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啜饮着拉蒙叶熬煮出来的茶,特罗凯一边慢慢吐出一句话:
“也许……是那个世界的‘花之夜’到了。”
“‘花之夜’?您说的那个世界,是指纳由古吗?”
亚库族了解,不只有如今肉眼可见的世界“撒古”,还有另一个平常看不见的世界“纳由古”存在。
悠果人岁不信这套说法,但特罗凯与谭达都能够借助受书的力量看见“纳由古”的景色,甚至还能跟居住在那里的人们对话。
“谭达,这事情我连你都不曾提过——因为我不想说。这事讲起来简直无聊到极点,连我这老太婆的过去也非得一并说明才行。”
尽管特罗凯平常总是以严厉的口吻直言不讳,但是现在却一副有所犹豫的样子,一边思考用词一边说话。
“撒古与纳由古的事情,你应该也很了解吧。跟这个世界重叠在一起的另一个世界纳由古,如果使用咒术的力量,我们也可以在保持清醒的情况下看见纳由古。
可是,纳由古就像是无底的沼泽一般,越是深入,就会发现内部延伸得无边无际。愚蠢的咒术师只要能看到浅处就会满足了。所以……你挺好了,对愚蠢的家伙而言,深处可是个足以致命的危险世界。”
特罗凯露出了牙齿,别有用意地笑了。
“我的师父诺路凯,就是曾经到过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人。现在我也这把年纪了,我想自己终于了解到跟诺路凯师父同样的深度。
谭达,就像我教你的,一世界并不是只有纳由古而已。如果存在着像是撒古和纳由古这种重叠关系的世界,就会有像是水中气泡那样,有时接近,有时远离的世界……”
特罗凯叹了一口气。
“在我还不懂咒术的时候,曾经碰到过那个奇异的世界——在我才刚才失去儿子没多久的时候。”
谭达目瞪口呆地望着特罗凯的脸。
“您是说您的儿子吗?师父,您曾经生过孩子吗!”
特罗凯露出非常不愉快的样子瞪着谭达。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也有过青春少女的时代!”
“唔,是的,您说的对,那是当然的。”
“我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可是,我故乡的那个村落,是个土地比这里还要贫瘠很多的地方……三个孩子,都活不到四岁就死了。”
特罗凯首次对谭达说起自己的过去——那是个,真的很悲伤,而且,非常不可思议的故事。
花守卫
“现在,那样子的村庄几乎没剩几个了,不过我出生的时候,那里是只有亚库族居住的小村庄。村民全部都有亲戚关系。由于亚库族规定,只要有一点点血缘关系的人就不能结婚,所以村里有不少跟稍微下游一点的悠果人村庄通婚的人。
你应该可以想像得到吧,我呀,打从出生开始就是个有点奇怪的女孩。”
特罗凯看着谭达,微笑着。
“天亮就起床,工作一整天,然后睡觉。结婚,生小孩,年老后死亡。在每个人都认为这样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想过除此之外的人生的村庄里,我总是在思考,一定会有什么不一样,更特别的生活方式才对。
祭典时有旅行艺人来表演,他演唱的叙事歌让我心情激动,梦见了遥远的异国。
可是,为了活下去而打拼的生活之中,那样子的梦,就像是沉睡在内心深处,灰烬里面的炭火一般。等到我一满十四岁,就要嫁给从未谋面的下游村庄的农夫了。”
特罗凯的眼中,映照着痛苦的光芒。
“我不喜欢那个男人。他虽然是个勤奋工作的人,但也就只有那样而已。他无意要温柔对待妻子,即使生了孩子,他也没有特别疼爱过孩子。
我住的地方,比那附近的村庄都要来得更贫困,女人大多都生了十个左右的孩子,不过当中能够存活下来的大概只有四个。
我在十五岁的时候生下第一个小孩,一个接一个生了三个。但是,所有的孩子,真的要不了多久就死了。我丈夫也没有特别难过的样子,露出‘就是这么回事啰’的表情。而且,他应该认为想要多少孩子就能生多少吧。
不过,我并不这么认为。孩子死去之后,有一段时间我都会觉得似乎听见了那孩子的笑声,觉得有什么缠绕在脚边的感觉。
我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慢慢变得越来越奇怪的。其他的女人可以跨越的悲伤,我却无法跨过去。很久以前就一直怀抱在心中的那个火苗,或许以及壮大成了光芒闪烁的猛烈火焰了。
自从最后一个孩子死了直呼,我就像是听到了山的呼唤。”
谭达轻轻点头。死了孩子的女人,有的会突然失去踪影,然后大概过了半个月,就会被人发现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在山中游荡。这种情况,村民称为“那个女人听到山的呼唤”。
“我只要待在村里,就会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只有到山上去摘山菜的时候,我的内心才能够好好休息。那段时间不管我在做什么,都会忍不住看着山的方向,也有过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山里面,明明完全没有爬过删的记忆。
那天也是一样。我在田里工作的时候,头痛地不得了……猛然回神,自己已经站在山里了。平常的话,我会在树荫底下站一会儿,在丈夫还没发现的时候下山。但是,那一天我却怎么也不想回到村里去。
我心想,就这样一直往山里去,走到很里面很里面,应该会看到什么东西吧。到很里面、很里面的深山去。就算会倒在路上死掉,我也觉得无所谓。
那是正好是跟现在差不多的季节,山中充满着好像会呛人的嫩叶味道。在那片蓝色的光芒中,我独自一人,全心全意地往前走。尽管树根绊着我的脚,灌木丛拉扯住我的全身……
黎明的时候,我滚落到群山环绕的一座大湖的岸边。黎明之前的蓝色黑暗中,那座湖泊寂静地躺在那里。连个涟漪都没有。有如镜子般的黑暗湖面,白色的雾气慢慢地滑行过去。
我蹲在岸边动也不动,心想自己会那样睡着。
然后,我作了个不可思议的梦……是睡在湖岸边的自己作的梦。一躺在岸边的草丛中,就有股无法言喻,让人愉快的风吹来,拂过身体。
我有种死去的孩子在呼唤我的感觉,于是慌张地起身。接着,从湖面到湖底之间,好像逐渐看得见某种东西。”
“您看见了什么?”
