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莎哑口无言,看着张开双臂站在眼前的尤库洛。
(这个男人才真的是怪物。)
这个男人,缺少了什么——缺少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为了自己的好处,流利地说着谎话,仿佛就是由衷而发的真话一般的这个男人……
帕尔莎此刻清楚地体会到了。这个男人……对于背叛了自己的亲哥哥秦库洛而成为英雄一事,根本一点都不觉得羞愧。
一想起因岛把“长矛舞”传授给这个男人,把金圈交给亲弟弟而欣喜不已的秦库洛的表情,一股恶心想吐的感觉便从帕尔莎的胸口涌出来。
这个没有价值可言的男人,把一切——帕尔莎一路尝到过的,沾满鲜血的痛苦的一切都当成粮食,一直为所欲为到此时此刻。
秦库洛那因为杀死朋友而哭得浑身抽搐的表情,饿着肚子在泥泞之中睡觉的日子。为了得到金钱活过这种日子,秦库洛拿着矛刺过别人身体那一瞬间,透过他的胳臂传递给帕尔莎的感觉……
从孩提时代开始,在内心深处不停地微弱燃烧着的愤怒,忽然之间,变成了剧烈的火焰冒了上来,让全身上下怒火中烧。
帕尔莎迅速地用长矛的矛尖碰触地面,将尤库洛的矛给捞起来,朝着尤库洛丢了过去。尤库洛抓住自己的长矛,皱着眉头,看着帕尔莎。
帕尔莎面露冷酷的笑容,凝视着尤库洛。
“真是了不起。论口才,我似乎不是你的对。.
如果你坚持咬定我是地区的居民,那也无所谓。我就陪你演场戏吧——但是,‘舞者’会是最强的长矛手吗?”
帕尔莎“咻”地挥动了长矛一下,认真地摆好架式。
“你就亲身来体验一下,秦库洛的长矛本领是怎么回事吧。”
帕尔莎丹田使力,大声怒吼。
“穆撒族的尤库洛呀!我是秦库洛养育长大的佑撒族的帕尔莎,我现在要挑战你!索乌尔‘暗之守护者’呀,给我好好地看个明白,看清楚我们之间谁才是真正的‘舞者’!”
帕尔莎一说完,仪式场的光线忽然就暗了下去。在场的每一个人,全都毛骨悚然地环顾周遭。
不知不觉中,影子的数量增加了。比男人们所形成的影子还要浓重的影子,早已伫立在男人们的后方。
4吊唁的长矛舞
仪式场充满安静。黑暗,动也不动地,注视着站在仪式场中央的两个人。
“看样子……好像是回应了我的呼喊了。”
帕尔莎低声说完,尤库洛的嘴角忽然浮现笑容。
“好像是吧……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战,放马过来吧!”
(明明是个女人还这么嚣张……)
尤库洛在心中大笑。
(这就像是碍事的人自己主动露出喉咙,说着“来吧,来杀我吧”。)
就在这么想的瞬间,尤库洛吓了一跳,缩了缩身体。一道白光掠过他的喉咙……感到灼热的疼痛在喉咙蔓延开来之前,眼睛看到的是,瞄准喉咙的无数光线不停地逼近。
尤库洛没有时间思考,使劲往后一跳闪开。
一瞬间,全身寒冷得有如冰块——尤库洛从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无声无息,如此迅速且正确无误朝着喉咙延伸过来的长矛。
尤库洛张大双眼,激烈喘息。轻视帕尔莎的念头,不留痕迹地消失不见——剩下的,就只有认真起来的杀意。
(我要杀了你……你给我从这个世界消失!)
尤库洛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发出一声撼动周围的吆喝。
帕尔莎感觉到瞄准着自己喉咙的白光袭击而来,立刻侧身闪开。与此同时,尤库洛的矛尖消失了……还以为是消失了,却是从下方挑了上来。
反射性地,一用矛柄弹开了矛尖,帕尔莎立刻就以从下往上捞的动作挥动长矛,重击尤库洛的膝盖。
尤库洛跳着闪过,从上方插入长矛。虽然架开了,但是这一击却激烈且沉重,让帕尔莎的手都麻痹了。
(好厉害……)
脖子马上感觉到又冷又麻。尤库洛的矛尖无懈可击,有如蛇一般迅速逼近。由右、由左、由斜下方攻击过来。
帕尔莎一面搪开这些攻击,一面步步向前。
两人之间的能力,几乎不见差异。
“王之矛”的成员、卡沙、还有终于恢复意识的卡穆,全都像是冰冻般地停止动作,注视着这场宛如闪电互击的惊人战斗。
瞄准彼此喉咙的矛尖交错着……刹那,尤库洛的下巴与帕尔莎的脸颊,都飞出了血沫。
虽然尤库洛因为受伤带来的冲击而别过脸去,但是帕尔莎即使受伤也没有停下攻击的动作。这个差别就决定了胜负。帕尔莎看准了尤库洛别过脸去的一瞬间,刺出长矛。矛尖深深地刺穿了尤库洛的右肩。帕尔莎粗暴地踢了尤库洛的胸口一脚,拔出自己的长矛。
尤库洛发出呻吟,在地面痛苦打滚。帕尔莎一边激烈喘气,一边走近尤库洛。激昂的愤怒,让太阳穴的脉搏狂跳个不停。
“我要杀了你……”
睥睨着按着肩膀呻吟的尤库洛,帕尔莎喃喃自语。然后,高举起长矛,打算使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刺……
就在这一瞬间,世界消失了——就像被吹熄一般,光线消失了,沉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帕尔莎感觉到原本要刺尤库洛的矛尖没有刺到东西,便赶紧往后跳。然后,仿佛遭到冻结般地停止了动作。
尤库洛倒卧之处的附近,站着一个模糊的青色人影。背对着帕尔莎,拿着长矛,低头看着尤库洛。明明是处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之中,帕尔莎却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头发竖了起来,胳臂满是鸡皮疙瘩。
(不会吧……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帕尔莎在内心中呢喃着——因为那个站在对面的模糊青色人影,背影实在是太像那个绝对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人。
卡沙高声念过的拉尔古信件当中的话语,在帕尔莎的脑海中苏醒过来。
——索乌尔‘暗之守护者’并不是‘山之王’的家臣。而是离开这个世界的,众人的……
(不会吧……)
形成圆圈包围着自己跟尤库洛,那些伫立在黑暗中,模糊青色气息里面,有一些些的——每一个每一个,帕尔莎都有印象。
(怎么可能?)
