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张有点憔悴的脸,如果不是他亲口对我如此叙述,如果不是见他穿着国服呆在这种地方与我见面,我真难想象出当他走在大街上时的道貌岸然的神态。人们总是凭衣饰和脸相取人待物,却不知道就在这张看上去并不那么邪恶和凶残的青春相貌的背后,却隐藏着这样一颗穷凶极恶和扭曲变态的灵魂。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像他这样头戴着某种光环的人模狗样的正人君子,却在黑夜中经常干着这等残忍的兽行……我真想从这张脸上找出我对人性的诸多陌生而司空见惯的疑问。
我知道我这回是真完了。于是我就赶紧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把骗来的一万多块现金都装进包里,连我那个搭档也没通知一声,就溜出了房间。但当我刚走到大堂的时候,就被保安给拦住了——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她并不是先去派出所报案,而是先让酒店的保安拦住我,然后她就在大堂给附近派出所打电话报案。没几分钟,几个警察就来了……就这么回事。
郭军深深叹息了一声,然后低着头抽起了烟。
在郭军的司法档案上是这样记载他的案件的:……以招聘女演员为欺骗手段,强奸一名女青年……以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以流氓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八年……
您有没有反省过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您明明知道未经妇女同意而强行与其发生性关系是触犯法律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我在前边说过了,我的心理压力太大了,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发泄和转移我的情绪,所以我有点身不由己地要去这么做,并不是刻意地去寻求这种机会。
可我注意到,您前后两次所找的受害对象在形象上都是您所爱的恋人形象,这如何解释呢?
这正是解脱由失恋所造成的心理压力的一种表现手段。你也知道,当我和蓉蓉分手以后,我对她的思念反而越发强烈起来。所以当那两个在相貌酷似蓉蓉的女性出现以后,我就控制不了自己要去和她们发生关系,因为我觉得压在我身下的就是我朝思暮想的爱人。所以她们让我有一种满足感,而我的紧张情绪和心理压力也由此获得宣泄。因为我人在心理上似乎感觉到蓉蓉已经属于我了,我并没有什么失恋的往事,我就是要用这种阿Q精神胜利法来解脱自己的压力。
那您如何向我解释您在失恋以后所出现的淫乱行为?
我在前边已经说过了,那也是由心理压力和紧张情绪造成的。
但据我所知,并不是每个失恋的男人都像你这样去通过淫乱行为来宣泄情绪上的苦闷和心理上的压力,他们都是默默地承受着这种压力,强忍着泪水继续投人到正常人的生活之中。但您的行为却正好相反,您在心理压力和情绪紧张的借口之下,却采取了道德伦丧的行为来达到解脱自己的目的。我认为这种用于性犯罪的解释是站不住脚的,您能否暂时抛弃这个观点或借口而向我真诚地透露一些内心世界的感受或体验吗?
郭军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他的脸上有一种诧异的神情,然后又低下头默默地抽烟。而我也有足够的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其实您自己也知道这只是您用于性犯罪的一种借口,而这一借口的确又是符合人性逻辑的。我继续说,您从失恋以后开始嫖娼的那天起,就不断用这种借口来掩盖您的道德败坏行为,抑或说是为您的行为寻找到了一种借口。其实我也相信您的确承受着失恋给感情和自尊这两方面所带来的压力,但这种压力并不足以成为让您从事淫乱甚至性犯罪的理由啊。但是您却总是在借用着这个理由,而且您自己也都深信这个理由,这就为您的犯罪事实蒙上了一层美丽的包装,仿佛您也是一个受害者,您的行为因为有了这层背景而就可以获得别人和法律的原谅。您是这么想的吗?但我并不满足于这一借口,我希望您能从更深层次的角度来谈谈您对自己行为的感受或是动机,如您在前边曾谈过您在小时候由家庭背景所形成的自卑感,您是否沿着这条思路重新剖析一下您的犯罪经历。因为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讲,您的犯罪决不单纯是由失恋这一外部冲击的作用引发的,它只是一个组成部分,但不是全部,那么导致您进行性犯罪的剩余部分的驱动力是什么?
