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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食卵魔物

作者:日-上桥菜惠子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1药草师谭达

帕尔莎身处漆黑之中的时间十分漫长。在那段时间内,常常觉得些微地疼痛。心想是冰冻般的寒冷让身体颤抖个不停,但这次却像火烧一样全身发热,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不停地喘息。在断断续续的记忆中,帕尔莎感到有人搀扶起她,就像是在黑暗里,看着摇晃烛火的感觉,也记得腹部与手臂传来刺伤的剧痛而大叫。

好不容易,终于真正清醒过来。帕尔莎完全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甚至不记得她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在床铺旁边抱着双臂、似睡非睡的男人脸庞,从午后淡淡的阳光里浮现出来。

“谭达?”

帕尔莎以沙哑的声音呢喃,男人立刻清醒过来。他有近乎黑色的褐色肌肤、蓬乱的褐色头发、长皱纹的眼尾及散发温和光芒的双眼。似乎是个为人非常善良,二十七、八岁的男子。

“唷,你醒过来了呀!”

“我是不是又输给秦库洛了?”

谭达的双眼睁大一些。

“你受了重伤,所以记忆都跟着混乱了——你想想看,秦库洛老早就往生了吧?我们不是一起送走他的吗?”

帕尔莎眯起眼睛。身体的疼痛让帕尔莎回到少女时代,回到受养父秦库洛严格训练,被狠狠又打又踢到昏过去的那个时候。

虽然厉害得让人畏惧,又很严格,但反过来说,挽救帕尔莎原本注定会遭到杀害的命运,那样对她疼爱有加,拉拔她长大的和蔼养父容貌在眼底深处浮现。接着想起养父已经辞世,帕尔莎的双眼涌上泪水。

“是呀,你说的对——秦库洛已经不在了。”

帕尔莎接过谭达递过来的碗,饥渴地喝下清水。

那个时候,少年跪坐着移动到谭达身旁,忧心地看着帕尔莎。

“恰、克慕?”

一看到恰克慕,所有的记忆,全都蜂拥而上。

“惨了——我昏倒多久了?谭达,虽然你不知道,可是这孩子正被人追杀……”

谭达举起手,推着帕尔莎躺下。

“不要紧的,我都明白。这孩子不但坚强,而且聪明。那天夜里,在山林之中,他满身割伤地翻滚到我这边来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他打从一开始,就把遭到追杀的事情告诉我了。所以我去救你的时候十分留意,四周没有其他人的动静,我也好好处理掉血迹让人不能追踪。“

帕尔莎虽然叹了口气,但双唇扭曲。

“真的不要紧吗?从以前到现在,你的武术完全不行,应该掌握不到周遭的动静吧?”

“笨蛋!掌握动静这一点,我可比你们这些武士要擅长。简单地说吧,我在你的腹部缝了十七针,左手则是八针。左肩的伤口也妥善处理了。在骂我之前,你要先感谢我才是。

对了,我实在很想问你:你到底想让我缝几次伤口?“

帕尔莎无力地笑了。

“我哪知道?”

接着帕尔莎就闭上双眼,深切的安全感包围着她,让她陷入沉睡。

帕尔莎再度张开双眼,已经是日落之后。难以言喻的香味飘散着,煮着某种东西的声音,听了让人心情愉快。她试着稍微转头看去,木板地面的房间中央凹下去的地炉中,挂着一个锅子。拿起盖子看着锅内的谭达,满意地点点头之后,从旁边的竹盘上拿起香菇。

“那是什么?”

恰克慕往前探出身体,好奇看着谭达手里。

这是一种叫做坎太的香菇,虽然滋味很棒,不过要是煮太久就会有苦味。烹煮的秘诀就是在锅子放到火上的前一刻再放进去。“

帕尔莎面露微笑。看样子,皇子殿下正在学习谭达拿手的山菜火锅制作方法。

“好香喔。”

恰克慕笑着的表情,完全是普通少年的模样。帕尔莎深深体会到,这孩子至今有多么绷紧神经——真庆幸没让追兵把他带走。

“哎呀,你看你看!野蛮阿姨张开眼睛了。

我不是说过吗?食物的香味一飘出来,她就会醒过来的,这个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副德性。”

恰克慕看着帕尔莎。帕尔莎看到恰克慕眼眸发愣的模样,心底感到一阵温暖。

“帕尔莎,你还好吧?伤口痛不痛?”

“伤口很痛。不过我没事,很快就会康复了。”

谭达转动杓子搅拌锅里,再把锅子放到火上。之后站起身子走到帕尔莎身边,熟练地扶起帕尔莎。他把弄成圆形的熊皮,垫在岩壁与帕尔莎的背部之间,让帕尔莎可以靠着墙壁坐着。帕尔莎抬头看着谭达:“我昏倒多久了?”

