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你的怒吼,所以我才醒过来的。我都不知道,你可以那么奋力使劲,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可以当个优秀武士了。”
谭达一脸“你下要开玩笑了”的表情。然后,一边推着恰克慕的背部,催他往“猎洞”里头走去,一边对他说道:“今天早上我看过之后,知道卵已经长得更成熟了。所以才会发生像刚刚那样的事情。从今以后,应该会有接二连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不过你就像刚刚那样,记得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就害怕,首先必须镇静自己的心。因为说不定这就是决定你生死的关键。”
恰克慕紧紧闭着嘴唇,用力点头,脸上再度浮现淋漓汗水。恰克慕似乎是在死命忍着恶心的感觉,虽然吞了一、两次口水,但是,不久后却开始全身发抖。
恰克慕发出呻吟声,狠狠乱抓胸口。恰克慕的口中,仿佛决堤一般地用有如惨叫的呐喊爆发出来:
“不要!不要!我不要!”
涕泪纵横。
“混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非得要落得这步田地不可!管你是什么卵,都给我去死!
干嘛要擅自跑到我的身体里头!”
帕尔莎从背后抱起双脚在空中乱踢,然后又乱踢岩壁,闹得天翻地覆的恰克慕,转了一圈之后丢出去。被丢到草地上的恰克慕,采取防护姿势后一站起来,就大声吼着扑向帕尔莎。帕尔莎的身体不动如山,紧接着,恰克慕再度被丢到草地上。扑上、被丢出去……直到气喘吁吁,没办法移动身体,恰克慕一直都在持续扑向帕尔莎。直到爬不起来,恰克慕仰天倒在草地上,不停哭着。
哭了一阵子之后,慢吞吞站起来,看着帕尔莎,恰克慕吓了一大跳——因为帕尔莎正在哭泣。帕尔莎没有擦掉眼泪,只是静静地握住恰克慕的手腕,与他一起走进“猎洞”。
谭达伫立在“猎洞”的面前。眼前的光景,鲜明得唤醒谭达脑海里古老的记忆。然后,那个记忆刺痛着他的内心——喊叫着、哭泣着、拚命冲撞,年幼的帕尔莎,以及接住她,轻轻把她丢出去的秦库洛。
那个时候,在幼小的帕尔莎心中,是否跟此刻的恰克慕一样,拥有被冲撞的对方所没有的愤怒呢?莫名其妙被迫背负悲惨的命运,对于非得采取特定生活方式所产生的愤怒……想到这里,谭达大吃一惊。
(说不定,帕尔莎之所以停不了战斗的原因,在于是脱离不了地狱的那份愤怒,依然占据在内心深处,因而痛得翻腾不已?)
谭达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甩开这个念头。恰克慕入睡之后,谭达犹豫又犹豫,结果还是决定要试着询问帕尔莎。
帕尔莎浮现微微的笑容,听着谭达提出的问题。
“哦……你也想起那件事情了呀!”
帕尔莎看着小小的火焰摇曳,以及烧得通红的柴薪,低声说道:“愤怒——嗯,是这样没错吧!确实一直在闷烧冒烟呀,就跟这个木头一样。”
抚着胸口,帕尔莎说:“可是,一边接着恰克慕,我一边在想的事情,跟你想的有点不一样。我第一次了解到,秦库洛那个时候的心情——秦库洛是以怎么样的心情,接住我然后又用力丢出去。”
帕尔莎不会说,自己光是这样就能完全明白秦库洛的心情。只是,轻轻地,抬起双眼看着谭达,露出浅浅微笑。
“可是,你终究不是个武士——愤怒吗?你认为,我无法从地狱脱身的原因在于此吧?”
帕尔莎深深地叹一口气。
“如果是这样,事情应该会更简单得多——谭达,我打从骨子里喜爱战斗。所以才无法停止战斗。并不是什么对悲惨命运怨恨的愤怒,这么冠冕堂皇的原因。我跟羽毛直立,不停进行无意义战斗的斗鸡没有两样。”
那一天之后,恰克慕绷着一张脸闷闷不乐的时间越来越长。始终焦躁不安,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大动肝火,也曾经忽然冲出“猎洞”,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尽管如此,帕尔莎与谭达依然没有说什么,完全由着他去。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恰克慕手里拿着捡来当表面上敷衍了事的些微柴薪,悠悠哉哉地晃回来。帕尔莎正把兔子吊在树枝上剥皮。恰克慕忽然发现,帕尔莎用的刀子是他的短刀。
恰克慕的胸口,突然涌上强烈的愤怒。就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不分青红皂白的愤怒,就像是弯曲的竹子,依照某种节奏猛力弹了出去。恰克慕放下柴薪,跑向帕尔莎想要夺回短刀。
“还给我!为什么要擅自拿我的刀子来用!”
帕尔莎抓住恰克慕的手,同时,只用单手,就轻而易举把恰克慕给丢到草地上。帕尔莎压制在呻吟着想要爬起来的恰克慕身上,用右手压着头部,以膝盖压着胸口,看进恰克慕眼中深处。
“你也差不多……该停止逃避了吧?”
