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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花之夜”.2

作者:日-上桥菜惠子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这一瞬间,尽管伪装成母亲的声音,但实际上是呼唤人向死亡而去的呼声,它所带来的魔力突然停止了。

幽古诺对着那些纠缠住他的离“木灵”们,露出微笑。

(没事的,我哪里也不会去。)

幽古诺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咻”的一声逐渐回到身体……

“幽古诺。”

幽古诺听见了帕尔莎的声音。就跟离“木灵”们一样。帕尔莎也依然紧紧抓着他的手。

“醒醒呀,幽古诺。”

帕尔莎抓着手的手掌热度,幽古诺闭着双眼感受着。

由衷祈祷,用力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传来了颤抖。

幽古诺的内心深处,感觉到有某种东西痛了起来。

远方,传来男人们呼唤恰克慕名字的声音。无数次、无数次,重复呼唤着的声音,以及透过帕尔莎的手传过来的颤抖,在幽古诺的心中变成了缓缓互相重叠、互相呼应的强烈脉动,开始撼动整个身体。

呼唤生命的声音——从丹田深处,灌注了全身的感情呼唤的声音。

抓住幽古诺的离“木灵”们,与他们的声音产生共鸣,摇晃着身体,开始呢喃。那呢喃震动了幽古诺的内心,变成愉快的颤抖涌现出来。

草、木、虫、鸟、兽、鱼、石、水——这山中湖畔的一切都在远离,仿佛起泡般的寂静颤抖传了过来。

幽古诺睁开眼睛,坐起身。接着慢慢站起来,露出微笑。

(颤抖吧,颤抖吧。)

幽古诺开始嗤嗤地小。如泡泡上升般,让人发痒的喜悦涌现上来。

(来吧,摇晃吧,笑出来吧——颤抖然后裂开吧!)

突然,声音从幽古诺的喉咙喷发出来。经由全身共鸣而喷发出来的,高亢的歌声……

离“木灵”们快乐地共鸣,芦苇原跟着晃动,天地开始摇晃。

歌声化成极端的喜悦度过湖水,摇曳整座湖。

正朝着湖中消失的许多线——连接着生命与灵魂的线,随着歌声摇晃,一边跳动,一边开始闪闪发光。

歌声化成微风,变成了天地之声。

“花”的世界,急速地衰败了。木头宫殿也如遭到风吹走的沙子,正逐渐衰败消失。

那个世界,开始吹起与以前相异的怪风。

被吹进充满恶意的沉重沙暴中的谭达,受到弹开这沙暴的清爽微风拂过脸颊的时候,感受到强烈的喜悦。仿佛白色晨光照在脸上那般安稳的喜悦。

他觉得似乎听见帕尔莎在对他说“别放弃”。

“我知道。”

谭达小声地说。

“我不会放弃的。”

宛如水逐渐渗透进来,身体恢复了力气。

卡雅的眼睛里,也映照着光芒。

“这风散发着一股香味。就像是吹过稻穗之中的风一样。不过,是更强烈的香味。就像是夏天草丛的热气。”

两股风,晃动着世界。

一股,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风。另一股,是有如盛夏草原的热气,散发着生命气息的奇妙的风。两股风就像是扭转的线一般互相缠绕,卷起旋风,一边吼叫着一边流动。

附近的景色都成了无边无际随风起伏波动的草原。

谭达慢慢站起来。掉落在中庭的人们,也收到风的吹拂,有的身体微微颤抖,有的正在起身。

他们一脸不知所措地开始行走。尽管脚步一开始还不稳定,但不久之后,等到一出现难以言喻的笑容,就立刻接连以兴高采烈的脚步开始奔跑。

卡雅和谭达也是一样,站在无边无际的盛夏草原上,随风摇曳的草浪看着看着,就从丹田深处涌出一股兴奋,不明就里想要奔跑的感觉。两个人稍微互相看一眼后,马上像迸开般地开始奔驰。随着越跑越快,变得想要跑得更快、更快。

卡雅看见自己额头延伸出去的线正在发光。有股热流从那条线往全身上下,一边跳动一边流入。

(我想回去。)

鼻腔深处痛得刺骨。早晨,去泉边打水时的朝露味道。赤脚的脚底,踩着冰冷的草。鸟的名叫,家人的脸……这些东西,接连不断地涌现出来。

不久,远远的头上,蓝色的黑暗中,开始看得见满月了。

许许多多的线,朝着那满月延伸过去。

“飞舞吧!”

听到谭达声音的时候,卡雅仿佛被线吸起一般,“咻”的一声便飞到了空中。

受旋转的风拍打着,逐渐被吸进满月去。炫目的光芒包裹着全身……

谭达一动也不动地目送着作梦的灵魂变成散发着蛋蛋萤火虫色泽的圆球,被自己的“生命”之线慢慢拉上去的情景。

对谭达而言,倒是没有把他拉上去的线。

(到此为止了吗。)

这么想之后,他突然想起特罗凯大师。在这阵风吹来之前,在被吞入沙暴之前,他的确看见了特罗凯大师。难道,那是“花”让自己看见的幻影吗?