尤库洛冷得要命,牙齿一边直打颤,一边抬头看着正往下看着自己的青色影子。寒冷得简直连伤口的剧烈疼痛都舒缓了。
(这是……什么?我是在作梦吗……)
尤库洛不由得往后退。那在黑暗当中看着他的眼睛——属于他非常熟悉的那个男人。
(还是说,其实你还活着?)
可是,低头看着他的影子,感觉不到血肉之躯的活人气息。
因为恐惧与疼痛而逐渐麻痹的脑袋里,对拉尔古曾经告诉过他的,那关于索乌尔“暗之守护者”的真实身分的事情,逐渐清晰起来。
就在身体仿佛遭到紧紧捆绑的恐惧之中,尤库洛突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呀。原来你就是索鸟尔‘暗之守护者’呀。现在我就来吊唁你,你回去黑暗的深渊吧!)
尤库洛对着青色影子,低声说了峰适当的和善话语——可以让人真心接纳,安详回去死亡国度的话语。
“哥,你恨我吗?我的所作所为乍看之下或许奸诈狡猾,但是,哥哥应该可以了解,在那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为了挽回穆撒族的名誉,除了那么做别无他法。哥,你很痛苦吧……应该痛苦得受不了吧,你的痛苦——你的难过——从今以后我会让它们消失的。哥,请你打开通往‘山之王’宫殿的大门吧!为了亢帕尔的人民,为了让亢帕尔人民可以过幸福快乐的日子。你懂吧?这就是哥哥可以得到救赎的唯一道路呀!如果这么做,亢帕尔就会重生为富裕之国,再也没有人会饿肚子!好吗?哥哥,你应该懂吧!这么一来,亢帕尔的所有人都会感激你!哥哥虽然背负着恶名而死,但那将成为悲剧故事留传下去。而哥哥的人生,就会是充满意义的人生!”
尤库洛满是期待地抬头望着影子。
然而,影子没有回答他。尤库洛的话似乎一点都没有打动影子的心,影子只是用阴暗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尤库洛。
看着那双眼睛,尤库洛的内心深处,越来越火大。
(这个笨蛋。)
尤库洛这么想着。尽管自己选择的那条路的尽头,是个难以自拔的悲剧困境,但是人都死了,却依然深陷其中,这个男人真是可悲。这样的笨蛋,却反过来恨他……
(这个笨蛋……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有多蠢的,大笨蛋!)
心中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压抑至今的愤怒,一口气全爆发了出来。
(混帐东西……别开玩笑了!我才想说我有多恨你!你知道你因为对别人的女儿产生无聊的同情而逃离亢帕尔之后,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时时刻刻都要注意着别人的眼光,躲藏在阴影底下,小心不要引起别人的注目……那个时候我的心情,你有想过吗?我才是——恨透了你!)
猛烈燃烧的愤怒在胸中扩散开来……与此同时,尤库洛的手擅自绕到背后,靠着感觉拔出r短剑。虽然一瞬间他心想“必须要停手才行”,不过想要狠狠地把这家伙劈成两半的念头,明显地强烈了许多。
尤库洛从旁边使劲挥动短剑,朝着那个影子的双脚砍过去。
一挥出去,灼热的疼痛就在自己的脚上传了开来。尤库洛大叫一声。黑暗中充满鲜血的味道,心脏每跳一次,血就从脚上的伤口冒出。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会受伤?)
尤库洛一面激烈喘气,一面往后退,由于过度的恐惧,让他失去了一切的判断能力。
(消失吧!你这个家伙给我消失!你已经死了!你要妨碍我到什么时候才会甘心?只要你消失,我就能得到永远的名声了!)
