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虽然点头说了句“原来如此”,但恰克慕注意到那个时候,父亲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阴影。
“为什么父皇会觉得不高兴呢?开心买下那种长刀,才会遭到别人严重轻视吧。”
修格凝视着恰克慕。
“殿下。这是因为,皇帝并不是一般人呀。
皇帝本人必须拿着刀子战斗的时候,就是这个国家灭亡的时候。所以他用不着知道实战用的长刀应该是什么样子。判断那把长刀是好是坏,在给予皇帝建言,这是随侍在身边的武官的工作。
跟百姓截然不同,正因为是个如同包裹在白色棉花内的纯净灵魂,所以悠果的人们,才能一直将皇帝视为国家的灵魂。百姓把有着这么崇高皇帝的国家视为纯净之物,以此为傲——皇帝不可以是个随便就把‘杀人’这种血腥的事情挂在嘴边的人。”
恰克慕的眼中浮现出强烈的光芒。
“即使在那张清高的脸孔背后,有过要杀掉亲生儿子这等血腥念头,而且付诸了行动也一样吗?”
“没错——只要不让外界得知就好。”
恰克慕暂时安静下来,思考着这话中的涵义。不久之后,又摇了摇头。
“我很清楚你想说事情。可是,我不想要成为这样的皇帝。
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不可能吧。我曾经完全融入到百姓的生活之中。对我来说,所谓的‘国家’这种东西的模样,浮现出的尽是那些人们各自不同的生活以各种方式进行组合。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像父皇那样——像以前历代皇帝那样,对宫外世界一无所知,持续过着像活在梦里面的日子,我实在做不到……也不想这么做。”
修格在这个拥有敏锐理性的皇太子身上,感受到危险的东西。因为这种例行与替人着想的感性,对一个将来一定会成为皇帝的人来说,会变成潜藏招致毁灭自身的危险缺点。可是,如果不把这种感性与理性当成弱点,而是能拿来当武器的话,这位皇太子,或许能像纳纳伊一般,迟早会逐渐改变这个国家……
修格平静地说:
“即使做不到,您也非做不可。知道您推翻一切,并且拥有足以支撑这个国家的能力与智慧的那一天为止——我深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这段话强烈的冲击着恰克慕的内心。他叹了一口气,别有寓意地微笑起来。
“你这话是逮到发牢骚的机会了,说得还真好——不过,你的这番话,我会铭记在心的。”
现在盛开的思拉雅花的香味随着风儿从窗外飘了进来。恰克慕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香味吸入体内。
“香味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呢。你不认为香味拥有能让人的回忆,鲜明地再次苏醒的神奇力量吗?我每次闻到这思拉雅的香味,就会想起‘山中离宫’。那边的中庭,有棵很大的思拉雅老树……”
说着,恰克慕忽然盯着修格看。
“这么说起来,听说今天早上,离宫那边传来一妃娘娘病情的新消息。”
修格叹了口气。
“殿下,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恰克慕微笑着。
“不要说这么古板的话嘛。至少让我在跟你交谈的时候,可以稍微喘口气吧。修格,我问你喔,一妃娘娘发生什么事情了?请你告诉我实话。”
修格虽然有些踌躇,但不久就开口说道:
“听说一妃娘娘已经睡了七天都没有醒来过。”
恰克慕身体往前探。
“有这种病吗?还是说,是某种诅咒呢?”
“我曾经听说过,是有一种叫做睡眠病的病。一妃娘娘的内心有着深深的伤痛,她说不出口,于是离开一之宫把自己关在‘山中离宫’足不出户。说不定,是因为那样的心病才沉睡不醒的。可是——”
修格说着,压低了声音。
“这还是一件极机密的事情……其实,陷入沉睡醒不过来的人,好像不是只有一妃娘娘一个人而已。”
“你说什么?”
“殿下,您能保证,绝对不会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泄露给别人吗?”
