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注意你手上的工作,可是会割到手的喔。”
谭达静默不语,拿着药罐子站起来。把药罐子放到里面的架子上头,谭达感觉到恰克慕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视线。
“谭达……”
“嗯?”
“为什么你不娶帕尔莎呢?你们明明感情这么好。”
谭达缓缓转身面对恰克慕。
“别问我这个问题……你不该问的。”
“可是——”
“不要问我。特别是在帕尔莎的面前,绝对不要问我,拜托你了。”
恰克慕虽然脸上罩着一层不服,但没有生气。谭达在恰克慕身旁坐了下来,声音沉稳地说:“帕尔莎的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了。帕尔莎会成为保镖,会赌上性命帮助你,都是因为她的那个决心。在她的决心完成之前,她绝对不可能成为一个妻子的。”
“决心?”
“简单来说,就是帕尔莎发誓要拯救八个人的性命。”
“为什么会发这种誓……”
“将来有机会,你再去问帕尔莎吧,这不是我可以讲的事情。因为你很聪明,应该会明白什么时候可以开口问她。你可以试着在帕尔莎回忆过去,心情愉快的时候问看看。”
谭达带着微笑,走到屋外去。帕尔莎站在树下,以缓慢的动作移动着手脚。先是缓缓像是在描绘圆圈的动作,接着忽然像是闪电般,猛力地踢打。
“唔唔。”
帕尔莎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着的谭达,露出苦笑。
“还很痛呀!”
“当然啰……我现在要去亚锡罗村一趟,你要怎么办?”
“你是要打听‘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的事情吗?“
“嗯。我想调查看看。听说亚锡罗村里的人对这件事情很清楚。你要不要带着恰克慕,跟我一起去?”
帕尔莎摇头。
“我要留在这里。我还是不放心让恰克慕在别人面前曝光,要是放他一个人,我更不放心。我想,要慢慢敦那个孩子一些基础武术。希望万一哪天只有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也有办法保护自己。”
谭达点头。
“那么,我会从仓库里头拿出适量的食物,你们就别客气吧!说不定我今天晚上回不来,你们不必担心。”
“嗯。”
帕尔莎没有看谭达的眼睛,点头。
谭达的目的地亚锡罗村,是位于青弓川上游的某个小村庄。大约三十个左右的居民,在河滩上开垦出些许田地耕种稻谷,仿佛刮掉倾斜山坡地一般开垦出来的梯田上头,则是种些杂粮与蔬菜。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亚库族与悠果人的混血,居住在形状有如碗公倒扣的泥墙房子中。
住在泥墙房子里,是亚库族自古传下来的居住方式,不过身穿在胸口处接合,用带子绑起来的单层服装,长度到膝盖的直筒裤,则是类似悠果农民的装扮。皮肤颜色也各有不同,从亚库族的深褐色,到跟悠果人完全没有区别的白色都有。语言方面则是大部分人似乎都只讲悠果语了,亚库语只有老人们在受到惊吓时会用来喃喃自语。
谭达穿过村庄边境的“避邪绳”——道路两旁立着原木柱子,柱子之间拉起草绳,上头挂着骨头,谭达依照往例以头部碰触骨头发出喀喀声后走了过去。这是一种叫做纳静的鸟骨头,亚库族相信它可以除魔。也就是说,这个“避邪绳”,是用来防止魔物从村外入侵的。
(可是,为什么要用纳静呢?)
谭达忽然思考起来。纳静是种候鸟,在接近夏至的时候,会从北方越过青雾山脉,朝着海洋飞去,并不是会特别带给这个地方什么恩惠的鸟类。
尽管如此,居住在滨海村落的亚库族,会把在海上气力用尽,冲到海滩上罕见的纳静尸体予以慎重悼念,仔细漂白骨头之后拿到市场上贩卖。其他村庄的亚库族,则因为可以避邪,出高价把骨头买回去。
谭达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古老记忆,仿佛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记得的细微记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祖父牵着他的手走过纳静骨头下方。他对于可以用头碰响骨头的祖父十分羡慕,曾经不满地说自己也想那么做。祖父露出苦笑,抱起谭达,让他碰到骨头。
“纳静的翅膀快过魔物,应该也快过灾难吧?”
祖父这么说,谭达就唱起歌了。
“纳静,飞呀飞呀,若能飞列大海,降雨就能让稻穗饱满丰收!”