“没多久。现在正好是第二个晚上。在天亮之前,就可以结束治疗,然后再过五天左右就能拆线。因为是你,所以说不定可以提早一点。”

谭达装了刚煮好的麦子饭与冒着热气的山菜汤给恰克慕,另外也递给帕尔莎。

“要我喂你吗?”

“不用了,我自有办法。”

虽然左手疼得很,但是对帕尔莎来说,这么点伤势下算什么。而且,曾经受过重伤的帕尔莎,从伤口疼痛的程度,就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够复原。

充满着香菇鲜美滋味的汤汁,又热又好喝。谭达的气质,似乎让每个人都会感到放松。

恰克慕比以前还要多话,讲了很多事。

“好奇妙喔。我觉得比起我在皇宫里头吃过的东西,平民的食物好吃很多倍。为什么?”

“谁知道?大概是因为刚煮好的关系吧?虽然我不知道宫中生活是什么样子,可是一定要经过试毒还是什么费时的手续,这样菜不是都冷掉了吗?”

“对喔!我真的没有吃过像这样刚煮好的食物呢。”

帕尔莎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想着必须改变恰克慕讲话的方式才行。像谭达这种不为外物动摇的人也就罢了,要是普通人听到这种话,一定会张大眼睛,发现这个少年是某个地方的贵族小孩。

吃完东西之后,喝着拉蒙叶煮出来的茶,帕尔莎把所有的前因后果,详细告诉谭达。谭达没有插嘴,安静地边听边点头,直到帕尔莎说完。谭达一开始还露出觉得有趣的表情,随着帕尔莎的讲述,表情慢慢变得僵硬。帕尔莎一说完,谭达便静静地说了一句:“帕尔莎……这样的话,是纽卡·洛·伊姆。”

“咦?你说什么?”

“就是寄宿在这孩子身上的东西——纽卡·洛·伊姆——也就是‘水之守护者”,亚库族人是如此称呼的。你刚才说过,这孩子睡觉的时候,会想要往水里头去吧?身体散发着蓝色光芒,河水都变了个样子吧?“

“是呀。我问你,恰克慕在这里的两个晚上情况如何?似乎在他睡着,或是昏迷的时候,就会发生这种现象。在你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都没有,也许是因为这里离河川很远的关系。恰克慕皱着眉头,听着两人的对话。

“那么,那个叫做纽卡什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不是河川的精灵?”

“我也不清楚。但是,你没有听过吗?这个国家的圣祖托尔克尔陛下,击退水妖的传说。”

“嗯,我听过。可是,他不是已经击退了吗?为什么现在还会出现?”

谭达犹豫地张嘴,然后说道:

“这个说来话长,故事有点复杂。”

“无所谓,你说吧!夜晚还长得很。”

谭达动也不动看着恰克慕,半晌,像是下定决心地点点头。

“唉,总之,不是一下子就能讲完的故事——恰克慕,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也许会让你很生气。可是,请你听我说完好吗?”

恰克慕的脸上笼罩着不安,但还是点头。

“那我就开始说了。

从前从前,亚库族人居住在这块上地上。他们住在显而易见的普通世界‘撒古’,大家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平时看不见,另外一个叫做‘纳由古’的世界。我希望你们不要搞错了,这个纳由古,并不是你们‘新悠果王国“人’所知道的‘那个世界’;也不是死者魂魄会去的天堂或是地狱。撒古与纳由古,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地方,此时此刻在这里也是。

最重要的是,撒古与纳由古这两个世界彼此互相支持。就连亚库族也不清楚撒古与纳由古如何互相支持。但是,有一件事情他们非常清楚——听好了,这一点你们要牢牢记住——据说,纳由古的某种生物,有时候会改变撒古与纳由古两边的天气。

亚库族认为,那种生物一百年会产卵一次。产卵过后的第二年,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发生大旱灾。如果卵在夏至满月的夜晚不能平安孵化,大旱就会一直持续下去,会造成严重的损失。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那种生物为什么要产卵在撒古的东西身上——那种生物,就是纽卡·洛·伊姆,也就是‘水之守护者“。”

帕尔莎与恰克慕两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那个纽卡·洛·伊姆产卵在恰克慕身上了?”

恰克慕按着胸口,一副快要吐出来的表情。他忽然站起来,往外头冲了出去。谭达追上去,把脸色有点苍白的恰克慕带回来,用他大大的手掌,轻轻拍抚着恰克慕的背。

“抱歉。这个听起来真的让人不太舒服。

可是,亚库族非常珍惜纽卡·洛·伊姆。他们似乎称被纽卡·洛·伊姆产卵的那个孩子为纽卡·洛·恰卡,也就是‘精灵守护者’的意思。”

“等等,谭达。这个跟圣祖托尔克尔陛下击退水妖的传说,也差太远了吧?圣祖的传说里头,不是说遭到水妖寄生的小孩死了,亚库族的父母亲哭着拜托圣祖击退水妖吗?”

谭达面露困惑。

“这就是会让恰克慕生气的地方呀!”

