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档。”
“读档。”
“读档。”
“读档。”
……
…………
“A35号剑士读档次数过多, 继续执行读档,将会造成永久性精神磨损,请问是否中止读档, 等待战争结束以后再执行?”
奥莉一抖耳朵, 身体团在一起,不大的猫猫头贴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通过愈史朗的血鬼术看向另一边的战场。
【上弦之叁】
有着一头深粉色的头发,浑身上下都带着罪人一样的刺青,擅长拳脚攻击。
他不用血鬼术, 单凭□□力量就能击碎剑士手中的日轮刀。
一拳一脚挥出去, 瞬间击杀十数名剑士。
“中止吧。”
“继续这样下去……”
人类会受不了的。
纸片下的猫眼睁得圆圆,不敢眨动一下。
她看见一个一个剑士倒下, 血肉横飞,无人可以阻挡猗窝座的力量。
【缘一零式】分号成为主要对付上弦的手段。
人偶不知疼痛, 面对鬼的攻击, 只会一次次举刀挥下。
已经没有甲级剑士, 可以辅助控制【缘一零式】分号了。
六手的人偶与上弦战在一起,刀光与拳影交错,速度快到肉眼无法看清。
猗窝座心中因着遇见弱者的烦躁感褪去不少。
他笑着说:“鬼杀队的工匠技艺精湛,可惜你们只是人偶。”
人偶的武艺不会继续成长。
它们的终点一眼可以看见头。
“结束了。”
猗窝座一脚踢碎人偶的头颅, 木片飞散,左右耳上的太阳花札随着人偶一同破碎。
他面上带着些许惋惜, 不过片刻,蜻蛉一样的眼中映出再度动起来的人偶手臂, 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失去头颅,不会影响人偶行动。
虽不如真正的强者,但人偶的实力也值得他称赞上一句。
可惜了。
“上弦之叁大人, 你不会以为我们要输了吧?”桑伊从后方匆匆赶来,环顾一圈四周,接过【缘一零式】分号的遥控器。
猗窝座眉头一皱,看着她:“女人?”
桑伊弯腰捡拾起一把完好的日轮刀,屈指一弹,刀身铮铮,刃如清光。
她满意地一甩手,摆出不伦不类的用刀姿势。
猗窝座眉眼清冷,只看桑伊一眼,道:“我不杀女人,现在走,你还能活。”
“我知道啊。”
桑伊勾起一抹媚笑,眸光深深,道:“上弦之叁大人厌恶弱者,但从不杀女人,这一点很有名呢。”
有名?
人类如何能知道鬼的情报?
猗窝座看着她,脑海中飞快掠过与鬼相关的情报。
“上弦之叁大人猜不到吧?”桑伊轻笑一声,挥刀冲过去的同时,说道:“我也有血鬼术。”
他一诧。
风中似有甜腻的血腥味。
日轮刀的形状化作蜘蛛的足肢狠狠刺来。
“你也是鬼?”猗窝座躲过她的一击,目光凌凌,拦下【缘一零式】分号斩下的日轮刀,皱眉自语:“什么时候……?”
他一点都没察觉到人偶靠近。
即便人偶不同人类,不需要呼吸,自身的行动也极轻。
以猗窝座的实力,他也不可能忽略【缘一零式】分号的存在。
异样的甜香飘来。
他猛然醒悟:“这里有第二只鬼!”