“哦,这样就对了。这是夏至祭典的歌呀!没错,在夏至祭典之前种下去的稻谷,由于在祭典过后降下的丰沛雨水都能长得饱满丰收,这就是在讲这个的一首歌。今年要是也能大丰收就好了。”
一边沉浸在出乎意料浮现出来的记忆中,一边走过山路,然后听到眼前的草丛发出沙沙声之后,看见其中出现一个矮小的人影,是个约莫十一岁的小女孩。背着满载小芋头的竹篓,水沿着竹篓滴滴答答往下滴。洁白的脸颊染上红色,手指头上也是鲜艳的红色。
“啊,药草师大叔!”
小女孩注意到谭达,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唷,妮娜,你去河边洗小芋头呀?”
“是呀!”
妮娜开始跟着谭达前进。这女孩的长相已经完全是悠果人的样子,即使到市区去,也不会有人发现她身上流有亚库族的血。
(这样下去,再过个一百年,亚库族说不定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谭达在心中喃喃自语。
“药草师大叔,你要去哪里?”
“嗯,我有点事情想要请教你爷爷——我帮你拿那个竹篓吧?”
“没关系。”
空气中,飘来炊烟的味道。走出森林,出现在眼前的是个小村落。谭达每一季都会送药草到各个村庄,要是听到有人生病,就会亲自去看病。所以,村民看谭达的表情都充满和善。
因为挑了人们从田地回来午休的时间,所以村里走动的人还不少,家家户户都冒着淡淡的炊烟。谭达一边与大家打招呼,一边朝着依山建造的一户人家前进。妮娜一下子走在前面,一下子又落后,再以小跑步赶上来。一到家门口,她“砰”的一声把竹篓放在入口处的旁边。
“爷爷,有客人喔!”
说着便跳进家门,谭达在稍微堆高泥土而成的门槛面前,做完踏步两次的“驱灾”动作后,进入阴暗的室内。
屋子里头,弥漫着锅里冒出来的蒸气味道。在铺着稻秆编织席子的泥土地中央,挖了个地炉,老人与他的么子夫妇,再加上小孩,正围绕在地炉边。
“不好意思打扰了,诺亚先生。”
削瘦的老人眯起双眼。
“哦、哦哦,你不是谭达吗?好久不见了。好了,起来起来,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煮芋头,你也一起吃吧!”
谭达在泥土地上脱掉草鞋,在炉边坐下,从怀里拿出绑成一把的干药草。
“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这是托特草。我听说您的媳妇有喜了,这个对害喜很有效果的。”
小儿子的妻子,露出害羞的笑容。嘴里含混不清地道谢,仿佛催促妮娜快点把芋头拿来地招招手。
“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想要请教诺亚先生。诺亚先生的爷爷,是我外曾曾祖父的好朋友对吧?“
“是呀,他们感情好的不得了呢,我也常常要爷爷跟我说他们的趣事。你的爷爷,获得他老婆的爷爷遗赠的田地,所以搬到托米村去。从那之后就逐渐没有跟我们一家子来往了。”
谭达静静地开口说道:
“诺亚先生,我今天来,是来问令尊英年早逝的哥哥——也就是‘精灵守护者”纽卡·洛·恰卡的事情。”
诺亚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老人骨瘦如柴的手,困扰地抚摸着下巴。
“嗯。没错,伯父好像曾经是纽卡·洛·恰卡。我是听过这么一回事。可是,他没有成功保护‘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最后死状凄惨地走了……我祖母每次想到这件事情就非常难过,我们家里没有什么人会多说什么。而且,无论如何,这是正好一百年前左右的事情,我也不太喜欢这么一个故事,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
谭达大失所望。唉,说的也是。从当事者的立场来看,这应该是个严重的悲剧,想要忘记这件事情也是人之常情。
看着谭达的表情,诺亚深感遗憾地说:“大概是去年吧!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的母亲还活着。因为我母亲是村里讲述传说的先人女儿,不管是我伯父,或是纽卡·洛·恰卡,还是精灵的事情,我母亲都远比我知道得更为详细……不过,你为什么现在会来问这些事情?”