郭军的身体似乎颤栗了一下,他抖着手把烟头摁在烟缸里,同时毫不掩饰嘲讽地直瞪着我说,真看不出你的水平要比我想象要高的多,不错,由失恋导致的心理压力和紧张情绪的确是我的一个借口,但是导致我做那些事情的动机恐怕我也说不清楚,这也许真的和我小时候的生长背景有一定的关系。正如我在前边说过的,在我读完中学之前的时候,没有一个女孩子曾经喜欢过我。您也看到了我的貌相,虽然不是很英俊,但也不至于引不起某个女孩子的喜欢吧,归其原因,这和我家庭的生活环境有一定的关系。实话告诉你吧,我父亲曾经犯过生活错误,所以他被判过刑,坐过几年大牢,但我母亲却没有和他离婚,原因是一个贫困问题。但他们夫妻俩的感情生活是可想而知,而且这件历史也使我在学校抬不起头来,女同学们都不敢接近我,好像我父亲的罪行也会发生在我身上似的。我正是因为想摆脱这种可怕的生存环境,才只身离开生我养我的那座城市到北京来闯荡的。
从那以后,深刻的自卑感一直笼罩在我的灵魂中,所以当我在有了名气以后,我就通过玩弄女性来发泄我对女性的渴望——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自相矛盾,但事实就是这样,一个不曾受到女性关注的生命,一旦在获得可以征服女人的资本以后,就会发生通过玩弄女性来报复她们的愚蠢行为。在我的内心世界,我一直认为,男人每多占有一个女人的肉体就意味着他们的成就感。最重要的是,我能够从对女性的征服上面认证自己的魅力或是力量,这种魅力和力量其实就是我的名气。而女性又以自我妥协的精神助长了我对名气的依赖性,以为它可以让我征服一切女人的灵魂和肉体。这就使我有目的用最少的投入为自己获取了最大的性消费。
但是蓉蓉的确是个例外,她让我懂得了生命的尊严和爱情的伟大,让我看到了自己潜伏在内心深处许多平时不太注意的阴暗东西。蓉蓉的存在使我开始克服人性中的弱点,而恢复了重新开始另一种活法的信念,这就是我要以严肃的生命态度来对等人生,而彻底放弃可耻的报复异性的卑鄙动机,让自己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这就是我从对蓉蓉的爱情中汲取的正面力量。在那半年多中,我的确收敛了以往所有的坏毛病,我甚至成功地戒掉了吸烟并减少了酒量。我认为在蓉蓉这样一个真正的女人面前,一个野兽都会变得文明起来,何况是一个人呢!直到今天我还在想,这大概就是榜样的力量吧。
应该说,在蓉蓉未出现以前,我的成长历史决定了我对女人的复杂心态,我一方面离不开她们,但又恨她们。可在蓉蓉的身上却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她的微笑把我的所有仇恨都给化解了,她的纯情赋予我宽容的胸怀,连我自己在那段时间里都感觉到了一种做人的崇高力量,它来自于正义、同情、人格、追求以及理想。这些东西正是我所欠缺的。如果蓉蓉能和我保持着恋爱关系并嫁给我的话,我想我会沿着这条光明的道路一直走进坟墓去的。
但是,她的拒绝却让我这一切努力全都瓦解了——就像雪崩一样突然地瓦解了。真是不可思义。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份神圣的爱情,而当它消失以后,就没有一种力量能够支持我的信念了。于是,潜伏在我内心世界中的那种兽性的东西不但重新复活了,而且因为失恋的原因更变本加厉了,它使我重新燃烧起对女人的仇恨,尽管这种仇恨是没有道理的。我觉得再没有一个女人能够让我付出这样的努力了。哎,我现在才知道人的堕落——我的意思是说人在骨子里好像都有堕落的倾向,只是由于为了某种信念而把制了它的嚣张气焰,当这一信念失落以后,这个世界便在我心目中彻底沦丧了,人性中所有兽性的东西就会重新被张扬起来,纵欲、贪婪、无耻和人格沦丧全都齐了。因为我不再为哪个人去活着了,除了这个女人,再没有人值得我为她远离兽性而趋近文明。我的自暴自弃恐怕就是在这种心理的支配下才开始的。你肯定也知道这个规律,人一旦进入了堕落的轨道,后边的事情就由不得你了,你只是不自觉地跟着它的惯性向前高速滑行好了,一直滑到地狱中去。除非再有蓉蓉那样一个女人能够半路杀出来挽救我的意志,否则我恐怕就很克制自己。我的生命就是在刺激——无聊——再刺激——更无聊这样一种循环往复中向前走,走到何时走到哪里,都由不得我。所以当那两个在模样上酷似蓉蓉的女人出现以后,我便在意念中把她们就当作是蓉蓉,然后我体验着占有蓉蓉肉体的极度快感,这就是我的心里话。但命运却和我搞了一个恶作剧,单单是这两个假蓉蓉,一个让我走上了负债之路,一个则把我送到了这里。我的一生就这么完了,我知道即使等我出去也不会有人再请我去拍片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在今天的市场经济中,虽然中国人的道德风尚开始下降了,人们对经济犯罪分子普遍没有什么恶感,但我犯的是强奸罪呀,这个名声不管走到哪里都让人抬不起头的。你说,和一个贪污受贿者共事,人们会觉得没什么,老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但强奸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一说起郭军,人们就说那曾经是个强奸犯,凡是正派女人哪还敢靠近我呀,将来还会有哪个正派家庭出来的正派姑娘会嫁给我呀?再说,我的案子在全国都是出了名的,等我出来,还有哪个制片人敢让我去上镜呀?就算我有那个勇气,观众和上边也不会干呀!怎么,在咱中国找不出人了怎么着,还轮得到一个强奸犯来演某个角色吗?哎,这是八年呢!等我出去的时候,虽然在年龄上还算是个青年,但我在心理和精神上却是历经沧桑了,这段历史会像影子一样跟随我一辈子,它会让我一生都活在阴影的笼罩中。所以我说我完了,我直到现在才知道人的名声的重要性——名声实际上就是一笔财富,也是一笔信用,不管你是从政还是经商,有了好的人品口碑,就不愁没有人与你合作让你获得发展。而我却把这些富贵的东西都丧失了……
郭军的眼圈又红了起来。他接着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闷着头狠抽了几口。我说,您知道为什么您会走上这条路吗?您在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反省过自己的行为?