不是他。
更不是这个莫名其妙,自称为鬼的女人。
“滚出来!藏头露尾的卑劣小人!”猗窝座一拳击碎血鬼术带来的幻觉,拳风如刀,只一击便令珠世姣好的面容落上几道血痕。
她惊诧一下,数百年不曾战斗过,猛然受到如此凌厉的斗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行。
不能后退。
她还有自己的任务没有完成。
珠世咬牙,撕裂手臂,散发出更多的血甜香,构筑新的幻觉,麻痹猗窝座的感官。
当桑伊的攻击带着珠世研发的药剂刺入猗窝座颈侧之际,他彻底怒了,血鬼术如雪花一样在脚下绽放,狠狠甩开桑伊。
强烈的斗气如有形之物,不见猗窝座行动,桑伊已觉浑身上下疼痛不已。
应该是骨头裂开了。
她吸着气,重新站起身,计算着珠世的药剂需要多久才能生效。
“普通的毒药对我无用,你们对我用什么了?”猗窝座一掌击碎扎进脖颈的针剂,怒意蓬勃,血液鼓动,撑起额上一条条的青筋。
弱者的手段。
令人厌恶。
“大人不妨猜一下?”桑伊拄着剑,挑衅一句,嫣然妩媚的笑意下,嘴角不住溢出鲜血。
太痛了。
失去鬼的愈合力与忍耐力。
她不过一介长居吉原的游女,比不过鬼杀队的剑士,更比不过留有鬼之身的珠世。
“咳咳咳……这可是好东西,”桑伊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喷涌,五指堵都堵不住,低低喘着气道:“能令大人回忆前尘,眼前出现跑马灯的神药。”
珠世蹙眉。
她忧心地看一眼桑伊,却又不敢分出太多的注意力。
惑血配合着【缘一零式】分号进攻。
猗窝座的动作变慢了。
“你们真以为一点毒药就能杀死我吗?”猗窝座劈手切断人偶的手臂。
他的确是有不对女人出手的原则。
但不代表,面对围攻自己的敌人,猗窝座会完全不反抗。
他冷下脸,左脚迈出,身形如影,快速掠至桑伊眼前,挥出一拳——
日轮刀急急回援。
猗窝座一转攻势,从侧面砸断桑伊的武器,再化拳为掌拍过去。
“!!”
来不及了。
她躲不过这一下,血鬼术艰难地运转起来,要转变形态,至少护住关键部位。
猗窝座趁此机会,拽住刺来的足肢,甩飞桑伊,脚下一蹬要离开这里。
“不行!”
“不能让他离开这里!”
鬼杀队的主战力都在鬼舞辻无惨处。
她们要拦下十二鬼月,为柱创造杀死无惨的机会。
绝对不能让猗窝座离开,成为无惨的助力。
破碎的人偶再一次启动,以一往无前之姿,攻向鬼。
劈砍。
挑刺。
横斩。
简简单单的招式,却每一击都显得干净利落,不带一点余赘。
明明只是一个人偶。
明明已经破碎到这种程度。
但它,还在战斗。
“令人惊叹的技艺与毅力,”猗窝座再度笑起来,道:“我开始有点好奇你的原型了。”
【缘一零式】分号不为所动。
哪怕失去头颅,六条手臂,只余其三,它挥出的刀也不会有一丝颤抖、偏移。
三具一模一样的人偶以包围之态,堵住猗窝座的退路。
桑伊狼狈地咳出一口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
她在等。
等珠世、齐木空助和蝴蝶忍三人一同研制出的药剂生效。
直到看见深粉色的头发一点一点变黑,她长长地出一口气,咳喘着笑出声。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猗窝座感觉自己的动作变慢了。
不知缘由。
原本可以轻松招架的攻击,需要耗费的心神变多了。
他冷下脸,边应对人偶的围攻,边感受身体的变化。
不是他的错觉。
他真的变弱了。
猗窝座一下想到桑伊刺入身体的那一剂不明药物,杀气在眼中一闪而过。
卑劣小人。
因自身不够强大,使用下作手段的小人。
“狛治哥哥。”
他一顿,莫名地没有避开人偶的攻击。
日轮刀切入手臂,再生的血肉卡着刀刃,推它出去。
【缘一零式】分号及时收刀,避免猗窝座绷紧肌肉夺刀。
“狛治。”
他交错着挥出去的拳头,狠狠砸中人偶的肩膀。
木屑飞出。
似乎有碎片掉进眼睛里,耳畔清晰无比地出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狛治。”
“够了!!”
猗窝座高声打断。
尽是一些无聊的声音。
他冷着脸,使出【破坏杀空式】逼退人偶,袭向倒地的桑伊,逼问:“你们到底给我注射了什么?”