“哦——原来是这样呀!”

帕尔莎点点头,恰克慕苍白着一张脸,抬头怀疑地看着帕尔莎。

“什么叫做原来是这样?我不会生气,你要把话说清楚。”

“恰克慕,也就是说,不管在哪个国家,有身分地位的人都想要美化自己。例如说,将军通常都是个伟大的英雄。如果将军是个卑鄙小人,还有谁会尊敬他呢?

我旅行过许多国家,听过很多很多故事。例如平凡的士兵千辛万苦赢得胜利,可是战功却是属于将军的。这样一来,随着时间流逝,有时候说不定就会慢慢变成一个传说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圣祖托尔克尔陛下,也一样在说谎骗人是吗?”

恰克慕僵着一张脸说道。帕尔莎与谭达不由得面面相觑,这孩子聪明得不像是十一岁,光是这个真相,恰克慕的内心大概就受到很深的伤害。但是,用谎言对他粉饰太平,以这孩子这么聪明,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且,这孩子很坚强……帕尔莎心想:恰克慕必定有着不管任何困难都能克服的毅力。

“我不想对你说谎,所以,我想把你当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来对话。没错,圣祖托尔克尔陛下的传说,里头有部分是真的,也有并非如此的部分。我现在已经了解这一点了。”

“为什么你相信亚库族的传说,而不是圣祖的传说呢?”

帕尔莎觉得自己的脸颊好像被打了一巴掌,嘴角不由得露出苦笑。这孩子,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有两个原因:第一,我非常了解谭达。谭达是个思考各种事情都缜密深入的人,几乎不会弄错什么。

第二,强者流传的传说,与弱者流传的传说,从我的经验来看,大体而言,多半是弱者讲的传说会遭到扭曲。”

谭达虽然兴致勃勃地听着两人对话,但在这里却插嘴说道:“帕尔莎,你说错了。的确有那样的事情没错,可是我认为,受虐待的人们也常常会粉饰传说。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保有身为人的自尊。不过,亚库族的纽卡·洛·伊姆这个传说,跟这一类的东西不同。早在圣祖托尔克尔陛下到达这块土地之前,那个传说就已经流传许久,并不是那种出于想要抗拒‘新悠果王国’的心情,才加以扭曲的传说。

而且,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谭达看着恰克慕。

“我想你看了我这身肤色应该就懂了吧?我身上流着亚库族的血,我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是亚库族。我外婆从小开始就听她的祖父——也就是我的外曾曾祖父,讲过一个可怕的故事,也是我即将要讲的这个故事。

圣祖击退水妖之后过了一百年,就是距离现在一百年以前,纽卡·洛·伊姆产卵了。那个时候,纽卡·洛·伊姆把卵产在我外曾曾祖父朋友的儿子身上。外曾曾祖父的朋友虽然是亚库族人,可是他的妻子却是悠果人。所以,那个小孩是亚库人与悠果人的混血后代。外曾曾祖父他们虽然努力保护那个孩子,但没有成功,最后那个孩子还是死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死?”

帕尔莎厉色追问,谭达摇头。

“外婆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所以详情我也不清楚。据说是被拉卢卡,也就是‘食卵者’杀害的。可是我不清楚,那是不是皇帝陛下的手下,为了保护圣祖的传说而做的,或是另有他人——特罗凯好像认为,拉卢卡是纳由古的生物。“

恰克慕的脸色变得一片惨白,尽管如此,依然以镇静的声音问道:“特罗凯,就是母妃送信给他的那个人吗?”

“是的。他应该是所有活着的人里头,最顶尖的咒术师与贤者——他也是谭达的师父。”

双眼圆睁,恰克慕抬头看着谭达,谭达抓了抓头发。

“特罗凯身上也留着亚库族的血。”

“可是,我听说亚库族是连文字都不认识的人,为什么称呼那样子的人是贤者呢?”

恰克慕怀疑地问道,谭达轻轻一笑。

“即使不识字,亚库族对这世界上的一切还是知之甚详的。你想想看,亚库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居住在这块上地上了。不管是谁,应该都比别人更了解自己家里的事情吧?就是这样。”

帕尔莎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拳。

“果然还是得想办法见特罗凯一面才行。如果没办法,就要找有没有其他很清楚纽卡·洛·伊姆的亚库族人。总之,要是不知道那个食卵的拉卢卡到底是什么,就不能保护恰克慕。如果拉卢卡是皇帝的手下,我还有几种可以保护恰克慕的方法。如果不是,我就无计可施了。”

谭达虽然点头,但脸色阴沉。

“我从刚刚开始就在思考这一点……师父是个居无定所的人,不知道能不能联络到他;再说,就像你知道的,虽说是亚库族,但到了现在他们早就像我一样,当一个只跟悠果人或是亢帕尔人混血的普通百姓在过日子。也不知道到底还有没有人知道纽卡·洛·伊姆……”

“就算如此,也只能做了再说。去找你的外曾曾祖父朋友的子孙如何?说不定他们对自己祖先的故事,会比较清楚一点。”

“有可能。嗯,明天就立刻展开调查吧!”