“雄伟的宫殿——虽然是颠倒过来的,就像是宫殿矗立在对面的岸边,然后倒映在湖面上的样子。只不过,对面的岸边什么都没有,宫殿看起来就像是在湖里面。
当时我虽然没看过宫殿,但是我非常喜欢旅行艺人的叙事歌。我特别喜欢的故事是,上古以前繁荣国度的贵人们,现在也依旧在宏伟宫殿中作着往日美好时光的梦。小时候我很喜欢在睡前编故事,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跟那些贵人当中的一个人坠入情网的故事。
我曾经在风雨不停打进来,非常简陋的小屋子里——甚至连席露亚做的寝具都没有,在泥巴地上裹着一身灰睡觉的时候,作了这样的一个梦:白天的我是个外表难看的贫穷女孩,可是在梦中,我变成了那些贵人当中的一个……在我嫁人之后,连这么个小小美梦都忘光了。
然而,那个时候,湖底出现的东西,却是跟我曾经梦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宏伟宫殿。用削去树皮的木头组成构造复杂的屋顶,到现在我都历历在目。那里有好几条回廊,巨大的门朝着湖底矗立着。
有个人影从那扇大门出现,朝着我走来,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他穿着我不曾看过的灰色长袍,系着一条很有深度的绿色腰带。真的跟梦里很想像,那个年轻人看到我也不吃惊,而是对我说了句‘好冷喔’。
我也回答他‘是呀,好冷喔’。年轻人在岸边的碎石上生起了火。我们一边烤火取暖,一边快乐地聊天。我已经几乎不记得我们谈过些什么话了,不过,当中有一、两个话题是我忘不了的。
年轻人说自己是‘花守卫’,看守把人的梦当成粮食而绽放的‘花’的警卫。
——一个叫做罗谐达的人,今天死亡了。他是个‘花’之种的好宿主。
他是个一边吟唱叙事歌,一边旅行过许多土地,与众人的梦互相接触而活过来的人。所以,他的灵魂永远都会充满着梦,对‘花’之种来说,是个富含适合培育种子的营养,最棒的宿主。
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临终的一瞬间,他梦见了‘花之种萌芽之梦’后……这个世界就诞生了。
‘花’就是这个世界本身。‘花’的种子一发芽,这个世界就诞生了。‘花’一凋谢,这个世界也会随之消失。
可是,如果‘花’能留下种子,在优秀宿主的灵魂中孕育,那么那种子发芽的时候,就会像这个样子,再度诞生出新的世界。
我呀,就是种子发芽之时诞生的‘花’的守卫。培育‘花’长大,给予可以成为‘花’之种的下一代宿主的灵魂新生,就是我的职责。
年轻人站了起来,对我伸出手,我牵起了他的手。
身体变轻,感觉就像是要浮起来一般,心情非常愉快。顺着年轻人的引导,仿佛滑行一般,朝着湖中上下颠倒的宫殿而去。
那是座很蓝很蓝的湖。可是,蓝的不是水,而是因为有着蓝色的光芒。我还以为那是黎明的蓝光。太阳升起之前的,黎明会有的蓝光。
宫殿里面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只有建筑物静静地矗立。抬头一看,有又高又远的木头构造成的屋顶。我记得很清楚,那屋顶上面,如涟漪般的光芒跳跃着。
我们降落的地方,是个围绕着白色土墙的广大庭院。那里长满了不知名的树木,与其说是庭院,不如说像是山中。在院子的正中央一带,有座清澈得吓人的泉水,那泉水独步的白砂里面,长出了一株小小的新芽。”
特罗凯盘腿坐着,手托着脸看着谭达。