我反省过,而且非常深刻,我知道心理压力对我只是一个借口,为什么别人失恋也没像我这样,说白了还是我这个人太放纵自己的弱点,心理承受能力太脆弱。这是和我当了走红明星以后的狂妄自大所分不开的,自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个人见人爱的大明星,骨子里有小人得志的猖狂感,自认为老子天下第一,谁敢和我过不去;再加上社会各个方面对我们的过度抬举,造成了一种优越感和高人一等的沙文主义思想。而在私生活方面又不注意检点,女人们对我又百依百顺,这就更纵容了我的霸气,所以当我在爱情上遇到挫折以后,原有的一切道德防线便垮了下来,而我又来个破颧子破摔,人就这么一步步地堕落下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对不起,我不想提这个问题,但我又忍不住想问,您今天还在想着蓉蓉吗?
我还经常会想起她。我有时候觉得非常对不起她,辜负了她对我的希望。所以我在监狱的这几年中一直在看她当初买给我的书,而且我还保留着她送给我的那把伞。我想,我的事情她肯定都知道了,她一定会庆幸她对我的感觉——真的,我也认为她的感觉太独特了。但我也经常想,如果当初她不拒绝我,和我结了婚,那么今天的郭军就不会呆在这里了,我有可能会成为中国第一流的影视演员了,即使是为了她我也会努力做一个真正的人。
哎,事情就是这样辩证,一个人的离去和一段感情的消失,竟会导致一个生命偏离轨道滑向深渊。这也能说明爱的力量真是太伟大了,爱情也太让生命有截然不同的感受了。我想我在出去以后的物质生活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一生不会再有爱情了。即使将来我能结婚,那也只是两个男女合法地睡在一起而已,特别是我在经历过爱情的魔力以后,就更难再去爱一个女人了,因为她们永远都不会激起我对蓉蓉的那份感觉。我想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呢!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即使在我心理再次承受压力以后,我也决不会再用这种可耻的方式来作为缓冲阀了,我会过上一种健康的生活。我的意思是说,人只有来到这种地方呆上一段时间以后,才知道外边的世界是多么美好,人的清白历史是多么重要。我想在我的将来,警方要查我的资料,一打开电脑档案就会看到我这段犯罪纪录。如果在我身边再出现强奸案,警方恐怕也会第一个把我当作嫌疑犯而叫去查询我某日某夜你在什么地方,有没有证人什么的……
其实如果您后来没有那段犯罪历史的话,您和蓉蓉本来是可以做个好朋友的,她不是一直这样向您表白的嘛,您相信她一定会这么和您保持着一种纯洁的友谊关系吗?