谭达把手搭在脸色依然苍白的恰克慕肩膀上。

“很恐怖吧?但是我认为一定有解决之道,这不是安慰你的话喔。你想想,要是纽卡·洛·伊姆是纳由古的生物,产卵留下了后代,卵要是不能孵化,不是早就灭亡了吗?就算我们不知道,但是一定有能够好好孵化的卵。

再说,纽卡·洛·伊姆要是产卵在小孩身上进而害死小孩的生物,亚库族一定不会那么珍惜它的。”

虽然帕尔莎心想,说不定那些孩子,是为了脱离大旱而准备的活祭品,但她没有说出口。这种事情到现在依然是没有断绝的恐怖真相,她不想让恰克慕更痛苦。

然而,恰克慕抬头看着谭达,以出人意料的坚定声音说道:“特罗凯告诉母妃的回答,也是这么写的,说宿主只有在寄生者无法得到保护的时候会死。”

帕尔莎惊讶地抬起脸,她都忘了这一点——于是,心里又萌生些微希望。

“没错。娘娘确实这么说过的——谭达。”

“嗯,果然无论如何得见特罗凯一面才行。”

“我认为特罗凯一定是逃走了。他是聪明人,一定很早就察觉到皇帝的追兵来了。”

“大概是吧。这么一来,他应该老早就越过青雾山脉了……”

帕尔莎与谭达互相望着彼此,之后帕尔莎不由得喃喃自语:“我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的。”

谭达笑了起来。

“没关系。这是以前我把你卷进来的谢礼呀!我很想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许很多事情都可以藉此找到答案。”

“谭达想知道的是什么事?”

恰克慕一问,谭达便语塞了。

“很多很多呀,因为我以后也想成为一位咒术师。对咒术师来说,了解世界的真相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不只是双眼可见的撒古,我也想了解双眼看不到的纳由古。”

帕尔莎笑咪咪地说:

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个求知欲旺盛的人。虽然武功怎么练都没长进,不过一讲到药草、精灵一类的事,就有惊人的专注力——虽然现在还没有成为咒术师,也靠着卖草药维生。他老是说,因为总有一天会变成知名的咒术师跟有钱人,所以跟我收高额手术费,然后再请我吃好吃的。”

“别说傻话了。就因为我是没没无闻的药草师,所以才会免费替你缝伤口。我要是成了有名的药草师,一针就要向你收一枚金币喔。”

恰克慕看看帕尔莎,又看看谭达。

“你们从小就认识了吗?”

“从这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说话的同时,也配合着手比出身高的动作。两人露出苦笑,谭达发自内心地说:“帕尔莎是一位名叫秦库洛的流浪武士养女。在我十岁左右那一年,他们来到这一带,因为修练武术在这里住了好几年。那几年就已经是毫不留情的艰苦修练了,帕尔莎这家伙常常因此身受重伤。

那个时候,住在这里的特罗凯救了帕尔莎一命。由于秦库洛都有好好付钱,对于不太喜欢跟本地人打交道的特罗凯来说,那些钱应该是满有用的吧?

“秦库洛挑好特罗凯住在这里的时间,严厉磨练帕尔莎……真是的,那哪是花样年华少女所过的生活呀?”

帕尔莎对谭达的牢骚充耳不闻,谭达继续说道:“我比帕尔莎小两岁,可是从小开始,就常常趁着父母亲不注意,丢下田里的工作,跑到特罗凯那边流连忘返,所以认识了帕尔莎。特罗凯这个人是个精明的老太婆……”

“老太婆?特罗凯是女的吗?”

恰克慕吓了一大跳,插嘴打断谭达的话。帕尔莎回答:“没错。她是个健壮、精明,讲话既直接又狠毒的老太婆。那个时候她大概五十五、六岁,现在已经快七十岁了吧?”

“是呀,正好七十岁吧!”

“那么,她大概也跑不动了——有办法从那些可怕的追兵手下顺利脱逃吗?”

“逃得了的,逃得了的。”

帕尔莎与谭达再度异口同声。

“那个老太婆一定逃得了。她呀,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更像是妖怪。”

“帕尔莎,你呀,要是被特罗凯认出来,可别求我救你喔。”

谭达苦笑。

“我认为,哪天你变成老太婆,一定就跟她同一个样子。”

一边说着玩笑话,两人一边把过去的事情告诉恰克慕。恰克慕逐渐感觉到与母亲分离之后,一点一滴浮现出来的寂寞。

这里,虽然是泥土地的房屋,以及在唯一有地板的房间内挖出地炉的粗糙住家,可是恰克慕却非常喜欢。地炉中烧得劈里啪啦响的火焰,仿佛温暖了整间房子,让人愉悦。

恰克慕离开皇宫之后,心里第一次感到安稳。

2咒术师特罗凯

青雾山脉的深山中,有名矮小的老太婆伫立着。她身穿只用绳子绑住的简陋麻布衣,蓬乱的白发覆盖在满是皱纹的深褐色脸庞上。鼻翼开阔的鼻子,紧紧闭着的嘴巴,细细长长像是裂缝的眼睛——那双眼睛,湿润地散发着黑色光芒。