就在想去寻找特罗凯大师而踏出一步的时候,谭达感觉到自己的双脚遭到什么东西牢牢缠绕住。定睛一看,那是发黑的根。

——不能让你走。你要和我在一起,永远沉睡。

根转眼之间变成了蛇一般缠绕谭达,开始以惊人的力气勒紧他。

从勒紧自己的根底下,仿佛坠入突然塌陷的黑暗洞穴般的寂寞与悲哀,渗透了进来。

——不要走……

谭达感受到有双手死命地紧抓着他不妨。那悲伤,深深震撼谭达的心。

(你这么寂寞吗……)

没有企图抗拒的气力,谭达的身体放尽了力量……

这个时候,响起像是要痛揍人一般的激烈怒吼声:

“笨徒弟,你在干什么!”

特罗凯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站在遭到根缠绕住的谭达面前。

“你这蠢蛋!你是什么东西被对方卷进去了?我辛苦教你的东西你全忘光了吗?你不是咒术师吗!还在这里跟绝望的灵魂共鸣,是想怎样!

如果你同情对方,就尽全力去拯救对方!来吧,快把那根粉碎吧。”

羞愧与放心的感觉同时涌现,谭达不由得苦笑。

闭上双眼,谭达无视勒住自己的力量,让全身变化成谁,滑溜溜地逃出了那根的手中。

悲伤的呐喊越发强烈,根发出啾啾的声音直立起来,变成“花守卫”的模样。

特罗凯一走近“花守卫”,突然就伸出双手,抓住对方的肩膀。

“……别躲在别人的影子里,出来吧,一妃。”

“花守卫”的表情扭曲,慢慢地晃动,一张痛苦的女人脸庞从那底下xianxianchulai。一妃发出尖锐的声音。

——别碰我!你这个卑贱人!

然而,特罗凯没有松手。

“如果我一直都是多慕卡,我应该会放开你,然后双手遮住眼睛,你说是吧,一妃娘娘。我是咒术师特罗凯,是超越身份地位,处在这个时节与那个世界交界的人。”

特罗凯平静地说。

“一妃娘娘,你叫什么名字?”

苍白的脸颤抖着。

——莉雅诺……

“那么,莉雅诺,我呢,就是来呼唤你的灵魂的。”

一听到有人喊“莉雅诺”,身为一妃的派头与傲气,便从女人的脸上消失了。从底下显露出来的,是个惨败,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脆弱表情。

——我,回不去了。

莉雅诺低语。莉雅诺的怀抱中,音乐浮现出儿子撒克慕的身影。

——我回不去那个没有皇太子撒克慕存在的世界。

特罗凯抓住莉雅诺肩膀的双手更加用力。

“如果你真的认为那孩子在这里,那么你应该露出更加幸福的表情才对——就不用靠着这种咒语覆盖‘花’了。

不论你怎么做,失去孩子的悲伤都不会消失。即使失去孩子五十年了,我的内心深处,还是沉睡着一碰就痛的悲伤呀。

可是,即使悲伤至此,为什么还是活得下去呢。这是因为,人类应当是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厉害许多的生物。”

特罗凯的脸上,浮现破涕为笑般的表情。

“来吧。不要再像个任性孩子,紧抓着憎恨不妨,为了哭泣而哭泣了。我现在抓着你,我很清楚一切。你的憎恨,你的悲伤,已经开始慢慢减少,变白了……这没什么好丢脸的。”

拉妖女抬起脸,第一次看着特罗凯。

“……离开的人,也感觉到我人在这里。

我找到恰克慕的时候,虽然强烈期盼得像是烧灼一般,想把他关在这里,让二妃也尝到跟我一样的悲伤,可是我在这里变成‘花’以后,怀抱着恰克慕那孩子的梦,这种心情就逐渐淡去了。那孩子离开这里的时候,强力挥动翅膀的声音也让我疑惑,没办法抓住他。

尽管我把幽古诺抱在胸口,希望我不要变成唤醒那些‘梦’的风,想跟所有人一起变小,慢慢消失,但是在这阵风中,我感觉到回去原本的世界是理所当然的事。明明应该是自己的灵魂,却不能随心所欲变化,好奇怪呀。”

莉雅诺的嘴角浮现带着悲哀的笑容。

“我作了好多梦。男人的梦、女人的梦、少女的梦、少年的梦……”

特罗凯苦笑。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作梦应该很累人吧。”

莉雅诺的小哦那个变得更深了。莉雅诺轻轻地点点头。

“……我有种自己会作梦作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感觉。”

“你闻闻这风,你不会想起早晨的光芒吗?”