我相信。蓉蓉说到做到,她一定会一如既往地做我的朋友的。这也正是让我最难过的地方。但我当时却只想着占有她。所以在我的爱情思想中有着不健康的成份。如果我能接受她的提议而和她保持着友谊的话,我想受益最大的肯定是我,因为我会从她身上学到很多很宝贵的东西的……今天说这些都晚了。让我难以想象的就是蓉蓉在知道了我的案情以后会怎么想——我的行为的确验证了她对我的感觉,如果我能够一直保持着上进心的话,那么她对我的不良感觉就会不攻自破,那样该有多好呀。可如今却不同了,当我一想到蓉蓉会指着报道我的新闻对朋友说,瞧这个郭军,当初他向我求婚被我拒绝了,因为我当时已经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兽性因素,幸亏我果断地拒绝了他……
说到这里,郭军又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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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虚荣心极强的蛀虫
采访地点:江南某省监狱会见室
被采访人:志刚
性别:男
年龄:31岁
我仅仅是为了那份该死的虚荣心
而走到今天的。但我的委屈却并不在
于这份因虚荣心而导致的犯罪,而是
我用了这样一笔高昂的代价却丝毫未
能给自己换来一个女人的真情,相
反,我却成了她耍弄的牺牲品……
说到这里,志刚的泪水便流了出来。他伸出两手用手指抹泪水,从他这一优雅的动作中,使人不难看出他曾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尽管他的手在寒冷的冬天里显得有点粗糙,但这仍不失是男人中一双不可多见的纤细之手,它使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音乐,想到了我那温馨而舒适的、充斥着柔和灯光的“巢”。
如果有一个女人,她在我为她做出很多牺牲以后能够以真实的感情回报我——当然,我并不是要她在我判刑以后还能在外边苦苦地等我出狱,我真的不敢有那样一份奢望。我只是想说,她能够知道我是为她的幸福才沦为今天这样一种结局的;而且她能够来看看我,哪怕她的新欢就在外边的车里等着她,哪怕她把探狱仅仅视为一种心理上的还债行为,我都不在乎,但只要她能够为我做出这样一种姿态,我也就满足了。
当时的会见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是一间特别的会见室,是监狱领导特地给我安排的,沙发、茶几和墙上的一排排锦旗,虽然简朴但却不失宁静和温馨,只是当我看到身穿一身灰棉衣、面容有点樵J淬的志刚和窗外塔楼上游动的警卫以及高墙上的铁丝网,才使人想到这里不是一个正常人生的世界。
他双手捂着茶杯,两眼空洞地盯着桌面面带沉思地说:
应该承认,在我从大学走上社会的这6年中,我在事业上是一帆风顺的,我们单位的领导对我非常器重,因为你知道,财务部门在企业中的地位是比较突出的,而在我们这个国家大型企业的同一级别的处级干部中,我是最年轻的一位。好多人在背后都妒嫉我,我知道这种情况,所以我平时在工作上兢兢业业。时间一长,也就赢得了各方面的好评,连那些想找我毛病的人也无话可说。我用行动巩固了自己的地位,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那个主任已经快要退休了,他身体不好,经常体病假不来上班,所以财务部实际上由我主持日常工作。虽然我在企业中不太可能升到总经理的位置,但财务部主任却直接归一把手领导,而且它有很多实惠和特殊的待遇,所以我对现有的职位是比较满意的——我已经尝到了它的甜头,所以我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它会给我带来很多常人所没有的东西。我知道这一点。
但您可能已经看到了我的简历,我是一个未曾结过婚的独身男\人们可以用常人的思维来想,我为什么到了30多岁还不结婚呢?何况在企业中的确也有几个挺漂亮的女职员对我很有意思,虽然我知道我是一个相貌一般的男人,如果不是有财务部主任这份不大不小的头衔和相当不错的收入的话,我知道我在女孩子的眼里算不上是一个多么有魅力的男人。可话又说回来了,我知道学历和权力却可以弥补我在这方面的先天不足,所以我在这方面一直不太着急,因为我不太想在本单位中找对象,何况我梦想着找一个出身好、相貌漂亮和气质不凡的女孩子做我的妻子。真的,我在骨子里丝毫没有想借单身和权力的方便去玩弄异性的念头,我毕竟不是一个从穷小子爬上来的暴发户,我是在一个比较优越的知识分子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孩子,而且我的人生一直就这么顺利,所以我没有那些暴发户和某些老官员那种来不及的补偿心理。说实在的,我还很瞧不起那种人。公平地讲,我应该算得上一个洁身自好的男人,虽然我也交过几个女朋友,虽然我也和其中的一个女性有过性关系,但那只是一种普遍的流行做法,算不上什么道德败坏。但是我知道我要找的未来妻子却不是她们这种人。我不喜欢那些在骨子里有深刻的小市民猥琐气质的女孩子,我渴望能找一个气质高雅的、能够在我日后发达的时候能带出去参加应酬的女人,这个人注定不是一个平民家庭出身的人,而是受过相当的教育、在各方面都是百里挑一的。在对待个人感情和婚姻方面,我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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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刚似乎终于忍不住诱惑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征得我的同意以后,便点上了,然后深吸了一口,将烟气全都咽了下去。他半闭着双眼,似乎在沉思着那些让他为之痛苦的往事。