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冬季的猎洞生活
因为大家都说是“猎洞”,所以恰克慕以为那是一个小小的洞穴。不过,亲眼看到之后,才知道与原先的想像实在相差甚远。溯着青弓川而上,越过瀑布,再深入进去后,有块地方类似谭达家也有的小草地。那片草地的深处,矗立着灰色岩壁。虽说是岩壁,却缠绕着长春藤,树木强韧地扎根在岩壁细小凹处堆积的土壤中,覆盖岩石表面。此刻秋深了,冬天的气息越发浓厚,树木落了叶,灰色的岩石表面有很多地方都裸露出来。
岩壁上头有个小小的洞,是一个人可以独自通过的小洞。谭达点起火炬进入洞里,过了一会儿之后呼唤恰克慕。恰克慕战战兢兢地走进里头,一进去吓了一大跳。因为跟皇宫大厅差不多大的巨大洞穴出现在眼前。天花板高到连光线也照不到,火炬的火光也照不进深处。
以为里头会湿答答的,没想到却出乎意料地干燥。
“我们叫这里玄关,这里太宽广了所以很冷。到那边去,带你参观我的家吧!”
谭达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模糊,恰克慕赶忙跟上去,看到火炬的光线中浮现出三个洞穴,最左边的安了扇木板门。
“听好了,不要独自进入右边的洞穴。里面很深,有很多岔路,要是迷路就出不来了。中间的洞穴,走进去一点有泉水涌出,水很好喝喔。最左边的是我家的入口。”
喀啦喀啦打开了木门,谭达进入其中,恰克慕注意到前面有昏暗的光线。走进短短五步左右的距离,就是豁然开朗的空间。
恰克慕忍不住发出欢呼。椭圆形宽阔洞穴的墙壁光滑无比,非常干燥,墙壁的左上方,有三个排烟用的洞,阳光从那里透进来。以切好的原木铺成地板,上面铺着蔺草编成的席子,正中间挖出地炉,洞穴深处则是排放着各种形状小壶的架子,以及三个大瓶子,还有避免受潮而以油纸牢牢包起来的棉被。
“这真是很好的家呀!”
“就说么,是过冬的洞穴呀!好了,你来帮我,晒棉被、打扫干净,该做的事情多得跟山一样高。”
接下来的两天,帕尔莎等人为了准备过冬而忙碌着。准备大致完成的第三天早晨,特罗凯带着谭达到席库马诺峡谷。为了调查“食卵者”拉卢卡的事情,要去与“土之民”裘其·洛·凯见面。
“在下雪之前,应该可以到达席库马诺,不过说不定裘其·洛·凯已经冬眠了。总之,也只能先去看看再说。帕尔莎,你要好好保护卵喔。”
听了特罗凯的话,恰克慕不满地瘪着嘴。因为听起来像是只有卵才重要,他怎么样都无所谓。谭达笑了出来,看着恰克慕。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啦!师父就是喜欢惹别人生气。你要是上勾了,师父就会乐不可支——帕尔莎要小心喔。”
帕尔莎抱着胳臂,皱起眉头。
“是是是,你也要小心。下雪之前回得来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完成使命的。”
两人出门之后,周遭忽然陷入寂静,恰克慕抬头看着帕尔莎。
“总觉得这样有点寂寞。”
“是呀。因为他们是比平常人更吵闹的家伙。可是,我们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没有时间寂寞了。首先,得好好锻炼你才行。”
恰克慕露出扫兴的表情。
帕尔莎的锻炼方式虽然严厉,但绝对不会强人所难。也不会煽动不停地说:“加油!加油!”只有口吻平淡的指导而已。日复一日,时间飞逝而过。帕尔莎一直在留心追兵的动静,不过既没有皇帝派来的追兵上门的迹象,也没有感觉到叫做拉卢卡的纳由古恐怖生物的气息。
从早上起床之后到夜晚就寝之前,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不管是身处鸟儿清澈叫声交错的森林中,或是与帕尔莎围绕着地炉火焰的夜晚,恰克慕都曾经有着至今为止的所有遭遇都像是梦,这种不可思议的心情。明明只过了短短一个月,可是他已经觉得二之宫的生活是遥远的过去了。
夜晚,他不再梦见那个“想回去的梦”,如果不思考在这里与帕尔莎如此度日的原因,就可以过着完全不会感觉到自己身上有着精灵卵的日子。傍晚,夕阳光芒斜射的树林里,独自一人捡着烧火用的木柴,恰克慕陷入沉思——思绪慢慢回到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什么不是其他人,精灵的卵为什么会选择产在自己身上呢?
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答案是:“因为我是皇子。”可是,如果是这样,圣祖神话中出现的亚库族孩童又是怎么回事?一百年前的孩子,不是亚库族的人吗?那些孩子跟皇子之类的人,一定没有关系。而且,自己已经不是皇子了。
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恰克慕就会伴随着心痛,忽然感到一股奇妙的心情。他以前曾经想过,就像自己是父亲与母亲的孩子这点,绝对不可能改变的事实一样,自己身为皇子,也一定是不可改变的事情。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自己就再也不是个皇子了!人的身分,不管有多少种,都是随时可能改变的。
更奇妙的是,恰克慕并不讨厌此刻正在这样捡着柴薪的自己;他甚至不可思议地想过,以前衣服不是自己穿、身体也要别人帮忙洗的自己,到底是怎么过活的人呢?