“在那里,我到底做了什么事,甚至连自己待了多久时间,几乎全部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觉得十分幸福,全心全意爱着‘花守卫’那个年轻人。以我从未感受到的强烈情感,爱着那个年轻人。
然后,我怀了孩子,生下了孩子。我想……是个男孩没错。”
炭火发出“喀恰”的微弱声音,烧得都变形了。
“‘花守卫’一边抱着孩子哄,一边说。
——这孩子,是我跟你之间诞生出来的灵魂,是这个世界与你的世界沟通的桥梁。他诞生到你的世界之后,每晚在梦境之中都会到访此处,在那生气蓬勃的愉快梦境中,应该会对‘花’的成长有所帮助吧。
然后,等到‘花’盛开的时候,就会吸引愿意受粉的‘梦’,不久,就会孕育出种子,变成逐渐走向你的世界的新宿主吧。
就像那个叫做罗谐达的人吗?我这么一说,‘花守卫’点头了。
——没错。这孩子的灵魂,曾经被人称为罗谐达。
可是,他现在是我们的孩子。是要逐渐走过全新的人生的灵魂。
我觉得很奇怪。‘花守卫’为什么会对像我这种丑女人一见钟情呢?我这么一说,他露出惊讶般的表情。
——丑女人?没这回事。你是个坚强又美丽的女人。
尽管伤痕累累,向往死亡,你依然可以一边作梦,一边散发出这么惊人的光芒……
还有比身为‘花守卫’的我,以及灵魂坚强又美丽的你,更适合成为‘花’的宿主的灵魂的双亲了吗?”
炉子的火,让复杂的影子在特罗凯的脸上舞动。
“那么说完之后,‘花守卫’告诉了我‘花之夜’的故事。
——那个庭院的新芽,几十年之后会成长茁壮,开出无数美丽的成串花朵。等到他盛开时,‘花之夜’就会到来。那个时候,为了受粉,应该会有很多‘梦’从你的世界被吸引过来吧。
虽然第一个到来的‘梦’会完成受粉,可是为了结出种子,必须要很多的‘梦’寄宿到花朵里作梦才行。
相对的,‘花’也会让那些‘梦’有心情愉快的好梦。
不久,等到种子结出,风就会吹起。连接着你的世界与这个世界之间,渐渐吹散‘花’的风……
他这么一说,我就觉得有阵风轻快地吹拂过皮肤。
被吸引过来的那些‘梦’会怎么样呢?我这么问道,‘花守卫’深深望进我的眼睛,回答了我。
——如果那些‘梦’想要回去,那个时候,大概会乘风归去吧……”
特罗凯张开双眼,凝视谭达。
“虽然‘花守卫’只有这么说,但我了解他话语中带着深沉痛苦的涵义。
我……不想回去。即使会就这样死去,我也不想回去那个村庄生活——迷失在‘花’的世界的时候,我或许,真的已经接受‘死亡’的邀请了。
对活着的东西来说,‘活下去’应该是比什么都还要强烈的念头吧。可是,为什么呢?人有时候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接受死亡的邀请。
那个‘花’的世界……就如同沾着朝露慢慢成长的新芽,散发着新嫩的生命气息,同时也散发着某种仿佛黎明之前寂静般的死亡气息——生与死,就像是浮到水面上的水泡薄膜,隔着薄薄的一层膜,彼此依偎的那种感觉。”
“但是,只要有心想要活下去,不就可以回来吗?”
“应该是吧。”
谭达吐出积累在胸中的气。
“那么,就一定会回来的。卡雅的情况,并不像师父您当时那么绝望。既然绝望到那么想死的师父都能回来了,那卡雅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特罗凯没有回答。
“师父?”
“嗯。卡雅她一定会没事的。不过,我的情况就……”
特罗凯嘴角扭曲,露出苦笑。
“‘花守卫’说我很坚强。就是因为相信我拥有能够从那个梦回到现实的坚强,所以他才会选择我成为宿主的母亲吧。然而,时至今日,我偶尔还会这么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应该也没有能力回来吧?”
“咦?”