谭达的心里,终于完全死心了。今年正好是第一百年,现在就连流着纽卡·洛·恰卡血缘的后代,都已经一无所知。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亚库族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丧失往昔的知识。
(可恶。除了想办法找到特罗凯师父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可是,大概来不及。)
这个时候,传来芋头咚咚落地的声音,妮娜吃惊地张大嘴巴。
“爷爷!今年是纽卡·洛·恰卡遭到杀害之后的第一百年吗?不得了!这不就是纽卡·洛·伊姆又要产卵的时间吗?”
众人惊讶地看着妮娜,其中最为目瞪口呆的人,就是谭达。
“你知道得真清楚呢,妮娜。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情呢?”
“我听曾祖母说过那个可怕的故事。”
诺亚恍然大悟地击掌。
“这孩子跟我去年往生的母亲一直很亲。不知道为什么,都会要求母亲说故事给她听——妮娜,你听曾祖母说过怎么样的故事?把那些故事告诉谭达。”
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受人瞩目,妮娜不禁满脸通红。
“妮娜,你是个好孩子。你过来,坐在我的旁边,慢慢来没关系,把你记得的事情告诉我。”
谭达温和地说完,妮娜便坐到谭达身旁,有些踌躇之后,开始说道:
“唔,我想想看……爷爷的伯父在小的时候,保护水的精灵纽卡·洛·伊姆产卵在他身上。”
妮娜的叙事虽然不太通顺,不过应该是听过好几次的故事了。随着她逐渐冷静下来,也慢慢变得流利顺畅。
谭达听着少女述说故事,领悟到这是料想不到的幸运——少女开始诉说就连他也不知道的故事。
“纽卡·洛·伊姆是从撒古海洋中卵孵化出来的,到了青少年时期,就会逆纳由古的河川而上,到达水底很深的地方,然后在那里定居下来。可是,长大之后,就变得动弹不得了。
曾祖母说过,这一定是长得很像巨大贝类的精灵。这个精灵吐出的精气会变成云朵,让天空下雨。
可是,纽卡·洛·伊姆一百年会产卵一次,然后死亡。所以,纽卡·洛·伊姆一产卵完毕,云朵就会逐渐消失不见,变得持续干旱。
所以,曾祖母说,亚库族决定要拯救纽卡·洛·伊姆的卵。希望纽卡·洛·伊姆可以安心产卵,并且好好吐出云朵。打从很久很久以前,撒古与纳由古的生物们还十分融洽的时候开始,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一直保护像是母鸟—样抱着蛋的纽卡·洛·伊姆,直到纽卡·洛·伊姆平安无事把卵孵化养大。
可是,就像蛇会吃鸟蛋一样,恐怖的‘食卵者’拉卢卡,非常喜爱纽卡·洛·伊姆的卵,纽卡·洛·伊姆一产卵,拉卢卡就会跑来!”
少女害怕得发抖。
“爷爷的伯父,也是被那个拉卢卡的爪子撕裂的!被撕成两半!如果,今年是第一百年,拉卢卡会记得以前吃过的纽卡·洛·恰卡味道,跑来把我们吃掉吗?”
谭达的手搭住少女肩膀。
“不要紧的。拉卢卡只会吃纽卡·洛·伊姆的卵,一定不会吃掉你的,所以不要紧的,放心。这个时候,众人都在关注妮娜与谭达的对话。妮娜的母亲,甚至停下削芋头的动作。
“妮娜,那个拉卢卡到底是怎么样的魔物,你有没有听曾祖母说过?”
“有呀。曾祖母说,她的父亲曾经看过。虽然看下到拉卢卡完整的样子,但是在撕开纽卡·洛·恰卡的时候就看到了。曾祖母说,她的父亲记得,看到发出光芒的大爪子。”
(拉卢卡,果然是纳由古的生物——不是皇帝派出来的追兵。)
谭达在心中喃喃自语。
“曾祖母有没有告诉过你,拉卢卡有什么弱点?”
妮娜一脸遗憾地摇头。
“没有。我也很想知道,因为,不管是怎么样的魔物,只要知道弱点,就有办法可以杀死吧?可是,曾祖母跟我说:‘如果知道这一点,就不会放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眼睁睁看着身上有卵的孩子被杀死’,对吧?”
“说的也是……”
谭达点头,然后拍了拍妮娜的肩膀。
“真是谢谢你。托你的福,帮了我大忙喔。妮娜你也拥有讲述传说的天分呢,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像你曾祖母那样优秀的讲述传说者。”
妮娜开心地笑了。但是,坐在她旁边的诺亚表情却笼罩着一层担忧。
“不过,谭达,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你这次又想知道这件事情?”