恰克慕咬牙切齿。帕尔莎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恰克慕的眼睛,恰克慕颤抖着吸着气,眼中涌出泪水。
“你很想哭吧?不管怎么做:心里就是觉得沉重、无奈,一想到这一点,就会气得不得了,压抑不住怒火吧?”
帕尔莎喃喃自语般地说:
“但是,只是乱发脾气,心情也不会变好。
因为,你不是这么笨的蠢蛋。那样乱发脾气,只会觉得越来越空虚,更加焦躁不安——不要再逃避了,回头看看吧!好好想想你发火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恰克慕闭上双眼,满眶的泪水默默往耳朵流去。一边抽咽着,恰克慕一边低声发牢骚:“混蛋!”
帕尔莎放开恰克慕,站了起来。恰克慕躺着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脸上。
帕尔莎回到挂着兔子的地方,把皮剥好,再把短刀洗得干干净净开始磨刀。就在那个时候,恰克慕走到她的背后,呆呆地站着。帕尔莎凝视着刀子,平静地说:“磨好刀子,刀子就会变得锋利,这是千真万确的。如果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像这个样子,那就好了。”
帕尔莎的视线对着刀子,闪烁光芒。
“有时候,善良老实活着的人,会被游手好闲靠父母养活的混蛋杀害。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平存在。”
恰克慕在帕尔莎身边蹲下。
“我以前也常常生气,对秦库洛乱发脾气。明明我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我的父亲会被杀害,为什么我非得要过着总是饥寒交迫,流离四方的生活?每次我一想到这些,总是火冒三丈。
等到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我就再也没办法对秦库洛乱发脾气了。因为我发现,秦库洛不过因为是我父亲的好友,就被迫背负这种悲惨的人生,是比我更加不幸的人——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无药可救,我对秦库洛深感抱歉,愧疚感只是有增无减。”
恰克慕的胃部附近感觉到一阵刺痛,同时涌上一股羞愧——仔细想想,对帕尔莎来说,她只是拿钱保护他,与他根本非亲非故。尽管如此,不知不觉中,他开始觉得帕尔莎是个可以放松撒娇,就算是对着胡乱发脾气也不要紧的人。明明帕尔莎根本不是他的母亲……
仿佛察觉到恰克慕对于两人之间存在的距离有所感觉般,帕尔莎忽然回过头,对恰克慕微笑。
“我十六岁的时候,对秦库洛说想要离开他,我可以保护自己了。我说,如果输给追兵而没命的话那就没命,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已经得到秦库洛太多帮助。我说已经够了,让我们回到彼此是陌生人的关系,我会想办法过好自己的一生。”
恰克慕的嘴里喃喃自语:
“秦库洛他怎么说?”
“他跟我说,要我差不多一点,不要去预测人生会怎么样。有多少不幸,就有多少幸福。
他说,那个时候,他欠了一屁股债……下过他并不这么想。如果像算帐一样,计算着过往的每一天,那只有无尽的空虚而已。他并不讨厌跟我一起过这种生活,如此而已。”
帕尔莎把刀子用布擦干,还给恰克慕。
“这么一说,我也是个大笨蛋呀!以前都把人命换算成金钱,我当保镖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才会不管救了多少条性命,心情也没有丝毫舒坦的感觉。”
帕尔莎双手搭在恰克慕的肩膀上。
“可是,我现在觉得非常坦荡舒服喔——当你的保镖,让我开始体会到秦库洛的心情了。”
帕尔莎双手的重量让人觉得很愉快。恰克慕大大地叹一口气,然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越是吃惊,嫩叶舒爽的味道就越在内心深处扩散开来。
恰克慕的身体出现变化之后,两个月过去了。积雪从群山开始溶化,树林的翠绿每天都在加深,连风吹来都是软绵绵的,散发出浓浓的香味。
对于恰克慕的身体接下来会接连不断产生变化一事,帕尔莎做好心理准备,可是出乎意料地,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
带着鲜明的泥土香味,特罗凯回来的那个时候,恰克慕身体内的卵,也几乎没有变化。
“没错,如果变成圆鼓鼓的样子,恰克慕的身体就保不住了。要是再过一个月,大概又会出现很大的变化吧!”
听完大略的情况后,特罗凯如此说道。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变得不像是个皇子殿下了呀,已经完完全全跟那边的小鬼头一个样子了。恰克慕一脸生气地看着特罗凯,忽然发现老婆婆的脸位在很矮的位置。
“奇怪?特罗凯婆婆,你缩水了吗?”
“少胡说了,我再缩水还得了?是你长高啦!“
帕尔莎重新审视恰克慕,露出吃惊的表情。
“真的,你长高了不少呀!”