尤库洛啜泣着,在黑暗中不停摸索后,把自己的长矛给拉了过来。
他感觉到影子整个覆盖上来,正在读取着他的内心。尤库洛在心中呐喊着。
(如果你是我哥,就该为了因你吃苦受罪的弟弟,把禄意霞“青光石”给交出来补偿我!)
面对着眼前的影子,尤库洛只有感受到强烈的憎限。妨碍他的人,伤害他的人——他一心只想加以消除。
(消失吧!给我——永远地消失在黑暗之中吧!)
这一瞬间,帕尔莎感觉到黑暗中流泄出了深沉的哀伤。仿佛受到攻击,帕尔莎忍不住后退几步。因为——这太过痛苦的感觉,是她忘也忘不掉的。
秦库洛杀死朋友的瞬间,帕尔莎总是没有移开视线地注视着。帕尔莎总是感觉到,在那一瞬间,秦库洛的背部与肩膀,慢慢地渗透出了秦库洛内心的感情。那是清晰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及的哀痛……
现在,帕尔莎清楚地感觉到,覆盖在尤库洛身上的索乌尔“暗之守护者”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哀伤的波浪,宛如急流般地满了出来。
(要杀死尤库洛——因为这样而感到悲伤。)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帕尔莎像弹跳一般地冲上前去。
尤库洛一狠狠地刺出收回到手上的矛,索乌尔“暗之守护者”的长矛,也仿佛镜子映照出来的影像一般,做出完全一模一样往前剌的动作。
矛尖眼看就要刺到尤库洛的刹那,帕尔莎的矛弹开了索乌尔的矛。
帕尔莎使力把索乌尔的矛往上挥开,在空中划出了条弧线,然后跳过尤库洛,站在尤库洛的左边。
索鸟尔把矛收回来面对着帕尔莎。就在精准地停止动作的那一瞬间,帕尔莎清楚地领悟到,这到底是谁了。已经,无庸置疑,长达十几年的时光,一路面对面地长矛交战几千回,太过熟悉的感觉……
(秦库洛……)
一股炎热涌到了喉咙。
(不可以杀死尤库洛。)
帕尔莎在心中低语。
(杀了他,你的灵魂,就要永远背负着哀伤。)
秦库洛的影子,静静地、静静地,渗透出了愤怒的感情。影子虽然不发一语,但散发出来的感觉远比言语,呈现地更为明白。
忽然,划破黑暗,长矛攻了过来。帕尔莎大吃一惊,接下这一击,挥了开来。就在帕尔莎闪过眼花撩乱地攻击过来的长矛的时候,两个人的长矛互相纠缠、反弹,不知不觉中,已经转变成了宛若舞蹈般的流畅动作。
“‘长矛舞’开始了。”
卡沙的耳边,传来老牧童的呢喃声。
尽管完全黑暗,人的感情却是仿佛闪电,撼动着卡沙等身在仪式场内部的人们的内心。虽然帕尔莎的感情与索乌尔“暗之守护者”的感情,一边彼此纠缠,舞得让人眼花撩乱,不过对他们来说,也是与其用眼睛去看,不如用心去感觉还清楚得多了。
牧童再度低声地说:
“卡沙,祈祷吧——祈祷帕尔莎可以吊唁索乌尔‘暗之守护者’吧……”
舞着“长矛舞”的时候,帕尔莎落入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中。明明完全听不到声音,却能藉着矛的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感受到宛如爆发的感情。
秦库洛激烈刺来的矛,帕尔莎没能顺利挡下,侧腹部感觉到灼热的疼痛流窜的瞬间,秦库洛压抑不了的憎恨,透过了伤口逐渐渗透进入帕尔莎的心。
秦库洛在恨帕尔莎……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打击——但是,帕尔莎的内心深处,早就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
要是没有帕尔莎的话……
秦库洛应该死命压下了这样的念头不知道多少次吧。
因为如果没有必要保护碍手碍脚的小女孩,秦库洛就不需要不停地杀死自己的朋友。不仅如此,甚至是一开始,根本就没必要逃离亢帕尔。
毁掉他所有人生的,不只是罗库撒姆而已——帕尔莎,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每当闪不过毫不留情刺击过来的矛,帕尔莎就会尝到遭受割裂的剧痛。那是一种渗入骨髓,无法言喻的痛苦。
黑暗中拿着长矛伫立的八个索乌尔“暗之守护者”,散发出来的憎恨波浪,也是一波波地拍打过来。
——如果没有你——索乌尔们在呢喃着——我们就不用死在人生的途中了……
噬骨般的疼痛,沉入到帕尔莎的内心深处。
但是,当这份疼痛沉淀到内心深处的时候,忽然间,仿佛扭转身体一般,有某种东西在心中露了出来——那是,有如心脏阵阵抽痛的,剧烈愤怒。
(你们说!我能做什么!)
帕尔莎使尽全力挥开剌击过来的矛。
(我那时候只有六岁!)
然后,由着愤怒,将长矛刺向秦库洛。秦库洛接下攻击的坚硬感,透过手掌传了回来。
(你是要说我没生下来就好了吗?还是要说我最好去自杀?)