陌生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耳畔响起。
他烦不胜烦,想要捂住耳朵又不知为何抬不起手。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桑伊抬起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污血糊满下巴,天然带笑的嘴角一扯,大笑起来道:“能让你回忆从前,看见人生跑马灯的好东西啊!”
痛死了。
不当鬼以后,这一点伤都承受不住。
上弦之叁甚至没有真的打到她。
仅仅是他自身散发出的斗气,已具十足的威慑之力。
“……”
猗窝座垂眼看过来。
他一动不动,头发却慢慢变回黑色。
遍布周身的罪人刺青开始褪去。
不远处的珠世惊喘着,定一定神,再度撕裂愈合的手臂,使用血鬼术加强幻觉。
虽然不知猗窝座是因为什么停下来。
但惑血无疑是能对他起到作用的。
“轰!”
一声巨响。
猗窝座面无表情收回击碎人偶的拳头。
他的确是变弱了。
但这不代表,几具残破的人偶就能拿下他的性命。
“咳咳……现在才打坏它们,有点晚了……”
桑伊的足肢支撑着身体站起。
她不怀好意地笑道:“失去鬼的愈合力,你不过是强一点的人类,接下来,你还会一点一点变弱咳咳咳咳……到时候,不用柱,普通的剑士就能拖死你。”
猗窝座静静地看着她。
当桑伊以为面前的鬼会愤怒、会崩溃、会再也维持不住“假惺惺”的原则,愤怒地杀死她、吞噬珠世时,他却笑了。
“狛治哥哥。”
“我在。”
恋人的呼唤,在这数百年间,第一次真正清楚地到达他的耳边。
猗窝座记起来了。
那些失去的记忆,忘记的重要之人。
老爸、师父以及……恋雪。
他居然忘记这么重要的记忆。
忘记那些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忘记自己是个什么都守护不了的无用之人。
“谢谢你。”
猗窝座转身走向破碎一地的人偶,断裂的手臂仍握住一柄日轮刀。
他的身体快要完全退化为人类了。
桑伊紧紧攥住一张愈史朗送来的符纸,正要通知鬼杀队的剑士来围杀猗窝座,却见他弯腰捡起一把日轮刀,毫不犹豫架在颈间,横刀一划——
血液喷溅而出。
桑伊和珠世都愣住了。
她们想不明白猗窝座为什么会自刎。
即便他不再是鬼,以他的武学造诣,不管是杀了她们还是逃跑去找鬼舞辻无惨都绰绰有余。
“我不是快死了吧……”
眼前都出现幻觉了。
桑伊喃喃一句,眼看着猗窝座的身体重重倒下。
不是为【缘一零式】分号所杀。
更不是死在鬼杀队之手。
猗窝座,十二鬼月的上弦之叁,他是死于自己之手。
“是真的。”
珠世放下衣袖。
鬼的强大愈合力,令前一刻还鲜血淋漓的手臂,恢复如初。
她望着猗窝座渐渐消散的身体,轻声呢喃:“倘若我们能成功……”
杀死鬼舞辻无惨。
她也会毫无犹豫,走到阳光之下,彻底毁灭这具有罪之身。
“桑伊小姐。”
珠世回过头,看见桑伊自足肢开始尘埃化的身体,惊愕失声。
她扑哧一声笑了,带着糊满半张脸的血,笑意盈盈地说:“吓到了?”
“你……伤得太重了,”珠世快步上前,为她检查身体,光是肋骨就断了几根,口鼻更是止不住地出血。
她不解又难过道:“为什么你的身体会……”
“像鬼一样溃散,对吧?”桑伊把她说不下去的话补完。
珠世抿唇。
她毫不在意地看看手臂,再看看溃散大半,立都立不住的足肢,笑道:“这就是我们的惩罚啊。”
变成鬼以后,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变回人类?
哪有这么好的事。
“这是齐木空助加的安全锁,当然也是我提议的。”桑伊耸一耸肩,道:“总不能让我们这些吃过人的怪物,活几百年享受够人生,再好好地变回人类吧?”