“新年过了之后,恰克慕就已经十二岁了吧?接下来是男生改变最大的时期喔。”
听着谭达的声音,帕尔莎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尽管一直把年纪比较小,个子也小的谭达当弟弟看,可是过了十二岁,谭达忽然开始长高,在帕尔莎不知所措之间,谭达的身高已经超过她。帕尔莎曾以不可思议的心情望着谭达,望着那个用成熟的声音跟她说话的谭达——那个时候,帕尔莎感觉到某种决定性的改变。
特罗凯一现身,立刻又把谭达拉走,再度出门旅行去了。因为要再去跟纳由古的“土之民”裘其·洛·凯会面。不过,这趟旅行最后还是白跑一趟。大概对纳由古的土之民来说,“食卵者”拉卢卡是令他们敬畏的土之精灵吧!所以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肯透露。
两个人甚至回到亚锡罗村,那个时候春天已经结束,宣告着初夏来临的蝉鸣声,回荡在山野之中。穿过森林到达河岸边,谭达不由得停下脚步。因为那里放眼望去都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如果是平常,应该早就插秧完毕,绿油油的新生稻谷随风摇曳的田地,此时却变得发白,地面全是裂痕。只有位在靠近河川处的小小田地,勉勉强强因为堤防围绕,注满河水,里头有少量的绿色稻谷在晃动——尽管如此,光靠这块小田地,是不可能养活全村的。
“这真是……”
谭达低声一说,特罗凯便以严厉的视线看着田地,说:“没错。这样下去,到了今年秋天,会有更多人丧命。”
有个男人从沿着斜坡延伸的梯田往下走,发觉到谭达等人后用力挥手,稍微加快脚步走了过来。是告诉谭达“纽卡,洛·伊姆故事”的妮娜父亲——尤卡。
“哎呀,特罗凯大师!还有谭达先生!好久不见了!”
哈腰行礼之后,尤卡看着田地。
“很惨吧……”
尤卡的脸上长着无心刮除的胡子,浮现忧郁的表情。虽然强烈感受到逼近的天灾,但是束手无策的人们,其焦虑可以从他紧闭着的嘴唇感觉出来。
“听说到处都一样。从春天开始就这样,连像虫子小便的雨都没下过,每天只有太阳闪闪发光、闪闪发光个不停。”
说完之后,他赶忙快速说着对太阳神道歉的话语。然后,仿佛忘记谭达等人在场一般,凝视着田地,过了一会儿,视线又回到谭达身上。
“谭达先生,你跟小女妮娜说过的就是这件事情吧?那个寄宿在伯公身上、纳由古的云之精灵故事——是真实的事情吧?”谭达点头。尤卡表情扭曲,溃堤似地开始说道:“啊,真是混蛋!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大的太阳。父亲他们说,从来没看过这么久的干旱。虽说有阳光就不会歉收,但也不是没有极限呀!稻子已经受不了,这田地的稻子要是一直这样,总会完蛋的。
虽然新年一开始没多久,星之宫就发布公告说要防范旱灾,我们赶忙扩大耕种耐早的锡盖芋跟杂粮田地面积,可是,那些粮食只能勉强过活。我们穷得要死,不可能买得起街上那些奸商囤积的稻米跟麦子。尤其是现在,好品质的粮食价格根本就暴涨得没有止尽……也有商人说什么钱再多也不能当饭吃,不肯把手上的粮食拿出来卖给别人。”
叹了口气,尤卡看着谭达两个人,双眼充满血丝。
“你们能不能想点办法让天下雨呀?用你们的咒术呀!再这样下去,我才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一定……撑不过秋天的!”
尤卡的眼中浮现些许泪水,特罗凯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现在……也在努力。”
4追求席克·撒尔亚
解读纳纳伊手札的修格,碰到石板上刻着的“纽卡·洛·伊姆”这个奇怪字汇的时候,春天已经结束,开始飘散着夏季气息了。“纽卡·洛·伊姆……是——云、云?啊,对了,是云朵。云朵,生,原因?精灵。百年,一度,产卵……”
修格一面读出声音,一面无法遏止指着文字的指尖颤抖不已。就是这个,这就是出现在圣祖建国神话中的水妖——亚库族的咒术师称之为“卵”的东西。
修格开始一步步接近,与以前听过的神话天差地远的真相。显示这块土地很快就会发生严重旱灾的天界状态——“大旱之相”的出现。纳纳伊把建立京城一事交给信得过的部下,为了见亚库族人进入山中。在那里,他遇见胸怀“纽卡·洛·伊姆”卵的少年,以及尽全力保护少年的亚库族人。
亚库族说,这是人类可以运转天地,百年一度的幸福,告诉纳纳伊有关“撒古”与“纳由古”的事情。
“纽卡·洛·伊姆”的卵,在过了冬天之后会开始逐渐成长,宿主也会跟着产生变化。与此同时,仿佛蛇想要吃鸟蛋一样,“纳由古的食卵者——拉卢卡”也会采取行动……
在追随着纳纳伊与亚库族为了保护卵而采取的努力中,修格逐渐冷汗直流。因为他发觉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现在是几月?)
修格从石板中抬起眼睛,仰望着阴暗的天花板。时间的感觉很混乱,修格一时之间得死命搜寻记忆。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快想想呀!那个时候,外面……
(惨了——现在不是已经到了“蝉鸣月”了吗?距离夏至,剩不到二十天了。那么,“拉卢卡”已经开始去追皇子了?)
