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看起来好痛……”
奥莉开始扒拉自己的空间, 尾巴卷着钩针娃娃举高到一旁，苦恼道：“这种时候，不能叫妹妹睡觉觉, 要用一点别的手段帮她缓和下来。”
全身都遭到烈火灼烧的人类, 气若游丝，连本能的呼喊和呻吟都失却力气。
她的呼吸一次比一次轻。
妓夫太郎抱紧小梅, 眼眶内的白色部分遍布红血丝。
“安眠香水不能用，精神分离装置可能会剥出妹妹的灵魂，镇静咬棒……”
奥莉抽空看一眼小梅的状态, 急到喵喵叫：“她咬不了！”
妓夫太郎目不转睛地看着奥莉。
他看着这只猫不猫、鸟不鸟的生物从毛发里取出一样一样东西, 却没有一样能帮助小梅，心头的绝望感弥散。
小梅。
小梅。
他的妹妹、他的骄傲、他此生唯一的珍宝……
神明真是残酷啊。
他的小梅明明那么美好, 值得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却要出生在这种的地方, 生来低人一等。
“你、你的眼睛掉血了！”奥莉找遍自己的空间, 到处都找不到合适此刻小梅的治疗用品, 最后看见埋藏在角落的一株白玫瑰。
她犹豫一下，衔起白玫瑰出空间，再一抬头看见妓夫太郎睁大到极致的眼眶，渗出一滴一滴血色的眼泪。
少年说不上好看的五官沉郁麻木。
奥莉有一点害怕, 迎着他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放下白玫瑰。
半开的白玫瑰, 花瓣边缘生着一圈不规则的烧焦痕迹。
花一落下，触及到小梅焦黑的皮肤表面, 慢慢绽放开来。
“这是322号魔界的剔感花，”奥莉飞在半空，小心观察着妓夫太郎怀中的焦黑人类, 支吾着道：“剔感花有移除一切生物情感与感官的能力……”
她找不到更合适小梅的发明了。
受到满月的影响，奥莉的魔力尚处于波动状态。
不稳定的时空魔力，可能会令小梅直接消失。
奥莉不敢乱来，只能扒拉空间里的东西去救人。
她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妓夫太郎的表情，连忙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不是吃下去，剔除的情感与五感能力都会恢复。”
少年不语。
他只是感受到怀中的身躯不再颤抖。
好似一切痛苦与恐惧都离小梅远去。
“喵呜……322号魔界的剔感花不是什么好东西，”奥莉晃一晃尾巴，有点苦恼道：“但妹妹很难受，这个时候只能借它用一用了。”
妓夫太郎问：“用这个可以治好小梅吗？”
奥莉摇头。
她扭头左看右看，爪子扒拉一下自己扔得到处都是的发明，找出【解离回溯吊坠】给他，道：“是用这个去治疗妹妹。”
妓夫太郎伸手攥住吊坠。
细细的银链子，下端挂着一个银白色的锥形装饰物，表面镂空，隐约可见内部有闪耀的液体流动。
这是在罗生门河岸见都见不到的好东西。
即便什么功能都没有，卖去吉原也能得个好价钱。
“小梅……什么时候能好？”他握着【解离回溯吊坠】靠近焦黑的身体，看见银白色的锥子泛出柔柔的光亮，声音都变轻了。
奥莉衔起一件地上的发明塞进空间，回道：“要两天哦。”
妓夫太郎屏住呼吸。
他小心翼翼为小梅戴上【解离回溯吊坠】，动作轻而珍视，直到看见吊坠稳稳落到小梅身上，这才慢慢吐出气息。
“剔感花会带走她一切的感官能力，妹妹成功复活以前，不会再感觉到痛了。”
他可以不用这么小心。
妓夫太郎低着头，不作回应。
奥莉收起全部发明。
她左看右看，观察着新世界，“喵？”
“这里有两个人类，”她踩着冰冰凉凉的雪，好奇地跑过去嗅一嗅道：“已经没有灵魂了。”
死掉了。
她歪头看一看倒地的人类，道：“脑袋秃秃的。”
丑丑。
“这个世界的人类都喜欢秃脑袋吗？”奥莉抬头看一眼妓夫太郎，百思不得其解。
她一晃尾巴，转头去看另一个倒在地上的人类女性。
“这个脑袋不秃！”
猫开始思考。
“他们都是我杀的。”妓夫太郎抱起小梅，出声道：“我会很有用，你想要杀谁？”
奥莉呆一下。
她舔舔鼻子，忙不迭道：“奥莉不认识你们世界的人类！”
“暂时没有要杀的人吗？”
妓夫太郎低声自语。
他语调阴沉，奥莉有点懵。
她谨慎地盯着人，尾巴僵硬地甩一下，慢慢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少年沉下脸。
他的目光阴冷而骇人，直直地看向倒地的武士，道：“他放火烧我妹妹，他该死。”
最后的字句，他不自觉磨起不似人类的尖牙，恨不能生啖其肉。
“这么坏！”
奥莉睁圆猫猫眼，道：“伤害别人是要转生成恶魔的！”
妓夫太郎道：“我不在乎。”
没有小梅的世界。
是好是坏。
他都不在乎。