莉雅诺眯起双眼,脸庞感受着散发生命气息的风。

特罗凯一面看着埋在“花”茎里面的“花守卫”的面具逐渐变黑,枯萎,一面低声地说:

“你看,就连这封都有无法唤醒的灵魂们。”

从花萼掉落下来后就蹲着不动的,好几张睡脸延伸出去的生命之线,“啪”的一声断了之后消失,他们静静地变黑,溶解在迅速模糊起来的“花”梗另一边的黑暗中。

“睡眠非常接近死亡。真的被带走的灵魂们,现在就保持在沉睡的状态中,滑落到那个世界的黑暗里去了……”

特罗凯紧抓住莉雅诺的手臂,声音强而有力地说道:

“来吧,你差不多该醒了。因为不管你再怎么不愿意,总有一天你还是不得不被迫醒来。

莉雅诺,我送你身为咒术师的我所能赠送的最好的礼物吧。我让你变成白色的鸟儿,品尝飞翔空中的喜悦。

变成鸟吧,莉雅诺。用心想像那用美丽的双翼乘风高飞的白色鸟儿吧。

在梦中,‘心想’就是最大的力量!”

莉雅诺似乎不知所措,一时停止了动作,但不久之后,吐出了一口气,便一边散发着萤火虫般的光亮,一边化身为美丽的白色鸟儿。

“振翅高飞吧,莉雅诺!”

受到特罗凯声音推了一把,莉雅诺飞了起来,一振翅,立刻笔直朝着月亮飞去。

特罗凯目送莉雅诺消失在白光之中,接着朝茫然仰望着月亮的谭达的胫骨,狠狠踢了一脚。

“痛死!”

谭达按着脚,发出惨叫。

“你这大笨蛋!让我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

谭达又哭又笑地看着特罗凯,然后,突然绷紧了脸。

特罗凯察觉到谭达正在看她的背后,便回过头去。

有个高瘦的男人,伫立凝视着特罗凯,特罗凯说不出话,看着那男人的脸——那张比记忆中显得苍老许多的,“花守卫”的脸。

“花守卫”缓缓地浮现微笑。

——我们的儿子,替我注入了风呢。

“花守卫”的声音很沙哑,变得不容易挺清楚。他的身影,也开始逐渐模糊。“花守卫”一边看着特罗凯与谭达一边说话。

——种子平安结成了,大部分的梦也回去了……

你在那边的另一个儿子,帮了我很大的忙。

虽然我不想让他变成那样背负着憎恨的“花之守护者”,但由于受粉的“梦”之力非常强大,让我实在没办法随心所欲进行一切……

“但是,你应该,偶尔有对我伸出过援手吧?”

谭达说完,“花守卫”立刻点头。

——是的。我尽全力不让“花之守护者”毁掉那孩子的喉咙,我只能做到这样。

“花守卫”抬头望着月亮。

——月亮开始缺角了。这朵“花”的时间,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

“花守卫”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只像是蜻蜓翅膀般的薄透了。藉着那透明的手,“花守卫”牵起特罗凯的手。

——别了,我心爱的多慕卡。

“花”的生命虽然永远会循环,可是我——我那带着与你相爱的记忆的时间与世界,就要在此消失了……这是,真正的别离。再见了,我深爱的、深爱的多慕卡……

特罗凯咬紧牙关。

“……再见了。”

“花守卫”宛如溶化在特罗凯的手中般消失无踪。

特罗凯痛苦喘息。伴随着“花守卫”的身影,感受到那仿佛急流流入自己手中逐渐溶化的东西,紧紧拥抱住“花守卫”最后的心愿。

特罗凯紧紧吸了一口气后抬起头。然后看了谭达一眼,立刻变成鸟用力地振翅高飞。谭达也完全变成鸟,追上特罗凯。

两只鸟奋力挥动翅膀,朝着正在企图封闭的天空之月,迅速飞去。

月亮已变成接近半月的样子。

“穿过去!让身体变细!”

特罗凯和谭达,在炫目的光芒中,扭转身体传了过去。

就在此时,清爽的风完全包裹住了两人……

幽古诺看见好几条光从湖上映照着的月亮飞舞上来,逐渐远去。每当那些光亮的线颤抖的时候,清脆的美丽音色就会回荡在空无一物的空中。

转眼之间,湖中的月亮缺了角,颠倒的宫殿慢慢消失——就在宫殿的光亮完全消失的瞬间,可以看到如同吸取全部的光一般,两只闪闪发光的鸟儿在湖面上高飞。

突然,寂寞涌了出来。

诞生之后始终凝视着的“花”消失了。“花”对幽古诺而言,是永远绽放在心中的一盏明灯。

幽古诺开始放声大哭。

周围也嘈杂起来。他听到特罗凯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声音,帕尔莎等人发出的欢声。可是,对幽古诺来说,感觉起来就只像是在遥远的地方正在活动的剪影图画。

幽古诺慢吞吞地站起来,在稍微远离他们一些的草丛中坐下来。身体疲惫得像是被掏空一般。与“木灵”们一同唱歌之后,全身明明慢慢充满了惊奇,现在为什么会有仿佛生命之灯已经熄灭的空虚感呢?