“那个视乎,有个人硬把我拉回原来的世界。
就在我跟‘花守卫’那个年轻人谈心的时候,忽然,有只发出微弱光芒的鸟飞了进来。
宛如下雪的早晨一般,身体缠绕着冷风的鸟,在我的身体一降落,立刻就变成了人的样子。变成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女人。她环顾四周后,轻轻挑了挑眉毛,低头看着我。然后,
——你作的梦还真是美丽呀。
这么对我说道。
就像是幸福快乐的萌突然遭人浇了盆冷水,我不禁火冒三丈。女人察觉到我的表情,立刻举起了手。
——不要这样!不能生气喔。因为你一生气,说不定就会有怪物跑出来呢。
我完全搞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好生气,好生气!于是,我对她大吼,要她给我滚出去。
因为,我很害怕。害怕我的梦会因为碍事的人跑进来而破灭,我就得醒来回到现实……所以,我死命地想要把她赶出去。我对她说‘你不要管我,不要破坏我这重要的梦’。
大概就是看到这样子,我才发现自己陷在梦里面陷得多么深吧。
那个女人蹲下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她的眼中,浮现出带着讶异的深沉光芒。那是一双我从未见过的,坚强的眼睛。
她的双手悄悄地朝着我的脸颊伸过来,开口说道:
——看样子,我还是要多管闲事点比较好呢。
虽然很难受,可是你最好快点醒过来。这里,跟那个世界太接近了。
你继续待下去的话,流下来的身体会变差,迟早都会死的。
我企图挣脱她的手,我不想回去,因为我认为与其回到那样的人生,不如跟我心爱的年轻人在一起,死在‘花’之梦里面要幸福多了。
可是,她紧紧抓着我,不肯松手。然后,字字句句,诚恳地对我说:
——你坚强的程度,远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多。这一点我十分清楚。如果你想死……你真的想要舍弃一切的话,那么你就能够展开另一个崭新的人生呀。虽然不是一个像这个梦一样温暖幸福的人生,却会是个拥有意想不到的喜悦的人生。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是你所不知道的!”
特罗凯突然笑了出来。
“我有种冷风呼地一声抚过脸颊的感觉。身体的深处感受到刺痛般的力量。一个‘我还不想死’的念头,突然涌了上来。
我回头一看,‘花守卫’那个年轻人脸上露出寂寞的微笑。
——看样子你回去的时候到了。
来吧,请你抱着我们的儿子的灵魂,带着他回去吧。这样一来,这个孩子就可以在你的世界,以某人孩子的身份诞生。
被迫交出儿子的时候,我悲伤到了极点。我想,对‘花守卫’而言,我之所以不可或缺,只不过是因为要生下这孩子的灵魂,把他送到人世去而已吧。
然后,‘花守卫’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多幕卡,不要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我与你之间的羁绊并没有中断。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够再见面的……”
特罗凯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卧在岸边的草丛中。天虽然亮了,但太阳才刚开始升起。我急忙站起来,寻找笼火的痕迹,想当然是哪里都没有看到这种东西的影子。
我说呀,你应该懂吧。我……知道那是一场梦。可是,我也感觉到那不是一场普通的梦。所以,当芦苇原中出现一个高个子中年女人,对着我面露微笑的时候,我也没有吃惊。
那个人,快速地举手指着我的胸口。她这么一说,就有种锐利的疼痛奔驰,宛如萤火的微光从胸口往上飞舞,咻的一声刚飞过天空,立刻就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你看到刚才的光了吗?
我胸怀着刺痛般的寂寞,点了点头。
接着,她似乎很满意地说道:
——看样子,你果真具备了天资。成为一个优秀咒术师的天资。
那道光……是我儿子的灵魂吗?我这么一问,她就点头了。
——你说的对。那是魂之光。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事情,不能完全确定就是了。
虽说是第一次,可是那个梦也是个不可思议的梦。因为我可以追上你的灵魂,所以那应该是纳由古的某处吧。但是情况很奇妙,你的梦与那个世界似乎彼此影响……
再加上,那是个很难到达的世界,简直就像是位于漩涡的底部一般。一个不小心的话,说不定我也会被困住。我从那种气氛推测,似乎正好就是让你回来的时间,所以你才能顺利回来吧……”
特罗凯浮现苦笑。
“她所说的东西,当时的我完全搞不懂。而且我更在意的是,我儿子的灵魂会变成怎么样。我摇晃着那个女人,对她大吼‘你对我的儿子的灵魂做了什么?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她举起双手,仿佛要劝我一般地说道:
——我什么也没做呀。我只是指着你怀抱在胸口的灵魂而已。
那个灵魂是自己飞舞上去的。现在大概已经进入某个居住在山另一边某处的女人的肚子里了吧。
我听到自己产下的灵魂,居然要变成其他女人的孩子时,又是惊讶,又是生气。她把手搭在大发雷霆的我的肩膀上,对我说:
——你不要这么生气。你的灵魂,并不是你的母亲创造的。而是死去的某人的灵魂,到了那个世界,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之后,才进入你母亲的独自然后诞生出来的。换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不过,我看呀,你的灵魂的儿子,大概也会经历与常人不同的命运吧。
