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灵思念者
帕尔莎做了个梦。
那是一个站在太阳完全西沉的草原上的梦。由于没有星光,周围笼罩着有如封涂的整片漆黑。草轻轻随风摇曳,抚摸着膝盖。
为什么会感到这般悲伤呢……风拂动草,草慢慢拂动人心。高高的、高高的,宛如笛声般的声音从脚边爬上来,慢慢把头发往上捞……
不知道是谁的手碰触头发的感觉,让帕尔莎瞬间醒了过来。
但是,仿佛没意识到醒来这回事,她没有睁开双眼,维持着睡眠的姿势,用全身上下去感受身边的气息,想要找出是谁在碰触自己。
帕尔莎是个武人。即使是在熟睡之际,也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到可以碰触她头发的距离之内。特别现在是露宿野外的情况。就算熟睡到作梦,神经的一部分应当会保持在清醒时的状态。
沙沙作响,野老鼠才过树荫下的杂草,贴着帕尔莎身边跑过去。虽然因为人的手碰触头发的感觉而醒来,可是周遭却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再怎么精通气息消失之术的人,靠近到能摸到头发的距离,帕尔莎是不可能毫无感觉的。
(难道是梦的余韵吗?或者是妖怪正在附近徘徊……)
帕尔莎慢慢放掉身体的力气,静静睁开眼睛。饱含露水的泥土散发香味,在黎明的微蓝黑暗中,隐约看得到树丛。
忽然,听到了好几个人从小溪那边跑过来的声音。死命狂奔的脚步声,还有紧追在后的怒吼,吵杂地闯入了黎明的宁静之中。
帕尔莎小心翼翼地把睡觉时卷着身体的油纸安静拿开,静静的起身,手中握紧惯用的枪矛。透过许多树木之间俯看溪流,隐约可见一个从下游跑来,在滑溜的岩石上脚步不稳地拼命逃跑的男人身影。
后面有三个男人正在追他。身上穿着熊皮的不是猎人,因为这个新悠果王国里,没有会背着刀走动的猎人。那个人,反而看起来像是商队雇用的佣兵。虽然也有拿弓的男人,但看来无意使用,似乎不想杀死正在逃命的男人。或许是有什么非得活捉他的理由吧。
光是看到这情况,帕尔莎就皱起了眉头。即使逃命的是一个人,追赶的是三个人,也不见得在追的就是坏人。如果不是想致人于死地,那么不知内情的自己应该没有必要多管闲事出手介入吧。话虽如此,看到逃命的男人那死命狂奔的模样,丢下不管也过意不去。帕尔莎在心里不快地咂了一声。
接着,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小心不让自己因岩石上的苔藓滑倒而努力逃命,应该无暇顾及周围的男人,却突然抬起头来,仿佛早就知道那里有人一般,直直地仰望着帕尔莎。
视线交会的瞬间,帕尔莎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不会吧。)
那个男人为何会发现处在黎明之际微暗树丛阴影下的自己呢?
男人的长相融入周围的微暗里,几乎看不清楚。帕尔莎只知道一件事情,就是男人的视线正死死地仰望着她。
在那一瞬间她下定了决心。帕尔莎用力抬了抬下巴。紧接着,男人变换方向,开始拼命往帕尔莎这边爬上来。
“喂!她想逃进树丛去!”
追兵之一大叫。听到这叫声,帕尔莎眉头深锁。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听到这种语言。
(这是桑可尔语。桑可尔的人为什么会跑到这么北边的深山来?)
桑可尔王国是在遥远南方的王国。即使乘马旅行,抵达最近的国界也得花上十天。
大叫的男人看来已经习惯在溪流中走动,把另外两人远远抛在后面,迅速进逼正在逃命的男人。逃命的男人气喘吁吁的抓着杂草。就在他抓到的树根,往上撑起身体的时候,追兵终于追到了他。
“你这个王八蛋!让我们花了这么大的工夫……”
大胡子的追兵伸长了手,企图抓住男人的衣服。
就在他以为抓到对方腰带的时候,却有颗小石子打到了手上,让手往旁边弹开。痛苦呻吟了一声后,左手紧紧握着右手,抬头往上看的追兵,有如冻结般停止了动作。
枪矛磨得锐利的白色锋头,正紧紧充满威胁地对准自己的鼻尖。
慢慢往上看那手握枪矛的人影,追兵目瞪口呆,因为拿着枪矛的,是个看来念过三十一,二岁的中年女人。清爽干净的黑发随意地系在背后,身穿有点脏的旅行装。看到女人那十分沉着的眼睛,追兵突然了解到这个女人早已习惯如此的战斗场面。
“原来如此。近距离看到你的脸,我就有点了解原因了。”
女人低声说道。
“从你背上的那把刀看来,你是嘎鲁信巴‘奴隶猎人’对吧。”
追兵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色。
“你这女人,为什么会知道……”
才一这么嘀咕,追兵的眉宇之间的一点就冒出了鲜血,眼看着就要满出来流入眼中。追兵痛苦呻吟,双手掩面,就连遭到攻击的追兵本身,都无法明白发生何事的告诉,帕尔莎的枪矛锋头在他的眉宇之间切开了一个极浅的伤口。
流入的血让眼睛看不见,追兵踉跄地找着立足点。帕尔莎一从追兵的侧边及过去,握拳的左手就赏了追兵的心窝一拳。嘎哒一声,追兵的膝盖一软,脸朝下昏了过去。
“喂,发生什么事了……”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另外两个追兵,看到从树丛间跑下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定住不动。察觉到人影手握枪矛,赶紧手伸向刀柄,拔出背上的刀。虽因为追逐而呼吸急促,但握刀摆出的架势依然无懈可击。
追兵们虽然打算在逃亡者逃进山中之前逮到人,却一时大意而动弹不得。因为眼前这个女人,拿枪矛的架势看来也是非常习惯实战。
还有一点,他们深感疑惑。这里是新悠果王国北边广阔的青雾山脉之中。不过,这个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悠果人,也不像原住民亚库族。结实的骨架与相貌,是青雾山脉的另一边,北方的亢帕尔人才有的。
“臭女人……你是什么人?”