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到附近的骑士酒吧中去喝酒——我需要特别向你说明的是,我这份工作虽然也有不少应酬,但一般我都给推掉了,而更多地是让手下几个爱喝酒的人去接待了,这一来因为我不喜欢那种吵吵嚷嚷和虚情假意的喝酒方式,二来我也不胜酒力。何况我知道像应酬公务那样的无节制的喝酒法,迟早会要了我的命的,因为平时我就知道如何养成一种科学的生活方式,我不能让酒精把我弄得未老先衰;而烟我只是抽着玩的,只是在进了监狱以后才开始抽得厉害了一些。但是我却喜欢一个人到酒吧中去边听音乐边喝点干红葡萄酒——我喜欢在那种比较幽暗的气氛中独自一人喝酒。不怕你笑话,我这个人从小就读了不少世界名著,我属于那种多愁善感的男人,看不得别人的痛苦,也看不得人间的悲剧,甚至一看到血我都浑身发抖;平时在马路上见到乞丐什么的,我都会摸出一点零钱给他们,因为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使我想到了我的父母和天下所有的父母;而且,直到令天,我一看到悲剧性的场面就会鼻子发酸。我记得当年看《周恩来》的时候,我不知在电影院里流了几次泪。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我知道这样的性格对男人不合适,但我就是改不了。我想,接下来发生的悲剧故事,恐怕也和我这种致命的性格弱点有一定的关系,如果换上别人,可能就不会像我那么傻,去为了一个从未发生过任何关系的女人而沦为今天这样一个下场。
志刚叹了口气,他把烟头摁死在烟灰缸里,然后把交叉的双手放在桌上,目光有点呆滞地望着窗外,停了一会,才又将目光收回,半低着头,似乎在回忆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其实就是近在咫尺的往事。而我却不想去催促他,我知道,这种回忆就像一把盐撒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一样,他需要调整一下,以适应这种又被唤醒的痛苦。
说实在的,我到那种地方去的另一个潜在动机,是想在那里或许能“遇”到我所希望的那个女人——我相信《红楼梦》中所说的话,男女的缘分的确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东西。我最近想了很久,我一直想证实一个我不愿直面的现实:我是让这种浪漫主义“理想”给害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我只想到,或许会在酒吧这种充满了温馨浪漫的地方遇到我心目中的情人,但却疏忽了一个基本原则,那就是朴素的平民是很少到这种高消费的地方来的。
我忍不住说,你终于在那个地方发现了你理想中的女人了吗?
是的。他苦笑一下说,那天晚上,我正在骑士酒吧独自喝酒的时候,突然从门外进来一个穿一身黑衣的年轻女人。她的个子能有1.70米左右,披一头齐肩的半长直发,一件黑色的紧身上衣,把她的上身曲线恰到好处地给突显出来,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短裙,她的腿非常匀称美丽,我相信一般的男人仅仅是见了这样一双美丽的腿恐怕也会有一种震颤的感觉,因为她不像一般的白领丽人那样套着一双黑丝袜,她的腿是裸着的,而且是赤着脚穿着一双极为普通的平底皮鞋。
志刚突然停了下来,他闭着眼睛,似乎又在想象中重现着令他激动甚至是发疯的一幕往事。果然,他就那么闭着眼睛继续说了下去:
她有一张美丽的长圆脸,而且脸上好像不曾有过什么化妆,你知道这对现代女性需要多大的自信,连我当时都能感受到她这份与众不同的勇气。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式样极为简单的小背包。她先是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到了我旁边一张空桌前坐了下来,把身后的背包解了下来,放到了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用双手从脸上向两边掠了一把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的举止非常迷人,而她的气质和形象也正是我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的特点,甚至连她抽烟的姿态都让我发疯——顺便说一下,她坐下以后就从包里摸出一包MORE牌女士香烟,然后用一只精巧的打火机点上了,她用两只纤长的食、中指夹烟,我还从来没见到一个女人能够把烟抽到这等优美绝伦的份上,那动作简直就是一种流动的艺术。尽管我知道一个女人抽烟并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也不是一个好习惯,但我当时却把它视为这个女人身上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如果没有她当时的抽烟,我想我当时的神志也许还会多少清醒一点,但恰恰是她的抽烟动作却让我开始走出了犯罪的第一步。
志刚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摇摇头,继续低着头闲着眼睛说:
她当时给自己点了一杯一种国产牌子的干红葡萄酒,然后就用左手平端起大肚子矮脚杯的底座,先是习惯性地——我认为她完全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因为你知道,大多数经常喝洋酒的人,都是这样用手掌托着杯子的底座,然后习惯性地轻轻摇摆杯子,其目的是为了让手掌的温度传导给酒液。然后就端起杯子,用了一种我所见到的最优美的姿势,小口喂了两口酒液,然后又轻轻摇着杯子,同时开始用漫不经心的目光打量一下酒吧中的环境。我注意到她的眼光从我的脸上掠过,但却并没有停下来。我对你说过,我在外表上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我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引起女人注意的英俊男人,何况我作为一个典型的上海男人,在北方女人的眼中,的确缺乏男性的阳刚之气。我事后想了很久,这也许是导致我走上犯罪的另一条潜在的原因吧——因为过于自卑,而就拼命想通过金钱的力量来弥补生理上的渺小。