这是爆发出来的愤怒。过去一直埋藏在心中——连自己都努力压抑不让它爆发出来的,隐藏起来的愤怒。帕尔莎像是发疯一样地挥舞着长矛。
(我又没有说我希望你救我!是你自己爱跑来救我的!)
秦库洛似乎被矛给划过手臂,往后退了一些。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每次你杀死你朋友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你在恨我——我一直,都有感觉到的。)
帕尔莎的呐喊,也转而针对着一直动也不动在旁边看着长矛舞的,八个索鸟尔“暗之守护者”。
(你们的死,我也觉得很痛苦——痛苦得我都受不了了!这种痛苦,绝对不容许靠赎罪就消除的——所以,这是永远都消失不了的痛苦。)
帕尔莎的长矛划开秦库洛的侧腹。
(你死了之后,我一直背负着这个重担,活了下来!)
弹开秦库洛刺击而来的长矛,帕尔莎大叫出无言的呐喊。
矛被帕尔莎的矛给弹开之后,秦库洛的胸口,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裂痕。
矛一刺进胸口,秦库洛就消失了。
帕尔莎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正在凝视着她的秦库洛的双眼。
杀了我吧——似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那声音说着:灌注你所有的愤怒,杀了我吧。然后,走向愤怒的另一边吧……
这一瞬间,仿佛雨水开始点点滴滴地落到曝晒在愤怒底下的干燥砂地上,带着暖意的哀伤充满了胸口。
雨雪交杂飘着的寒冷夜晚里,商家屋檐底下的泥泞中,受冻着睡觉的孩提岁月,用力紧紧抱着帕尔莎的秦库洛身上的味道与温暖,都在帕尔莎的肌肤上苏醒过来。
尽管心怀哀伤,即使痛苦呻吟——秦库洛依旧一直带着帕尔莎,紧紧地抱着她,活了下去……
帕尔莎知道,秦库洛仿佛是在诱发她攻击一般地刺出长矛。感觉着那把长矛笔直地朝着自己的心脏刺过来,帕尔莎停下了一切的动作。
秦库洛的长矛,刺穿了帕尔莎的心脏——爆发般的疼痛袭击全身上下,帕尔莎看见了自己的死期。在这死亡的痛苦中,帕尔莎朝着秦库洛脚步蹒跚地走去,紧紧抱住那黑暗的块状物体。
怀念的味道与温热包裹了全身。帕尔莎对秦库洛的思念,以及秦库洛对帕尔莎的思念,都化为了温暖……融合在一起。
内心深处,听得见低声的话语。
——帕尔莎,再见了。
然后,紧紧抱着的秦库洛的身体,散发出微弱的青色光芒,迅速扩散开来。
这一瞬间,伫立在仪式场的黑暗中的索乌尔“暗之守护者”们,全都一起开始绽放出青色光芒。茫然望着一切过程的卡沙,突然发现到脚边的岩石地面已经不见了。国王发出惨叫,“王之矛”的成员们也看着自己的脚下,不由得脚一软,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
他们正浮在水面上。胸口以下蔓延着深不见底,清澈得让人恐惧的水。虽然因为太过干净,感觉就像是飘浮在空中,但不可思议的是,完全感受不到水的冰冷。
帕尔莎明确地感受到秦库洛的长矛刺穿了自己的心脏。身体也依然残留着剧烈的疼痛。不过,却毫无鲜血从胸口流出的感觉,也没有闻到血腥味。
然后,感觉到秦库洛的身体就像在自己的手中融化一般地渐渐消失。秦库洛变成了青光,迅速地消失不见。秦库洛身体的温度,从手臂与胸口穿过去之后,宛如蜡烛的火光熄灭后产生的一缕轻烟,只剩寂寞缭绕。
秦库洛与其他索鸟尔“暗之守护者”们变化而成的青光,聚合在一起,轻轻抚摸着帕尔莎。在抚摸过帕尔莎之后,光轻快地经过,朝着飘浮在水上的其他人流去,一下子就包围了他们,接着融入水中。
一碰触到那道青光,温暖的感情与告别的思绪,全都深深渗透进了每个人的心中。很久很久以前,应当早已离开这个世界的——已经悲伤地死去的父亲、兄长与伯叔父们的思念,抚摸过他们之后,消失了。
众人一脸迷糊,看着青光慢慢地融入水中。青光不久之后轻巧地蔓延开来,渗入周围淹没在水下的岩石里。
瞬间,岩石产生了变化。尽管先前不过只是极为普通的灰色岩石,在灌注了青光之后,本身开始散发出了模糊的光芒。
众人察觉到自己正在看着的是什么之后,就像是被闪电击中般的震惊,目瞪口呆。
(这……这是禄、禄意霞“青光石”呀!)
每个人的身体都被透明的青光包裹着。“王之矛”当中的一个人,轻轻伸出手想去触碰禄意霞。但是,尽管手的确伸到了目标,那个男人却无法碰触到禄意霞。
接着,帕尔莎看到了遥远的深水底下,有什么正在移动。
青色的光芒一闪一闪,有某种非常巨大的物体,正在缓缓地打转……
(思帝·兰“水流的猎人”?)