男人之一用结结巴巴的亢帕尔语攀谈。帕尔莎忽然露出微笑。
“你用不着硬要勉强用亢帕尔语说话,嘎鲁信巴。”
听到桑可尔语的回应,男人们睁大了眼睛。
“你好像……对我们有什么误会的样子。我们是护卫桑可尔商队的佣兵。那个男人,是偷了商品的小偷……”
这个时候,仿佛是要压下追兵所言似的,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你说谎!我什么也没偷!”
追兵们的视线往帕尔莎背后看去。看到他们的表情恢复了轻松自在,帕尔莎懊恼地“啧”了一声。(蠢蛋!我还以为你早就逃得远远的了……)
“你们别再耍疲乏的猴戏了。”
帕尔莎用力挥动枪矛。
“我很清楚刀柄上的宝石摆成斜斜的代表什么意思。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桑可尔是干什么肮脏的工作,但在悠果,我不会让你们狩猎人类的。‘青手’不会这么好骗的。”
追兵们的表情,眼看着越变越可怕。
“原来如此,你这女人是‘青手’呀。那么,可不能留你一条命。”
所谓的“青手”,是悠果的人口贩卖组织。当然,帕尔莎并非那种组织的成员。但已如所见,对方似乎误解她了。
男人们开始步步进逼。当他们挥下手中拿着的那把刀刃浑厚的刀子时,理所当然发挥了威力。原本那些是骑马战用的刀子,刀刃特别长,攻击的时间也很短。帕尔莎的枪矛是只到他肩膀的短型枪矛,即使如此,攻击的时间还是无法跟刀子相提并论。
追兵们怎么也不敢攻过来。他们在等待帕尔莎的攻击,企图趁机钻过枪矛底下冲向帕尔莎的腹部。或者,可能是在思考当帕尔莎攻击其中一人的瞬间,由另一个人刺向帕尔莎的腹部。
男人们等待帕尔莎如此出招之际,帕尔莎看了看他们站立的方向,衡量男人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在帕尔莎的脑海中,男人大概会怎么做,采取的各种行动,已经鲜明地浮现出来了。不久,那些喧闹有如退朝一般,悄悄地远去,散发白光的宁静充满了内心……
帕尔莎开始跨出脚步。仿佛朝着朋友走去一样,真的是非常普通的走路方式。意料之外的出招,让男人们一瞬间不知所措。但瞥了那坚毅的眼睛之后,左边的男人保持着枪矛够不到的距离,迅速绕到帕尔莎的后方。
他打算等待帕尔莎攻击同伴的瞬间,从背后把刀子投掷出去。厚重的刀子,不管打到哪里,应当都会造成致命伤。
然而,帕尔莎一副完全没把背后的男人放在心上的样子,不假思索地跨进正面的男人的攻击距离内。
帕尔莎攻击的时候,背后的男人当然不在话下,就连遭到攻击的正面的男人,都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呢,他们只感觉到自己是右膝有一股火辣的疼痛。一瞬间,因膝盖的筋被切断的剧痛而发出呻吟的男人转身跑向河滩时,帕尔莎的身体立刻往旁边一跳,完成了转身向后的动作。
错过投掷刀子机会的男人,慌张地拿着刀子摆好架势与帕尔莎面对面。男人感觉到跟麻痹一样的恐惧。因为他完全看不透帕尔莎的枪矛究竟何时会有所行动。
帕尔莎一开始靠近,男人就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他与枪矛之间的距离。应该会因此而拉开。于是,就在感觉到膝盖如同火钳刺入的剧痛之时,男人目瞪口呆地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接着,抬头看着帕尔莎。男人连声惨叫都没有,便跌坐到河滩上。男人有种自己仿佛遭到肉眼看不见的长枪矛刺中的感觉。
男人虽然丧失了斗志,帕尔莎去依然保持着刀子碰触不到的距离,经过了男人身边。
“为什么你不从右边攻击使用右手的男人?”