用绳子捆好柴薪,恰克慕发觉到,自己不知不觉中越来越熟练收集柴薪了。一开始,明明连绑条绳子都不会。缠绕绳子再加以绑好的动作,现在已经十分熟练,恰克慕露出微笑。
(我觉得,像这样慢慢地可以靠自己做点什么事情比较好。举止动作一切都要听从别人的命令行动,真的很无趣——我才不要被皇子这个身分束缚住。)
背好柴薪起身,抬头一看天空,云朵染上了枣红色。
胸口隐隐作痛,昏暗的影子投射在恰克慕脸上。
(可是……现在,我被“精灵守护者”的身分束缚住了。)
恰克慕心想,不论何者,都不是自己主动选择的身分。并不是他想身为皇子才来到世界上的,更不用说是“精灵守护者”纽卡·洛·洽卡的身分了。
接着,伴随着沉闷、无从发泄的愤怒,恰克慕再度回到一开始的念头——为什么是我?
*
谭达等人离开之后的第十天,随着宛如呼吸一般地自然下起雪了。雪花快速地不停飘落,盖过大地、树木,与所有的一切。
帮忙洗刷工作的恰克慕,手指上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皲裂破皮。晚上,一把手放在地炉的火旁取暖,恰克慕立刻慌张地缩手。因为皲裂的地方刺痛不已。帕尔莎察觉到恰克慕的样子,拉起恰克慕的手。
“让我看看是哪只手——啊,这么漂亮的皲裂呀!”
呵呵笑的帕尔莎站起来,在里头的架子上东摸西索,不一会儿,拿着膏药回来,涂在恰克慕的手指上。帕尔莎的手,跟恰克慕母亲的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是有着使长矛造成的硬茧、厚实而粗糙的手。但是,那双干燥温暖的手一接触到自己,恰克慕的心中便涌上不明就里的悲伤感。
虽然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眼里满是泪水。接着,泪水就不停沿着脸颊滚落。
帕尔莎什么也没说,轻轻抚摸着恰克慕的手。外头在刮着暴风雪吧?但是,埋在雪里的家很温暖,宛如位在地底下一般寂静。
“我讨厌……下雪。”
恰克慕低声说道。
“声音都被吸收掉了,感觉好像连呼吸都没办法。”
帕尔莎轻轻拍了拍恰克慕的手,然后放开。
“那么,我告诉你一个能让人呼吸的故事。”
恰克慕的表情忽然开朗起来。
“什么故事?”
“遥远北方国家的故事。侍奉那个国家的国王医生,他女儿的故事。”
帕尔莎凝视着烧得劈里啪啦响的柴火,开始说道:
“越过青雾山脉,一直一直往北边走,那里有个亢帕尔王国。亢帕尔王国跟这里的国家不同,没有带来丰收果实的田地。只有一年到头顶峰都覆盖着白雪的险峻高山,以及满是岩石的倾斜坡地。人民耕耘贫瘠的土地,种植些许谷类、芋头,在岩山上放牧亢帕尔山羊,靠着这些方式谋生。
岩山上住着一只巨大的鵞,它吃老鼠或是从岩棚摔落山谷的山羊维生。这只大鵞最爱吃野兽的骨髓,会从高空把骨头丢到岩石上弄碎——啊,即使到了现在,还是听得到骨头撞上岩石发出的‘喀——喀——’声,以及回荡在山谷里头的声音……我的故乡——亢帕尔,就是这样的国家。”
帕尔莎继续说着:
“虽然是如此贫穷的国家,但是国王有很多小孩,他有四个妃子,生下四位王子与五位公主。王子到了一定的年纪,仿佛是理所当然般,就为了谁要继承王位开始发生争执,这是常有的事情。尤其是次男罗库撒姆,他是个可怕的男人。他曾经拥护他的哥哥纳库尔为王,却在纳库尔有生育能力之前就下毒杀了他。可是,大家都没想到纳库尔是遭人毒杀的。因为纳库尔天生就体弱多病,那年冬天又得到感冒,恶化得很严重,城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但是,除了凶手罗库撒姆之外,知道纳库尔遭到毒害身亡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国王的主治医生卡鲁纳·佑撒;另一个是罗库撒姆的武术老师,也是卡鲁纳的奸朋友——秦库洛·姆萨。
罗库撒姆威胁卡鲁纳·佑撒要杀死他的女儿,逼他下毒杀死纳库尔国王。卡鲁纳的妻子,在前一年往生了,卡鲁纳跟即将满六岁的女儿两个人一起生活。罗库撒姆是个可怕的男人,卡鲁纳心想,说下定罗库撒姆会以装成遭小偷的样子,杀死他的女儿。为了救女儿,他只好听命罗库撒姆,下毒杀害国王。
可是卡鲁纳很清楚,成功下毒之后,要不了多久,知道这个秘密的自己还有女儿一定也会遭到杀害。所以,一毒死国王,他就拜托好友秦库洛带着他的女儿逃走。