在蕨类覆盖着的泉水旁边,潮湿岩石之间的空位,细小且满布皱纹的双脚一伸,席地而坐的怪异老太婆,就是帕尔莎等人在寻找的特罗凯。她长得非常丑——可是有一张蕴涵着让人看过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记的有力脸庞。

她半闭着双眼,只有双手的手指微微移动。一下子抚摸着岩石表面,一下子又敲打着岩石。咚、咚、咚、咚咚——仿佛在演奏乐器一般,老妇人的手指敲打着岩石,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心里却在呢喃:

“纳由古的水中居民,居住在水中的发光者一组、修长者一族、弯曲者一族呀!现身出来与我对话吧!我是撒古的地上居民,在撒古大地走动的生物,居住在地上的生物。

纽卡·洛·伊姆之年终于来临,撒古与纳由古交会之时到了。与我对话,告诉我吧……”

说着,蕨类之间涌出的泉水,开始传出声音。咚、咯、咚、咚——与刚刚特罗凯在岩石上敲击的声音一模一样。宛如是回荡在洞窟之中的空虚声音,开始从水里头传出来。

周围变得微暗,这不是太阳西下,只是空气的颜色有如改变一般,阳光照不到特罗凯的周遭。

从水中传来的声音,不久,在特罗凯心里,化为听得见的声音。

“撒古的大地居民、居住于地表的干燥者一族、在大地上使用火焰者一族呀!我——不会现身回应呼唤。我是纳由古的水中居民,居住在纳由古水里的一族。”

特罗凯的身影仿佛溶化在大气之中,逐渐变得稀薄。水面上漂浮着蓝色光芒,大气与水面之间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特罗凯把脸浸入大气与水面之间的空间。

淡蓝色的雾气底下,逐渐出现一个本来不该在那里的物体。到方才为止,不过是看得见水底小砂石的浅浅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看不见水底了,带着绿色,美得让人心痛的深蓝色水,无止尽地、深深地延伸出去。

深深的水底,隐约渗透出一个拥有与人类相似身躯的身影。长着像是水草的头发,滑腻的肌肤覆盖着蓝白色黏液。眼睛没有眼皮,嘴巴没有嘴唇,鼻子只有两个小小的孔。

“感谢你的到来,‘水之民’由那·洛·凯呀!“

脸凑了过去,特罗凯一说完,由那·洛·凯便回答:“地上之民‘特·洛·凯’呀!你要跟我对话?”

特罗凯点点头,额头浮出汗珠。像这个样子把脸浸入撒古与纳由古之间说话,让人喘不过气,感觉十分难过。

“由那·洛·凯呀,‘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似乎已经产卵了。“

“产完了。五个卵在纳由古,一个在撒古。”

“‘食卵者拉卢卡’,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由那·洛·凯害怕得浑身颤抖。

“是的……产在纳由古的卵,已经有两个消失了——拉卢卡吃掉的。因为产在纳由古的卵,就是拉卢卡的饲料。”

“拉卢卡怎么找到卵的?”

“不知道。”

“有谁对拉卢卡知之甚详的?”虽然呼吸困难,但还是尽力忍耐的特罗凯,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

“拉卢卡是土之精灵,只能去问‘土之民’裘其·洛·凯了。”

“要跟裘其·洛·凯对话,应该到哪里去?”

“大地的裂缝——撒古与纳由古交会的地方……”

一个水花之后,由那·洛·凯的身影消失了。同时蓝色的光芒也一并消失,空气潮湿的味道跟着恢复。特罗凯用力深呼吸,四肢伸展成大字状,精疲力尽地靠在背后的岩石上。

“啊——可恶!我还以为没命了。这种事情居然还要再来一次!土里或水里都是一个样,难受的程度都没差。这真是不幸的咒术呀!”

一边发着牢骚,特罗凯一边仰望着透过林间缝隙可见的天空。

“而且,还有讨厌的猎犬纠缠不清……”特罗凯大大的鼻孔,微微抽动。

“嗳,臭死了臭死了,我再也不想闻到那些家伙的味道了,干脆就在这里杀掉他们好了!”

发泄完毕之后,她摇摇头。

“这也不行。跟那个一辈子都只在看天空的死观星人,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烦死人了。纽卡·洛·伊姆也是,挑了个这么麻烦的时间产卵。为什么不在我更年轻时来产卵啦!”