那多不公平啊。
对那些死去的人类。
“从鬼变回人类,我还能用血鬼术,是因为齐木空助制作的药剂保留了一部分无惨的细胞咳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血液止不住地顺着指缝流出。
太痛了。
死的时候还要受这一番折磨。
桑伊忍不住想,被她吃掉的那些臭男人死时是不是也这样。
“桑伊,你要死了。”
稚嫩的童音在脚下响起。
她低头一看奥莉并着小爪,尾巴环在身侧,昂起小猫脑袋。
呆呆的。
那双透亮的天蓝色猫眼,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难看死了。
“嗯,我要死了。”
她勾起唇,秀气的眉毛一挑,沾满血的嘴一咧开道:“我伟大的小猫主教,有何指教?”
奥莉静静看着她。
如天空一般湛蓝,如黑夜一样深邃,猫的眼睛好似一片星海,又好似能映出真心的镜子。
她问:“你要实现奥莉的愿望吗?”
桑伊恍惚一下,莫名想起,许久以前同样问过这个问题的奥莉。
一样的毛茸茸。
一样的昂头角度。
她真的是……
永远都不会变呢。
“不了。”
桑伊拒绝了奥莉。
她笑着仰头看向夜空,道:“这是我的报应也是我该有的下场。”
不管她吃的人类是如何花心、难堪的家伙。
那些都不是她脱罪的理由。
“而且,有个家伙应该等我很久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奥莉,笑一笑道:“我该去找他了。”
恶魔尾巴轻晃一下。
奥莉不明白一向很惜命,只要能活下去怎么都可以的桑伊,为何突然转了性子。
她只是道:“如果你的人类是个好人类,那你转生以后是见不到他的。”
桑伊垂下眼睫,捂住唇,不住地咳嗽、喘息。
她哑声道:“我知道……”
吃过人的恶鬼,怎么可能一死了解所有的罪孽。
那是她犯过的错。
深刻进灵魂,至死不能摆脱的罪。
“桑伊。”
她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了。
身体溃散至颈间。
头颅跌落在地。
她怔怔地看向远方,声音很轻:“奥莉,他来接我了。”
奥莉回头,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你说……我转生以后要是好好赎罪,是不是还能有见他一面的机会……”
她喃喃着,俏丽的下颌与唇泯灭作灰。
桑伊要彻底消失了。
奥莉靠向她,毛茸茸的小猫脑袋贴着女人的脸颊,轻蹭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安抚她,道:“桑伊,好好睡一觉,我们到更遥远的未来再做朋友。”
她眼睫一颤,慢慢阖上双目,身体彻底尘化。
风一吹,原地只剩下奥莉、珠世以及那几具被猗窝座破坏的人偶。
“奥莉酱,桑伊小姐死之前是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了吗?”
反卷的猫耳朵一抖。
奥莉抬头看向风卷起桑伊的方向,稚声道:“不知道,你们这个世界的人类和鬼都怪怪的。”
明明生命死去,灵魂就会去到另一个世界。
偏偏每个人和鬼,死的时候似乎都有自己的跑马灯。
“应该是吧。”
奥莉甩着尾巴,回答:“桑伊有一个喜欢的家伙,看起来不太聪明,应该是会转生成天使。”
虽然笨笨的,但人不坏。
天界收灵魂,不看智商。
“是吗……”
珠世有点落寞地应一声,笑道:“希望我死的时候,也能看一眼他们。”
她的丈夫与孩子。
她最爱的两个人。
“喵……桑伊不太聪明,她转生以后必然是恶魔,忘记一切为自己过去犯下错赎罪,”奥莉背对着珠世,尾巴半压着平衡身体,稚声稚气道:“如果她喜欢的人类是好人类,转生成天使,记得过去的一切,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机会。”
她不清楚人类的爱情。
但那个人,或许和桑伊记得他一样,依旧记得桑伊。
即便洗涤灵魂,忘记一切,也应当是有一些东西,无法忘记、不能忘记。
“那个很多条条的鬼,最后是看见什么了呢?”
“他对桑伊和珠世道谢了。”
说不定也是见到自己思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