一个悠哉的声音传了过来,帕尔莎抬头一看,那个原先在逃命的年轻人正朝这里走来。大概二十岁出头,消瘦得像是只鹤一般的高个子年轻人。尽管有张亚库族与悠果人的混血儿的平凡长相,不过浅褐色的双眼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如果你能从单边攻击,一次打倒一个对手的话……”
帕尔莎快步走向年轻人,一把抓起他的手肘,将他转了一圈换了个方向。
“你是傻子吗?你要是有在这边悠哉讲话的时间,就该尽可能跑远一点。”
“可是,追兵只有三个人呀。每个人不是都倒地了吗?”
“我只打了一开始的那个人的心窝而已,再过一下子,他应该就会醒过来了。”
“咦,你没有杀了他呀!”
帕尔莎抬头,眼神锐利地瞪着男人的脸。
“我凭什么非得要为了你这个素昧平生的人杀人不可?幸好那些家伙本领好到出手能分轻重,我还真是松了口气。”
帕尔莎催促年轻人走在牵头,回到刚才露宿的地方,迅速地收好行李。接着,先沿着山路走到溪流边,再从那里暂时回到岩石上清掉足迹以免遭到跟踪,然后走过非常不清楚的小径,朝着深山中走去。
刚过正午的时候,帕尔莎等人在有着从岩石间渗出的水所形成的小小泉水的草地上停下了脚步。
虽说是山里,但初夏的阳光家问了空气,让他们全都汗流浃背。尽情地以冰冷甜美的涌泉滋润喉咙,洗净脸庞之后,让人有种仿佛重生般的大好心情。
帕尔莎仔细端详在树干根部伸展双脚坐着的年轻人,打扮实在很不相称。他身上穿着悠果平民穿的灰色衣服——而且,大概是因为穿着旧衣的缘故,要不绑着的带子,一看就知道是昂贵的锦缎织成的。就连斜背在肩上的袋子,虽然用了一段时间,明显是个颇为高价的东西。
纤细修长的脖子与手脚。就像是个女人。五官尽管平凡,不过清澈得让人惊讶的褐色双眸,十分引人注目。
(应该是旅行艺人——或者是歌手吧。)
如果是在城镇活乡村四处旅行的歌手,迷上他的歌声的富商夫人等人,可能会送他昂贵的腰带与背袋。把这些礼物穿戴在身上引人注目,以显示自己拥有让人陶醉着迷的技能,也很像是流浪歌手的做法。但是,即使如此,在他身上也感觉不到旅行艺人拥有的世故强悍。
“我还是想不通……”
帕尔莎缓缓摇头。
“如果是个漂亮女孩,那就很好懂了。嘎鲁信巴到底为什么要抓像你这种男人呢?”
年轻人疑惑地侧着头。
“不好意思,虽然你刚才也说过,可以请问一下嘎鲁信巴是什么意思吗?”
“咦……你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人抓走吗?”
吃惊地说完之后,帕尔莎像是重新思考过一般,低声说道:
“哎呀,原来如此。没想到会是这么回事。在被狠心卖掉之前,不知道自己是被谁给抓走的人,应该占大多数吧。”
“是呀。我只记得自己在旅馆醉得不省人事,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就被抓到藤笼里了,我吓了一大跳……真是败给那些人了。我明明渴得要命,他们还是塞东西堵住我的嘴巴,让我连痛苦呻吟都没办法。不过,他们在路上把我从笼子放出来,强灌我喝味道感觉起来有够恶心的水,大概是安眠药吧——但是,我运气很好。”
年轻人露出微笑。
“因为我有个比其他人更难起药效的身体呀。这样做虽然还满让我烦恼的,但这次则因此救了我一命。我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醒了过来,然后,趁着那些认为安眠药发挥效果而松懈的家伙一时疏忽,就逃了出来。”
帕尔莎耸了耸肩。
“这件事情呀,真的要说是你运气太好了。所谓的嘎鲁信巴,就是桑可尔人的奴隶猎人。他们专抓漂亮女孩,卖给富商或是贵族。据说他们会让人喝下掺了药物的酒,把睡着的人装入藤笼直接搬运。然后假装成普通的商队,将人带到目的地去。
由于是见不得光的买卖,特别是如果遭到其他国家的人口贩子识破,下场可就凄惨了,所以大部分都会像那样伪装成商人或佣兵。工作的时候好像是五人一组,不过因为组织庞大,很多组员都不知道彼此的长相,所以为了不妨碍彼此工作,或是争抢同一个猎物的情况,在运送捕捉到的猎物的时候,他们会把刀柄上的宝石故意摆成斜的,作为正在工作中的暗号……就像刚才那些家伙一样。”
年轻人惊讶地张大了嘴。
“好厉害喔,你怎么懂这么多?”