虽然一瞬间这么以为,但立刻又发现到不是这么回事。那样的身躯以思帝·兰而言实庄是太过巨……太过透明了。
人们讶异地凝视着那身躯一边缓慢摩擦过岩石表面,一边螺旋状地往上游而描绘出漩涡的生物。
那是条体型大得惊人的透明水蛇。没有眼睛,甚至连内脏都是透明的,仿佛是由水本身所诞生出来的水蛇。但是,它的鳞片到处方散发着青光——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洋溢着庄严神圣的美丽。
泉水底部的岩壁,一整片都散发着青色光芒。数量多到让人看了无法冷静的禄意霞“青光石”,静静地发出朦胧的光。
每当水蛇用鳞片摩擦过岩石表面时,禄意霞“青光石”就一点一滴地附着到鳞片上,闪闪发亮。接着,每当水蛇漩涡状游动的时候,便能感受到充满精气的水,逐渐渗入周围的地面。
每个人——即使是懦弱的国王,也都是动也不动。仿佛受到诱惑一般,凝视着那条巨大水蛇的舞蹈。堆积在仪式场地面用来当贡品的喇尬跟肉干,在水中轻轻晃动地往下沉,接着也变了个样子,散发着模糊的青光。
亢帕尔居民投注在贡品当中的感情,化成了光——卡沙是这么想的。
水蛇轻巧迅速地吞下了那道青光。
帕尔莎觉得好像看到了那发出有如珍珠贝摇曳灿烂的鳞片上,不知不觉中,映照出了秦库洛的面貌——说不定只是眼睛的错觉。但是,那张脸,并不是帕尔莎印象中秦库洛那散发着阴郁的脸,而是跟卡沙十分相像,开朗明亮的脸。
忽然,落下了泪水。
帕尔莎以手掩面,毫无顾忌地,大声哭了出来。
水蛇之舞,开始慢慢地产生了变化。鳞片的表面宛如涟漪般地轻微震动,每当摩擦岩石表面一次,就渐渐地、渐渐地皱了起来。
(啊……)
卡沙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它在脱皮……)
水蛇的鳞片一边散发出仿佛彩虹的摇曳光芒,一边缓缓地开始退去。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像是一面脱皮,一面慢慢消失不见。这是因为新的身体还没有沾染上禄意霞“青光石”,透明得跟水没有两样。
完美地脱掉一层皮的时候,水蛇传来了一种感情——宛若思念孩子的父母亲一般的,温暖的感情。
漂浮在水里的人们,包裹在这样的感情中,全身颤抖。
不久,水蛇缓缓地晃动着水,回到了水底深处。剩下的,就只有漂浮在水中摇曳着青光的美丽蛇皮。
长沙忽然领悟到现在该怎么做才对。他对着茫然望着青光的国王大喊:
“陛下!”
国王发愣地看着卡沙。卡沙指着水中的蛇皮。
“那就是禄意霞‘青光石’呀!是‘山之王’的礼物。”
国王眨了眨眼看了看卡沙,然后,看着漂浮在水中的水蛇巨大的蛇皮。
“要……要我去拿吗?”
国王看到卡沙点头之后,求救般地寻找着尤库洛的身影。然而,到处都看不到尤库洛的影子。国王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就在他踌躇着的时候,发着青光的蛇皮开始缓缓地下沉。
卡穆不耐烦地大吼:
“陛下!您想让亢帕尔的人民挨饿吗?”
国王吓了一大跳,看着卡穆。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潜入水中。
虽然看到国王的手抓住了蛇皮,但是由于蛇皮面积太大,国王的手并无法负担。尽管如此,国王依然死命地企图握着蛇皮游上来。
“王之矛”与随从面面相觑,接着,看着帕尔莎和卡沙。
众人彼此点头示意之后,一起潜入水中。虽然没有事先商量好,但是众人散开围成圆圈,帮助国王抓住蛇皮,使劲全身的力气开始往上游。
蛇皮重得让人想像不到是在水中。众人死命地不停游着,身体似乎都要扭转得变形了。
不久,头冒出了水面……同时,周围忽然暗了下来。
所有人以一副大梦初醒的表情环顾着四周。应该是刚刚才游过的水,一点影子也没有,身体也没有弄湿。他们趴在原先的仪式场的岩石地面上。
应当是牢牢抓在手中的水蛇皮,也是不知不觉中不见了。剩下的,就只有在地板上堆积成山的禄意霞“青光石”,正在散发着朦胧的光芒。
那个时候,好几个美妙的口哨声重叠在一起,响了起来。
突然,环视周遭,他们才发现到自己正被因为多喀尔而眼睛发光的众多牧童给包围住了。
“‘山之王的居民’来了!呼喊吧!”
说完,牧童们站了起来,开始一起高声欢唱。
——老“山之王”死了,新的“山之王”诞生了!
老“王之矛”迎接了真挚的死亡,展开了全新的生命旅程!
老亢帕尔之王死了,新的亢帕尔之王诞生了!