幽古诺在草丛内躺下,闭上双眼。虽然听到有人担心地问他话的声音,但他只是稍微挥挥手,要对方离开,让自己静一静。

这样子过了多久呢。

忽然,幽古诺发现自己站在淡蓝色的黑暗中。站在他打从懂事之后就一直看习惯的,那座梦中的庭院里……

转头过去,看见有个伫立在蓝色黑暗中的人形。幽古诺缓慢走进那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老妇人。

“……特罗凯大师。”

特罗凯露出比白天看到的时候,更加沉稳的表情微笑着。

“这里是‘花之梦’的里面吗?”

“不是,我把你呼唤来的时候,因为我碰触你之后,感觉你很寂寞的样子。”

幽古诺轻轻点头。

“‘花’消失的时候,就像我内在的光明也消失了。我的内心变得十分空虚。”

特罗凯伸出双手,像是把幽古诺当成年幼孩子一般,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幽古诺,‘花’没有消失喔,你看。”

特罗凯摊开手掌,在那不满皱纹的手掌上,放着一颗小小的种子。

“这是……”

“没错。这是‘花’的种子,是‘花守卫’最后留在我手中的。”

特罗凯滚动手掌上那颗小小的种子。

“那朵‘花’,到底是什么呢?何时诞生的呢,从哪里来的呢……我甚至不知道有像曾在那里看过的灯火颜色的话。”

放在特罗凯手上的,虽是个似乎是随处可见的褐色小种子,但幽古诺看着看着,那颗种子的形状突然摇晃起来,取而代之地变成了白色大种子。目瞪口呆看着的时候,那白色种子又再度慢慢改变形状,恢复成原本的褐色种子。

“只要是种子,无论是变成了什么颜色,什么形状,都用不着变成石头。这就是呀,只要是符合本性之物,就能藉着在梦中描绘,编出无数的样貌外型。”

特罗凯抬起双眼,看着幽古诺。

“因为是靠着让梦描绘而得到外型的话,所以那些么个才会遭到担任受粉工作的一妃之梦支配吧。即使如此,受粉、结种、凋零这些本性,依然是能够维持原状的。”

特罗凯一边的脸颊扭曲着。

“‘花守卫’呀,一定就是保护这些本性的力量吧。他是保护花即使受到梦的支配,还是能够留下种子再凋零的守卫。”

“那么,‘花之守护者’又是什么呢?”

幽古诺的问题,让特罗凯别有寓意地笑了。

“‘花之守护者’,不就是保护你的保镖吗?”

“咦?”

“为了保护身在不同世界的,这个珍贵的你,所以支配从那个世界引诱来的灵魂,操控对方的身体——原本,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

“结果因为一妃的一直,而遭到了扭曲是吗?”

点头的特罗凯,笑容渐渐变成了含毒的东西。

“但是呀,在一妃的意志与‘花’的意志之间,大概只有唯一的一个共通点——就是切断你与‘花’的牵绊,防止你逃走吧。

为了在那一夜把你带回到‘花’的身边,所以派出‘花之守护者’。这一点,双方的意志应该也是一致的。”

幽古诺一阵毛骨悚然,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一妃想毁掉你的喉咙——这一点并不是‘花’的意思。‘花守卫’说,他只能尽力做到不让一妃过度支配‘花’而已。”

特罗凯抓起种子。

“这朵‘花’,一定是个会让容貌乘风把种子运送到遥远的土地去,像花一样的生物吧。

你成为离·托·露元‘木灵思念者’,一定也不是偶人的。人的‘灵魂’与‘生命’都会想要一起唱让人颤抖的歌曲,没有比得到长生不老,在各国四处旅行的你,更适合当带着绒毛移动的风了。

与‘花’深深融合在一起的一妃,或许感受到了‘花’这样的特性,于是,害怕你会让生命之风吹入,解放那些‘梦’,所以才会派‘花守卫’去追你吧。

当我听到你说你在恶梦中遭到可怕的母亲派出‘花守卫’要毁掉你的喉咙,让你不能再唱歌这件事的时候,我只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这么恐惧你的歌,不过试着这么一想,应该就很好懂了,对吧?”