帕尔莎忽然兴起恶作剧的念头。
“这是因为啊,那些人跟我是敌对的同行。你丫,看来是才逃离狼口,又落入熊掌底下了喔。”
年轻人苦笑。
“你应该不是什么‘青手’吧。”
“你好像很有自信嘛,我看就是因为你轻易相信别人,才会落得遭人掳走的下场吧。”
年轻人沉默地微笑着。帕尔莎从年轻人如此的表情与举止所营造出的气质,再次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怪异。
“算了,无所谓啦。因为早饭没吃,加上一大早开始就被迫东奔西跑,我都快饿死了。看样子是顺利甩掉那些家伙了,我们就在这里吃中饭吧。”
帕尔莎从袋子里拿出鹿肉干,还有看来能保存一段时间,烤得硬梆梆的电信。分成两半,一半给了年轻人。年轻人开心地接过去,吃了起来。一边大口吃着散发树木果实香味的烧烤点心,年轻人一边低声说道:
“这个是久可姆对吧。”
帕尔莎挑了挑眉。
“嘿,你满懂的嘛。没错,这是久可姆,是可以保存半个月以上,吃起来很有饱足感的贵重点心。”
“以前我曾经请那些外出去亢帕尔工作回来的人分给我吃过。你应该是……亢帕尔人吧?”
“一生出来的时候是啦。”
年轻人“啊”了一声,抓了抓头发。
“抱歉。你救了我一命,我还没向你道谢,也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帕尔莎面带微笑。
“好像是喔。”
“你救了我一命,我在此重新郑重向你道谢。我的名字叫做幽古诺。”
年轻人趴在大地上,额头触地,做出悠果人最有敬意的行礼。
“我叫帕尔莎,是个到处流浪的保镖。我跟‘青手’毫无关系,你尽管放心。”
幽古诺一脸无忧无虑地笑着。
“原来如此,你是保镖呀!我来出个谜题看看,一定很有意思。‘虽然是亢帕尔人,却能说悠果语和桑可尔语;虽然是女人,却是个厉害得要命的枪矛高手。猜猜看,真面目究竟是谁?’大概是这样吧。”
“你看来还真是个天生的卖艺人呀。不过,你的本业应该是歌手吧?”
一脸苦笑的帕尔莎这么一说,幽古诺的眼睛就睁得圆圆的。
“咦,是呀。好厉害喔……你很清楚呢。”
“因为做这一行,特色就是会碰到各式各样的人呀。不过,为什么嘎鲁信巴会对一个歌手有兴趣,我倒是还没有搞懂。桑可尔那边有很多优秀的歌手吧。”
幽古诺站起来走到泉水旁,蹲下去用双手掬水。一如预期喝了几口水润润喉咙后,回头看着帕尔莎。
“获得老天恩赐好嗓子的人,这个世界上应该很多吧。但是,获得像是我这种命运的人,应该就没这么多了。”
充满在年轻人这语气中的某种东西,让帕尔莎后颈发凉起来。
“承蒙你救了我一条小命,所以,不是处于商业行为,我希望你听听我真正的歌声。”
帕尔莎赶紧举手。
“请等一下,在这里唱歌可不太妙呀。”
幽古诺眯起眼睛,做出像是正在聆听什么声音的动作。
“不要紧的,在歌声可达的范围内,应该没有半个人在。”
幽古诺严重浮现微笑。
“而且呀,我想你大概因为知道‘要是在山中水边唱歌的话会遭受诅咒“这个传说而感到担心吧。这一点你用不着担忧,我想你听我的歌声之后就能了解了。”
幽古诺放松身体的力量,自然轻松地站着,闭上双眼。静静地,开始调整呼吸。
嘟……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仿佛旋涡逐渐轻快消失一般,周围的声音变得非常小,非常小,慢慢消失。不久,便笼罩着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的静谧。
呼吸的声音开始从幽古诺的口中流出。那是宛如穿过草间的风,所产生的宁静回音。不久,开始演奏出柔软的旋律。
旋律一出,帕尔莎就随之感受到肌肤、腹部、全身上下,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振动。
幽古诺的声音,比风更轻,比涟漪更纤细,摇动着空气。然后,好几种声音从周围的树林间以及草丛之间——细细高高的,厚厚低低的,拥有无法言喻的复杂旋律的声音,开始回响起来。
宛如丝线交织,声音与声音互相呼应,回音织起回音。帕尔莎全身仿佛随波摇曳,逐渐产生泡沫——连意识都像是慢慢产生泡沫一般的,被忘我的感觉紧紧掳获。
身体与心脏虽然都是有形之物,但都格子与歌声共鸣振动着。
涌现出来的喜悦,卷起漩涡升上天际……慢慢消失。
即使声音消失了,帕尔莎还是动弹不得。眼睛看不到,连耳朵也听不见。
好不容易,周围的景色渐渐看清了,桑林的声音也恢复了。这个时候,帕尔莎对于身旁的一切看来比平常更鲜明、更美丽而大感讶异。仿佛是一场基烈的大雷雨之后,天空迅速放晴之时,森林的翠绿清楚地闪闪发光,桑林的惊奇轻快地透过鼻腔深处直吸入头颅内部的感觉。
此时,首度因为胸口涌出一种揪紧般的感情,双眼浮现泪光。听着那首歌的期间,连感情都会消失不见。帕尔莎双手掩面,动也不动,但不久就抬起头来,凝视着年轻人。