恰克慕认真地凝视修格。
“我发誓。”
修格小声地说道:
“其实,我每个月会偷偷下去‘扇之下’一次,去见特罗凯。”
恰克慕的双眼睁得圆圆的。
“真的吗?”
“真的。一年前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就和特罗凯立下了一个承诺。我们约好了,我教她‘天道’,而她教我亚库族的咒术。要是让‘星之宫’知道我在做这种事情,铁定会把我扫地出门的。我的身边,有很多会因此而鼓掌叫好的人。”
修格别有意味地笑了。
“所以,这真的是偷偷摸摸在进行的知识交流。”
一边说着,修格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也跟这位皇太子是同类。身边潜藏着危机这一点,自己大概也跟皇太子一样。
恰克慕握紧修格的手,迫不及待地开始激动问道:
“特罗凯她好吗?还是老样子,讲话很毒舌吗?”
“是的。她精神好到让人无法想像她已经是个年过七十的老婆婆。”
“帕尔莎呢?谭达他好吗?”
“虽然我听说暂时见不到帕尔莎,不过谭达他很好。”
恰克慕眼眶含泪,赶忙闭上双眼。发觉到少年的心情,修格淡淡地继续说着:
“我前天才刚碰到特罗凯,那个时候我告诉了她我挂念着的事情。听说在青雾山脉里面的村庄,也有女孩子像一妃娘娘那样沉睡不醒。假设,这是一种会逐渐蔓延开来的情况,那可就不得了了。所以我想尽快找机会再去见特罗凯一次,跟她好好讨论看看。”
恰克慕睁开眼睛,定睛望着修格。
“修格……拜托你,以后也要把他们的事情告诉我。”
修格深知恰克慕的心情。
忽然之间,剧烈的后悔在他胸口激荡。
(我太莽撞了。不应该对皇太子讲明一切的。)
恰克慕觉得这种生活——身为皇太子的人生,就像是在没有窗户也没有出口的房间里度过一辈子。此刻,修格开了扇能够从那房间看到外面的窗户。可是,再怎么从窗户往外看,那房间依然没有通往外面的门。
※
得知修格密会特罗凯那天的夜里,恰克慕辗转难眠。各种回忆从眼底浮现出来又逐渐消失。
帕尔莎拿着枪矛摆出架势的英姿。那是一双温暖而干燥,且结实的手。听起来很舒服的低沉声音。在那遭到积雪封闭的山中小洞穴的家里,帕尔莎告诉他的那个悲伤的亲身遭遇。谭达那稳重的声音,好吃的菜火锅。在风会从缝隙吹进来的简陋房子内,跟帕尔莎、谭达与特罗凯四个人一起度过的,那些让人怀念的日子。
(谭达与帕尔莎不晓得怎么样了?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可是,特罗凯说暂时见不到帕尔莎,她是不是又到遥远的某个地方去当保镖了呢。)
恰克慕露出微笑。
(连我这个小孩子都看得出来,他们彼此之间在心底深受对方吸引呀。为什么那两个人会那么笨拙呢?)
虽然微笑着,但表情忽然扭曲,泪水沿着恰克慕的脸颊滑落。
(唉,我好想念他们!)