歌声在洞窟的分歧洞穴中,复杂地回荡着,清脆嘹亮地流泄着。
——老“山之王”把身上带着的禄意霞“青光石”,变成了养育亢帕尔的子民们的粮食。
“王之矛”呀,你们见过山之底的黑暗了吗?
见过你们祖先的黑暗了吗?
你们的身体回归亢帕尔的土地之时,你们也会再度成为守护黑暗的“暗之守护者”。
成为索乌尔“暗之守护者”,保护着母亲群山的生命。
直到“舞者”现身,将你们的黑暗,转变为青色光芒……
终章 黑暗的远方
从穆撒族领地通往新悠果王国的洞窟,在春天温暖的日照中,敞开着洞口。洞窟面前的草地,一整片覆盖着五颜六色的花朵,终于等到春天到访而乐不可支的鸟儿们,嬉戏喧闹地叫个没完没了。
帕尔莎将背上的行李往上提,来送行的吉娜轻轻地说:“你真的要走吗?”
低头看着吉娜,帕尔莎微笑:“是呀。因为我已经好好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从仪式场的黑暗深渊回来的时候,帕尔莎全身都是伤。尤库洛造成的伤害很快就痊愈了,但是索乌尔“暗之守护者”造成的伤害,却很不可思议。明明外表看不见伤口,但疼痛就是持续了好久。
尤库洛还没从黑暗滦渊回来——身体虽然在王城内部的医院里,不过心灵还留在黑暗之中。早上会醒来,给他用餐也会吃,到了晚上会就寝。然而,即使双眼睁开,那双眼睛里面却什么东西也没有。那张嘴也无法说出那些曾经多么迷惑人心的巧言。
或许,有一天,有个人会在仪式场中遇见尤库洛的灵魂。尤库洛的灵魂能否得到安乐,应该是跟那个时候的舞者有关吧。
帕尔莎虽然面对着靠不住的亢帕尔王,把他的父亲罗库撒姆的阴谋全都说丁出来,不过并没有要国王把一切公开。她已经将秦库洛活过的是怎么样的人生——告诉了她希望他们能够明白的人们了。因为她心想,事到如今,即使掀起撼动王权的骚动,把年轻国王拉下王座,但在其他的王族成员也不是特别优秀的前提下,并没有任何意义。
最重要的是,虽然靠不住,但是让国王依然保有纯洁的那颗心藏有个秘密,国王就能够一边思考那个秘密的意义,一边活下去,这样还比较好——帕尔莎是这么想的。
因为这个国王也在看着黑暗深渊。比起其他的王族,也许更有能力胜任国王的位置。
禄意霞“青光石”的到来,让全国上下沸腾不已,尤库洛作梦要侵略山之底的计昼就像不曾存在,变成每个人都装作不记得的过去。
实际上,在山之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深深地刻在一小撮男人的心里面。在山之底,演唱过奇妙歌曲的牧童们,要男人们发誓保持沉默。男人们也由衷地许下了承诺——因为体悟到自己刚刚看见的……感觉到的……一切的一切,都无法以任何言语形容来传达。如果硬要说成话,那么大概会扭曲得奇奇怪怪的吧。最重要的是,藉着保持沉默,让人们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无法言说的不可思议的黑暗。
他们静静地碰触到索乌尔“暗之守护者”们化为青光,那种触感将永生难忘。那一瞬间,他们确定了,索乌尔“暗之守护者”就是很久以前离开这个世界的父亲、兄长或伯叔父他们。
化为青光的亲人在告别的时候,男人们感觉到了许许多多。
索鸟尔“暗之守护者”并不是“山之王”的家臣——而是亢帕尔人的良心。是守护着这养育自己的生命并给予支持的尤萨山脉的守护者。
不久,在这个世界的生命结束之际,自己也会变成索乌尔“暗之守护者”,将那份黑暗与青色的光芒,传达给自己的后代子孙们。
有一个平常肉眼见不到,双手触摸不到的世界,居住其中的精灵在维持着这片尤萨群山。明白到这件事情的这些人,应该会成为“最后之门”,保护那些精灵吧。藉着这样的方式,便能保护亢帕尔这片大地的生命吧——男人们如此发誓。也许,以前的“王之矛”成员,也都是这么做的。
帕尔莎与卡沙低调地再度由牧童们带领,通过地底,悄悄回到了穆撒族领地。
在洞窟中迎接两人的托托长老,一看到两人的脸,便打从心底浮现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然后他抬头看着帕尔莎,低声说:“很多事情都没跟你说清楚就让你踏上这次的旅程,我很抱歉。”
帕尔莎目不转睛地看着托托长老:“你早就知道了吧?知道是谁在地底下等着我们。”
托托长老点头。
“从我听到索乌尔‘暗之守护者’把禄意霞‘青光石’给了吉娜的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想到索鸟尔应该是在呼喊着某个人。遇到你之后,听着你说秦库洛的故事时,我就明白能够吊唁这个索乌尔的人,除了你之外别无他人。‘长矛舞’是只有赤裸裸的灵魂才能跳出来的舞蹈。一边跳着那套舞,索乌尔会将所有的思绪感情与‘舞者’坦白——当变得再也分不清是索乌尔的感情呢,还是‘舞者’的感情呢的时候,彼此的灵魂很快就会连结在一起。”
接着托托长老突然露出微笑:“话虽如此,平常仪式里头的‘舞者’,可没有你这么辛苦呀。因为即使‘舞者’不是这么优秀的人,索鸟尔也会照样连结灵魂,靠着传递一切讯息给‘舞者’,卸下肩上的重担,然后赠与禄意霞‘青光石’。不过,就只有今年的仪式,让我们牧童也觉得担心——因为以秦库洛为首,有众多的索乌尔都是遭到背叛而死于非命的人们。以前大概没有出现过像这样难以吊唁的索鸟尔吧。所以,他们一定是在等你,等着你的到来……能够完全吊唁他们所有人的‘长矛舞’,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舞得出来呢?”