发着说归说却无计可施的牢骚,特罗凯抓起泥巴,用双手揉了揉之后,忽然皱着眉头拔下一根头发,塞进手里的上块。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将泥块慢慢仔细捏成人型。接着,迅速从怀里拿出某个东西,塞进土块。等到外型大致具备的时候,特罗凯停顿下来,动也不动望着对面的樟树根部。

“喂!给我出来!”

忽然,特罗凯对着樟树根部大叫。杂草晃动,手拿飞镖的“猎人”随即现身,“猎人”对着老妇人露出笑脸。

就在那个时候,特罗凯的背后,咻的一声飞来两端绑着秤砣的绳子。其他的“猎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绕到特罗凯的后方。特罗凯的身体像猴子似地跳跃起来,避开秤跎绳。可是,她的动作都被“猎人”看穿了。在特罗凯抓住树枝之前,“猎人”的飞镖已经迅速射中特罗凯的手腕跟大腿。

“啊——”

发出一声惨叫,特罗凯坠落到地面。两名“猎人”逼近脸朝上跌倒在地的老妇人,从怀中拔出短剑,其中一人踩着老妇人的肚子,另一人紧紧压制住老妇人的双手。踩着肚子的“猎人”,用短剑割开特罗凯的喉咙。

特罗凯的头颅碎裂一地,“猎人”们大吃一惊,往后跳开,老妇人转眼化为泥土。

接着,切开泥土人头部位的“猎人”,忽然上半身往后仰,手在空中乱抓一通,倒了下去。双手双脚痉挛,口吐白沫。

另一个人也没有要救助同伴的意思,立刻一跃而起当场消失无踪。他跳到岩石的另一边,再从那里跳起来,移动到树上。可是,在移动到下一根树干之前,“猎人”忽然感觉到身体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身体逐渐冰冷,眼前白光闪闪,心脏怦、怦、怦地,跳动声在耳里有如击鼓般回荡着——冷汗直流,男人双手在空中胡乱挥动,就这样直接坠落到地面上。

“美丽的花朵是有刺的,泥土人也是有刺的喔,你们这些笨狗。”

老妇人敏捷地从树上落地,踢开失去意识的男人,面露微笑。

“想要狩猎本人特罗凯,就跟作梦没两样,给我牢牢记住。”

从一开始出声的时候,“猎人”们便彻底中了老妇人的术。然后,他们攻击泥人并且把泥人压倒的时候,手就被事先藏在泥土中的毒刺给刺中了。

“感谢我的大恩大德吧,本来我也是可以涂上瞬间毙命的毒药,不过没关系啦,我这个温柔贴心的特罗凯奶奶,手下留情只用了麻醉药而已。”

老咒术师迅速把“猎人”的衣带解开,然后脱掉他的上衣。在”猎人”的衣带上找出竹笔筒后,打开墨水盒,将笔仔细沾上墨水,在上衣的背面,唰唰地写上某些东西,接着再把那件衣服穿回”猎人“身上。

“那么,好好给我带消息回去吧,忠心的猎犬。”

特罗凯“啪啪”几声,拍了拍“猎人”的胸口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再次找出绑在“猎人”衣带上的小袋子,从里头拿出两枚银币。

老咒术师的脸上露出笑容。

“还满有钱的嘛!这个我收下了,就当作是想割下我脑袋的补偿啦!我要用这个去街上喝一喝好久没喝的美酒。对了,到白鹿屋去吃个热腾腾的鹿肉火锅也不错……”

用满心喜悦的表情呢喃一番后,特罗凯“啪”地击掌。

“哦!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我顶着这把老骨头忍受了一大堆苦头呀,应该要一边吃好吃的,一边看着精神饱满的弟子出面奋战不就得了?没错没错,这对他也是个很好的磨练,真是个好主意。果然,要不是受到臭死人的猎犬追捕,我的脑袋也不会这么清醒。”

以不算是自言自语的洪亮声音说着,老妇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

3特罗凯的信

皇帝寝宫的地底深处,有个只有皇帝、圣导师与“猎人”知道的“秘密之间”。此刻,这个房间内充满着愤怒与焦躁,以及让人窒息的沉默。

皇帝坐在帘子的另一边,与坐在帘子正前方的圣导师和修格,一同听取孟的报告。不但让皇子跑了,还出现难以置信的失误,甚至去追杀咒术师的“猎人”们,都在饱受轻视嘲弄后失败归来,简直让身为首领的孟丢尽了脸,恨不得以死谢罪。

孟在与帕尔莎殊死搏斗之后没有多久便恢复意识,但因为头痛欲裂与晕眩,始终身体不适,因此,孟的脸色看来就像是个死人般惨白。

“你说话呀!”

圣导师非常不悦地低声催促。

“二个脸被划伤,一个肩膀被刺伤,还有一个甚至受了危及性命的重伤。首领呀,就连你竟然都被打昏。”

孟无言以对。

“那个女人,真有那么厉害吗?”