“喵？”奥莉奇怪地看他一眼，尾巴卷着钩针娃娃晃一晃，指向倒地的男人道：“是这个要变成恶魔，你还没死呢，急什么。”
妓夫太郎阴沉着脸，眸光落在死去的武士身上，狠辣道：“不管他变成什么，只要他敢来，我就敢再杀他一次。”
他不惧怕武士的报复。
只是痛恨他对小梅的伤害。
“恶魔和天使不同，”奥莉摇摇头，稚声稚气道：“他转生成恶魔，肯定都不记得你了，你也不知道他的恶魔形态是什么，很难找的啦。”
但也不是找不到。
只是有一点麻烦。
奥莉心虚地转开视线。
她怕妓夫太郎接着问，匆匆转开话题道：“这个呢？她也是放火烧妹妹的同谋吗？”
妓夫太郎毫不犹豫道：“她也该死。”
奥莉昂起头，看着他要溢出仇恨的双眸。
有一点困扰。
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放火烧妹妹吗？”
妓夫太郎沉默。
他因仇恨而高涨的情绪一点一点萎靡下来，嗓音沙哑道：“是我不好……是我告诉小梅，有人要夺走你宝贵的东西，就去反抗他……”
他一点一点低下头颅，埋进小梅的颈窝，哑声道：“要是我没有这么教导她……小梅不会反抗，更不会这么痛苦。”
小梅是个笨孩子。
她什么都不懂，知晓的一切全部都源自于他。
她天生美貌，内里却如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
是他。
是他为白纸涂抹上色彩，告诉她应该反抗。
可生在罗生门河岸，这就是他们的命。
他们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这里……
又何必让小梅清醒着痛苦。
“你、你不要哭。”
奥莉有点慌。
她最害怕看见人类哭哭，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们。
“说不定情况不是这样呢？”她慌到尾巴乱甩，围着妓夫太郎左转右转，喵喵叫道：“奥莉有一个发明可以看到过去发生的事，你要看吗？”
妓夫太郎抬起生着乌青胎记的脸。
他膝盖一屈，奥莉歪头，眼睁睁看着他跪下来，震惊到瞳孔放大。
妓夫太郎双膝跪地，弓着腰背，只双手仍不愿放开怀中的少女，问道：“这一次，我需要献给您什么？”
奥莉一愣，舔舔鼻子，有点紧张道：“喵、喵呜……奥莉还不太认识这个世界，等妹妹好了，你给奥莉介绍一下吧。”
他毫不犹豫地应下。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一场梦、一个奇迹。
小梅不再痛苦。
就算是以付出所有的情感为代价也好。
他只希望自己的妹妹不要再这么难受。
“感谢您的恩赐。”
妓夫太郎俯身低头，抱着小梅往下磕。
神明为他们低垂下眼，舍下一点点垂青与怜悯。
他却妄想得到更多。
他贪婪地希望小梅可以离开罗生门，成为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必再忍饥挨饿，更不必再遭受无妄之灾。
恳请神明。
跪请神明。
实现他这个卑劣且贪婪的家伙最后的愿望。
“喵喵喵？！”
奥莉给他吓得站立不安，左右扭头看向周围，确认四周无人，快速且慌张道：“你不要以为拜一拜奥莉，奥莉就会帮你免费实现愿望，不可能！休想！什么拜拜都不能免除你要给奥莉实现的愿望！”
她慌到口不择言。
妓夫太郎抬起头道：“我知道。”
他已经很贪婪了。
要是再贪婪，说不定要得罪神明了。
“喵、喵呜……”
奥莉不知所措地左右乱看。
她悄悄看一眼妓夫太郎，见他跪着没动，局促到直舔鼻子，道：“解离回溯吊坠不会这么快生效，要到四十八小时以后。”
妓夫太郎问：“小梅会痛苦吗？”
她果断地摇头道：“情绪和感官都剔除了，现在的妹妹什么都不会感觉到。”
“……那就好。”妓夫太郎十分平静且轻易地接受小梅要死过一次再复活。
没有旁人会帮助他们了。
他能相信的只有眼前的“神明”。
奥莉舔一舔爪子，看似不经意地问：“你叫什么？”
“妓夫太郎。”
他如此说道。
奥莉一副自己听懂的样子，镇定地点头道：“太郎，这一套针交给你，去扎死掉的那两个人类的海马体、顶叶、颞叶、间脑和皮层。”
妓夫太郎。
妓夫肯定是姓氏。
这个人类叫“太郎”。
奥莉十分得意自己的智慧。
这个人类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甚至有点生气，奥莉直接叫他的名字。
她得意洋洋地等着妓夫太郎生气，准备一会再假装妥协地给他取一个新的昵称。
美名其曰，没有直接叫他的名字。
更没有不尊重他！
“……”妓夫太郎愣一下，很快就接过针盒，轻手轻脚地放下小梅，率先走向死去的武士。
奥莉疑惑地歪头。
他不生气？
奇怪。
猫第一次叫好朋友的名字，他反应可大了。
“请问，您说的几个地方在哪？”
妓夫太郎打开针盒，阴冷地看向死去的武士。