修格静不下心来,阅读一块石板最快也要半天,困难的时候甚至得花上一整天。要知道纳纳伊与亚库族如何击退“拉卢卡”,成功保护“纽卡·洛·伊姆”的卵,应该还要再花个十天吧?
修格劝告自己。
(不要急。圣导师大人已经派“猎人”们去追皇子了,现在,我应该做的,就是尽快了解大部分的事实,即使只有一个事实存在。)
修格废寝忘食努力研究石板,专心依序阅读文字。过了两天,他因为发现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眼睛从石板上抬起。虽然头痛得好像快裂开,下过专心思考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梯子,从地底下爬出来。
那个时候,圣导师正好打算休息而回到寝室,当他打开“石板之间”的门,看到爬上来的修格时,吓了一跳。
“修格!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苍白。”
修格脚步蹒跚,精疲力尽地坐到地板上。圣导师搀扶着修格的身体,把耳朵凑近正在喃喃自语着什么的修格嘴边。听着修格的话,圣导师的双眼开始充满光芒,不久,用力点头。
“没错吧?修格你做得很好。我会把这些告诉‘猎人’,让他们抢先一步到达。这一次,一定可以顺利进行。”
圣导师轻抚着年轻人的背部说道:
“虽然继续阅读手札很要紧,不过你还是先休息一下。要是你倒下了,那可就没有人可以解读秘密了。”
修格抬起充血的眼睛,低声说:“不能浪费时间……圣导师大人,您可不可以代替我,继续阅读下去呢?”
圣导师考虑一下,但不久后还是摇头了。
“很遗憾,我也没有时间了。为了救皇长子的性命,我也是不眠不休在努力。只有今天晚上有时间可以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开始,又得寸步不离照顾病人。”
修格莫可奈何地点头。因为长时间没有好好进食,没有睡眠地持续阅读,他疲惫得简直快要昏倒。即使在这个时候勉强自己,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今天晚上你在这里休息吧,我铺个床给你。不必等我,你可以先休息。”
修格只记得圣导师离开寝室之前的事情,接下来,他马上就倒在当场昏睡过去。打杂的老人拿着铺床用的棉被过来铺床、自己的身体躺到铺好的床上头、圣导师返回寝室等等事情,修格完全一无所知。
*
恰克慕再次出现变化,是在特罗凯与谭达回来之后的第五天,已经接近夏至的闷热早晨。
恰克慕表示身体无力而睡着的时候,这一次每个人——甚至是当事人恰克慕自己,都是不慌不忙的。不仅如此,反而有种终于等到的感觉。
而且,这次的变化并不像先前花费那么多时间。恰克慕只睡了一些时候,醒过来之后,便察觉到自己体内,产生某种奇妙的欲望。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好像跟很久以前的那种‘想回去’的感觉很像,无论如何,必须去某个地方不可——有种受到召唤的感觉。”
“是谁在呼唤你?”
帕尔莎的问题,让恰克慕疑惑地摇摇头。
“该怎么说呢?这不是人类在呼唤的感觉。不是这个样子,而是有某种好像看不见的对象在拉我过去——非得拉我过去那边不可的感觉。”
特罗凯开口说:
“应该就是那个吧?一种生长在青弓川,叫做托布亮的鱼。大概就像这种鱼会出海一次,然后又会溯青弓川而上般,‘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的卵,也会以某种方式,呈现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吧!像候鸟与生俱来就知道宽阔天空中的道路一样,纽卡·洛·伊姆的卵也是从出生开始,就知道什么事情是必须做的。那么,你想去哪里?”
恰克慕毫无犹豫地指出一个方向,特罗凯皱起眉头。
“哦?我还以为会是大海,结果方向好像有点不一样。看样子,在前往大海之前,似乎还有非做不可的事隋——总之,只能顺着卵的意思了。”
帕尔莎等人赶忙打扫“猎洞”,做好要出门旅行的准备。地炉的灰烬扫得干净平整,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内,恰克慕感受到冷清的寂寥。他抬头,看着背起行李的帕尔莎。
“帕尔莎,我问你喔。”
“嗯?”
“卵平安无事诞生,我的任务结束之后,我还能够回到这里来吗?我还能够再跟帕尔莎还有谭达一起生活吗?”
