早晨。地面有薄薄的积雪,跃升起的朝阳光芒,照得结冻的小草闪闪发光。

顿诺与卡沙走向的地方,是卡沙第一次遇到帕尔莎的那座洞窟。在洞窟面前,帕尔莎、卡库洛、牧童托托长老、勇勇已经在等着了。让人惊讶的是,甚至连佑撒族的长老拉尔古,都以长矛为杖,拄着等待父子两人的到来。

卡沙一边呼着白色的气,一边沉默地走到帕尔莎身边。托托长老轮流给了两个人山羊皮制成的背袋。

“这里面装着多喀尔的叶子、喇尬(起司)、尤咖鲁的叶子。听好了,在洞窟里面千万不可以点火。虽然使用多喀尔就可以有夜视能力,不过寒冷大概就让人没辙了。所以,冷得受不了的时候,就吃这个尤咖鲁的叶子。这种叶子会让身体从内温到外。也可以抹在脚或身体其他部位使用。”

托托长老抓住勇勇的手时。

“从这里到佑撒族领地,勇勇会负责带路。再接下去,会有各族领地的牧童们在等你们。他们应该也会准备好食物给你们的。”

卡库洛轻轻动了动身体。

“听说仪式场就在王都旁边的洞窟的深渊。从这里到王都,就算骑马也得花上十天。现在还剩下五天就要举行仪式了。就算再怎么样穿越地底,可是用走的真的赶得上吗?”

托托长老露出微笑。

“没问题的。交给我们就对了。”

托托长老停止笑容,表情严肃地看着帕尔莎与卡沙。

“帕尔莎,还有卡沙,你们在洞窟内部的时候,可以使用多喀尔没有关系。不过,一旦进入了仪式场,千万不行使用多喀尔。我要你们答应我这个要求。”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们清楚看见索乌尔‘暗之守护者’的模样,就再也无法回到地面上来了。”

卡沙感觉到父亲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紧紧使力。

“帕尔莎小姐……小犬,就拜托你了。”

帕尔莎轻轻点头。接着,看了卡库洛一眼。

“卡库洛先生,如果在山之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卡沙活着回来的话,您能带领着全族,保护卡沙的安全吗?”

卡库洛动也不动地望着帕尔莎。

“诞生在穆撒的孩子,跟所有拥有血缘的家人是一样的。即使要跟国王为敌,我也不会做出为了保护穆撒族而抛弃卡沙这种事情。”

卡沙讶异地看着卡库洛。卡库洛仅存的眼睛里,浮现出严厉的光芒。卡库洛看了卡沙好一会儿,不久,视线回到帕尔莎身上。

然后,以平常没有的平静口吻说道:

“据说……在山之底的黑暗之中,人是无法伪装自己的心思的。尤库洛应该会在山之底看到些什么吧。”

帕尔莎望着卡库洛。然后,露出淡淡的笑容,“啪啪”地拍了拍卡沙的肩膀。

“好了,我们走吧。”

卡沙抬头看了看帕尔莎,点头。勇勇走在前面,帕尔莎等人跟着走进了洞窟的黑暗之中。

“勇勇,拜托你了!卡沙你要小心,要加油!”

顿诺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在黑暗里回荡,然后消失。

看不见三人的身影之后,卡库洛一个转身背对着洞窟。众人安静地离开了洞窟。

托托长老与拉尔古并肩而行,拉尔古低声对托托长老说道:

“帕尔莎……应该会好好帮我们完成吧。”

托托长老看了拉尔古一眼。两个人的心中藏了一个没有对其他人——包括卡库洛和顿诺,当然,还有帕尔莎与卡沙——讲明的秘密。

“应该会吧。我认为,是命运呼唤帕尔莎回到这块土地的。帕尔莎曾经对我大吼,说‘不要给我随随便便就用“命运”这种话下结论!’。但是,这个世界上,这种事情——靠着不可思议的丝线拢在一块的事情,有时候就是会生呀。不是这样吗?”

托托长老露出苦笑。

“帕尔莎穿过这座洞窟从悠果回来的时候,索乌尔‘暗之守护者’对着她舞了‘长矛舞’,还把禄意霞‘青光石’给了吉娜——我听到这些事情之后,就一直在这么想了……而且,帕尔莎与索乌尔相遇的这个冬天,终于要开始举办比平常晚了十五年之久的仪式。”

拉尔古突然停下脚步。

拉尔古那双看着托托长老的眼睛,浮现出了难以言喻的悲哀光芒。接着,他轻轻地,低声说道:

“这样呀……索乌尔‘暗之守护者’在等帕尔莎回来呀?”

托托长老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这次的仪式,将会是场特别的仪式。即使亢帕尔王与‘王之矛’全都没有察觉到,可是在这场仪式之中,亢帕尔的人民必须把那个污秽的国王罗库撒姆所做的阴谋给洗刷干净。帕尔莎是在这场阴谋中,遭到摆布玩弄,人生被彻底污蔑的人当中的一位……还有比帕尔莎更适合担任净化这场仪式的重责大任的人了吗?”

托托长老目光柔和地仰望着拉尔古,轻轻抚摸着拉尔古的手。

“还有……同样地,应该也没有其他更适合吊唁那遭到污蔑的索乌尔‘暗之守护者’的人了吧。听我说,我们一起祈祷吧……祈祷帕尔莎可以替我们完美地净化、吊唁他们吧。”

直到背后的光线成了一个白点之前,帕尔莎等三人全都不声不响地往前走着。不久,光线完全消失,三个人停下脚步,利用岩壁渗出来的水浸湿多喀尔的叶子,贴在眼睛上面。

“哇……”

张开双眼后,卡沙目瞪口呆。白磨石的岩壁,看起来亮晶晶的。白磨石本身就是一种会发出微弱光芒的石头,岩壁上面到处看得到孔洞。

“这些洞是什么呀?”

卡沙发问,勇勇用呢喃的音量回答他:

“那是帝帝·兰‘骑貂的猎人’的家。卡沙,你声音太大了啦!这边的居民,现在才刚刚睡着而已。还有,也不可以把长矛抵着地面走路喔,因为声音会透过岩壁传出去的。”

卡沙赶紧慌张地把矛扛在肩膀上。第一次看到的白磨石洞窟的景色,仿佛是白雪建造而成的回廊。内部比想像的还要宽广,抬头往上看,也不知道空间延伸到什么地方去。

而且,到处都是岔路。勇勇到底是以什么为记号的呢?毫无犹豫地不停往前走。但是帕尔莎与卡沙,很快地,就完全摸不清现在正朝着哪个方向走了。要是在这里跟勇勇走散了,等着他们的,就只有迷路然后死亡。

帕尔莎一边走着,一边迅速地以手指碰触自己矛上的图案。一看到卡库洛的长矛上面也刻着同样的图案,她就在想也许有某个人以前也是向牧童请教,穿越洞窟从穆撒族领地到新悠果王国的路要怎么走。那个人,是为了什么原因而要到悠果去的呢?帕尔莎一边想着这件事情,一边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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