谭达环顾众人后,说道:“没错,就跟您猜想的一样——实际上,纽卡·洛·伊姆似乎又再度产卵了。所以,我想要保护那个卵。可是,我诚心拜托您,绝对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
“为什么?”
“圣祖陛下不是曾经击退纽卡·洛·伊姆吗?所以,万一亚库族又传出什么纽卡·洛·伊姆产卵的传闻,散播传闻的人们,一定会因为反叛皇帝而被砍头的。”
众人以毛骨悚然的表情面面相觑。
“所以,听我的话,不要把这事情讲出来比较好。”
诺亚等人不发一语地点头,做出将左手小指放在嘴唇上的“沉默誓言”动作。谭达再次转身面对妮娜。
“妮娜也要答应我,绝对不说出去。”
妮娜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因为她原本还打算要赶忙到处去跟朋友们说。可是,看到爷爷他们恐惧的表情,再看看谭达的表情,妮娜也不得不把左手小指放在嘴唇上发誓,谭达欣慰地笑了。
“谭达,你也要发誓,发誓你绝对不会告诉官吏,我们说过这些话。”
诺亚厉声说道。谭达点头,立下了“沉默誓言”。
对着陷入一片寂静无声的人们,行礼表示非常抱歉的心情后,谭达站起来,正打算走出门口的时候,妮娜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谭达大叔!我又想到一件事情了!曾祖母说过的事情!”
谭达转身,妮娜的双眼闪闪发亮。
“就是,她说有传闻说拉卢卡冬天的时候不会来。拉卢卡一定是在冬眠,就像山里的野兽一样。”
听着孙女的话,诺亚也像是记起什么一般,用力地点头。
“没错。听说我伯父遭到杀害的时间,已经是夏至了。所以,祖母似乎很感叹。她说唯有那一年,满心期待要是能一直持续冬天就好了。”
谭达仿佛捡到料想不到的宝物般,欣喜不已。这无疑是十分重要的消息。由衷感谢地深深鞠躬之后,谭达离开了诺亚的家。
回程,小心翼翼不要碰响纳静鸟的骨头,悄悄穿过“避邪绳”。纳静的骨头随风摇曳着,风中混杂着些微雪的味道。青雾山脉的另一边,帕尔莎的故乡亢帕尔一带,应该已经开始下雪了。
透过树枝仰望天空,装饰着凄凉的灰色天空边缘,树林红叶也褪了色,仿佛只剩下枝条引人注目。总是让人静下心来的冬季气息,此时此刻,想来值得感谢。谭达一边沉思着,一边走过山路。
5再会特罗凯
恰克慕汗流浃背,帕尔莎双手叉腰地看着恰克慕。
“很难受是吗?”
恰克慕似乎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点头。谭达出门之后,帕尔莎就在房子前面的草地,教恰克慕武术的基本姿势。这是帕尔莎六岁的时候,养父秦库洛教给她,名为“齐基”的武术中最基本的姿势。一边沉稳地呼吸,一边让动作配合呼吸吐纳,缓缓冲撞、出拳或踢脚。右手出拳的时候,左手保护要害等等,攻击与防御一起施展的姿势,设计成一个人的时候也能够练习的武术。
可是,光是一连串的动作重复个二十次左右,恰克慕的呼吸就已经紊乱了。
“唔,必须要先这个样子锻炼身体才行。因为你还是个孩子,骨头还很柔软,我不会硬要你学做不到的动作,不过稍微动一下就喘不过气的身体,不多练练是不行的。”
擦掉流进眼里的汗水,恰克慕皱起眉头。他一点都不知道,原来汗水流进眼睛里头会这么刺痛。
“要修练多久,才能变成像帕尔莎一样?”
“二十年。”
帕尔莎不慌不忙地回答。
“二十年?这样,不就来不及了?“
“那么,你就说‘来不及’就好了。只要开口说,也许就不会遭人怀疑了。无论如何,十岁左右的孩子只修行一、两个月,铁定不可能跟追兵势均力敌的。”
“那为什么我要做这种练习——要练吗?”
一脸差点咬到舌头的表情,恰克慕说道。
“很简单。因为练习比不练习更能增加顺利脱逃的可能。你听好了,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有时候也是生与死的分别。例如说,能在短短一瞬间让敌人感到恐惧,说不定就可以脱逃。如果你能帮我制造出敌人的破绽,我能救你的机会也会增加。总之,动手去做,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一说完,帕尔莎猛然一个转身,拿着长矛摆好架式。
“谁!”