帕尔莎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幸好,谭达正好走出去外面。
“谁知道呢?说不定,可能喔。”
以不清不楚的口吻说完,帕尔莎推了恰克慕的背一把。
“好了,要出发了。”
“嗯。”
恰克慕比起去年秋天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已不可同日而语,双腿与身体都成长茁壮。一个人也会生火,因为帕尔莎等人持续的教导,也培养出即使独自被留在山里头,依然可以活下去的能力。
恰克慕与帕尔莎等人走在山路上,偶尔会看到不可思议的风景。因为他只要想看,就可以非常自然地将纳由古与眼前的风景重叠在一起观看。
纳由古的风景,远比撒古险峻残酷。山峰黑漆漆地高耸入天,云雾缓缓朝着山顶攀爬上去。没有人可以通过的道路,是一幅完全感受不到人气的风景。在撒古俯瞰山谷,沿着山崖小路前进的时候,试着把看得到底的山谷与纳由古的山谷重叠在一起,会看到纳由古的山谷仿佛没有底,又深,又暗。那个潮湿、微暗的黑暗深处,有时候也会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在移动。
但是,纳由古的风景,并非只有恐怖,忽然之间也会有让人心情激动的美景。纳由古的水湛蓝如琉璃,每个地方都很深邃。花儿自傲生动地鲜艳盛开,空气澄净得让人心情愉快,呼吸起来甜甜的。
“啊,恰克慕!路要好好走啦!”
手臂被帕尔莎抓住,恰克慕吓了一跳。因为想要闪避位在纳由古的岩石,他差一点就要一脚踩空了。恰克慕连忙停止观看纳由古的景色。
晚上,围绕着丢进青草当作蚊香的营火时,恰克慕一说完纳由古的事情,谭达就频频羡幕个不停。
“真好,恰克慕。这真是最美妙的事情了。不管是怎么厉害的咒术师,都没办法像你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就看到纳由古。啊——我也好想像你一样,可以轻松看到纳由古。”
右手当枕头斜躺的特罗凯,也附和道:“真是的。让这种小鬼看,真是浪费。”
帕尔莎插嘴进来:
“恰克慕,你那样看着纳由古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食卵者’拉卢卡的气息?“
“没有,完全没有。”
帕尔莎看了看谭达。
“夏至快到了,恰克慕也开始行动。我还以为拉卢卡很快就会现身,可是却没有动静。”
“是呀。这样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
特罗凯哼了一声。
“胡说八道。你希望不要跑出来的东西,总有一天还是会出现喔。总之,你们还有小弟要好好眼观四面注意情况。”
确实,虽说感觉不到气息,但可不能因此大意。帕尔莎与谭达决定要轮流睡觉与守夜。
在青雾山脉中朝着西方前进的第四天,抵达青弓川的上游。一看到流经长满青苔的潮湿岩石之间的清流,恰克慕就莫名其妙感觉到心跳加速。从冲撞岩石溅起白色水花的河川,忽然飘来水的味道。
“水位还真低。”
帕尔莎低声说道。看着岩石上头先前浸泡过留下来的水痕,就很清楚知道水位只剩下平常的三分之一左右,遭到猛烈阳光晒成白色的岩石十分诡异。
帕尔莎等人,一边不断说着干旱的事情一边往前走,但是,对恰克慕来说,那些声音几乎都没有进到耳朵里。
(走这边——没错,越来越接近了。)
恰克慕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口中冒出唾液。
谭达回头看了看帕尔莎。
“中午之前,不要靠近青池。青池在这个季节应该开满了席克·撒尔亚。”
“席克·撒尔亚?”
帕尔莎嘴里喃喃自语——有某个记忆在闪动。
(是什么?为什么,刚刚……)
然而,不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恰克慕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快。帕尔莎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发觉恰克慕的目标说不定就是那座青池。
透过树木间的缝隙,开始看得到小小的池子之后,恰克慕就狂奔起来。
要是平常,帕尔莎等人应该会阻止恰克慕奔跑。因为一跑起来,就会感觉不到周遭的动静。但是,到这里来的这段时间,完全没有追兵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受到恰克慕到底想要做什么的疑惑分散注意力,就连特罗凯也都放松警戒了。
青池是个四面草地围绕,面积颇大的池子。跟谭达提过的一样,靠近岸边的水面,漂浮着圆形的绿叶,席克·撒尔亚长满密密麻麻的小白花。席克·撒尔亚的味道十分特殊,宛如夏季下过雨之后风的味道,类似猛然呼吸时闻到的水味。一闻到这种味道,帕尔莎就想起某件事情。
(对了!就是这个味道!)
带着恰克慕逃离二之宫的那个早晨,在陶亚桥下的小屋,紧紧抱住发出蓝白色光芒,跌跌撞撞想要走进河里去的恰克慕,那个时候,恰克慕的身体散发出来的味道,就是这个席克·撒尔亚的味道。
恰克慕看到的,则跟帕尔莎等人见到的景色不同。恰克慕看到的是,像湖一般宽阔,如镜的湛蓝水面。他看到纳由古的景色,与撒古的青池景色重叠在一起。风一吹过纳由古的湖,撒古的青池也会激起阵阵涟漪。
恰克慕跑近席克·撒尔亚后,深深地呼吸着那个味道。对现在的恰克慕而言,觉得这个味道闻起来香得不得了。
恰克慕在青池上摇曳着的席克·撒尔亚之中,找出生长在纳由古——同时横跨两个世界,所生长出来的一枝席克·撒尔亚,然后摘下那朵花,浑然忘我地含在口中后吃了下去。
从小小花朵的外表无法想像的大量花蜜,通过喉咙进入身体。不可思议的温暖,缓缓地充满全身上下。恰克慕露出像是醉酒般的表情,在岸边坐了下来。
帕尔莎等人始终不发一语安静地看着,但是忽然间,帕尔莎握住长矛的手加重了力道。
“帕尔莎,不可以。”
特罗凯低声说道:
“我知道我们已经完全被包围了——可是,你不能用长矛突破包围。”
“为什么?”