帕尔莎耸了耸肩说:“难道是为了等待我,所以仪式才晚了十几年这么久吗?这一定是搞错了啦。因为呀,幸好是我凑巧兴起回亢帕尔来的念头,但是,万一我没这么想,那仪式不就要一直延宕下去了吗?”
托托长老笑咪咪地回答:“你一定会回来的——因为,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帕尔莎摇摇头:“不好意思,我并不这么认为。所谓的‘命运’,只不过是为了让人接纳过去,一种方便的解释罢了——他们在等待的,不是我。”
“那么,你说他们在等谁呢?”
“拉塔尔王吧。”
帕尔莎的回答,让托托长老轻轻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帕尔莎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始说道:“我想,他们在罗库撒姆王死了之后,等待着新任国王成长到足以担当国王的年纪。因为,罗库撒姆是个索乌尔‘暗之守护者’们决不愿意给予禄意霞‘青光石’的国王吧——所以,在他还在治理国家的时候,以及下一任国王长大之前的三十五年岁月,才会无法举办仪式吧……不过——”
托托长老无言地催促帕尔莎说下去。帕尔莎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不久又低声地继续说道:
“秦库洛……他确实是在等我吧——因为我回来的时候,他还有出来迎接我……所以,我回来亢帕尔一事,才会成为再度举办仪式的原因……我想,或许就跟你说的一样吧。”
托托长老点点头,然后,声音沉稳地说:“我们把禄意霞‘青光石’称为‘感情石’。藉着‘长矛舞’得到吊唁的索乌尔,会将他们活着的时候的感情或哀伤,全都转变为青色光芒回归大地,然后迎接他们真正的死亡——所以,禄意霞‘青光石’就是人们的‘感情’吧。得到你的吊唁之后,秦库洛的感情变成了禄意霞‘青光石’……然后,总有一天,会成为被肚子饿扁的亢帕尔人们吃进嘴里的生命之粮。”
帕尔莎轻轻叹气,露出苦笑。
“因为禄意霞‘青光石’而闪闪发亮的‘山之王的宫殿’啦、‘最后之门’啦……跟从小开始就听过的故事里所描绘的样子,还真是差多了呀。”
托托长老微笑着。
“那个伟大‘山之王’——用自己的身体削去山之底,在尤萨山的地区产生出水道,孕育出尤萨的生命的那个‘山之王’,到底应该用什么名号来称呼他才好呢?要叫神?遗是叫精灵?”
托托长老摇头。
“我们就像是靠着闪闪发光的茧,保有重要生命的虫子一般,用浅显易懂的话语纺织成许多的故事,来保护我们的国王。”
在托托长老的带领下,一走到阳光里,白雪覆盖着的大地充满着让人心情痛快的光明,闪闪发亮。卡沙用力吸满了又冷又干净的空气。伴随着神清气爽的空气,无法言喻的美好心情,满满地在胸口蔓延开来。
回到宅邸,卡库洛表情复杂地出来迎接卡沙等人。听着卡沙讲述山之底发生的事情,卡库洛眉宇之间的皱纹逐渐地消失,最后,以宁静的口吻向卡沙道谢。一个弟弟从黑暗中得到解放,一个弟弟则是被黑暗吞没——尽管如此,卡库洛还是感觉到内心深处隐隐作痛的某种东西,似乎稍微消失掉了一些。
在族人之中,卡沙依然还是老样子,不过是个旁系血统的少年罢了。不过,卡沙并没有放在心上,愉快地回归到了平常生活。
春天来了,把山羊赶回去岩山的时候到了,即使要跟牧童们一起在岩山上饲养山羊,卡沙也不再感到空虚。牧童们比以前更把卡沙当成自己人,让卡沙知道许许多多群山的秘密。因为对现在的卡沙而言,在那趟地下水脉的旅程中所看见的,山之底的生命以及大地裂开涌出来的丰富泉水与河川,感觉起来都像是一个整体的存在——牧童的工作、“王之矛”的工作,基础的部分那是一样的……他是这么觉得的。
帕尔莎在优卡姑姑的义诊医院好好修养身体,度过了被大雪困住的冬天。长矛没摆放在伸手可及之处,连续好几天都睡得迷迷糊糊。身体就像成了个空壳子,懒得行动。虽然被变成索乌尔“暗之守护者”的秦库洛的矛所刺穿的心脏,持续痛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过睡觉的时候,那疼痛又成了微弱的抽痛。
不久,帕尔莎有办法下床了。围在暖炉的火光旁边,她断断续续地与姑姑交谈。帕尔莎低声诉说,前往山之底的旅程以及在黑暗深渊所发生的事情。优卡以聆听久远传说的心情听着一切。