帕尔莎长矛的矛锋正对着摇晃的草丛,其中出现一个像是猿猴的人影。
帕尔莎的双眼睁得大大的。
“特罗凯……老师!”
老咒术师不以为然地说:
“哼。搞什么,原来是你呀!看来还是老样子,拿危险东西过危险生活。那边那个小男孩是谁呀?”
恰克慕瞠目结舌,看着身穿破烂衣服的奇怪老太婆。
特罗凯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沉默地绕过帕尔莎旁边,老咒术师到了恰克慕正对面,仔细端详着恰克慕。这么面对面之后,才知道特罗凯的身高几乎只跟恰克慕一般高。特罗凯削瘦的手指朝着恰克慕的额头伸去,恰克慕仿佛觉得心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不要动!”
特罗凯说道。刚一说完,恰克慕似乎遭到言语麻痹身体一样,完全动弹下得。特罗凯以指尖轻轻抚摸着恰克慕的额头,然后慢慢摸到胸口。
恰克慕忽然之间,产生奇怪的错觉。特罗凯的指尖,仿佛静静地伸进他的胸口中。贯穿衣服、皮肤、肌肉……恰克慕全身冷汗直流。虽然完全不觉得痛,可是光是吐气,就感到恶心反胃。
就在他心想已经受不了了的时候,特罗凯的手指忽然离开他的身体。一离开,身体就完全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恰克慕有如线被切断的傀儡,砰的一声跌坐在地面上。特罗凯的额头,也轻微浮出了汗珠。
“真是的,真是的。”
缓缓摇头的老咒术师,转身看着帕尔莎。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吧!这个世界的系统是非常奇妙的——你是不是受了二之宫的委托?”
帕尔莎点头。这个老妇人的脑袋实在很灵光,她用不着对一切大惊小怪。
“特罗凯老师,我正在找您呢。如果这是命运,很难得的,我也想对这所谓的命运道谢。”
老咒术师露出微笑。
“我也是。这么一来,就大大省事了——可是,唉!”
她稍微一顿,看着终于站起来的恰克慕。
“我真是活太久了呀,没想到还有亲眼看到‘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的卵的一天。”
恰克慕双眼圆睁。
“你、你看过吗?你看过我胸口里面吗?里头到底有什么?请告诉我!”
特罗凯目不转睛看着恰克慕,然后,仰天大笑。
“原来如此,这孩子是二皇子呀!怪不得,那些猎犬脸色难看地来追杀我。”
大笑一阵之后,老咒术师再度面对恰克慕。
“因为你的身体是撒古——也就是这世界的东西。你的肌肉里头,并没有卵的存在。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呀,看到以这个样子,让撒古生物的身体上重叠着纳由古的生物。我看到的东西是,发出蓝白色光芒的小小的卵。没有坚硬的外壳,就像鱼卵一样,软绵绵的。”
恰克慕的表情扭曲。就算特罗凯说肌肉里头并没有,但终究听来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死命忍住不断涌上的恶心感觉,恰克慕用力摇头。
老咒术师一点都不在意恰克慕这副模样。
“你到底做过什么?为什么会变成在孵纽卡·洛·伊姆的卵?”
她问道,恰克慕瞪着特罗凯。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记得了——我还以为遇到你的话,你就会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精灵非得要产卵在我身上不可?”
“我怎么知道?无论我再怎么行,总有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唔,这样子还真是可惜。我也很想搞清楚纽卡·洛·伊姆的卵是怎么产下来的。无所谓啦,说下定不久之后就会想起来了。就好好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喂,帕尔莎,我的笨徒弟怎么了?该不会被你给吃了吧?”
帕尔莎苦笑。
“我要是吃了那种家伙,就不会觉得肚子饿呀。谭达他……”
说着,帕尔莎看了背后一眼。不一会儿,草丛晃动,头上沾着树叶的谭达出现了。受到三个人的注目,谭达不由得呆若木鸡。
“怎么了?怎么了……啊,师父大人!我找您找了老半天了!”