然后,她露出温柔得让人惊讶的眼神,望着我。
——这个世界的灵魂都是由不可思议的线连着的。你的灵魂的儿子也是。总有一天,或许会与你重逢。你就好好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她这么说。”
特罗凯看着谭达,浅浅地笑了。
“她就是大咒术师诺路凯,是我咒术的师父。
听说那个晚上,她露宿在山上,大半夜中发现没有带火把,一脸阴气走过去的我,于是偷偷跟在我后面。
我一睡着,她马上就感觉到跟我收到引诱时所吹起的一样的风。她说,她看到好几个灵魂慢慢聚集到湖上,于是她也变成灵魂,想到那个风的世界去。
她说,她看到湖里颠倒的宫殿,心想,原来那就是风吹往的世界呀。可是明明看得到,却怎么也无法抵达那座宫殿。
不久,她看到有个散发奇异光芒的年轻人走近待在湖边的我的身边。接着,也看到我的灵魂跟着那个年轻人一起前往宫殿那边消失。
受引诱而来的其他灵魂,在年轻人与我在木造宫殿消失时,就死心地打道回府了,不过身为咒术师的她,很在乎我会变成怎么样。
进入一世界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尽管她十分犹豫,但是在太阳开始生气的时候。她就下定了决心。沿着连接我身体与灵魂的线,跳进了那个‘花’的世界。对当时正在作梦的我来说,虽然感觉上过了生小孩那般漫长的时光,但在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从天亮到太阳升起这段短暂的时间而已。
在晨光底下,说起来又像是一场梦般的故事吧。不过,我有一种自己仿佛重生的感觉。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去我丈夫居住的那个村庄。
我舍弃了原本的名字多幕卡,跟随者诺路凯翻山越岭。不久,向她学习咒术,成了咒术师特罗凯。这……已经是超过五十年以前的故事了。”
谭达看着特罗凯。
“‘花之夜’是吗……那个‘花’应该有长大,进入受粉时期吧?”
特罗凯用指甲抓了抓耳朵后方。
“应该有吧——不过,你说你看到侄女的时候,有闻到花香对吧?我是因为这样才想起这个梦的。”
谭达大大叹了一口气。
“总之,不论如何,为了唤醒卡雅,应当要进行‘灵魂呼唤’吧。”
居心不良的咒术师之中,也有人会因为金钱而接下诅咒别人的工作。为了拯救因为这种诅咒师所施的咒术导致“心之魂”遭到抽离的人,特罗凯与谭达都曾经施行过“灵魂呼唤”这种咒术的经验。这是一种让自己的灵魂脱离,去追回他人灵魂的咒术。是种非常危险的咒术。
特罗凯目不转睛地瞪着得意门生。
“那个东西,不是用嘴巴说说这么简单而已。那个‘花’的世界,即使对我的师父诺路凯而言,也是个未知的世界。我师父说,那是个进去容易出来难的世界。感觉就像是漩涡的底部一般。
而且,假设其他的人也经历了我所经历过的事情,那么正沉睡在‘花’里面的那些‘灵魂’,就是正在梦见自己真正追求的东西。
你懂吗?那种睡眠,会藉着让人心情愉快到不想抵抗的梦境把人抓住不放。在那里沉睡的那些灵魂不是不能回来,而是自己不想回来呀。
如果现在是‘花之夜’到来的时刻,那就是那个世界的尖峰期——也就是力量最强大的时期。要独自一个灵魂潜入其中,把正在作着快乐美梦的灵魂带出来,这举动太过危险了。如果被拉进去,可能再也无法回来。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吧。”
谭达点了点头。
“也许等待卡雅自然醒来会比较好。可是,如果在顾虑自身袖手旁观的时候让卡雅因此送命,那我实在不能忍受。我想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尝试看看。”
特罗凯哼了一声。
“你呀,有些地方跟帕尔莎还真像。一觉得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就把自己的事摆到了第二位。不过——”
特罗凯的严重,散发出了严厉的光芒。
“帕尔莎跟你,有着根本上的不同点。你有注意到吗?那家伙是个非常寂寞的人,总是把自己的人生成就到眼前的当下。没有梦想未来,所以赌上性命在瞬间使出全力,这一点跟你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你并不是这样的人,你总是在梦想着未来。你很期待未来的人生对吧?你是为了非得这么做不可的信念,才赌上自己的性命的。”
“您的意思是,当关键时刻,我无法使出全力吗?”
“不是。”
特罗凯笑了起来。
“你一定呀,会为了坚持自己的信念而死吧。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蠢蛋。
不过,你应该不会讨厌这样吧?在死亡的那一瞬间,想起接下来可能会有的未来之类的——显然,我并不希望你是这样死的。”
谭达皱了皱鼻子苦笑。
“请您别这样说啦。真不吉利。”
把茶碗“喀搭”一声放在地上,特罗凯维持着坐姿伸出了双手,把地炉边已经暖好的寝具拉过来。
“总之,明天我会去看看你侄女的情况。要不要进行‘灵魂呼唤’,等我看过之后在决定。”
*
在特罗凯告诉谭达梦的故事之际,帕尔莎与幽古诺正露宿山中。尽管是个刮着强风的夜晚,但习惯旅行的两个人,还是找到了一个能挡风的岩石底下生火,畅谈一番。
正因为幽古诺是旅行艺人,所以知道很多叙事歌,老实说是个很快乐的同行者。夜晚声音传得远,所以得小小声呢喃般地唱歌,不过这样反而让故事增添了特别号的气氛。幽古诺一唱完很久很久以前毁灭之国的传说,帕尔莎就佩服地低声说道:
“这个故事是谁告诉你的?你还是有师父的吧?”