回想起那场殊死战,孟心想,帕尔莎厉害在于即使受了伤,动作也完全不显迟钝这一点。

“那个女人……明知道会被我划伤,却毫无保护自己的动作。不管是多么胆大包天的人,一知道会受伤,一定都会反射性地做出防护动作。但是,那个女人知道自己的腹部会被划伤,却不保护自己,而是选择攻击我的头部——她的动作快于思考。这不是思考就做得到,也不是靠着心理准备就能做到的事情。要不是从小受过严格的训练,不可能做到。”

“身为猎人首领的你都这么说……”

冷酷的声音从帘子另一边传来。

“你是说,你的修行还不比上那个女人吗?”

孟没有抬头。皇帝高雅瘦长的脸庞,因为愤怒而颤抖下已。身为皇帝,他还没有自己命令不能贯彻的经验。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法实现愿望的他,心中满是冲动,想把额头叩在地上的孟狠狠痛揍一顿。但是,皇帝还是拥有勉强把这种冲动压抑下来的优秀能力。

“而且,就连追杀亚库族咒术师的那些人,不也是遭到大肆嘲弄夹着尾巴跑回来吗?历代的皇帝,拥有这等无能‘猎人’的,应该只有朕一个人吧?“

听到皇帝有如放狠话的说法,孟感受到全身如刀割一般的深刻痛楚。

此时,传来微弱的声音,某位“猎人”在通往地道的门上敲着紧急暗号。孟行礼之后站起来,过去开门。

地道里,一名追杀特罗凯的“猎人”,脸色铁青地站着。

“干嘛?”

孟不耐烦地问,“猎人”缩紧身子将自己的衣服翻过来,指着上面的东西。

“我想要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上面写了这些东西……应该是特罗凯写的字。”

孟从部下手中把衣服抢过来,上面确实写了细细小小的文字,这让孟感觉到全身如燃烧般的愤怒,他狠狠瞪着部下,要不是皇帝在后面,他差一点就要出手痛揍部下了。

“下去。”

发泄似地命令一出,部下立刻消失身影。

“什么事?”

对急着发问的皇帝,孟下跪回答:“特罗凯在部下的衣服上留了字。”

皇帝与圣导师不由得面面相觑。圣导师站起身,做了防御咒术的动作之后,把孟献上的衣服拿到手中。

“怕上面被施过咒,所以我先看看。”

逐次阅读难以辨认的文字,圣导师眉宇间的皱纹越发加深。

“上面写些什么?”

皇帝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圣导师口中念念有词:“幸好是我先看了……这是针对陛下的咒术。我现在马上把咒反击回去,将衣服烧掉。”

圣导师把文字翻到内侧,折好衣服。

“陛下,我想明天再解除咒术——欲速则不达,我跟修格要再好好彻底考虑。”

说完后恭敬行礼,留下似乎还有话想问的皇帝与孟,圣导师带着修格离开“秘密之间”。

抵达星之宫自己的房间之前,圣导师一句话也没说。进入房间,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在之后,圣导师这才开了口:“可恶的亚库族咒术师!竟然传来这种怪文章。你看看内容……根本没有必要防咒。”

圣导师从怀里拿出衣服交给修格,修格接过衣服,上面有着乱七八糟的文字:

看星星的:

老是在看天空,每次祭祀都精疲力尽,你们已经忘记自己的职责了吗?

在这百年一度的重要时刻,要是有闲工夫来杀我,还不如给我好好保护寄宿在二之宫亲族身上的卵。

如果没保护好,严重的干旱就会降临这块大地。

食卵的拉卢卡,已经醒来追着卵。

两百年前,你们的祖先跟我们一起联手杀死拉卢卡,这是非常聪明的。

看星星的,真是遗憾,我们亚库族在时光的远方,有时也会忘记重要的事情。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忘记杀死拉卢卡的方法了。在你们那边,如果还流传着杀死食卵者的办法,别看天空,把视线放回地面,把食卵者杀死。

特罗凯笔

看了两遍之后,修格歪着头,看着圣导师。

“这是愚弄人的信吧……”

信内容的确满是自信——可是,这是在尖酸刻薄中,还有微妙的闲工夫惹人发噱的信。

修格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国家里头,居然有人会称呼连皇帝都得乖乖听话的观星博士为“看星星的”。光是这一点,这信就相当惊人了。

而且,写信的人是亚库族咒术师。亚库族居然会像是在号召地位对等的人一般,送来这样的信……

“这个叫特罗凯的到底是什么人?这篇文章,似乎透露出来她比我们更了解水妖。”

圣导师抱着双臂。

“她是流着亚库族血液的咒术师,应该很清楚这块大地上头的妖怪才是。”

“这个人说要保护寄宿在二之宫亲族身上的卵吧?在圣祖的传说中,亚库族不是很害怕水妖的吗?再说,她讲的好像是当时纳纳伊大圣导师与亚库族咒术师联手,打败‘食卵者”——那个叫做拉卢卡还是什么来着的东西。“

修格因为忽然想到某种可能,感觉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难不成……”

“难不成,怎样?”