带着卡鲁纳的女儿逃跑,意味着秦库洛在自取灭亡。难道不是吗?因为不管是皇室的武术指导这个地位,或是到此为止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完全舍弃。而且,被掌握到弑君秘密的罗库撒姆,不可能默不吭声就放他走。
但是,秦库洛依然点头答应了好友的请托。”
帕尔莎的眼里,浮现出些许悲伤的神色。
“然后,可怕的逃亡之旅开始了。一面与罗库撒姆派出来,接二连三追来的追兵战斗,秦库洛带着年幼的小女孩不停逃亡。途中,他们两个人听到传闻,说卡鲁纳遭到盗贼袭击身亡。
小女孩尝尽心如刀割的悲痛,恨透罗库撒姆。她发誓,有一天必定要亲手把罗库撒姆碎尸万段。
小女孩拜托秦库洛教她武术。一开始,秦库洛并不答应。他说,武术是男人在练的,不管怎么努力,女人天生就不可能学好——可是实际上,秦库洛不想教小女孩武术的真正原因,是不愿意小女孩步上染血的人生。
学习武术的人,无论如何都会与人战斗,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像武术与习武者彼此受到吸引,无论如何避免,还是会变成经常在与人战斗一样。
可是到了最后,秦库洛还是让步了。他改变心意教小女孩武术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原因,他希望即使有一天自己遭到追兵杀害,小女孩独自一人也可以活下去;另一个原因,他发现小女孩拥有练武资质。”
“怎么样才叫做拥有练武资质?”
“有很多方面。以小女孩的情况来说,就是她能够精确模仿只看过一次的动作。而且——”
帕尔莎立起食指,问道:“恰克慕,你能不能用食指每次快速点向同一个地方?”
恰克慕照着帕尔莎的话,试着用食指朝着地炉边缘烧焦的黑色痕迹,咚、咚地点了几下。但是,这个动作出乎意料地困难。动作越快,指尖就晃得越厉害,实在无法每次都点中同一个地方。
帕尔莎忽然在恰克慕点着的黑点旁边,用食指开始点击一个非常小的点。速度快得不得了,手指简直就看不清楚。而且,虽然是从远远的地方点的,但就像是被吸进去一样,指尖挖出了一个小点。
停下动作,帕尔莎说道:“那个小女孩,天生就很擅长这样的动作。她的身体轻盈,个性也比普通的男孩粗野。秦库洛说,这孩子是天生的武者,教导这孩子武术一定是命运的安排,然后他终于接受了这一点。
就这样,秦库洛一边教小女孩武术,一边继续逃亡之旅。一年、两年,时光逐渐流逝。
为了温饱,他们也做肮脏的工作。秦库洛曾经受雇于地痞流氓,担任赌场的保镖。小女孩做过跑腿,艰困的时候也当过乞丐。
即使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们也无法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因为追兵不断在搜索他们。可是,不管多么小心、多么谨慎,追兵终究找上门了。”
帕尔莎眼中的悲伤神色越显深沉。
“秦库洛很厉害,不管哪个追兵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小女孩知道秦库洛每杀死一个追兵,心里都饱尝着千刀万剐般的悲痛。,因为,所有的追兵都是秦库洛以前的朋友,是学习同一种武术的伙伴。那些追兵,也不想跟秦库洛战斗吧?但是,如果违抗国王的命令,家人的性命都会不保。所以,他们在痛苦不堪的情况下,前来追杀秦库洛。
秦库洛杀了八名追兵——也是他的朋友,这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有小女孩。直到罗库撒姆得到怪病死亡,由他的儿子继承王位,没必要继续隐瞒见不得人的秘密为止,其间总共过了十五年。这是地狱般的十五年呀!当年六岁的小女孩,十五年后都是二十一岁的女人了——甚至已经成为跟秦库洛比武,两场可以胜一场的武术高手。”
漫长的故事结束之时,木柴大部分都已烧完,变成灰烬,昏暗的洞内笼罩着寂静。恰克慕低声说道:
“那个小女孩就是你对吧?帕尔莎。”
“没错,就是我。”
“所以——”
尽管犹豫,恰克慕还是开口:“秦库洛为你杀了八个人,所以你发誓要拯救八条人命?”
帕尔莎睁大眼睛。
“是谭达吗?他告诉你这件事情的吧?那么,你已经知道了?”