由于他现身的时机太过凑巧,帕尔莎、恰克慕与特罗凯都忍不住面面相觑。特罗凯笑着对恰克慕说:
“说人人到,好像说得还满对的嘛。”
然后,对谭达大吼:“你的头发怎么会沾到树叶?这副不在意仪容的德性,你永远都讨不到老婆的。”
谭达叹口气。
“我说师父,您自己不也是全身上下都沾到树叶了?比起担心我的老婆,现在应该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吧——算了,我先去泡茶,我们一边吃点东西,一边谈吧!”
谭达把黏在头发上的树叶挥落,进入屋内。啜饮着得心应手的谭达泡出来,散发着浓郁香味的茶,众人谈起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
大略的内容一讲完,帕尔莎便说:“也就是说,所谓的纽卡·洛·伊姆是居住在水底深处,会吐云出来的精灵,或是一种生物。由于长大之后本身没有办法行动,所以一百年有一次,会在濒死之前把卵产在撒古的生物身上,让那个生物把卵运送到海洋去。那么,如果我们接下来快点前往海边,把卵放到海里去……”
特罗凯摇头。
“行不通的,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因为恰克慕没有出现朝着海边去的行动,说不定,撒古的水为了要适应纽卡·洛·伊姆的卯,已经进行‘融合’了。
你说过水变得黏稠了吧?说不定是因为卵已经充分成熟,所以才能操控撒古的水变成这样。
唉,总之卵要是充分成熟的话,恰克慕自然有所行动吧!”
“所以只要保护卵到夏至的时候平安产下,我就可以得救,这是真的吗?”
恰克慕插嘴问道,特罗凯点头。
“应该是。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是我听纳由古的水之民说过,纽卡·洛·伊姆的卵并不会伤害宿主。”
恰克慕的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谭达把手搭在恰克慕的肩膀上,虽然面带微笑,却忽然恢复成一脸正经地看着特罗凯。
“但是,如果不能顺利保护卵,卵就会被拉卢卡吃掉,就像一百年前一样——真是不可思议。的确,那个时候似乎发生了大旱灾,不过,并不是这一百年之间持续不断的。师父,纽卡·洛·伊姆真的是会生云的精灵吗?”
特罗凯耸了耸肩膀。
“就算是我,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呀!不过仔细想想,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那佑洛半岛,世界上的云不停涌上天空,纽卡·洛·伊姆应该不只一个。就像是鱼类、鸟类、野兽等等,就算是同一种生物,产卵的方式、成长的方式也会有所不同,生云的精灵应该也是各式各样。
话虽如此,在那佑洛半岛这里,这个百年一度把卵产在撒古孩子身上的纽卡·洛·伊姆,如果卵没有顺利孵化,一定会造成严重的干旱,这件事情当然不可能放着不管。”
“师父说的对。”
谭达说道。
“保护卵并不只是为了干旱而已,还有一个原因是牵涉到恰克慕的性命。”
对话暂停,谭达把茶水倒进每个人的茶杯里。恰克慕一边看着正在喝着美味茶的特罗凯,一边心想,自己一定要问问看如此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特罗凯,谭达说我是纽卡·洛·恰卡,也就是‘精灵守护者’。因为纽卡·洛·伊姆是云的精灵。
可是,所谓的精灵,不是应该拥有神奇的强大力量,是眼睛看不到的,像是灵魂的物体吗?
星之宫的博士告诉我,精灵是聚集了包罗万象的精气,所产生出来的灵魂……从卵孵化出来,会产卵的物体,真的是精灵吗?”
特罗凯抬起脸。
“哼,悠果人是这么想的吗?小鬼头,国家或语言不同的人,不是拥有不一样的思考方式吗?例如说,帕尔莎是亢帕尔人,亢帕尔人认为雷是一种神。对吧,帕尔莎?”
帕尔莎点头。
“嗯。这个世界一开始的黑暗产生了漩涡,在里头爆发出光芒的,就是雷神佑拉木。”
特罗凯的视线回到恰克慕身上。
“就是这样。所以,恰克慕,你是悠果人,悠果人不是认为神明是在这个世界诞生之时,聚集了‘天’里头最强的精气所诞生出来的巨人吗?
这个巨人搅拌黑暗的时候,分出轻盈的天空与厚重的大地。大地诞生女神,女神跟巨人交合之后,最初的人类就诞生了。那个人,就是你的祖先。我说的对不对?”