我就那么一直在暗中用眼睛的余角盯着她看,我越看越觉得她正是我要找的那个女人,她的气质、她的风度和她的形体都令我着迷。虽然上海并不缺乏漂亮和精致的女人,但我却能断定这个女人是一个北方人,因为只有看到她,才能使我感觉到在上海女人的精致中缺少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这种感觉完全是通过对她的比较产生的。所以,我决定要想办法接近她,在我看到她杯中的酒快要喝完的时候,我举手招呼侍者,低声嘱咐她给那个女人上双份Xo,账记在我的名下,同时让她把我的名片一块给她送过去,女传者马上照办了。
当两杯酒端到她桌上的时候,她当时显然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礼节性地点点头。随后她便拿起我的名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再一次转过头向我笑笑说,请余先生过来坐坐吧——我当时马上就认证了我对她的看法,因为她操着一口标准的北京话。于是我就拿起杯子走过去坐下了,然后我们就开始聊天。她说她是北京一家外国商社的高级白领,此次到上海来办一件公务,住在香格里拉大饭店,一俟公事办完,就马上返回北京,大约还能再住两三天的样子。
后来她又对我说,她是北京大学经济系毕业的本科生,她的父母都是北大的著名教授,而且都是从美国回来的博士生,她是他们最小的晚生女儿。
说实在的,我在听到这种身份以后,当时既感到惊讶又感到激动,却没有对她的说法产生过丝毫的怀疑,因为这正好又吻合了我那份该死的虚荣心,因为我想找的就是这样一个出身非凡的“大家闺秀”,我觉得她的气质和风度就是在那样一个家庭环境中熏陶出来的——说实在的,我压根就没想过她会对我撒谎。
那天晚上我们聊的时间并不太长,我要打车送她回酒店,但她却拒绝了,她说她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了。我问她是否可以在她临走之前我们再见一面,我提出要请她吃顿便饭给她送行,我甚至表白了我对她的好感,希望能和她做个好朋友。她当时犹豫了一下,但并没有答应下来,只是说如果她的事情办得顺利,她会主动和我联系的。在她临上车时,她再一次表态说她将尽量争取在临走前出来和我坐坐。
志刚终于睁开了他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朝我勇敢地做了一个自嘲式的苦笑,却又不敢直视我的目光,而慌忙将眼神移了开去,又半低下头,一边说真对不起,一边将烟从盒里抽出来。我赶紧用打火机给他点烟,这一来倒弄得他好像很难为情,但在我执意坚持下,还是给他点上了。
在那两天里,我的确有点坐立不安地等待着这位名叫钱卫的女士的电话,但我的传呼、手机和办公电话都没有她的信息。我当时非常害怕与她失之交臂,我都想好了,如果她能够最终和我建立那种关系,我可以通过关系把她弄到上海来,给她安排一份优越的职业,我有这个能力。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我甚至都想主动把电话打到饭店总台上去查询钱卫,希望能把她约出来再见上一面。
但就在这天傍晚,我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老天,竟是钱卫给我打来的,她当时的声音有点急促,说她希望我能到饭店来一下,如果我还没有吃饭的话,她希望和我一起吃顿晚饭,她有急事需要我的帮助。
我马上就打车赶到了香格里拉,当时的唯一念头就是,我希望我能帮助她做一点事情,我希望我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只要能够和她建立上关系,为她做什么我都在所不惜。当我在她房间坐下以后,钱卫说,她这次到上海是向一家单位讨债的,但是她只拿到了一半多的款项,还缺少几万块钱,因为这家单位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了。但是她在离开北京时,那个美国人的首席代表对她是抱以厚望的,而她也打了保票的,如果她这样回去的话,会影响她在公司的个人信誉,这使她感到非常苦恼,所以她希望我能够先借几万块钱给她周转一下,等这个单位有能力还款的时候,她将通知这个单位直接将这笔款子划给我。
她当时就坐在我的对面,她显然是刚洗完了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只裹着一件白色的大浴巾,胸口露的很低,大腿以下都赤裸着,连拖鞋也没穿,就那么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她的这种形象让我当时简直是神魂颠倒,而且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还非常感动,因为我觉得她好像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外人来接待,而且是把我当成一个绅士——我就是这么想的。直到出事以后我才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对她有什么非分要求的话,她肯定会满足我的要求的,因为她当时已经是在对我施展性魅力了。应该说我当时也有着强烈的欲望,我知道我当时如果趁机对她提出要求,她定会满足我的。但是我却想,我不能那样做,那太卑鄙了,我不能趁人之危再行不义,何况我并不是想让她做我的情人或是逢场作戏地玩弄她一番就算了,我是想让她成为我的妻子的。我想用我对她的忠诚来表达我对她的诚意,所以,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让我给压了下去。