恰克慕连忙摇头。
“没有。我问谭达为什么不娶帕尔莎的时候,谭达跟我说,帕尔莎发誓要拯救八条人命,在完成这个目标之前不会嫁给任何人。我只知道这样而已。”
帕尔莎叹了口气,露出苦笑,什么都没有说。她的侧脸,忽然之间满是深沉的孤寂。恰克慕霎时打从心底同情起帕尔莎。然后,自己被这样的心情吓了一大跳。这么厉害的帕尔莎——不论多高强的武士都匹敌不了、厉害得有如鬼怪一般的帕尔莎,自己居然会觉得她可怜……
但是,帕尔莎此时的侧脸,浮现出一个遭到绝望命运摆布,伤痕累累的小女孩影子。如果是以前不曾遭到命运翻弄痛苦的恰克慕,一定看不到那样的影子,然而现在的恰克慕,却无奈地看穿一切。
突然,恰克慕的内心深处,涌出对帕尔莎的仰慕。虽然心想非得说点什么,不过什么都想不到。恰克慕只是低声说着脱口而出的话语:“帕尔莎。”
“嗯?”
“我是第几个?”
帕尔莎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恰克慕说:
“秦库洛快要过世的时候,我曾经跟他说过悄悄话。我说:‘父亲,您犯下的罪过,我会负责偿还的,请您安心地走吧!’我说我会救八条人命,才刚说完,秦库洛就苦笑着对我说:‘救人,比杀人还要困难,你不必这么拚命。’秦库洛说的对。为了要救身处在争斗之中的某个人,就必须伤害其他人不可。在救一个人的时候,就要会遭到两、三个人的怨恨。这早就没有办法以加加减减算清楚了。我现在,只是努力活着而已。”
暴风雪持续两天,在第三天的黎明停止了。那一天,天空放晴,白雪闪耀得让人觉得眼睛都痛了起来。刚过中午没多久,踏着刚下的雪,谭达回来了。
“特罗凯怎么了?”
帕尔莎一问,谭达露出微笑。
“她是死都不要在山里过冬的人呀!她在京城不知道看到什么,说想去西边温泉街坦喀尔过冬,在雪溶化之前会回来这里的。”
“什么呀?算了算了——不过,这样比跟她一起躲在洞穴里头过冬要好吧?对了,你们有见到重要的‘土之民’裘其,洛·凯,或是其他什么人吗?”
“没有。很遗憾,白跑一趟了。每个人都不声不响的,我不知道是因为冬天到了,还是因为他们不想讲同样是居住在土里的‘食卵者’拉卢卡的事情。总之,只能等到春天再去试试看了。”
谭达在地炉边坐下,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微笑着。
“有什么好笑的?”
帕尔莎虽然皱着眉头,但是谭达静静地摇头。要是把微笑的原因说出来,说不定帕尔莎又会离开了——如果他说很高兴接下来的漫长冬季,可以跟帕尔莎一起在这里度过的话。
2沉睡的秘室手札
对修格来说,这是个难忘的冬季。圣导师交给他秘室的钥匙,他放下日常的所有工作跟修行,专心投入阅读沉睡在秘室中长达两百年之久的大圣导师纳纳伊手札。
通往秘室的门,位在圣导师的房间“石板之间”,所以其他的观星博士还以为修格一整天都在圣导师的房间里头,做圣导师交代的工作。每天两次到“食之间”吃早餐跟晚餐的时候,修格就会遭受到前辈与同僚冷酷的视线、特意的忽视等等,显示大家讨厌他的态度。
修格想,人类实在是很无聊的东西。应该是遴选出来,以通透天理为一生职志的人们,也压抑不了对正在沿着飞黄腾达阶梯,往上走的修格其嫉妒之情。要是立场对调,自己是否也会露出这等嘴脸?修格如此问着自己——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做的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不是这样,自己还是会非常嫉妒吧?总之,修格不是会为了这点小事烦恼的男人。
随着辛苦阅读在秘室中找出来的大圣导师纳纳伊手札,修格逐渐深陷其中,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有时甚至离开了秘室,看到其他观星博士冷淡的眼神,才忽然回到现实——纳纳伊的手札就是如此引人人胜。
日光完全照不进来,地底下的秘室只有几个通风孔,是个狭窄的地窖。修格带了十根粗蜡烛进去,配合镜子,成功让内部变得明亮。若是可以,他想带火盆进去,不过在密闭的地窖烧炭,一定会被炭火散发出来的毒气毒死。即使秘室里冷得刺骨,他也只能穿着棉袄,靠着烛火的些微温度取暖。
大圣导师纳纳伊的手札,密密麻麻地刻在薄石板上。纳纳伊本人一定是用墨水写在布或是皮的上面吧?后世的人花了许久时间,把那些文字刻在不会消失的石板上。这无疑是项规模超乎常理的工作——因为纳纳伊手札多达数百块石板。
手札内容从纳纳伊的回忆开始。接受“观星是了解未来发生事情的方法”这种教育的少年时代,以及学习“天道”的每一天……手札的内文极为详尽。依序不停读下去,修格忽然发觉,为何纳纳伊要留下这么详细手札的理由——时间必定会歪曲事实。为了粉饰太平,或是为了创造神话,纳纳伊从在世的时候开始,就知道自己在不久之后,会成为这个国家创世神话的主角。所以,他在为了用于维护国家的基础,成为扭曲神话的故事背后,企图秘密留下自己真正经历的事实给后人。