幽古诺无力地微笑。

“然后,我的任务结束了。所以才会变得这么空虚吧。”

特罗凯发出笑声。

“没这回事。你的人生接下来还长得很呢。”

幽古诺缓缓地摇头。

“可是,我总觉得好累好累……甚至连想要唱歌的心情都已经枯萎了……”

特罗凯收起笑容,轻轻抚摸幽古诺的手。

“幽古诺,你呀,是黎明与夕阳的孩子喔。就像这淡蓝色的黑暗,处在夜晚与白天的交界处。

你的歌,拥有如明亮阳光般振奋生命的力量——这份力量的源头,就是夜晚的梦。水面可以抚平白天的疲劳,梦可以替灵魂疗伤。即使是恶梦,也能曝露出潜藏在灵魂深处的伤痛,使其遭到风吹日晒……

那些离,与你的灵魂共鸣,然后诞生出了‘歌’。对你来说,作梦这件事,就是唱歌的力量本身。”

幽古诺咬着嘴唇。特罗凯平静地问道:

“你想要继续唱下去吗?或者,想要跟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所谓的人,是很强的生物。即使失去了歌曲……就连你现在所感受到的空虚……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慢慢习惯,不久后消失无踪吧。我会帮你的,帮你找到其他的生存之道。你一定可以安稳地过日子的。”

幽古诺表情扭曲,浮现了带着悲伤的笑容后,他缓缓摇头。

“我……我这个人,要是不唱歌,就活不下去了。”

特罗凯点头。

“那么,你伸出手。”

一领悟到特罗凯打算做什么,一阵含意就流窜过幽古诺的背脊。

(就跟那时候一样……)

幽古诺想起了,与小时候第一次在泉水前唱歌的那一天的恐惧相比,这是凌驾其上的强烈情感……

(现在,我又再度来到了跟那个时候相同的别离之路。)

幽古诺这么想着。以前到底有几次这种念头了?他想如果是小时候的那一天,没有在泉水边唱歌的话,究竟会有怎么样的人生在等着他呢。

然而,现在他很清楚了。在别离之路的另一边等待着的是何等的未来幸福也好,在这边等待着的是不幸也罢,这些与想要唱歌的心情一比较,都会褪去色彩。

幽古诺缓缓伸出了手。特罗凯把“花”的种子放到他的手掌上。

种子虽有像是人类肌肤的温暖,但眼看着种子先是摇晃,后来就渗入手中消失了,踏实的热度在整个身体内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热度,沉睡在“花”中的那些“梦”的记忆,宛如急流般流入幽古诺的灵魂。

幽古诺喘着气,双手掩面。

人们的情感……烙印般的心愿,还有无法实现愿望的无奈悲伤,混乱地流了进来。

无数的人生,变成眼花缭乱的印象激流,在幽古诺的体内团团打转,人们度过的漫长岁月,艺术间蜂拥而至……

不久,那“梦”的漩涡,静静地沉入灵魂底部——然后,种子完全融入灵魂的时候,幽古诺的灵魂便打从根本产生了变化。

缓缓放下双手,幽古诺抬头起来。

尽管肌肤与头发都维持着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模样,但在幽古诺的双眼与表情中,特罗凯首度看见了深沉的岁月之色。

那双眼睛,虽然已经失去了只有年幼孩童才拥有的明亮至极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出现了能将人心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人所拥有的深沉。藉着将人们的梦融入自己的心中,幽古诺第一次了解到作梦所隐藏的痛苦——不得不作梦的人的痛苦。

“你牢牢地怀抱住那些‘梦’了吧。”

特罗凯淡淡微笑,呢喃着。

“你的歌,也许会失去以往那般轻松明亮。

不过,你一定会变成即使不是跟木灵们唱歌,也能够唱出深深撼动人们灵魂的歌曲的人——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会呼唤你,你可得用你的歌声送我到那个世界去呀。”

幽古诺点点头,特罗凯牵起幽古诺的手。

“很久很久以前,是你的灵魂诞生出了‘花’,还是‘花’诞生出了你的灵魂?或者是,本来就曾经是那样的一个生物,这些我都不知道。不过,你与‘花’必定是互相纠缠到难以理解的。”

特罗凯望着幽古诺,仿佛咒语一般地低声说道:

“你是黎明与夕阳的孩子,浅蓝色黑暗的孩子。你是带着‘花’种子的绒毛,将其送到遥远世界去的风。

这颗种子应该会沉睡在你心中,在你迎接夜晚的时候萌芽,藉着你最后的梦获得形体,引诱某人的梦,不久后再度开花吧。也许,以前一直都是像这个样子的。因为一个周期的结束,就是另一个周期的开始。”

幽古诺凝视着特罗凯。特罗凯像是要鼓舞幽古诺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想要继续轻松唱歌,就飞吧。我梦中的儿子呀。”

幽古诺自短暂的睡眠中醒了过来,慢慢起身。虽然以为已经黎明了,不过周围还是一片漆黑。火堆的火光摇曳,他看到帕尔莎等人正担心地围绕着谭达。明明应该作了个漫长的梦,不过看来他跟特罗凯在梦中的对话,似乎只花了一点点时间而已。