我问她需要多少钱?她犹豫了一下说,四万。我马上就答应了,说我明天就可以把钱给她,因为我前几年曾通过炒股赚了五、六万块。可你信不信,我竟傻得连借条都没让她开就借给了她,我觉得那样就太见外了,我相信一见钟情这一说。当天下午她就返回北京了,我去机场为她送行,一直目送着她的班机向北飞去——她答应回到北京后和我保持联系。
当天晚上,钱卫给我打来电话报平安并向我道谢。在以后的一个多月中就没有消息了。我按她留给我的手机号打电话,但她的手机始终是关着的。可我当时并没有往坏里想她,我只是觉得她可能太忙了,她会和我联系的。
果然,有一天她突然给我来电话说,她希望我能到北京去看看她。我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说一切都挺好的,只是希望我到北京去看看她,别的倒没有什么。我问她有什么需要没有?她吞吞吐吐地说,她在北京一直想买辆小车,但苦于钱不凑手,如果我能帮她解决这个问题,她对我什么都好说。
我当时把她说的“什么都好说”理解成她愿意嫁给我。这句话使我非常感动,于是我就问她想买什么车?她犹豫了一下说,好车不敢想,能买辆夏利就可以了。我却说,坐夏利也太委屈你了,要买就买辆桑塔那吧,买新款2000型的。钱卫说那得20万呢,你能一次拿出那么多的钱吗?我说没关系,让我来想办法吧。其实我当时身上也只剩下了一、两万块钱了,但是虚荣心却不让我对她实话实说,我不能让她小看我,因为我还是想通过满足她的要求来博得她对我的爱情。钱卫想了一下说,如果你能弄到这笔钱,就请你带着钱到北京来一趟,巴,你提前打电话给我,我会去机场接你的。她把一个传呼号告诉了我,并解释说前一阵有个男客户不知道怎么弄到了她的手机号,整天打电话来纠缠她,所以她不得不把手机关掉了,希望我能谅解。后来她又说她想结束目前这种动荡的生活,有些想法等我到了北京以后再和我说,她只是希望我能早点到北京来。
我当时很激动,认为她是在暗示我她正在考虑嫁给我,也就是说,不用多久,钱卫就会成为我的妻子。但是在放下电话后,我的确一时想不起来如何去解决这笔不小的款子,尽管这样,我也没后悔我对她的承诺,因为我想人家有求于我也是看得起我,是想和我建立特殊关系的一种表示,是对我的一种依赖,我不能辜负她的愿望。但话又说回来,这毕竟是20万啊!再加上如果我到北京去的开销,几天住下来,吃住行都不是一笔小款了。如果是几万块钱,我可以向同事们相互借一下,但这样一笔钱是谁也拿不出来的,这该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志刚又轻叹了一口气。我不失时机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过去,我给他点上火。他依然不看我,我能理解他眼下的这种羞愧与悔恨的心情。冬天的午后阳光斜射在志刚那张神情颓废的脸上,我发现他眼睑下面有一圈黑影,这是长期睡眠不足引起的反映,像他这样一个拥有财经硕士高学历的知识分子,在这种环境中,神经衰弱估计是难免的。但我却始终保持着沉默,我不想在他即将跨人最为痛苦的记忆门槛的时候去做任何诱导性的提示或提问,我要让他感受到我在沉默中所表示的对他的一份人格的尊重,因为知识分子是非常敏感的。
想来想去,我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动用公款。
志刚这时候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当时既没有用微笑鼓励他,也没有别的表情,我只是用了很专注很真诚的神情看着这张年轻的男人的脸,只是想着十几年的徒刑会给一个人有限的一生留下什么样的烙印。但他也仅仅是看了我一眼,便又将目光落了下去。
你知道我想动用公款是比较容易的,尽管企业财务内部有一系列的规章制度,但这些制度仍然是有空子可钻的。我通过做假账的方式很顺利地就提出了25万块现金……在办妥以后,我就把工作安排了一下,然后向总经理请了几天假,说我要到北京去看一个从国外来的朋友。这位老总开玩笑地说,是不是一个女朋友,我说是,而且我主动地说,她也许有可能会成为我的妻子,我已经等了她很久了。由于我平时在工作上是非常卖力的,而且和老总的私人关系很好,所以他马上同意了,而且还非常好心地要我放下心来好好散散心,说就算我是给单位出差,差旅费回来后可以报销,还特别嘱咐我说,不要太节省了,别让你这位未婚妻小看咱企业的男人。说完他就大笔一挥批给我五千块差旅费。
这笔钱你将来打算怎么还上它呢?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
我想通过炒股票把它赚回来——你不知道我和XX银行系统下的证券公司的头儿都很熟,虽然企业规定我们工作人员不准炒股,但我可以让他们在暗中帮我的忙,这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事实上,直到今天银行和企业财务系统内仍然也有不少人在暗中炒股,当领导的哪有工夫去管职工在工作时间以外的经济活动,规定只是规定罢了。
然后我就拿上这笔钱飞到了北京。钱卫到机场去接的我。当时已经是深秋的季节了,钱卫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牛仔裤,上身穿了一件宽松式的黑薄对门短式毛衣,里面套着一件圆领白T恤,她把头发拘咸一条马尾用一条红丝带束在后边,额上还缠着一条一寸多宽的黑绸带,也不知道是为了装饰还是为了避免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脸上仍然没有一点化妆的痕迹,就那么清清爽爽的一个纯情的女孩子。她这副形象真的让我再一次在心里有一种发疯的感觉,我甚至认为她很可能还是一个未经男人染指的处女。而且我也第一次发现,一个女人穿一身黑竟能穿出这样的效果——这使她看上去有一种说不清的神秘感,这让我又一次为她神魂颠倒。
说到这里,志刚又抬眼看了我一下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可笑?至少说我今天才晓得我这个人怎么会天真到了这种地步上?