彼此对话的时候,两个人都感觉到,那在自己心中牢牢抓住秦库洛或卡鲁纳的锁链,已经慢慢地解开,一点一滴地消失了。总有一天,可以怀念着死者们,而不用再尝到鲜明的痛苦吧……她们有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中,积雪厚重的季节过去了,温暖的阳光静静溶化积雪表面的季节来临了。然后,某天早晨,帕尔莎忽然闻到了一种怀念的味道。虽然那是优卡姑姑煮药草的味道,不过一闻到,帕尔莎就有种胸口针扎般作痛的感觉,让她十分想念青梅竹马的药草师谭达。
新悠果王国的青雾山脉,时令正值春天吧。他一定是老样子,一边悠闲地哼着歌,一边在摘取药草。
想回去那座火炉的旁边——然后,把本次旅程的故事告诉他。
帕尔莎把窗户开到极限,一面让微温的春风吹拂着她的脸,一面这么想着。
帕尔莎到洞窟去的时候,吉娜、卡沙还有牧童的托托长老与勇勇都来送行。
托托长老就像是那次旅程动身的早晨一样,给了帕尔莎一个装满多喀尔跟尤咖鲁叶子,以及好吃的喇尬的袋子。而且,还加上了吉娜使用大量树木果实烤出来的,一种叫做裘可慕的甜点。由于裘可慕烤得很透很硬,非常耐保存,是旅途中难得的甜点。
最后,卡沙一边扭扭捏捏,一边偷偷地拿出了某个东西。那是铜制的,镶嵌在长矛矛头根部的铜环。
“这……这个是我的长矛上面的铜圈。我想、想要送给帕尔莎小姐。”
他一定是用心仔细擦拭过吧,铜圈发出仿佛黄金的美丽光芒。
帕尔莎微笑着收下了这份礼物,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拆起自己矛上的铜环——用惯的、沾满人血的,完全变黑的铜环。
帕尔莎紧紧握着那个铜环,看着卡沙。
“虽然这个铜环很脏,不过这是从秦库洛的长矛上面取下来的。秦库洛使用过,我使用过,保住了我们性命的长矛铜环。”
她把铜环放在掌心,朝着卡沙伸出了手。
“你愿意收下吗?”
卡沙接了过去,将那个铜环塞进自己长矛的握柄,然后抬头看着帕尔莎,不好意思地笑了。
“拥有过这个铜环的两个人,都曾经担任‘舞者’的工作吧——我还没有资格可以拥有这个铜环。”
帕尔莎把手搭在卡沙肩膀上。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过如果你的长矛技术照现在这样进步下去,有朝一日一定会有本事足以舞出‘长矛舞’的喔——你要成为一个好的长矛手喔。”
卡沙害羞的笑容,慢慢地转为开朗的笑容。
朝着他们挥手道别之后,帕尔莎转身面对着洞窟,迈步走进黑暗。
穿越过这片黑暗的前方,有着赞美着淡淡春光的青雾山脉——怀念着那片翠绿色的群山,帕尔莎踩着稳健的脚步,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三卷 梦之守护者
序章 “花”之种萌芽之时
新悠果王国的西边邻国,罗达王国的某个村落的广场,有个年老的歌手仰躺在那里。这个老人——曾经是罗达王国里最受人欢迎的流浪歌手罗达诺,受邀参加村里的夜晚祭典,正在引吭高歌之际,突然倒了下去。
夜晚的黑暗之中,篝火烧得劈里啪啦,人们不安的骚动声充斥广场。可是,对罗谐达来说,所有的声音听起来已如海潮声般遥远,唯有满天星斗,看来近在眼前。
罗谐达忽然之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仿佛是在水中一般,身体自动往上夫妻。往下一看,可以看到自己躺在地上。
(灵魂慢慢离开身体……)
即使如此,他依然未完全跟身体分开。视线往下看到的身体,额头一带延伸出了一条光线,正与自己连接在一起。一边拖着那条光线,罗谐达一边迅速离开身体。
他的灵魂会直接被吸入“那个世界”,连接着身体的灵魂的线会断掉,迎接死亡时刻的到来——倘若他是个普通人的话。
罗谐达拖着如流星般发着白光的尾巴,以惊人的速度飞过黑暗虚空。有趣的是,即使变成灵魂,还是能感受到拥有手脚跟身体。罗谐达像是游泳一般在需空中有时划动双手,有时拍打双脚,享受着飞行。
然户他在胸口附近,感觉到仿佛烧灼般的热度。双手往胸口一碰,就有什么东西从手掌里轻轻滚落出来。罗谐达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东西,浮现出寂寞的笑容——他的手中微微发光的东西是小小的花之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