“我的天呀。你应该是离·托·露元‘木灵思念者’,我没说错吧?居然真的存在呀,我从来没想过就是了……”
幽古诺在帕尔莎身旁坐下。
“是呀。我出生的时候,是个非常普通的农民之子。但是,我非常非常喜欢唱歌,不管是工作的时候,祭祀的时候,追求心爱女孩的时候,歌曲就是我的好伙伴。因为歌曲让我……该怎么说呢,让我变成了受欢迎的人。
不过,我的父母好像很担心我。父母亲对孩子有关的事情,大概都有特别的直觉吧。我的母亲于是说——千万不可以在山里面,特别是泉水说是溪流的旁边唱歌。我不是一直这么叮咛你的吗?据说水边会有喜欢歌声的离‘木灵’,声音好听的孩子一唱歌,他们受到吸引就会现身,然后附身到人身上。听说,离的歌声会带给人不得了的长寿。可是,一旦让离看上了,就再也无法当个普通人活下去——她是这样说的。”
幽古诺苦笑。
“父母亲说的话是对的这件事,总是要事后才能深切体会呢。但是,在我十三岁的那个时候,我实在非常想去确认看看,自己的歌声是不是真的能吸引离的注意。我想要证明自己是个能让离看上的非凡歌手。
众多的离,对我展现出足以让人吃惊的狂喜。可是,我付出的代价就是,在那之前所拥有的一切——再也无法继续维持原状。他们抢走了我的未来。”
幽古诺看了帕尔莎一眼。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几岁的人?”
“我看你……二十多岁吧。”
幽古诺露出寂寞的笑容。
“我呀,到今年的‘蝉鸣之月’就要满五十二岁了。”
“咦!”
“跟离一起唱歌,真的会让人获得非常非常长的寿命呀。刚才,听过那首歌的你,寿命应该也会稍微拉长一点。”
回想起那身体与灵魂都振动,有如沸腾的感觉,帕尔莎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呀……可得格外小心才行。这种事情让别人知道的话,你就完蛋了喔。嘎鲁信巴会想抓你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就像是长生不老的万灵丹。不管标多贵的价钱,想要得到你的人,大概跟天生的反省一样多吧。”
“是呀,这一点我很清楚。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十分小心翼翼一路活下来的。当然,我不能在故乡的小村庄待下去。因为过了三十岁看起来还是只有十五岁的男人,实在是太过引人注意了。我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很久。所以,我成了旅行歌手,在人前唱普通的歌曲当作职业过日子。不过,就只有那么一次,我犯下严重的错误。代价就是这次的事件。
去年秋天,我在某个旅店,我遇到了一个桑可尔人的绸缎商。那个人虽然是名女子,看货物却非常有眼光,收购丝线的时候要是没亲眼看过就无法心服口服,所以才会到悠果这里来。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我对她一见钟情,爱得无法自拔。那个时候,真的是失去理智了呢。我居然……不由得想要让她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贫穷旅行艺人。”
幽古诺的嘴角浮现苦笑。
“除了我的家人之外,她还是我第一个告知那件事情的人。她似乎非常平静不下来,紧紧握住我的手。第二年的初夏,她为了采购还要再来悠果,所以我们视线决定好日子,约好要再次在同一家旅店碰面。前天是约好的日子,我已经在旅店等她。有个自称是她派来的男人来找我,招待我喝了美酒……”
幽古诺就此陷入沉默,心不在焉地看着地上。
“应该是……有什么缘故吧。例如说经商失败,无论如何都需要一大笔钱,所以哭着决定把你卖掉之类的。”
幽古诺抬起双眼,脸上浮现浅浅的笑意。
“好过分呀。不过这也是啦,我也想这么认为。”
“离现在也在附近吗?”
“嗯。他们伫立在那边,还有那边。”
幽古诺指着朴树的树荫,还有泉水边的灌木丛。帕尔莎尽管凝神注视,却依然丝毫看不见疑似是离的东西。
“他们的身影是看不到的。但是,由于我与他们有很深的关系,所以总是能感应到他们的存在。我也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
“可是,也没有气息呀。我对感应其他存在的气息还满有自信的。”
“这是因为他们的气息,跟花草树木没有两样的缘故吧。”
帕尔莎忽然想起今天早晨的事情。碰触头发,把她唤醒的东西……
“原来如此。那是因为离希望我能起来救你呀……”
低声说完,帕尔莎抬头看着幽古诺。
“离是不是也有能力让人作梦?”