不久修格明白了,为什么这份手札必须秘密收藏在这里。手札中出现的皇帝祖先——圣祖托尔克尔陛下,实际上是个胆小、没有主见的软弱男人。他虽然厌倦愚蠢的王权争夺战,却没有退出斗争,只是从随时可能遭到杀害的恐惧中逃脱而已。不过,纳纳伊非常注重托尔克尔这样软弱、温顺的个性——也就是说,他把对方当作一个容易操纵,穿着皇帝外衣的人偶,因而才看上托尔克尔。
纳纳伊搬迁到那佑洛半岛的原因,是听曾经渡海到这座半岛探险的观星博士说,这座半岛温暖丰饶,而且是块易于防守敌人攻击的土地;还有一个原因是,纳纳伊深受那位观星博士转述的亚库族宇宙观所吸引。亚库族的宇宙观是:双眼看得见的世界“撒古”与双眼看不见的世界“纳由古”,彼此互相扶持支撑,生气勃勃地形成整个世界。
于是,纳纳伊来到这块土地的时候,对亚库族全都逃进山里一事深感遗憾。可是,他必须要拖着无能的皇帝完成建国大业,实在不能悠悠哉哉地寻找亚库族的下落。手札里头,到处都写着纳纳伊的牢骚。也有部分写着他对托尔克尔陛下破口大骂,要托尔克尔偶尔也要自己动脑的事情。修格对于尽管热衷于建国此等伟大事业,却忍不住大发牢骚的纳纳伊,觉得这样的人还满亲切的。
由于手札用“古代悠果文字”写成,光是阅读,就十分费工夫。读到约莫纳纳伊等人开始建立京城的部分为止,新的一年来临了,冬天几乎已经过完。
修格虽然不知道,但是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少,一如观星博士们事先预测,这块大地确实逐渐显现出“大旱之相”。
修格待在秘室的时候,外面发生了一个更大的变化。十四岁的皇长子撒克慕在冬天一开始,罹患感冒迟迟未能痊愈,病得奄奄一息。圣导师与医师成天待在一之宫里,尽全力拯救皇长子。皇帝的儿子只有皇长子撒克慕与二皇子恰克慕,三之宫只生下一位公主。
“圣导师,这可能会有什么万一。你觉得恰克慕的事情,该怎么办比较好?”
—皇帝愁眉苦脸地偷偷询问圣导师。对皇帝来说,恰克慕是自己的儿子,如同平民百姓的父子,虽然不是从小紧跟在身边长大,终究是个可爱的孩子。
皇帝完美尽到身为皇帝该负的责任,也有争强好胜的地方。所以,知悉恰克慕遭到水妖寄生的时候,立刻依照“皇帝应当如此做”的判断,决定抛弃恰克慕。但是,这种冲动一冷却下来,恰克慕的事情便让他感到万分痛苦。
“陛下,千万不可焦急。端看事情如何演变,再采取适当的应变措施。您不必担心。总之,现在得尽力救撒克慕殿下。也要命令“猎人”找出恰克慕殿下,无论如何尽快把人带回来。”
圣导师如此安慰皇帝。
从皇帝身边退下,返回星之宫的途中,圣导师忽然抬头看着夜空。仿佛撒上银砂,完美得让人屏息的星空,在天上伸展开来。圣导师感觉到内心深处涌上像是痛苦的感觉。
(真的很久……没有观星了呀!观星者,居然没有在观星。)
圣导师心想:自己在实质意义上,早已不是个观星者了。手拿灯火照亮前方的随从领着路,圣导师再度缓缓地前进。
(我不只是个观星者,我是照亮这个国家将来道路的人。)
他感到精神分散在每日的忙碌上,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自己所承担的责任重量,随着疲惫逐渐苏醒过来。
回到星之宫,受到召唤前来的卡该已在等着。
“你已经准备好发布大旱预言了吗?”
圣导师问道,卡该点头。天界显现出来的“大旱之相”越来越明显,一旦可以断定今年出现大旱的预测,圣导师就会指示卡该向全国各地发出“大旱”预言。
“这是整理出来传达给各村长的讯息。”
点头之后,圣导师从卡该手中接过纸张。阅读之后,圣导师的眼里出现严厉的光芒。从纸上抬起视线,圣导师静静地凝视着卡该,卡该的额头渗出汗珠。
“这跟我下的指示不一样。我应该是下令:稻田的面积减为五分之一以下,改种耐日照的锡盖芋还有杂粮才对。为什么要擅自变更稻田面积为三分之一?”
卡该虽然在擦汗,但是目光坚定地回看着圣导师的眼睛。
“很抱歉我擅自更改您的命令,可是管理粮仓的长官强烈反对您的意见,他说稻田面积要是缩小到五分之一,国家财政会出现困难……”
稻谷是这个国家赋税的基础,原本就是重要的农作物,从各地收集而来当成税金,先送到国家的仓库,然后仓库释出定量卖给商人变现。稻米是每年供应国家财政的来源。
所以,负责国家财政的粮仓长官会出现强烈的反对声音,是圣导师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的事情。
圣导师在心底深深叹息——卡该这个人,果然不是个当圣导师的料。
“粮仓长官是这么说的吧?说不让国家的收入减少,就是他应负的责任。可是,卡该呀,你身为观星博士,为什么要全盘接受,盲目听从他的话呢?”