他看到躺在火堆边的特罗凯起身。特罗凯转过头,看着幽古诺,接着,露出一闪而过的微笑。

然后,吆喝了一声站起身,朝着谭达身边走去。

5清醒

冰冷的东西碰触脸颊,让谭达清醒了。虽然想要睁开双眼,但眼皮上方非常沉重,睁都睁不开。

“……左脚踝完全断了。”

“应该是晋用手砍的吧。我造成的肩膀脱臼好像接回去了,不过果然肿起来了。啊,对了,我记得左边的鼓膜也破了。”

谭达心想,这是帕尔莎的声音。虽然伴随着“哇嗯……”的奇怪回音,很难听得清楚……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他完全没印象的声音。

“最严重的问题是过劳吧。”

“是呀。他大概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吧——在左脚断了的状态下,要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到达这里,现在想起来都很不可思议。”

有个耳熟的清嗓子咳嗽声在耳边响起。

“哼。在感觉不到疼痛的状态下,是没有疲劳这回事的。我们虽然骑马过来,可是为了让马好走而绕了点路,一路上还休息了好几次。”

就在他心想:这是师父的声音之时,忽然,全身的感觉都恢复了。谭达痛苦呻吟。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重得不得了。就像是灌铅到身体内部一般。

一只干燥的手碰触他的脸颊。

“谭达!你醒了吗?谭达,你听得到吗?”

虽然听得到帕尔莎的声音,但现在可不是回应的时候。

“他在呻吟。”

“这是痛苦的反应吧,一定很难受。喂喂,帕尔莎!这太不像你的作风了,不要惊慌失措啦。”

特罗凯吃惊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要紧的啦。这小子的‘生命’弱了弱了点,不过还不到会死的地步。你不相信我这个老手的判断吗?”

“我相信呀,可是,没有什么可以减轻痛苦的药吗?刚才您给我的药还满有效的,不能让他吃吗?”

听见像是打开油纸的沙沙声。

“你说的对,他好像恢复意识了,就让他吃药吧,把他的头抬起来。”

不只是帕尔莎的手,还有某个人结实的手替谭达撑起了身体,小心翼翼,慢慢扶他起来,即使如此,惊人的眩晕还是袭击而来。

放在额头上的冰冷布巾掉到膝盖上,好不容易眼睛终于看得见了。正转给没完的周围,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下来。接着隐约可见许多担心看着他的脸。

应该还是半夜吧,火堆正在猛烈燃烧。冰凉的水送到嘴边。

“谭达,喝水吧。你听得到吗?现在要让你吃药。希望你不要呛到,好好吃下去。”

药的枯萎在口中蔓延。

(……这是来克露的根。这样吃下去的话,人会睡着的……)

这么想着之后,谭达再度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再次清醒的时候,白色光芒已经在眼皮上跳舞了。整张脸都有模糊的温暖,是吻合的早晨阳光。

谭达比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嘈杂。烤着肥美鲜鱼散发出来的香味飘了过来,也有正在灰烬中烘烤的薄片拉塔的味道。

“……肩膀,不要紧吧?”

恰克慕的声音传了过来。

“嗯。修格先生包扎绷带包得很牢固,会有点痛,不好行动就是了。”

帕尔莎一回答,昨天晚上听过的陌生男声就回答道:

“抱歉。不过出血应该满严重的,伤口也很深。”

帕尔莎低声笑了。

“我不是在抱怨啦。我很感谢你帮忙治疗喔。”

“平常总是帮你治疗的家伙,现在倒在这里了。”

听到了特罗凯师父带着笑意的声音。

感觉有某人靠近过来,阳光被这株了。感觉与有只干燥的、温暖的手放到额头上——谭达心想,是帕尔莎的手。

睁开双眼,这次可总算清楚看到帕尔莎的脸了。明明半年没见了,还是完全没变的那张脸上,慢慢地浮现微笑。

“唷。”

听起来很舒服的低沉嗓音。谭达也浅浅笑了。

“……你回来了呀。”

只能发出软弱到教人不甘心的声音。

“是呀——这半年,发生了各种事情呢。真的很多了。旅行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有好几次我曾经想过要是你也在场就好了。”

使枪矛而长茧的坚硬手指,以意料之外的柔软动作,替谭达将贴在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拢。

“等你精神好点了,我再告诉你——告诉你灵魂飞到那边去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还有大家……”

谭达点点头,闭上了眼,接着,再次被吸入深深的睡眠中。

看到谭达睡去,帕尔莎立刻站起来,回到火堆旁边。幽古诺正手法熟练地从灰中取出拉塔,啪啪地拍掉灰烬。

“好了,烤好了,大家来吃吧。”