圣导师冷酷的双眼凝视着修格。虽然修格告诉自己要注意遣词用句,慎重地选择该说的话,依然无法压抑让太阳穴跟脖子冷得麻痹的恐惧感。

“纪录在正史上的圣祖传说,是为了稳定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国家,我想,里头不会有欺骗大众的部分存在。

倘若这篇文章是正确的,那么百年觉醒一次的东西并非只有单方面,而是有‘卵’,以及‘食卵’两方面;还有,圣祖与纳纳伊大圣导师,为了保护那个‘卵’,借助亚库族咒术师的力量,击退‘食卵’方面的东西,不是吗?

在‘卵’这方面,某些型态是跟水有关的,如果不加以保护,便会发生大早……寄宿在二皇子身上的,就是所谓的‘卵’吗?唉,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

圣导师没有回答,修格看到他的表情心想大事不妙。恐惧逼迫着内心,然后他发觉,自己这么说等于是批判圣导师的无知。

可是,一方面后悔,另一方面又有一种要是这么点事情就动怒,那么这个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念头,轻轻掠过内心的角落。

“修格呀——”

圣导师开口了。声音虽然冷淡,却感觉不到怒气。

“人哪,随着光阴流逝,会发现许许多多的事情,会慢慢有所得,不过另一方面,随着光阴流逝,也会逐渐忘却许许多多的事情。这座星之宫,一直拥有两个不同的面:一面是你们用尽一辈子观星、了解未来的这一面;另一面,则是引导这个国家的政治走向正途。

因为人是无药可救的东西,所以政治永远是个泥淖。圣导师不管在哪个时代,跟原本的观星工作比起来,往往被迫得操控政治。因此,在不知不觉中,看事物的角度都变得只剩下从政治出发了。

我听到有什么东西寄宿在皇子身上的时候,虽然想着必须查出来到底是什么,可是还有另一个念头,在我的心中占据了更重要的地位,就是这件事情会对政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说着,圣导师声音中的冰冷消失,转变为平静的语气:“这不能只是斥责‘猎人’的首领吧?我也是打从一开始就彻底失败了……我首先必须做的,就是查阅纳纳伊大圣导师留下来的秘室。”

“秘室?”

“星之宫里,有个只有圣导师才知道的秘室。里头沉睡着纳纳伊大圣导师留下来,刻着极秘文字的石板。可是那石板是用‘古代悠果文字’写成的,难以解读,需要花费不少工夫。

修格呀,我有必须好好管理政治的重要工作,不可能只做解读石板这么一件事情。因此,我要把这件事情交给你——快点把石板的内容解读出来,厘清在两百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修格深深鞠躬——他心想,这个人果然是值得尊敬的贤者。圣导师不忘再补充一段话:“听好了,你要多留心。那些东西,并不是听从亚库族咒术师而有所行动的。那些东西,是从水中开始行动的。如果因为你解读秘文而解决事情的话,正史上必定会将此视为观星博士的功绩流传下去——你明白吧?这是治理国家的手段。”

修格点头。他在心中呢喃着:没错,也就是说,这样的事情在两百年前也曾经发生过。

即使离开了圣导师的房间,压迫着肌肤的不安依然难以消退,它们啃食着修格的内心。

这种不安,并不只是误会寄宿在二皇子身上的东西,因此搞错处理的手段一事使然——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不安。

至今为止,他认为所谓的“天道”,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切,只要穷究一个观星博士应有的知识,总有一天可以通透真理,这一点完全是无庸置疑的。

然而,事情真是如此吗?如同那位亚库族咒术师了解就算是圣导师也不知道的事情一样,这个世界上,说不定有什么跟“天道”不同的东西正在运行——想到这一点,修格的内心深处就开始不安。

4亚库的传说

帕尔莎的伤口,愈合得比谭达预期的快。

“幸好是刀伤,如果是骨折,就不会好得这么快了。”

帕尔莎低声说道。拿开布条检查伤口的谭达,不悦地摇摇头。

“你呀,伤口复原神速,真让人想不到你的年纪。可是,你要给我好好记住,跟以前相比,复原的速度还是会越来越慢。因为你已经到了不能蛮横硬干的年纪了。

哦,这个伤口我记得,因为这也是我缝的嘛。”

谭达摸着帕尔莎的腹部侧边,帕尔莎转过身子。

“笨蛋,不要随便乱摸,这样我觉得很痒。”

把布条从谭达手上抢回来,帕尔莎自己包扎伤口。谭达不由得退开,搓着双手。帕尔莎忽然站起来,走到外头去。因为她不想让谭达发觉到,自己心中压抑不住而不断上涌的感情。

地炉旁边,一边收拾药膏罐,谭达一边叹气。

“你为什么要叹气呢?”

恰克慕依照帕尔莎的教导,一边抓着小刀笨拙地削着烤肉串要用的竹签,一边看着谭达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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