卡该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因为……我们观星博士,也以保护这个国家为优先考量。”
圣导师慢慢地摇头。
“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观星,到底学到了什么?天空的繁星与这片上地上居住的所有生物,都有眼睛看不见的复杂连结,看着世界运行的壮阔模样,你还看不出来国家是什么吗?
不光是粮仓长官,所有跟政治有关系的人,都想要保有国家的财富。他们会说与其减少一点点的税收,不如饿死平民一、两百人也无所谓,这都是为了国家。尤其是从商人那边拿好处,坐享其成的官吏特别会说这种话。
因为这样,所以必须有观星博士。我们比起其他人,想得更远、看得更宽。因为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所以能够领导国家走向正途。
若是现在计较税收,让百姓多种稻谷,秋天一到,国内到处都会充满干掉的稻壳,加上痛苦不堪逐渐死亡的人们呻吟。为什么你不懂呢?这种怨恨,会深深地、静静地累积,总有一天会动摇国本。”
卡该低下头去。圣导师虽然很冷静,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把预言重写,然后立刻颁布到国内各地。听到了吗?”
卡该只能点头。
3变化的序曲
移居到“猎洞”居住,很快就要满四个月了。山上的积雪开始溶化的某个早晨,恰克慕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那个早晨,平常总是准时起床的恰克慕,却怎么也起不来。
“喂,恰克慕,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帕尔莎把棉被掀开,恰克慕睡眼惺忪地抬头看着帕尔莎。
“帕尔莎……我觉得好难受,身体好沉重。”
帕尔莎把手放在恰克慕的额头上,疑惑地歪着头。
“该不会是感冒了吧?摸起来也没有特别烫——谭达,你来一下!”
帕尔莎回头,正在煮水的谭达也抬起头。
“恰克慕说身体不舒服。”
谭达跪在恰克慕床铺的旁边,先让恰克慕伸出舌头,摸摸恰克慕双耳的下方。然后,拿起恰克慕纤细的手腕把脉。不久,谭达说:
“嗯……脉搏变得有点慢。恰克慕,你除了觉得有点无力之外,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觉得很想睡——有种像是要被拉进地底去的感觉。”
才这么一说完,恰克慕就闭上眼睛,一下子就睡着了。谭达与帕尔莎看着彼此。
“你认为这是卵的影响吗?”
“天晓得。要说只是单纯的感冒,这样子也有点怪怪的——春天也差不多来了,说不定卵开始成长,恰克慕的身体开始产生变化了。”
“怎么办?是不是叫醒他比较好?要是醒不过来的话……”
“冷静一点。如果是因为‘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造成的,应当对恰克慕无害;如果是‘食卵者’拉卢卡,那我们应该会感觉到异常。我完全没有感觉到杀气,你呢,感觉到什么了吗?”
帕尔莎安静不语,感受着恰克慕周围的感觉。
“没有,我没感到杀气——可是,对手可不是人类呀!对手是眼睛看不到的纳由古的生物,我的感觉能派上用场吗?”
“不是这样的吧?为了攻击活在撒古的恰克慕,纳由古的东西,非得现身在撒古不可。一百年前,撕裂孩子们的爪子,不就是看得到的东西吗?如果来到这里,不会完全没有半点感觉才是。
“总之观察一下比较妤。”
谭达摩擦手掌之后,眯起眼睛,嘴里开始念念有词。然后轻轻地拉开棉被,把手放在恰克慕胸口一带的上方。屏气凝神看着一切的帕尔莎,忽然注意到谭达的手变得模糊不清。
仔细一看,恰克慕的胸口也跟谭达的双手一样,变得模糊起来。帕尔莎似乎看到了……
轮廓不清楚的双手与胸口,忽然融合在一起的模样。
谭达把手从恰克慕胸口移开的同时,宛如从水底深处浮上来一般,大大吸了好几口气。
“你没事吧?”
帕尔莎伸长脖子,在谭达的脸前面,轻轻挥动着手。
“唔,好难受,好难受呀!”
然后,谭达翻过来仰躺在地板上,暂时用双手盖住脸,稍微调整呼吸后,才恢复精神起身。
“卵果然产生变化了。变得满大的,好像看得到里头有什么在跳动似的。”
帕尔莎皱起眉头。
“我问你,谭达。我还是觉得有一点担心——这个样子,在身体里头有另一个生物在成长,恰克慕本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吗?就像,把卵下在地蜂身上的虫子一样,恰克慕本人难道不会遭到啃食死亡吗?”
谭达把因为汗水紧紧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拨,摇着头。
“我认为不会。处在撒古的恰克慕,身体并没有特别衰弱。”
“可是,他不是说觉得身体疲惫,还睡得这么沉吗?”