没有。我说,我的确认为您这个人太天真了,但我却非常敬重您这份天真,因为我觉得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我们所缺少的正是象您这样一份天真,我不喜欢那些小小年龄就变得圆滑世故的青年人。天真、纯情、真诚、信任本来就是人类应该永远所追求的美好东西,但是我们今天的人类已经把它丢的太多了,所以您身上的这份天真和真诚倒的确非常令我感动。志刚苦笑着摇摇头说。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我能看出来你也是这样一个具有上述优点的女性,但这对我已经是无所谓了,因为我到今天才发现,正是我的这份可笑而荒诞的天真与真诚害惨了我。
钱卫在看我走出来并左右张望着找她的时候,马上就喊了一声,志刚,我在这儿呢。然后就当着在场的那么多接机人的面,扑上来很亲热地用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欢迎你到北京来看我。我已经给你在赛特饭店预定了房间。
我注意到钱卫不再像第一次在上海和后来的电话中那样称我为“您”,我知道你们北京人习惯用您来称呼外人,而她这次用的是“你”,这使我从感情上似乎一下和她拉近了距离。何况还有这突然的一吻,我当时都有点傻了,就是常人所说的受宠若惊的感觉吧。你不知道我在心里有多么幸福,这一吻足以消除了我对挪用公款所引起的不安和烦恼,也足给了我对未来幸福的预期希望。当我刚在房间坐下以后,我就迫不及待地从手提包里拿出20沓百元一捆的现金说,你要的钱我给你带来了,20万够了吗?
钱卫只是看了一眼那些钱,然后又上来在我脸上响了一下说,谢谢你志刚,真让你破费了,你是怎么弄到这笔钱的?我是不是太难为你了?我说我并不太为难,难道作为一个大型企业的财务主管还会弄不到钱花吗?
聊了一会儿,钱卫说,你刚下飞机,肯定有点疲劳,你先洗个澡休息一下,我也先去处理一点公司的事务,然后一个多小时后我就回来请你吃晚饭,晚上的节目,等吃饭时我再给你安排。反正你来一趟也不容易,我已经请了假陪你好好玩玩。说完她又过来在我脸上吻了一下,然后拿起包就往外走。我说,你把钱拿上。她转过头笑笑说,我倒是忘了,我拿走这些钱你不会C疼吧?我说,怎么会呢,给你花多少钱我都不会心疼的。钱卫笑笑说,那好,我就把它拿走了,我想等你下次到北京来的时候,我就可以自己开车带你出去逛街了。
一个多小时后,钱卫果然又来了,我们先是到楼下的酒吧去聊天,然后又到中餐厅去吃饭。她告诉我这些年她不断受到一些男人的性骚扰,她有点厌倦了眼下这份工作,而且她想找个感情的归宿。她尽管有许多男人在向她求婚,但她却不敢答应,因为那些男人让她不能放心,她知道他们只是对她的肉体感兴趣,他们只是想得到情欲上的满足,而并不关心她的灵魂。但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知识分子,她更需要的是一份真诚的爱,一种超越了肉欲的爱情,她讨厌那些只对她的身体感兴趣的男人,这种男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说像我这样的男人在眼下已经不多了,她特别喜欢我这种柏拉图式的精神,不像那些男人只要和她在一起吃顿饭,就开始对她动手动脚,想入非非。而我却是。一个真正的绅士,这样的绅士在今天的中国社会中的确已经是凤毛鳞角了,所以我的行为让她感到心里踏实。她盯着我,特别用着重的语气说,其实如果两个人是真诚相爱的,又何必在这方面急于求成呢,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只怕结婚以后过上几年,双方讨厌对方还来不及呢。何况她也看不起那些整天围着女人转的男人。男人应该有事业心,赚钱多少倒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必须要努力上进。爱一个人,最重要的是爱对方的品德和灵魂,肉体的爱并不是最重要的,它只是爱情的一个组成部分,是人性的一种自然流露,而不是一个最主要的或是唯一的目标。她说她正是因为发现我这个人的身上具有一种西班牙绅士遗风,所以才肯和我做一个好朋友的,而且她正在考虑我们之间下一步的关系进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