“这我不清楚。我想,大概可以吧。我以前从来没试着思考这件事就是了。”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幽古诺的脸庞浮现出开朗的笑容。
“可是,我想呀,如果是让人作个好梦,说不定我也有能力办到呢。”
“……什么意思?”
帕尔莎反问,幽古诺满脸通红,一边微笑一边摇手。
“没有啦,是说,那个……算了啦。请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你这样讲,不是让人更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吗?”
然而,幽古诺笑了。“只要是会唱叙事歌的人,不管是谁都具备这种能力。”这么把话题岔开了。
看着幽古诺那像是因为拥有秘密而开心得不得了的孩子表情,帕尔莎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幽古诺先生,嘎鲁信巴非常难缠,在你留长头发或胡子改变相貌之前,最好是躲藏在远离村庄的地方。我呀,知道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你要不要去那里躲藏?”
幽古诺眉头微皱。
“好呀,这正如我所愿。是你的藏身之处吗?”
“不是,是我的童年玩伴的家,不过小时候我曾经在那里住过一阵子,感觉就像是我自己的家一样。老实说,是我想让你见见那里的主任。他叫做谭达,是个实习咒术师。要是能见到你,他一定会乐坏的。”
睡不醒的人们
谭达替躺着的侄女把脉。同时背部也感受到,站在他后方的兄长一家人正以担忧且放不下心的眼光凝视着他。
睡着的侄女卡雅,长相看起来远比十四岁这年纪还要幼稚很多。裹在一种名为席露亚的蔓草编织而成的粗糙被子里,正睡得香甜。虽然脸色不太好,但呼吸平稳;脉搏虽有点慢,但没有什么特别的异状。
“你是说……她从早晨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子?”
谭达转身过去询问,诺西尔点头。诺西尔是谭达的哥哥,也是这个正在熟睡的女孩的父亲。
“是的。不管是摇还是拍,怎么做都叫不醒。”
“她是不是撞到头了,有这样的事情吗?”
谭达看了看担心地正在抬头看他的侄子们,还有嫂嫂,但所有人都摇头。
“到昨天晚上为止她都是老样子,你应该也很清楚吧。这孩子很勤劳,总是天刚亮就起床,一整天工作个不停……”
谭达的视线回到卡雅的脸上。他牵起卡雅的手,试着颇为用力地摇晃,但卡雅呼吸安稳,依然睡得香甜。
卡雅的睡莲让人印象深刻。带着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幸福的模样。谭达一边摩擦双手,一边开始调整呼吸,藉着低吟皱纹,让意识的焦点逐渐集中。一面以右手把脉,一面把左手放在卡雅的额头上,好一阵子,静静地闭着双眼。
站在后面的哥哥,对叹了一口气后张开眼睛的谭达小声地说:
“怎么样?这真的……是遭到某人的诅咒吗?”
不,不是这样的——想要如此否定的谭达,察觉到哥哥眼中浮现的表情。哥哥突然站了起来,对他做出“你跟我过来”的动作。
哥哥把谭达带到房间的角落,压低声音似乎不想让孩子们听见,说道:
“请你尽可能小声回答我。卡雅……是遭到了诅咒了吗?”
“不是,我没有感觉到有这种情况,我想不用担心诅咒这方面的事。”
“那么,是怎么回事?是得了流行病还是怎么了?”
“不是,至少我认为不是身体的疾病。”
哥哥的眼神变得锐利。
“那到底是怎样?”
谭达回答简直就像是在瞪着他的哥哥: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卡雅为什么不会醒来。看起来不是生病,也没有遭到诅咒的感觉,我只知道这样而已……”
哥哥“哼”了一声。
“是不是诅咒,你应该真的明白吧。”
以轻蔑的口吻这么说完之后,哥哥忽然变了表情。因为他想起这个乍看不可考,是个怪人的弟弟,也是去年救了皇太子,从大旱灾中解救这个国家的英雄。哥哥赶忙再次好言相向:
“唉,对不起。这么点小事,你一定不会弄错的才对。我没有恶意,是太着急才忍不住……你明白吧。”
谭达沉静地回答道:
“总而言之,我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这并非诅咒的影响。可是就像哥哥你所说的,我身为一个咒术师还算是个生手。等特罗凯师父回来后,我会再跟她商量看看。这么一来,应当就能更确定是怎么回事了。”
哥哥虽然一时皱着眉头不说话,但不久后便将视线回到谭达身上。
“虽然我很感谢你这么做,可是就算知道原因,我还是要你把卡雅的病当成是诅咒。”