没有因为周遭情况而分神,专注地看着恰克慕的帕尔莎尖锐地问道。
“在我们到达之前,这里早就设好陷阱一事,应该就表示看星星的已经找到两百年前的纪录了。只要有纪录,一定就会知道击退拉卢卡的方法,我是想要弄清楚这一点。”
“但是,这种杀气——想要杀掉除了恰克慕之外所有的人。”
“我也知道。所以,我们要把恰克慕当成人质。”
帕尔莎看着谭达的脸。明明对武术一窍不通,谭达的胆量却很令人敬佩。虽然有点僵硬,不过已经是一脸做好心理准备的表情了。
“对方有八个人。因为师父施展过一次幻术,所以手法已经被识破,大概没有用了。我们除了照师父所说的去做,也没其他方法。”
帕尔莎终于也点头了,她弯身凑近恰克慕。
“恰克慕,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恰克慕眼神涣散,抬头看着帕尔莎。
“我们被皇帝的追兵包围了。他们好像不打算要你的命,可是想要杀死我们。”
好不容易,恰克慕的眼中,总算出现一丝紧张的神色。
“所以,我们要你当人质——你信得过我们吗?”
恰克慕紧紧闭着双唇,用力点头。恰克慕因为花蜜而头昏,只能隐约从周围树木的缝隙中,看到好几个人影出现的样子。
站在包围恰克慕等人的位置上,四名“猎人”手拿短弓,不偏不倚地瞄准目标。短弓虽然射击的距离不长,但是可以快速连射,像森林这种狭窄的地方,是使用十分方便的武器。
先前被帕尔莎划伤的伤口已经痊愈,永并不打算掩饰他爆发出来的杀气,双手拿着长刀与短刀,恶狠狠地瞪着帕尔莎。染则是空着双手,不过,他稍微调整膝盖的身影,显现他全身上下无懈可击。他们很清楚帕尔莎的能力有多么厉害,再也不会有丝毫大意。
“猎人”的首领孟,迅速做出暗号,晋、染、永三人开始缩小包围圈,确保弓箭射出的路径畅通,跨步出去。看得出来他们甚至连脚边哪里有石头,都摸得一清二楚。帕尔莎虽然很想不管特罗凯要她别用长矛突围的话语,却动也不动思考着要用什么方法贴近什么地方,才能够突破这层包围网。
(这个,行不通吧……)
帕尔莎在心底喃喃自语。特罗凯是对的,光是这么点本事,要跟八个人为敌,不管怎么想都没有胜算。如果只是自己独自逃跑,也许还能够想点办法。
“猎人”们进入马上就要发动攻击的距离,就在这个时候,特罗凯大叫:“给我站住!”
空气冻结了。特罗凯直接喝止“猎人”们的杀气,看着孟。
“咒术师,你的幻术已经没用了。”
孟以非常响亮而冷静的声音说道。
“我又不是会重复使用同样手法的蠢蛋。”
特罗凯微微一笑。老咒术师脸上从容的表情,使得“猎人”们更加谨慎。他们之中有着如此的顾虑:这个像怪物一般的老妇人,不知道想做什么——然而特罗凯老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给我听好了。我们并不想在这里开战。老实说,事情也没有这么严重。我们只是必须尽快见到圣导师才行。”
孟内心产生了疑惑,因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下愧是孟,并未让心中的疑惑在脸上流露分毫。
“不要再废话了。让事情顺利进行的人是我们,不是你们。”
“哦,这还真是进展顺利呀——但是,皇子要是看到我们三个人死了或是受伤了,他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把我们带离皇子的视线范围也是一样。如果你们知道这一点还想乱来,那就随便你们想干什么了。”
“故弄玄虚是没用的。”
特罗凯笑了,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笑容。
“如果你觉得没用,就趁我们讲话的时候动手吧!来吧,主动出手吧!如果想要试试看我特罗凯下在皇子身上的咒术,就动手呀!”