恰克慕点点头。对恰克慕来说,这则神话讲述了祖先的诞生,是非常神圣的故事。一想到这个老咒术师该不会想要否定这个神话吧?恰克慕就不由得有所戒心。
特罗凯看着恰克慕的表情,轻轻露出微笑。
“你不用担心。我不是那种嘴里讲着他国神话,在脑子里却看不起那个神话的笨蛋!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人们,大家都是花了头昏脑胀的漫长岁月,努力去思考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与生成的过程。
而且,悠果人相信巨人神,亚库族相信这个世界的开端存在着‘漩涡之蛇’。哪边释解了世界的真相,我也不能肯定。
精灵也是一样,悠果人认知中的精灵,与我们亚库族认知中的精灵,并不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亚库族称拥有与水、土、火、气、木有关联的‘强大力量’的东西为‘精灵’。
例如,不管山上有多少树木生长,亚库族认定为精灵的,就只有经历过数千年时光,拥有‘强大力量’的树木而已。即使,它在几千年之前,是棵从微不足道的树苗生长出来的树,我们依然会称之为精灵喔。”
“你说的强大力量,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面对恰克慕的问题,特罗凯叹了口气。
“喂喂喂,什么东西这种说法怎么能说明‘强大力量’?以木之精灵来说,就是如同生命之力的东西——也就是要拥有强烈的精气。我们就称这个为‘强大力量’。
以纽卡·洛·伊姆来说,拥有的是操纵水、吐出云,产生雨的‘强大力量’。所以,就是一种精灵……就是这么回事。”
看着恰克慕认真思考的表情,帕尔莎忽然笑出来。
“恰克慕,你还真像二十年前的谭达呀!我对这种有点麻烦的事情非常没辙,不过,你好像很喜欢这种听起来不容易了解的事情?”
恰克慕歪着头。
“也说不上喜欢。不过,要是有我不懂的事情,我不思考到水落石出清清楚楚的话,就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静不下心来。”
听到这个回答,谭达露出微笑。
“恰克慕与其当皇子,更适合当一个学者呢!不过如果有个像帕尔莎这种不思考的人当皇子,国家的将来也会很有意思吧?”
帕尔莎哼了一声。
“你还真敢说呀——好了,回到正题吧。下管纽卡·洛·伊姆到底是什么东西,总而言之的意思就是说,一定要保护恰克慕免于‘食卵者’拉卢卡与皇帝追兵这两者的毒手对吧?”特罗凯喀吱喀吱地抓着胸口。
“我的文章不知道能不能让那些看星星的改过自新。
但是,值得高兴的是,亚锡罗村的小女孩,居然还记得流传下来的纽卡·洛·伊姆的事情——这样子,或许就有蛛丝马迹了。”“不过,为什么呢?纽卡·洛·伊姆是跟全国歉收有着密切关系的重要大事,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就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不见?”
谭达的话,让特罗凯看了恰克慕一眼,才继续说道:“虽然在二皇子殿下面前讲这个很失礼,不过这应该都是因为政治的缘故吧!纽卡·洛·伊姆的事情,跟圣祖的建国神话有关,如果看星星的那些家伙想要将天地万物都掌握在手里,就不可能把亚库族的传说讲出来让人民知道。
可是,就像亚锡罗村的小女孩一样,就算是我,也会把纽卡·洛·伊姆的事情流传出去。我从我的师父盖卒那边得知纽卡·洛·伊姆的存在。谭达也一样,是从我这边听到这存在是怎么回事的。
遗憾的是,流传下来的知识并不完整。最重要的像是击退拉卢卡的方法,就没有流传下来。尽管如此,避开握有政权的人们耳目,珍贵的知识就是这样子,有如蛛丝马迹逐渐流传出去。“
恰克慕紧紧皱着眉头,看着特罗凯。
“星之宫的贤者们,真的是那样在操纵人民的吗?这种事情,要怎么做才办得到?”