谭达望着哥哥。哥哥仿佛因为谭达的视线而感到焦虑,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你知道的吧!卡雅等到今年秋天作物收成完毕后就要嫁人了。与其让人认为她得了怪病,不如让人认为是遭到诅咒比较好。”
谭达微微摇头。
“这一点我懂,可是如果传出去是遭到诅咒。就会引起跟卡雅交恶的女孩之类,完全没有事实根据的人的怀疑,那说不定更让人头疼。所以我不赞成你的说法。”
哥哥以冰冷的眼神看着谭达。
“卡雅她是你的侄女呀!你这个人,又不是村民。你待在山里,整天就是跟灵魂啦怪物打交道过日子,所以你根本就不懂吧。你去传一次奇怪的传闻看看呀!那个传闻,会纠缠那个女孩一辈子。是谁会头痛?要是你担心这一点,就去怪前些日子到村子去的旅行艺人好了。”
一口气小声说到这里之后,哥哥无奈地垂头丧气。
“谭达,你几岁了?我已经三十八岁了,你应该也有二十九岁了吧?如果是,你也该是有个可爱的女朋友的年纪了。是因为你待在山里面这种没什么女人的地方,结果只跟什么咒术师啦,流浪女保镖之类的人来往吧。不管你是多么厉害的咒术师,在我眼中看来,你还是只有十四、五岁呀……”
谭达的嘴角浮现寂寞的笑容。他跟伸手耿直农民爱戴的哥哥之间有着深深的鸿沟。那是不论再怎么以言语说明,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哥哥叹了一口气,把手搁在谭达的肩上。
“算了,现在你说起来好歹是个大英雄,非常受人依赖了吧。这么一来,我们也有亲人了,当然我不是在说那个感觉怪怪的流浪咒术师,而是因为我认为你是个越来越可靠的弟弟。抱歉我讲话这么严苛,总而言之,卡雅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谭达点点头。
回到卡雅躺的地方,谭达对嫂嫂娜卡说:
“嫂子,请你一天三次,尽量想办法让卡雅多喝点水。为了不让她呛到,请扶起她的身体再让她顺畅喝水。如果水她能喝下去,再让她喝加了蜂蜜的温开水。还有,请尽量替她保持身体的清洁。”
身材矮胖的娜卡,一边点头一边仔细听下字字句句。现在是刚插完秧的忙碌时期,不过应该可以想办法请族人帮点忙吧。
走出哥哥家后沿着山路前进,谭达陷入沉思。认识平时的谭达的人,要是看到他这种可怕的表情,大概会吓一跳吧。因为有张娃娃脸的这个男人,实际上个性也很稳重,总是露出一副悠哉的表情。由于这样的为人,这一带的村民们,多半想要成为他这种人,或将他视为一个可靠的药草师模范。
然而,如同哥哥言语中所流露出的语气,不管是药草师还是咒术师,都不是个认真的村民。因为不是农民,所以不用缴税,可是相对的,即使是饥荒之时,也不能领到为了帮助农民而配给的粮食。不住在村中,不参加村里的祭典,也不和村民结婚。而是当一个与神灵对话,抽离灵魂,在那个世界或异世界旅行的人,让人感到恐惧。
谭达居住在青雾山脉山麓附近的山里。平常一个人在距离“新悠果王国”的首都光扇京步行一坦(约一小时)左右的山中茅舍生活。
“新悠果王国”是个建国约两百年的国家,悠果人的祖先是讨厌祖国“悠果王国”,横渡广阔大海,移居到这翠绿丰饶的那佑洛半岛来的人们。
在悠果人到来之前,这个半岛上住着叫做亚库族的人们。亚库族跟悠果人天差地远,他们有着黝黑肌肤与漆黑双瞳,耕作小小的田地,狩猎野兽,收集果实或草根度日。
悠果人来了之后的两百年,皇族与贵族自然不在话下,居住在首都的商人也一样,时至今日,这些人依然是纯种的悠果人,但悠果人的农民多半与亚库族通婚,现在就由这群有着褐色肌肤的农民,支撑着这个国家的农业。
谭达身上也流着亚库族与悠果人两者的血,接近黑色的褐色肌肤,剃得短短的浅褐色头发下方,是一双散发着吻合光芒的黑色眼睛,有点塌的鼻子很有亲和力,长相看来就是个会对别人好的男人。这张脸,现在正可怕地紧绷着。
谭达的家盖在山中一块小草地上,是那里唯一的一间屋子。有汲水处的小房子,本来是他那位咒术师父的东西,不过由于师父有突然就不见踪影的毛病,所以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他接收这间房子的状况。
一拉开拉门,温好的酒散发出来的香味便扑鼻而来。房子正中央的炉灶旁边,有个老妇人正在搅拌砂锅的东西。
“好香喔。师父,您到底在煮什么呀?”
老妇人抬起了脸,满是皱纹的黑皮肤,加上一头乱糟糟的白头发。像是一条隙缝般的眼睛,格外宽广的鼻子。虽然是个长相丑得让人难忘的老妇,不过双眼有着强悍的精力,让人联想不到是个老人。这个不好看的老妇,就是谭达的师父,据说是当代最有能力的咒术师特罗凯。
“我在用酒煮鸡肉。”
口吻粗鲁地说完话之后,特罗凯忽然皱起眉头。
“干嘛?你为什么板着一张脸?”