特罗凯最先伸出手。以米磨成的粉加上水与盐搓揉,弄成薄薄一片去烘烤的拉塔,包着烤鱼吃或是包着肉干吃都很美味。

众人格子行动,有人包烤鱼,有人包自己带来的肉干。看到“猎人”们吃肉干,恰克慕对他们说道:

“染跟永你们也来吃鱼嘛。是我说可以钓的,你们不用担心。因为在‘山中离宫’里,女佣们也会吃这个湖里的鱼。”

听到这句话,两个人互看了一眼,然后才把手伸向自己在湖里钓来的鱼。

“真是不可思议的一晚呀。”

修格说了这么短短一句话。然后,视线转向正在大口吃着拉塔的幽古诺。

“当然,那座绽放花朵的宫殿也是啦……不过对我来说,你的歌更让人惊讶。”

“你是——离·托·露元‘木灵思念者’呀。”

教人讶异的是,轻声这么说道的,居然是平常非常沉默的“猎人”染。永吓了一跳,回头看着同伴。

“为什么你会提到那个什么离的?”

染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以前还是个小鬼的时候,曾经陪着数目去旅行。途径一段穿越山路的地方,所以雇了一位亚库族的向导。我叔母喜欢唱歌,整路都在唱。可是,到大山中泉水边的时候,那位亚库族向导要叔母不要再唱歌。

他说,因为山中的水边有‘木灵’,只要有声音优美的歌手在这里唱歌,离‘木灵’就会施咒。”

染晃了晃肩膀。

“那个亚库族大叔非常会讲故事。他说擅长唱歌的人一在泉水边唱歌,就会吸引离,一辈子遭到诅咒。可是,相对的,会变得有能力唱出撼动身心的厉害歌声的人,我虽然觉得这个故事很荒谬,但还满有意思的。”

染看着幽古诺。

“我听到你的歌声时,简直就像是遭受雷击——我想,原来就是这样的歌声呀。这就是那位大叔说过的,离·托·露元‘木灵守护者’的歌吧。”

幽古诺虽然耸耸肩微笑,但都没有回应“是”或“不是”。

“染,你能不能背谭达回家去?帕尔莎肩膀受伤了,幽古诺先生大概也不可能背着谭达走这么一段路程回去。而且,我很担心晋的情况。”

“好的……”

察觉到染看了永一样,恰克慕露出苦笑。

“不用担心,我立刻会跟修格回宫去的。”

恰克慕简短地这么说完,视线转向帕尔莎。

“……我没想到能捡到你,我很开心。”

帕尔莎微笑着,然后,轻轻将手放在恰克慕的肩膀上。

“是呀。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还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呢。我们的缘分,看起来还满深的样子。”

恰克慕吸了一口气,嘴唇紧闭,别过脸去。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虽然沉默,但恰克慕忽然看向修格。

“修格……”

恰克慕依然没有面对帕尔莎,低声说道:

“我们到这里来的路上,他跟我说了很有意思的事情。他说就像是海流一样,各种各样的世界会靠近,会分开。也许……人的缘分,也是这个样子。”

修格的背后,看得见“山中离宫”、

在初夏翠绿萌芽的群山怀抱中静静伫立着的宫殿,也映照在湖上了。白色厌恶缓缓飘过湖水,仿佛隐藏云中一般,看不到那映照在水镜上的颠倒宫殿。在晨光底下,这景色没什么好奇怪的——这种理所当然,让人感到愉快。

恰克慕的视线回到帕尔莎脸上,声音稳重地说道:

“谭达醒过来后,请告诉他,说我……很感谢他。”

帕尔莎点头。

风沙沙作响吹过芦苇原。一只鸟儿拍动着翅膀,乘着这阵风,轻快地滑过湖上,消失无踪。

终章 夏之日

穿越阵阵蝉鸣倾泻而下的盛夏林间后,就能俯瞰摇曳着绿油油嫩稻的广大田地。看得到闪耀着毒辣的强烈阳光底下,忙碌工作的人们的身影。替夏天杂草快速生长的稻田除草,是个辛苦的工作。

“你看得到她在哪里吗?”

搀扶着谭达,陪他散步的帕尔莎问道。

“等一下喔——啊,在那边。你看,那块田的边缘,她正在除草。”

帕尔莎顺着谭达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名体格健壮的女人,正在拼命除草。在一旁除草的女孩,不知道在对她说些什么。然后,女人双手叉腰,打直背部,看起来好像在回应女孩。

“真是的,完全是老样子呢。”

谭达低声这么一说,帕尔莎忽然笑了出来。

“你呀,真是个好好先生。连个像样点的礼物都没跟人家要。既然都赌上性命努力了,就算是兄弟,也可以好好要一大笔酬金呀。”

“没这回事。光是能让那个哥哥道谢,就是很足够的报仇了。除此之外,我不是收到了堆得像山一样高的茄子跟黄瓜了吗?虽然大部分都进了你跟师父的肚子去了。”