幽古诺用竹筒喝水润喉之后,用力抹了抹嘴唇。
“是呀,也有的人是跟师父学的。不过,我个人的情况是在旅行的时候,跟遇到的那些艺人们交换彼此熟知的叙事歌喔。只要旅行到国界那边去,就能遇见不只是悠果人,还有亢帕尔人与桑可尔人歌手。
虽然帕尔莎小姐很精通,不过三种左右的语言,我们还算得上有办法了解。”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我也常常碰到各种各样的旅行艺人,每个人的确是大概会讲三种左右的语言呢。”
幽古诺大口吃起插在树枝上烤好的,参杂着树木果实的小麻糬。然后用膝盖擦手,抓了抓开始长得有点长的胡子周围。
“像这个样子彼此演唱叙事歌,有时候是很有意思的。明明是距离遥远的不同国家,却常常出现类似的传说。”
幽古诺仰望着夜空。天空的风吹动着云朵,细细的月亮有时隐身有时发光。
“偶尔我会这样想喔。你看,吹掉棉絮之后是不是就有花朵了吗?就像那棉絮一样。故事不也是轻飘飘地在空中废物,然后在各种土地上绽放出美丽的花朵吗?”
帕尔莎淡淡地笑了。
“总而言之,你就是带着棉絮前进的风吧。”
“一点都没错。”
幽古诺爽朗地笑了,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看着帕尔莎。
“我呀,不只是让各种土地上绽放的花朵,我也超越身份地位让花绽放喔。说到‘唱叙事歌的幽古诺’可是满有名的呢。
最近,大概是七天前吧,我居然还唱歌给一妃娘娘听,替她解闷呢。”
帕尔莎吓了一跳,目不转睛地盯着幽古诺。
“哇!我还以为这个国家的皇族是平民百姓绝对接触不到的。”
“我们这种流浪歌手或舞者另当别论。我们呀,算是在身份地位之外的人。据说我们旅行歌手的歌曲,是所谓的‘招福’,具有带来幸运的能力喔。”
“哦,原来是这样。所以,新年或是祭典的时候就会召见你们吧。”
“是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喔,听说一妃娘娘自从皇太子殿下病逝之后,把自己关在‘山中离宫’已经将近一年了。于是,举办了替一妃娘娘解闷的宴会,请我去演唱能让她排遣情绪的叙事歌。
哎呀,那场宴会真的很盛大!以新任的皇太子殿下为首,还有圣导师大人和许多贵族都到场了呢。在身份地位那么崇高的人们面前演唱,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一听到新任的皇太子,帕尔莎的内心不由得抽痛起来。因为她内心浮现出了那个因缘际会与她相遇,然后又不得不分开的少年的容貌。
那个少年——恰克慕当时虽然是二皇子,但由于身上寄生着精灵之卵,因而遭到父亲也就是皇帝的追杀,跟着帕尔莎与谭达过了长达半年以上的逃往生活。
经历了这许许多多的事件后,去年夏天,恰克慕回皇宫了。因为一妃的儿子——皇太子撒克慕病逝,所以身为二妃儿子的恰克慕变成了皇太子,背负着不久的将来要成为皇帝的命运。
(撒克慕皇太子要是没死,那孩子现在应该还待在我身边吧……)
事到如今,帕尔莎乃海中偶尔还会闪过这样的念头,感觉很不好受。
幽古诺没有察觉到帕尔莎的样子,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当然,虽说是在‘山中离宫’唱歌,也是我站在中庭唱,一妃娘娘始终待在隔着一层帘子的内室,我甚至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嗤嗤笑了笑,幽古诺忽然看着帕尔莎的脸。
“帕尔莎小姐,我唱那时候唱的歌给你听好吗?”
帕尔莎从忧愁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幽古诺开心地开始唱歌。
那是一首情歌。虽然有着柔和又明亮的感觉,但不知为什么,帕尔莎在那音调中感受到了奇妙的悲伤与无奈,听着听着越发难过起来。
眼里浮现出的那张恰克慕的脸……是分离时的悲伤表情。帕尔莎心一揪都痛了。
如果,自己真是那孩子的母亲,知道他出声就是这种命运,那么应该会让他有了一个更丰衣足食的幸福人生才是……
即使只是个实现不了的心愿,但这无药可救的念头,随着歌声的气氛在内心中奔驰。
好不容易歌曲唱完之时,帕尔莎深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正在死命地要让这首歌的余韵从心里消失——胸口就像开了一个大洞一般,真希望心头这份悸动赶快消失。
帕尔莎用出汗的手抹了抹脸,凝视着幽古诺。幽古诺察觉到这股视线,挑了挑眉头。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首歌吗?”