“例如说,夏至祭典。”
特罗凯的回答,让恰克慕忽然眯起眼睛。
“夏至祭典?我记得那确实是庆祝圣祖击退水妖,净化这块大地的祭典。话虽如此……”
特罗凯摇头。
“夏至祭典,原本对亚库族来说,是祈祷丰收的祭典。我认为,古代的夏至祭典,则是用来流传让纽卡·洛·伊姆的卵平安无事孵化的方法。因为纳由古的水之民说过,卵孵化的那一天,就是夏至。
但是,现在的夏至祭典,已经变成赞扬圣祖托尔克尔陛下丰功伟业的祭典了。如今,即使是我们咒术师,也没有办法得知过去的夏至祭典是什么样子……就是这么无奈。”
听着两人的对话,谭达再度想起,今天下午意料之外的记忆复苏。请祖父让他碰响纳静骨骼的时候,唱的夏至祭典之歌……
(纳静,飞呀飞呀,若能飞到大海,降雨就能让稻穗饱满丰收……)
河的两岸立着四根渗进油的柱子,加以燃烧冒出黑烟的样子;拿着火炬追赶激烈跳着舞的纸糊怪物的众人,以及斩杀被追赶的怪物的英雄戏剧;人们祈祷着雨水的歌声——谭达的心中,不知不觉浮现出某种东西。不过,在清楚了解到究竟是什么之前,谭达被特罗凯再次开始说话的声音给拉回现实。
谭达错过的那个念头,实际上是非比寻常的重要线索。
谭达这个时候,已经十分接近重要的真相了。然而,那小小的念头,直到变成遥远的痕迹,都没有再次在谭达的脑海中醒过来。
“那些看星星的,不可能完全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吧?文字在这种时候可是很有力量的。
如果击退拉卢卡的方法流传了下来,应该就在那些看星星的家伙手上的书本里头。
唉,这两百年之间,看星星的不务正业,全心全意在搞政治斗争,说不定重要的书籍也被虫子给吃掉了。即使如此,只要看星星的不是呆子,应该就会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随便杀掉皇子的话,也不会心安理得的。”
帕尔莎插嘴说:
“他们来追我们的时候也一样,并没有要杀死恰克慕的企图。”
恰克慕吃惊地抬起头,帕尔莎看着恰克慕。
“所以,我们才捡回一命。虽然你没注意到,不过那些人拥有杀死你的绝佳机会。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杀死你,那个时候,直接下手不就好了?
可是,他们为了不要弄伤你,故意转变位置发动攻击。我才有机会暂时脱逃,分散他们。再趁着他们各自孤立的时候,把你救出来。”
恰克慕身子前倾。
“那么,父皇真的——陛下他,真的不打算杀死我?”
帕尔莎迅速看了谭达一眼,抢在特罗凯开口之前,谭达说道:“当然,可能的话,令尊也不想杀死你,杀你是最后的手段。可是你不能就此放下心来。
皇帝陛下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比起一个父亲的亲情,他必须最优先考虑的事情是,让国家稳固安定。所以——你千万不可因此有所松懈。”
谭达的话语中包含着关怀,恰克慕坦率地接纳了他的话。
“总之,先设想最恶劣的情况就没错了。要尽快动身到深山里头的‘猎洞’比较好。”
特罗凯和谭达,在青雾山脉深处的洞穴里头,总是准备了柴薪、防腐的粮食等等。即使是隆冬大雪覆盖的季节,待在“猎洞”里头也不会冻死。
他们决定尽可能迅速离开这里,动身到“猎洞”去。开始下雪之前,得将“猎洞”布置成舒适的家。
第二天早上,趁着谭达上街购物时,帕尔莎带着恰克慕,巡视谭达平时设下的陷阱,把抓到的野鹿与野兔做成熏肉。
剥下曾经活着的野兔皮,对恰克慕来说很恐怖。兔子还是温的,温度让人感到生命,恰克慕哭着,依照指示把兔皮剥下。
“不要多想,多想就会觉得难受。什么都不要想,动手就是。”
帕尔莎在猎物各脚的关节外侧,用猎刀割出缝之后,啪啪几声就把脚折断。做着把内脏分为可食与不可食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
太阳下山之前,帕尔莎就处理完猎物,把许多肉块吊挂在熏制肉类的小屋里。
“这样用烟熏过之后,就可以长久保存,味道也会变得很好喔。”
即使入夜了,他们依然继续工作。帕尔莎把猎物身上剥下来的皮鞣好,收进要带去“猎洞”的物品袋子里。谭达把草药绑成束、磨药粉,也忙个不停。就连恰克慕,也是一有吩咐要他帮个小忙,就会协助两人工作,唯有特罗凯例外。
吃完晚饭,特罗凯饮用着谭达买回来的酒,不久就在地炉旁边最温暖的位置横躺下来打鼾睡着了。她睡着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很幸福。
他们大概花了两天将行李打包完毕,锁好家门后,便出发前往深山之中的“猎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