他对奥莉的语气很恭敬，看着武士的眼神却恨不能把他砍成几段。
“对了，不是学医的人类，不能直接找到这几个地方。”
奥莉想不明白。
但她不是爱为难自己的猫。
想不明白的事，干脆不想。
她尾巴卷着钩针娃娃一颠一颠地跑到武士身旁，昂头道：“太郎，你先给他翻过来。”
妓夫太郎一脚把人踹翻过来。
奥莉灵活地一闪，差点给尘土扑一身。
她庆幸地松一口气，喵喵道：“你下一次提前告诉奥莉要踹，不然奥莉弄脏毛毛，好朋友又要给洗澡啦！”
妓夫太郎只听懂前半句。
他果断低头道：“抱歉。”
丝毫不会升起与奥莉争辩的心思。
只是看向武士的目光越发冷。
奥莉见他乖乖答应，满意地点头，后腿一蹬跳上武士的身体，踩着他的脸，亮出指甲在几个地方戳一下。
妓夫太郎眼明手快地下针。
大脑的海马体、顶叶、颞叶、间脑和皮层是主要储存记忆的地方。
“稍微等一下就可以了。”
她跳下武士的身体，昂头解释道：“这一套记忆回溯之剑，制造的时候出现一点小失误，原本是要给香香饭实现愿望的发明，但是……”
奥莉回头看向武士头上的几根针，顶端慢慢亮起光，光亮汇聚到一起投放到上空，叹息道：“记忆回溯之剑只能读取死去的生物记忆……针的选材太脆弱了，要是用去扎石头之类的东西，一是他们没有储存记忆的脑子，二是扎不进去。”
失误。
大失误。
不过幸好，失败的发明也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奥莉骄傲地昂起头，得意自己没有第一时间销毁失败品的习惯。
“小梅。”
陌生的男声出现在虚幻的光影中。
以武士的视角重现的记忆投影，出现一个极为美丽的少女，雪白的头发与蓝色的眼睛，五官眼眉绮丽动人，一颦一笑都美得惊艳绝伦。
妓夫太郎重新抱起小梅。
奥莉昂头看向记忆投影中的少女，再看一看他怀中焦黑的身躯，震惊道：“这是妹妹吗？”
猫不擅长辨别人类的外貌。
但她也知道小梅从前的皮肤是雪白雪白的。
那一身白到发亮的皮肤，遭到烈火无情的灼烧以后，化作木炭一样焦黑，皲裂出道道渗血的伤痕。
可怖又骇人。
光看着就很痛。
奥莉再一次肯定道：“他烧妹妹！他坏！”
妓夫太郎静静看着画面。
他看见小梅乖乖听老鸨的话，与武士一起走进和室，地面铺着提前摆好的床铺。
武士开始讨好小梅。
他一边讨好美丽的少女，一边笃定她不敢拒绝自己，语气越发轻慢。
武士眼中的小梅乖巧单纯，不管他说什么、给什么都温驯地接受。
直到……
他提到老鸨交代他的事，“妓夫太郎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老板娘好心留下他帮忙，他居然打伤客人！真不像话！养一条狗都知道喂饭的人最大，该趴下的时候好好趴下，他却自恃有点力量，越发目中无人！”
小梅眼睫一颤。
武士好似没看见一样，接着道：“别的客人都被他吓得不敢再来了，丑陋的家伙，不给点教训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开口问：“你们要干什么？”
“你着急了？”武士调笑一句，漫不经心道：“先把手砍了吧。”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声音都变得格外不快道：“一个丑八怪仗着自己有点力气，天天拿着把镰刀转来转去，真恶心。”
小梅低下头。
武士似是留意到她的情绪，笑着道：“你怕了？别怕，妓夫太郎要是废了，不是还有我吗？和你哥哥相比，怎么说也是我更厉害吧？”
他转开一下视线，下一刻，小梅攥着一支发钗，狠狠刺向武士。
记忆投影的画面瞬间暗下一半，武士大声惨叫。
小梅生气道：“不准你骂哥哥！”
她拔出发钗，想要再刺一下，怒极气极的武士狠狠打倒她。
他愤怒地大声叱骂。
从武士的记忆投影中，看不见他的表情有多么丑恶。
他们只能看见小梅被狠狠踢打。
不管她生得多么美貌，只要她得罪客人，老鸨都不会为她说话。
妓夫太郎捡起地上的镰刀。
“不看了。”
中原中也遮住奥莉的眼睛。
她动一动耳朵，稚声稚气道：“好朋友不是去睡觉觉吗？”
它低应一声，道：“我已经休息好了，过来看看你。”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
中原中也没想到自己一过来就看见这样的画面。
它转头看去武士的方向，神色冷淡，温声问奥莉：“怕吗？”
“奥莉不怕。”
她昂着头，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这不妨碍她举起尾巴，稚声说道：“这是个坏坏的人类，奥莉给杀掉坏坏人类的人类实现愿望，不会被惩戒所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