谭达一边慢慢护着左脚,一边在树荫下坐下。

“而且,这又不是我个人的功劳。特别是你跟晋先生,我给大家添了非常大的麻烦。要是没有幽古诺先生在,我就无法获救了。”

帕尔莎靠着谭达身边的树干站着。

“幽古诺呀。他连个好好的道别都没有,就爽快地去旅行。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想,他应该在某处唱歌吧。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呀。

上次去探病的时候,你侄女不是说得很好吗?说幽古诺那个人,就是他的歌的本身。虽然是能撼动人心的歌,不过就像风一样,每次吹来一下子又会消失不见。”

“很庆幸她能了解这一点。”

帕尔莎笑了。

“没什么啦,那孩子应该打从一开始就了解这回事了吧,即使了解,还是无可奈何,她才会有那样的心情。语气说她是爱上幽古诺,不如说她是哀伤外面吹进来的风吧。”

谭达苦笑。幽古诺又会再藉着歌声引诱像卡雅那样内心柔弱的女孩,针对这一点,谭达到现在还是留有无法辩解的情绪,虽然能够顺利回来是很好,但要是当时出了点差错,说不定卡雅就会没命。

不过,对风说教也没有意义。特罗凯师父说,就是因为幽古诺是那个样子,所以才不会在灵魂内部持有那朵“花”的种子的情况下活着。特罗凯师父一边告诉他那朵“花”的种子的下落时,一边说的那些话,现在依然沉重地留在他心中。

“我之所以把种子交给幽古诺,是因为除了那家伙之外没人能成为宿主。

那朵‘花’,是以人的梦为粮食而存活的花,所以,要用活在人类世界的人当宿主。

可是,对普通人来说,那‘花’的负担太沉重了。如果没有诞生在人与‘花’之间的灵魂,宿主应该无法负担这样的工作到最后一刻。

虽然以前我不懂,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好像懂了,为什么‘花守卫’要选我当宿主灵魂的母亲。因为我是个拥有适合当咒术师的离过婚的人。他应该感受到了,感受到我拥有与人的梦产生关系后也能活下去的坚强吧。”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谭达不得不问:“……那么,我应该没有那种坚强吧?”接着特罗凯动也不动地望着他,说道:

“要说坚强,你应该有吧。但是,你这个人太过善良,当你被卷入别人的梦中的时候,就会碰到可能丧命的危险。如果幽古诺是黎明与夕阳的孩子,那么你就是正午的孩子呀,谭达,你是个重视别人甚于自己,有如春天温柔阳光的男人。

幽古诺呀,深深迷上了唱歌。为了唱歌,他什么牺牲都肯做。

如果是你,即使必须舍弃自己身为咒术师的力量,你应该也不会接受可能要引诱别人的灵魂步向死亡的‘花’种子。

但是呀,应该也有的事情是只有白昼之子才做得到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万能的人。对我来说是怎么努力也做不到的事情,也许就会有你做得到的。”

(师父应该是看穿了我的极限了吧……)

就跟特罗凯师父说的一样,咒术呈现出来的世界就像是个无敌沼泽。越是深入,深处就越是变得宽广且无边无际。自己应该拥有近似疯狂到可以不顾别人也不愿自己地投入其中的热情吧。

谭达觉得胃部一带流窜过冰冷的颤抖。

“怎么了?”

帕尔莎的声音,让谭达回过神来。

“唉……”

谭达吐了一口气,把突然想到的事情说出口。

“我想,即使是像幽古诺先生那样的人,一辈子四处漂泊度日,应该偶尔也会有非常寂寞的时候吧。”

听到谭达的低语,帕尔莎想起了幽古诺的话。

(那些离的歌,对我展现出足以让人吃惊的狂喜……可是,我付出的代价就是,在那之前所拥有的一切——再也无法继续维持原状下去,他们抢走了我的未来……)

“是呀,他应该会寂寞吧。”

帕尔莎低声说,用力转过头去,仰望绿油油的茂盛叶丛。

“可是,他也会有他的喜悦。跟那些农民一般系根于大地生活的人们不一样的,另一种喜悦。”

谭达看着帕尔莎,用稍微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

“我觉得呀,你的口气好像是在说你自己的事情呢。”

“是呀,我也是在说自己。”

帕尔莎抬头望着天空,眯起双眼。

“碰到恰克慕,回去故乡一趟,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我觉得,自己终于能够摆脱不幸的亡灵。就像你知道的那样,秦库洛为了保护我的生命而舍弃故乡,也舍弃了原本应该有的未来为我活着。过着为了活下去必须杀死朋友的悲惨人生……

虽然我一直对此心怀感谢,但另一方面,也感受到这是一份我永远无法偿还的恩情。为了发觉这个念头是大错特错的,原来得要花上这么漫长的时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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