每当想起再也无法与那些一度有如家人般一起生活的人们见面,内心就会悲痛欲裂。一年过去了,这种心情伴随着心死,一点一滴开始淡化,可是今天听到修格的话,伤口又裂了开来。
(我真不想……当什么皇帝。)
皇帝不是人。一旦成了皇帝,就再也没有任何人会把恰克慕当人看待了。掏心掏肺,互相亲近交谈般的交往,会变成再也不可奢望的东西。
恰克慕的心底有着深深的绝望。以前,好不容易才解救这种绝望的,是他还是纽卡·洛·恰卡“精灵守护者”的拾获所看到的,纳由古清澈寂静的水底风景。
那个时候,他看到了什么?——那不是言语可以说得清楚的东西。他只是在深深的地方感觉到了什么。那种心情,持续支持着他一路走来。
然而,今晚即使是那种思念,也沉重占据了恰克慕的心,无路可逃的痛苦甚至无法得到解救。
在恰克慕沉重郁闷的心里,忽然浮现出了一首歌的旋律,轻快之中,隐藏着无奈的美丽旋律。那是不久之前他在安危一妃的宴会上听到的叙事歌的旋律。
那个旋律,无奈地、慢慢地挑动起他已经碰触不到的憧憬——他想从这呼吸困难的黑暗中逃离,体验曾经与帕尔莎他们一起旅行时的山风。如果能变成灵魂,飞向那个时候……
就在开始走下睡眠坡道的时候,耳朵深处流动着的歌曲旋律,变成了某个人的温柔呼唤声。恰克慕回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远远地看到了,柔软而让人怀念的灯火颜色。恰克慕主动朝着那道光掉了下去。
在不知名的花朵香味中,感受着慢慢被温柔地包覆起来。
※
“……不要。”
帕尔莎听到睡在旁边的幽古诺正在她背后小声地说着梦话。
“住手呀,不要这样……”
幽古诺大口吸了一口气,仿佛喉咙遭到勒住般,唔唔地呻吟着。
帕尔莎起身,透过黎明的微暗看着幽古诺。幽古诺就像是要扳开某人的手一样,正在抠着自己的喉咙。
“幽古诺先生!喂!幽古诺先生!你没事吧?”
帕尔莎一抓住幽古诺的肩膀摇晃,幽古诺的身体就往后仰,接着,发出“咻”的吸气声,总算醒了过来。一边剧烈喘息,一边以似乎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神,茫然凝视着黑暗。幽古诺正全身颤抖着。
“你没事吧?你作了很可怕的恶梦对吧?”
幽古诺回头看了看帕尔莎,抹了抹汗。
“……是呀,真伤脑筋……我吓了一大跳。”
他露出苦笑,帕尔莎看了幽古诺一眼。
“我才吓了一大跳呢。你作了什么梦?”
“……我老梦到这样的梦。明明前面都很好,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那种恶梦。”
幽古诺眼带恐惧地看着帕尔莎。
“这样下去,我会睡不着的。帕尔莎小姐,拜托你,可以牵着我的手吗?”
“什么?”
帕尔莎目瞪口呆地看着幽古诺。怕得发抖的幽古诺,看起来格外年幼——宛如是个少年。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活了五十二年的大人会有的表情。他的眼神就像是个因为怕黑而不敢去大小便,却又难为情地不敢要父母亲陪着去,只好央求姐姐陪同的少年。
(这个人,不只是外表而已,该不会连内心也没有成长吧。)
帕尔莎突然这么想。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想牵幽古诺的手。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帕尔莎轻轻摇了摇手。
“我要再睡一下,你最好也是。不要紧的,俗话不是说:同样的恶梦不会作两次吗?”
怨恨地看着躺下翻了个身睡去的帕尔莎,幽古诺叹了一口气。
“……真无情。我的情况,别说是两次了,可能会永远不停地作着同样的恶梦。伤脑筋……怎么办才好。”
他一面假装自在自言自语,一面试着放大声音这么说,但帕尔莎仍旧没有要把他当一回事的样子。
幽古诺再次叹气,皱着眉头沉思。不久,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把拿来当枕头的行李揭开,拿出了一把长度跟食指差不多的刮胡小刀。将小刀放在额头上用毛巾绑紧,确认不会掉落之后躺了下去。这是母亲曾经替他作过的咒语,为了不让他在作梦的时候灵魂被魔物抓走,还有他生病的时候也会这么做。即使闭上双眼之后,也能暂时不感到害怕。听着睡着的帕尔莎安稳的呼吸,不久,他也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无梦的沉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