谭达在炉边坐下,开始详细说明今天去探望的侄女的情况。
“因为说了只会让人担心,所以没跟我哥说……不过我想,那大概是‘灵魂脱离’吧。”
“你有试着做‘一体检’吗?”
所谓的“一体检”,就是藉由右手握住患者手腕,左手放在患者额头的触诊,尝试让患者的灵魂与谭达自己的灵魂连接在一起的咒术。
“我作了。虽有‘生命’,但卡雅的体内已经没有‘灵魂’了。”
人的内部,有着平常肉眼看不见的线所系着的“生命”与“灵魂”。
“生命”是人一死就会附着到其他生物的胎内,与崭新的灵魂结合,永远在这个世界轮回的东西。
“灵魂”是会思考各种事物的“心”,作梦的源头就是“灵魂”。
大部分的梦,都只不过是“灵魂”混杂了各种各样的记忆或欲望所产生出来的。但是有时候,“灵魂”会脱离身体到异世界去旅行。这种时候所作的梦,就是在另一个世界真实发生的事情。
人一死,与生命断线的“灵魂”,会暂时被吸入到那个世界去,等忘记了前世的一切之后,就会变成新的“灵魂”再度诞生到这个世界。
可是,如果留下怨恨之类强烈的感情死去时,与生命断线的“灵魂”,有时会怀着生前的记忆,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不肯离去。这就是人称幽灵的存在。
像特罗凯这样的咒术师,知道该如何安抚这种“灵魂”,再将其送到那个世界的方法。谭达也有过好几次帮助师父安置“灵魂”的经验。正因如此,刚才看到侄女的时候,已经很明确知道侄女的内在不存在“灵魂”。
“哎呀哎呀……这难道是凑巧一模一样的吗?”
特罗凯一边抚摸着发后,一边低声说道。
“今天早晨,我不是去见修格了吗?”
“嗯,是的,就是那位观星博士吧。”
所谓的观星博士,指的是掌管这个国家的宗教与学问的“星之宫”的博士。修格则是其中人称天才,最早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他在奇妙的因缘际会之下认识了特罗凯,正暗中与特罗凯进行知识的交流。
“没错。修格跟我商量的事情,跟你侄女的情况完全一样。”
“咦……还有其他人也是这样沉睡不醒吗?”
“听说呀,一妃已经沉睡长达两天没醒过来了。”
谭达露出吃惊的表情。一妃是生下皇帝的长子——也就是皇太子的妃子。不过,据说一妃在一年多前,最心爱的皇太子撒克慕因病去世后,就悲伤地把自己关在“山中离宫”之中,足不出户。
“两天了呀……”
谭达低声说着。
“我认为确实不是凑巧的。本来就是某种原因造成的吧。”
“虽然一妃的部分,我完全不知道原因何在,不过你的侄女呢?你哥哥没有什么线索吗?”
“我哥呀——我倒是想起了这两件事类似的地方。”
特罗单边的眉毛用力上扬。
“我跟卡雅很要好。虽然我们没有经常见面,可是能够两人独处交谈的时候,卡雅常常跟我谈心里话,将一些只能跟怪人叔父说的事情。”
谭达苦笑。
“不久之前,有个来唱叙事歌的旅行艺人,听说是个声音真的很好听的年轻人。卡雅并不是个重外表的女孩,硬要说的话,是个成熟稳重的孩子。不过,她好像对那个年轻人一见钟情了。
当然,这是她粗浅的单恋……那个年轻人马上就起身到其他的村庄去了,卡雅也没追着他到处跑,应该只是对他怀抱着如梦一般的爱慕之心而已。”
谭达似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
“但是前几天,已经谈定要把卡雅嫁给隔壁村庄的一个大她十八岁的农夫了。据说在那之后卡雅就什么话也不说,每天都心情沉重的样子。虽说她正处于会想很多的苦闷年纪,不过,她的想法应该不会是引起什么事情的原因吧。”
这个时候,谭达突然想起了某事。
“而且,当我想要碰触卡雅的灵魂的时候,我问道了一股香味。像是花香的味道。
您看嘛,遭别人诅咒的时候,施咒时所使用的拓卢尬的根不是会发出特有的焦味吗?因为卡雅没有发出那种味道,所以我判断她不是遭诅咒——还是说,其实是我不知道,但是有利用花朵施咒的方法?”
特罗凯没有回答。茫然凝视着炉火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正望着某处的其他时空一般。
是以至此,谭达深知即使催促也是白费工夫,暂时把老咒术师放在一旁,他半蹲着看着锅里,开始熟练地把汤汁的泡沫去除。试喝了一口汤后,他皱起眉头,稍微加点水进去。
就在谭达加进去的青菜与甘薯吸收了鸡肉的肉汁,开始煮出风味的时候,特罗凯终于稍微动了动身体。谭达装了碗入味的汤汁,递给了特罗凯。
特罗凯像是要温热双手般地拿着碗,不久,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虽说差不多迈入初夏了,但山中的夜晚依然寒冷,加了酒的热汤会让人从丹田温暖到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