孟察觉到他们处于劣势。眼前这些家伙很清楚皇子的价值,“猎人”们也不会去尝试任何一点可能会伤害皇子的事情。想到这里,孟立刻舍弃自尊心,冷静地开口:“咒术师,你大概以为你赢了吧?你就这么想吧!我们的任务是把皇子带到圣导师大人身边,如果你们可以老实一点,跟着我们回去也无妨。这样做很省事,我们也落个轻松——但是,你要注意,星之宫根本就不把那种土里土气的咒术放在眼里,是座神圣的宫殿。”
孟做了个暗号后,“猎人”们完全没有任何破绽,开始围绕住帕尔莎等人。帕尔莎右手拿着长矛,左手搀扶着依然脚步蹒跚的恰克慕开始前进。打算当场报帕尔莎一箭之仇的“猎人”们,虽然在心里头不见血地咬牙切齿,但不是会在态度上表现出来的愚蠢之人。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在抵达星之宫之前,一路上都会平安无事。
5袭击而来的尖爪
走在最前面的是晋,左右是永与染,背后是孟。这样的安排,牢牢地在前进的时候把帕尔莎等人包围住。没有见到其他“猎人”的踪影。走过山中没有道路的地方应该是非常困难的,可是看样子其他的“猎人”是分散四方,沿着没有道路的地方前进。叫个不停的蝉鸣围绕四周,听得人仿佛都要耳鸣了。
恰克慕依然神智不清。在山路上他抓着帕尔莎的手走着,虽然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是有时候,撒古的风景还是会完全消失不见,只看得到纳由古的景象。因为是自己的身体,所以席克·撒尔亚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人发慌。但是,闻到味道的只有恰克慕位在纳由古的身体,即使是身旁的帕尔莎,也没有注意到恰克慕正在散发着席克·撒尔亚的味道。
席克·撒尔亚的花蜜,会促进“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卵的成长。席克·撒尔亚的味道,乃是表示卵正朝着孵化开始成长的味道。就连恰克慕脚踩的大地,都沾染上了味道——而且,有种对这个味道非常敏感的东西。
帕尔莎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就像是被浇了盆冷水般,脖子后方的寒毛都站立起来。
孟感觉到逼近的敌意,摆出警戒的架式,却立刻发现不是这么回事。“猎人”们、特罗凯与谭达,全都感受到了,有如蒸气一般从大地渗出来的气息,可是没有半个人能够判断这种感觉的源头位在何处。
直到方才都吵闹不休的蝉,忽然间停止呜叫。这突如其来的宁静,更让空气中充满了比高音更高,让人无法承受的紧张。
恰克慕陷入宛如心脏被紧紧攫住的恐惧之中,有双正在看着自己的眼睛。在纳由古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自己——虽然心想必须好好看清楚纳由古的情况,但由于过度恐惧,恰克慕反射性地闭上看着纳由古的眼睛。
“帕、帕尔莎!”
恰克慕吓得动弹不得,紧抓着帕尔莎不放。帕尔莎把长矛对着地面摆好架式,拚命搜寻敌人的气息。
(开、开什么玩笑!“食卵者”拉卢卡居然有两个以上!)
地底下冒出来的杀气急速上冲,这里、那里不停冲出……
一注意到恰克慕的脚边好像有什么在发光,帕尔莎立刻把长矛刺去。虽然觉得长矛碰到什么坚硬的物体,但是马上就消失了,帕尔莎不得不把刺入地面的长矛拔出来。
一拔出来,好几个地方就出现大小约莫跟人一样的巨大尖爪。杂草与藤蔓,甚至是树木的根部全都被瞬间截断,那个尖爪从四面八方,瞄准恰克慕急速逼近过来。永企图迎击的长剑,发出尖锐的声音断裂飞出。尖爪通过之后,右脚遭到深深割伤的永,呻吟着在地上痛苦打滚。
帕尔莎猛然用双手抓住恰克慕的腰带,将恰克慕朝着空中丢出去。恰克幕掠过尖爪的前方,飞过空中。身体碰到小树枝,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用力伸出来的手碰触到粗树枝时,恰克慕虽然拚命想要抓住,但是树枝弯曲眼看着就要折断。
帕尔莎神速俐落的手法,吓破“猎人”们的胆子。帕尔莎刚刺出长矛,马上就一跃而起,踩在那把长矛底端的金属部分,跳上去吊着恰克慕的树枝斜上方分岔处。然后,抓住恰克慕后颈部的领子,用力把他拉到树上。
恰克慕的下方,从四面八方逼近的尖爪停止动作。四分五裂的土块飞散,尖爪眨眼之间就失去踪影。不是沉入地底,而是消失了。
谭达与特罗凯口中念着咒语,打开看见纳由古的眼睛。一看,就了解到这里在纳由古是座柔软的泥沼。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泥沼。而在这片泥泞之中,有如巨大蜘蛛的拉卢卡活动着。不,比起蜘蛛,更像是海葵或海星。除了扒泥土前进的六只脚之外,背上还伸展着六只尖爪,从爪子围绕的嘴巴里,伸出宛如细长鞭子的触手,正发出咻咻的声音蠕动着。
看到这里就已经是尽了最大精力了。特罗凯与谭达让意识回到撒古这边,大叫:“大家快点爬到树上去!快!”
谭达朝着不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拿出刀子摆出应战架式的晋跑去,在再次出现的尖爪差点撕裂晋的千钧一发之际,撞倒晋的身体。谭达的腹部侧边,瞬间喷散出鲜血。看到这幅景象的帕尔莎,脸色霎时刷白。
“你要紧紧抓住,千万不能放手。不要离开这里,知道吗?”