“不是的,到底是为什么呢。刚才的歌非常优美,可是……”
帕尔莎寻找着适当的话语,一时间陷入沉思。
“该怎么说呢……这是一首会让人强烈思念起已经失去的人的歌曲。我因此感受到一种对再也得不到的东西的强烈思念般的无奈——你让死了儿子的一妃听这样的歌曲,不会有点残忍吗?”
幽古诺惊讶地反问:
“残忍?”
“是呀。这首歌,应该会让一妃想起她的儿子吧。不过,已经死去的儿子,并不会因为她想起来就死而复生。让人想到明明思念,却不可能回来的时光,这很残忍吧。”
幽古诺仿佛是只小鸟般地轻轻侧着头。
“是这样吗?不认为就算只有一时片刻,如果能再次回味那段幸福的时光,这样是比较幸福的——老实说,这个春天我四处在唱这首歌,大家听了都激动到哭出来……我想,他们一定很感谢如今能够听到这首歌。”
看着这么说完后露出微笑,开朗极了的幽古诺的表情,帕尔莎已经没有心情反驳他了。
“这样呀,那么,应该是首好歌吧。应该只是因为我很不懂得这种风雅的事情,所以合不来吧。”
幽古诺实在很有艺人风格,丝毫没有露出气馁的表情,像是要换换口味一般。唱起了开朗的歌曲。然而,帕尔莎的内心深处,那首歌带来的无奈余音,始终盘绕不去。
没有出口的房间
一妃罹患怪病的传闻,悄悄地,但是迅速地在整个“扇之上”传了开来。
新悠果王国的首度光扇京,位于青弓川与鸟鸣川包着的宽广扇形地。以扇子为喻的话,扇轴的部分,也就是最北边的地方,是皇帝所在的宫殿。其西南方则有从一妃到三妃所生活的一之宫、二之宫、三之宫。虽然这四个宫殿正式的说法是“悠果皇宫”,但人们多半还是习惯称“扇之上”这个名字。
位置很像是夹在这个“扇之上”与其南方贵族们所居住的“扇之上”中间的,是这个国家的宗教与学问中心——“星之宫”。然后,在最下边——也就是南方延伸出去的“扇之下”,则是平民居住的城镇。
生下皇帝的长子——也就是皇太子的妃子,在这个国家人称她为一妃。可是,一妃在一年多前,最爱的儿子撒克慕皇太子因病去世之后,就走不出悲痛,把自己关在“山中离宫”内足不出户。而这样的一妃,据说现在已经沉睡长达七天之久。
这个国家里,流传着光是直视皇族的眼睛就会瞎眼的传说。因为皇族是神的子孙,眼睛具有神力。一般人坚信,神力是种即使没有意识到也如同水往低处流一般的力量,要是没有承受能力的人接触到就会受伤。光是这样,皇族生病,就会变成种可怕的预兆。因为,这只能说是保护这国家的神力正在减弱的征兆。
然而,这对于此刻正在二之宫深处的房间内,勤奋研究学问的少年而言,也是替这无聊的日子开了个通风口的“事件”。
这个少年——十三岁的皇太子恰克慕,从皇帝父亲遗传到厉害的眉毛与鼻梁,从母亲二妃遗传到非常灵活的黑色眼睛。
由于一妃的儿子——同父异母的哥哥撒克慕皇太子去世的缘故,他成为了皇太子。不过,这对恰克慕来说,绝非什么幸运的事情。这个敏锐的少年,只觉得这个将来非得要成为皇帝的皇太子的位置,不过就是个诅咒而已。
摆在他面前大桌子上的,是这个国家的地图,还有重叠放在上面的,画在非常薄的布上面的星图。刚过正午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射进来。这个房间位于宫殿的三楼,由于窗户下方有条又深又宽的护城河,从窗外传进来的声音,就只有鸟鸣声与树木随风摇曳的声音。
在这片安静之中,只有恰克慕与担任教师的年轻观星博士正在问答的声音扩散开来。
“据说‘天谴’是从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在大陆建立‘古悠果王国’是时代开始,就延续至今的。但是,即使经历过长达千年的时间,还是完全没有改变吗?”