“我认为恰克慕说他觉得累,想睡觉什么的,反而是因为卵的成长,身体自然在予以适应的反应。你刚刚不是看到我累得要命吗?即使学了咒术,横跨撒古与纳由古两边,也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情。恰克慕的情况,虽然常常横跨两边,可是到现在为止他都很平静,这不就表示他的身体自然适应了吗?可是,卵会成长到新的阶段,这种情况下身体要适应的话,一定需要很多体力。我想,睡眠就是为了不要浪费掉不必要的体力。”
谭达看着目光怀疑地盯着他看的帕尔莎,露出微笑。
“你呀,因为这些话都是我说的,所以觉得无法相信吧?可是,师父也是这么说的。虽然现在还不清楚纽卡·洛·伊姆产下的卵,如何进入撒古的人类体内——如何选出要产卵在他身上的那个人等等。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绕一圈看看,不会动的花朵,靠着吸引虫子让花粉到处授粉;不会动的树木,靠着野兽吃下果实,让种子远播他方。就像这个样子,恰克慕一定是拥有适合搬运纽卡·洛·伊姆卵的某种特质吧!
师父那个人,虽然是个不会把心里知道的事情讲出十分之一来的人,可是万一有了危险,一定会把事情好好交代给我知道的。所以,恰克慕不要紧的,你不用担心。”
帕尔莎若有所思地看着谭达的脸,谭达的脸上完全没有丝毫紧张神色。
“你倒是非常冷静,不是吗?”
“是吗?这是因为我早就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吧?好了,来做早饭。恰克慕的事情,不顺其自然的话,我们也莫可奈何。”
帕尔莎叹口气,听从谭达的说法。可是:心底蔓延着紫黑色的担忧,不管谭达说什么都无法消失。谭达和特罗凯是咒术师,是一直跟精灵或其他存在打交道的人们,但是帕尔莎不一样,对帕尔莎来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像谭达他们一样,打从心底相信纽卡·洛·伊姆之类吐出云的精灵,不会伤害人类。
用地炉煮好稀饭,两个人开始吃着热呼呼的咸稀饭,但谭达注意到帕尔莎停下筷子,茫然望着火焰的模样。
“帕尔莎。”
“嗯?”
“你的表情好忧郁,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冬天要结束了。”
“嗯,这真是不错的冬天呀!我们跟恰克慕三个人,一边工作一边玩乐……这不是在引用诺亚先生祖母的话语,可是就这个冬天来说,我觉得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可是,春天已经来了。”
“要跟平静的生活告别了,拉卢卡应该也醒过来——重头戏要上场了。”
谭达凝视着帕尔莎。
“没错。接下来,一定会出现赌上性命的地狱。”
谭达仿佛接着帕尔莎的话,继续说道:“如果能从这个地狱活下来,我们可以永远三个人,像这个冬天一样一起生活吗?”
帕尔莎的视线飘摇。谭达平静地说:“我永远都会等你的。你明白吧?我会一直等你完成誓言。”
谭达的眼眸中,忽然浮现既非愤怒也非悲伤的神色。
“可是,就算我等着你,你也永远不会回来吧?因为,地狱已经变成你的人生了。不知不觉中,为了战斗所以变得想要战斗。”
帕尔莎没有回答,不过内心深处同意谭达的说法。她已经连骨髓都沾染了战斗,甚至变得无法想像一直过着安稳日子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尽管如此度过冬季时光,但有时候还是会感觉到宛如熊熊燃烧般,想要战斗的冲动——这样子,跟斗鸡没有两样。
“该怎么办才好呢……”
帕尔莎苦笑。
“你有没有好的解药?”
谭达的嘴角浮现带着寂寞的笑容,摇摇头。
“我不认为有这种药,所以除了等下去之外别无他法了。”
说完这么一句话后,谭达便起身走到外头去了。
留下来的帕尔莎,动也不动地,看着煮得滚滚冒泡的稀饭。帕尔莎的心中,沉重的悲伤,也发出沸腾的声音。
一瞬间她想着,该不该追上去抓住谭达的手臂。但是,帕尔莎并没有站起来。帕尔莎闭上双眼,用手摩擦脸颊。
(谭达那个混蛋东西——现在不是烦恼这种事情的时候,现在明明就是要紧的重要时刻。)
眼里,渗出了什么热热的东西,不过帕尔莎没有张开双眼,只是闭着眼睛不动。
谭达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到了中午也没有回来。帕尔莎默默熟练地做着平常的工作,度过宁静的一天。
恰克慕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帕尔莎抱着柴薪走进“猎洞”之时,恰克慕正好嘟哝着张开双眼。
“恰克慕,你还好吗?”
恰克慕一时之间以仿佛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看着帕尔莎,低声说道:“帕尔莎,我觉得好暗喔。”
“因为已经傍晚了。你睡了一整天呢,身体还觉得很不舒服吗?”
恰克慕摇头。起床之后,声音沙哑地说:“口好渴。”
帕尔莎装了一碗水过来,恰克慕喝得咕噜咕噜,一下子就把水给喝光了。
“还好吧?”