对恰克慕如此吩咐之后,帕尔莎跳到地面上。帕尔莎在事后万分后悔,后侮自己做出留下恰克慕独自一人,跑去搭救谭达的决定。然而,此时此刻,她脑海中只有搭救谭达的念头。
帕尔莎一跑近谭达身边,就伸手穿过谭达的腋下扶起了人。
“唔。”
呻吟了一声,谭达转头看着帕尔莎。
“我没事,我一点都没事!不要管我!去保护恰克慕!”
谭达虽然想要推开帕尔莎,但是帕尔莎完全不管他,手抱住谭达的腰,用力撑起谭达的身体开始往前走。拉卢卡的目标是恰克慕,帕尔莎在树上看着拉卢卡的动作时,发觉到拉卢卡的尖爪,是以恰克慕为中心,出现的位置几乎形成一个圆形。如果在这个圆形之外,拉卢卡并不会特意追击上来。因为这个判断,所以帕尔莎才扶着受伤的谭达走出去。
可是,就在帕尔莎移开视线,这短短的时间之内,恰克慕的身体内部,开始产生了第三次的剧烈变化。由于席克·撒尔亚的花蜜促进成长,纽卡·洛·伊姆的卵变化进入接近孵化的另一个新阶段,这对身为宿主的恰克慕来说,则是带来了前所未有,更为强烈的影响。这远比以前的变化来得快上许多——并且,对恰克慕而言,是更为恐怖的变化。
恰克慕忽然发现,手脚尖端的感觉正在逐渐消失,因此大吃一惊。就像是贫血一样,感觉不断地在消失不见。很快地,应当是紧紧抓住树干的手指与手掌,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树皮的肌理了。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眼前越来越昏暗。恐惧揪紧了胸口,恰克慕想要出声大叫,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称为“恰克慕”的自己,正在身体中逐渐缩小般的奇怪感觉。感受外在世界的五感,转眼间逐渐失去,最后完全消失了。在无止尽的黑暗之中,“恰克慕”的意识越缩越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意志开始在驱动手脚以及身体。
刚开始,还害怕得差点要发狂,但是慢慢地,连“恐惧”这种情绪都不见了。不久,恰克慕的意识,陷入非常想睡的情况。
可是,他是个倔强的少年。仿佛拚命与睡意对抗般,与正要消失的自己不停战斗。因为这样的努力,慢慢地,似乎与体内的另一个意志产生妥协。虽然断断续续,但是恰克慕偶尔可以像是从深深水底浮上水面般,感觉到自己之外正在发生的事情。
恰克慕摇晃着身体转向后方,看着逐渐飞离的地面。接着,看见自己抓着爬满长春藤树枝的右手。这个消失之后,则是看到水量减少,河底岩石清晰可见的河面,迅速逼近眼前。
水花溅起——水的味道,让身体深处缓缓涌出火热的力量。这段记忆到了最后,因为恰克慕的意识而延长,漂流在不可思议的世界中……
让谭达躺在安全的地区后,帕尔莎回头一看,看到的是宛如猿猴似的,以轻巧得难以置信的身影跳入空中,从一根树枝移动到另一根树枝的恰克慕背影。帕尔莎一时之间,只能目瞪口呆地伫立不动。即使是经历过严苛训练的帕尔莎,也没有办法像那样毫不费力在树枝之间跳跃移动。恰克慕的动作,已经不是人类的动作了。
一瞬间过后,回神过来的帕尔莎,朝着恰克慕消失的方向奔去。忽然,眼前出现了尖爪形成的高墙,土块如雨下个不停。一面把手挡在脸面前,防止泥土跑进眼睛,帕尔莎一面迅速避开尖爪,穿过尖爪的侧边。
四处传来惨叫声,对拉卢卡来说,保护恰克慕的人们,可以说就是保护着美味鸟蛋的老鸟。要是不先杀掉老鸟,就吃不到鸟蛋,这种想法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但是,不幸的是,“猎人”们甚至不知道有个名唤纳由古的世界存在。虽然圣导师告诉他们,或许有种叫做拉卢卡的怪物会袭击皇子,可是事先完全没想到,这个怪物竟然可以一下子现身又一下子消失。
倘若他们不是精通武术之徒,大概眨眼间就会全都遭到杀害吧?但是,幸亏如此,他们并没有轻易遇害。有的人听从谭达的喊叫爬上树木,有的决定正面迎战。不过,对手是心想看到了却马上消失的尖爪,根本无法战斗。
帕尔莎专心追踪着恰克慕,可是一边警戒着不知何时会发动攻击的尖爪,还有像是鞭子会突然纠缠上来的触手,让她与恰克慕的距离越来越远。帕尔莎咬着牙,持续往前奔跑。忽然,注意到土块没有再飞过来,她似乎跑出尖爪现身的圆形范围之外。
帕尔莎吓了一跳。
(拉卢卡没有注意到恰克慕已经逃脱了,大概不会追击离开地面的人吧?)
在她的背后,拉卢卡依旧不停肆虐。帕尔莎透过树林的缝隙,寻找着恰克慕的身影。不过,到处都没见着恰克慕的影子。帕尔莎镇静呼吸,搜寻着恰克慕的气息。然后,从远方传来微微的,有什么东西掉到水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