面对恰克慕的问题,观星博士以宁静但十分响亮的声音回答:
“我们悠果人的‘天之神’推动这个世界,这样的情况就是所谓的‘天道’,这种信仰在这千年之间完全没有改变,这是不变的基本。
但是,由于如何了解‘天道’的技术不停进步,所以,知识当然也就慢慢累积了起来。
举例来说,将我们的祖先从大陆的‘悠果王国’引导到这个绿意盎然、美丽的那佑洛半岛,建立起‘新悠果王国’的伟大力量,也就是大圣导师凯南·纳纳伊,创设了‘观星博士’的制度。以前供奉与掌管‘天道’的神官,只限于承袭四个家族血统的后代子孙,可是,纳纳伊狙击了全国不限身份地位的聪颖少年,举行‘星测试’检查每个人不同的适性,藉着培养这个制度,替‘天道’带来了新的风貌。
只要经历过‘实习生’与‘博士’这些阶段后,知识学习效果优秀且心灵正直,即使是平民之子也可以成为位置最高的‘圣导师’——创造这种制度的也是纳纳伊。如果他没有出现,那么我身为渔夫的儿子,现在应该是在某处划着船吧。”
年轻的观星博士微笑着。
“大家都说你是纳纳伊再世一般的天才,也有过人的胆量。能和给像你这样的能人推动国家的机会,纳纳伊真是个杰出的人物呢。”
恰克慕这么说完之后,用阴郁的口吻补充道:
“父皇如果能学习纳纳伊的志愿,不注重血统,从全国选拔出有优秀政治才能的人就好了。”
观星博士的脸上,立刻笼罩了一层阴影。
“殿下。”
“别担心,修格。我是因为面对的人是你,才说出真心话的。”
名唤修格的观星博士,做出希望恰克慕压低声音说话的动作。
修格深切体会皇太子的心情。这个少年,恐怕是延续千年以上的皇族历史之中,体验过最不可思议的经历的皇太子。
一年半以前,还只不过是二皇子的恰克慕,被与这个世界“撒古”重叠的异世界“纳由古”中的水之精灵“纽卡·洛·伊姆”产卵在体内。应该是继承神之血的皇子,身上却寄宿了土著精灵的卵,得知此事的皇帝,即使自己是恰克慕的亲生父亲,还是决定要派人暗杀亲生儿子。
恰克慕在遭到暗杀的时候,偶然有个女保镖帕尔莎,还有她的青梅竹马药草师谭达,以及咒术师特罗凯出手相救,才摆脱了那场苦难。
那个时候,搭救他的另一股力量,就是这位修格。在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修格虽然还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却已是圣导师的左右手。而且,也得知了“星之宫”与宫中政治最肮脏黑暗的部分。
此外,这件事情也给了修格一个相识他人的机会。那就是他以前完全不知道的智慧——亚库族的咒术师特罗凯,所呈现给他的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
爬上飞黄腾达的阶梯,总有一天会成为圣导师——修格虽然理所当然这么认为,但他内心深处藏着深深的迷惘。
修格避免万一让人窃听到对话,开始低声说起话来:
“殿下的心情我很明白。对殿下来说,应该觉得这宫殿的一切就像是个黑暗陈旧的封闭箱子一般吧。所以,您想要把这箱子颠倒过来一次。推翻一切,注入新的风气,这是很吸引人的事情,有时候这确实也是必要的。
但是,殿下,请您千万不要忘记了。大圣导师纳纳伊推行的大改革,的确引导‘星之宫’走向了更好的方向,可是,组织这种东西,一旦成形了,内部就会再度展开丑陋的斗争。然后,明明应该是曾经住如果一次新风气的箱子,又会开始累积不流通的空气。”
恰克慕以坚定的口吻反击回去。
“要是不流通,就再开个通风口就好了呀!”
修格露出苦笑。
“殿下,请您只在面对我的时候才显露您的这番率直的想法。对皇太子而言,率直可不是个有好处的态度。”
恰克慕虽然露出不满的神色,但修格不在乎地继续说着:
“我到处都听到传闻了。殿下,听说前几天,您对皇上挑选出来的长刀颇为挑剔是吧。”
“我才不是在挑剔。是父皇问我的看法,我才如实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
皇帝喜爱美丽的长刀,收集了不少。前几天也得到一把装饰讲究的长刀,因为有个知名刀剑商人来访,那把刀送到皇帝眼前的时候,恰克慕正好因为皇帝询问他的学习状况而坐在旁边,
那把长刀真的是把美丽的刀。刀柄与刀鞘都涂了漆,镶嵌着黄金与螺钿。但是,当皇帝拿下刀鞘,让恰克慕看并且询问“这刀如何”的时候,恰克慕却尝到了强烈的失望。于是他坦率地,这么对皇帝说道:
“儿臣认为,以装饰精美的宝贝来说,这是把完美的长刀。
可是,像这种以接触人身体为目的的平直刀刃的长刀,上面没有让血液流走的沟槽,在实战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刺出来的伤口会牢牢吸附在长刀上面,而拔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