“嗯。可是,我觉得脑袋好像昏昏沉沉的。”
“是因为你一直在睡觉的关系吧?如果身体不要紧的话,就到外面去稍微吹个风,这样感觉会舒服很多的。”
恰克慕点点头,站了起来。坐立难安地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帕尔莎把地炉里的灰烬拨到旁边,想要重新添柴进去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恰克慕的惨叫,她立刻抓起长矛冲到外面。
不可思议,完全感觉不到杀气或是反常的气氛。只有在洞穴的出口,明亮的夕阳底下,看到逐渐变成黑影的恰克慕而已。恰克慕身体僵硬,手捂着嘴,正在浑身颤抖。仿佛绷紧的细线就要断裂一般,紧张的感觉充满恰克慕全身上下。
“恰克慕!发生什么事情了?”
恰克慕回过头。帕尔莎看到他的脸,吓了一大跳。翻着白眼,因为异常的恐惧而脸部痉挛。帕尔莎立刻紧紧抱住恰克慕,恰克慕的身边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有任何气息——可是,紧紧抱着的恰克慕身体,却感觉到好像立刻要从手中消失一样,帕尔莎感觉到反常的无助感。
原因她也不知道,但她头晕目眩。帕尔莎眨眨眼睛,看到的景色模模糊糊,好像在摇晃……
“帕尔莎!”
腹部响起砰的一声,打醒了帕尔莎。虽然知道是谭达的声音,但是那个声音是从来没有听过的,强悍而且充满力量的声音。
“肚子用力!不要让恰克慕被带走!恰克慕正要被拉去纳由古,你要当恰克慕固定在撒古的桩子,帕尔莎!”
帕尔莎冷静地深深吸一口气,把气集中在下腹部。随之镇静下来,腹部产生热气的累积,晕眩的情况也慢慢消失了。
恰克慕跟着笛声般的呼吸,发出细微呻吟。
“我会掉下去!我要掉下去了!救我!”
“恰克慕!”
谭达的声音回荡着。谭达的声音仿佛大鼓声响般,重重地、深深地,敲打着恰克慕的身体。
“冷静下来,没事的。你看到的是纳由古。”
“这里没有地面!这里是深深山谷的……”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恰克慕紧闭着双眼,大叫出来。帕尔莎虽然手臂使尽力气,却停不了恰克慕的呐喊。
“我该怎么办才好?谭达!”
帕尔莎怒吼的时候,一双强壮温暖的手,用力抱住帕尔莎与恰克慕。谭达在恰克慕的耳边,开始低声呢喃着什么。那并不是话语,而是声音。宛如波浪靠近后又离开,稳定心灵的声响,从谭达的嘴巴逐渐传进恰克慕的耳朵。
恰克慕停止喊叫,全身的颤抖开始些微减缓。
“冷静下来,恰克慕。你看到的山谷,并不是你现在站着的地方。你看到的是纳由古的景色。你听到了吗?你的身体,还好端端地在这里,在撒古这里。不要紧的,你没有掉下山谷。”
说着,谭达轻轻松开双手,身体离开帕尔莎与恰克慕。
“恰克慕,静下心来,好好感受帕尔莎双手的触感——怎么样?感觉到了吗?”
恰克慕点头。
“依靠着帕尔莎的身体,藉着碰触帕尔莎来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的——手臂、背部、胸口、肚子……然后是双脚。你有没有感觉到双脚的存在?”
恰克慕再度点头。
“感觉脚底下的地面。怎么样,感觉到了吧?感觉到坚硬的地面。”
帕尔莎感觉到,恰克慕身体的颤抖逐渐停止。恰克慕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身体仿佛要往上浮般地垫起脚尖,缓缓把双脚放上地面,感觉到地面承载着自己的体重。
“谭、谭达,真的有地面欸!”
“对吧。让你的心回到这里来,想起这里的风景吧!你现在正站在一整个冬天生活其中的‘猎洞’入口。”
恰克慕安静地张开双眼,汗水淋漓流了满头满脸。
“你看得到我吗,恰克慕?”
恰克慕看着谭达。茫然晃动的视线,缓慢地开始固定下来。
“嗯……看得到。”
“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了。你刚刚是因为被拉过去,所以突然看到纳由古的景色,现在已经没事了。就跟游泳一样,你想着‘一旦知道了方法,以后会不会这么辛苦呢?’的时候,就已经会游泳了对吧?就跟这种情况一样。你的心,应该已经习惯看得到纳由古的自己了。虽然只是看着撒古,应该也可以看到纳由古吧——是不是?”
恰克慕擦拭着脸庞浮出来的汗水。
“嗯。”
在大大叹了一口气的恰克慕身边,帕尔莎也是精疲力尽。谭达看着帕尔莎,感触良多说道:
“真的很庆幸你就在他的身边,你真是随时都会碰到危险的人。要是普通人,这样忽然找回自我之后,根本就没办法担任‘固定桩’——因为紧抓住你这个‘固定桩’不放,恰克慕才得救了。如果只有恰克慕一个人,说不定就会精神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