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明送出去了。
奥莉晃着尾巴, 回到隔壁。
“桑伊！”
她朝气十足地打一声招呼，猫猫头一拱钻进黑色绒布之下，去看困在【天罗地网罩罩】多日的鬼, 道：“我们准备要出发啦！”
“……去哪？”桑伊打不起精神。
作为一只鬼, 她好半个月没吃东西，饿得快要发疯。
偏偏【天罗地网罩罩】太过坚固, 以桑伊的力量，根本跑不出去。
“当然是去万世极乐教！”
奥莉歪着头，看见桑伊不自觉朝她流口水, 习以为常道：“你要吃东西吗？”
她尾巴一转钻进蓬蓬松松的鬃毛要掏东西。
桑伊回过神, 生气地扭过头道：“我不吃紫藤花羊羹、紫藤花馒头和紫藤花大福！！”
“你什么都不吃吗？”
奥莉困扰地看向她，稚声稚气地劝说道：“不要任性了, 桑伊的肚肚不是很饿吗？”
她愤怒地瞪向奥莉，气道：“我再饿也不会吃对自己有害的东西！”
鬼与人类不同。
鬼不吃东西不会死。
但人不行。
“饮鸩止渴”是人类的词, 与鬼无关。
桑伊不吃, 最多……最多就是饿着！
“少量进食紫藤花能克制桑伊的鬼性, ”奥莉轻甩一下尾巴，卷着记录与鬼相关事宜的本子，有理有据道：“现在的桑伊和十多天前的桑伊相比，多出几分人性了。”
鬼不屑地嗤一声。
她看向一旁, 讥讽地问道：“什么叫鬼性？什么叫人性？鬼吃人天经地义，我们的天性就是吃人！不会因为吃两口紫藤花就改变！”
奥莉摇摇头, 猫爪爪一抬本子从最后开始翻起，第一页写的是——
《桑伊观察日记》day1
“第一天到江户城的桑伊还很想吃奥莉, 但是你闻到奥莉嘴巴里的紫藤花香味以后，远远躲到角落里说奥莉一嘴巴臭味！”
她抬头看向桑伊，重点强调道：“奥莉嘴巴不臭！紫藤花也是香香的！有问题的是桑伊的嗅觉！”
鬼哼一声不说话。
“第二天, 开始给桑伊投喂紫藤花点心，桑伊非常嫌弃，直接用足肢给全部切成碎碎了！”
奥莉摇摇头，严厉地进行批评道：“浪费粮食是很不好的行为！”
鬼生气了。
她恼羞成怒道：“你要是不想我浪费，就让我吃人啊！我保证一点都不浪费！”
“这个不行。”
奥莉摇一摇尾巴叶，稚声说道：“吃人是坏毛病！我们不能纵容坏毛病，而是要想办法改变！”
鬼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重重哼一声，道：“你要是真的同情我，有心想让我吃饱再上路就给我吃人！”
“桑伊一直饿肚肚，的确很值得猫同情，”奥莉翻过一页，舔舔鼻子，说：“但这只是基于喵道同情主义！奥莉饿过肚肚，知道饿肚肚不好受，所以同情桑伊。”
但同情归同情，是否要行动是两码事。
更何况，鬼只有吃人，强烈的饥饿感才能得到安抚。
“假仁假义。”
鬼斥骂一句。
奥莉不理她，接着念道：“第三天，奥莉给紫藤花的汁液去除香味，送去给老板娘制作馒头，投喂给桑伊，桑伊很生气，但是吃掉了。”
鬼羞恼道：“那是因为我肚子很饿！”
“不管是人还是鬼，饿到极致的时候都不会管到嘴边的食物是否合胃口！”
奥莉点点头，赞同她的话道：“所以桑伊吃掉去香味的紫藤花馒头了。”
鬼无能狂怒。
“桑伊吃掉紫藤花馒头，腹痛三天，虚弱无力，提不起精神和奥莉聊天。”
她相当人性化地摇头叹息，道：“好在一开始不确定桑伊能吃多少，只给老板娘一点点去香紫藤花汁。”
不然桑伊多吃两口，指不定就死了。
“我没和你聊天！”
奥莉无视掉鬼的反驳，接着念道：“桑伊吃掉紫藤花馒头，最脆弱的三天，无意识提到一个名字……”
“东阳君。”
小猫勾起尾巴问号，好奇道：“他是谁？是人类还是鬼？”
鬼的怒火一下浇灭。
她好似迷茫一下，脸色一冷，转身背对奥莉道：“我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是桑伊一直呼唤的名字。”
奥莉安静地看向她。
鬼的肌肤如雪，后背点缀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红梅斑纹，残破的布条缠绕着胸口一带的皮肤，发髻完全散落下来，长发如同深海中的海藻卷曲靡丽，若隐若现盖住后腰与蜘蛛下身连接的部分。
“要是奥莉痛痛一定也会忍不住叫好朋友。”
身后稚嫩的童音自顾自地说。
桑伊偏一下头，露出干净无红梅斑纹的小半张右脸，冷漠道：“人类之于我们只是食物，谁会记住食物的名字？”
“但桑伊记住东阳君了。”
鬼沉默无言。
好半晌，她开口道：“有的人类转化为鬼以后就不记得身为人的事情了。”
遗憾的是她记得很清楚。
“东阳君是我身为游女时的相好，我们约定好要一起离开吉原。”
奥莉晃一下尾巴，再晃一下尾巴，忍不住问道：“相好是什么？”
鬼恼怒道：“别打断我！”
她好不容易想倾诉点什么，结果没眼色的小猫崽什么都要问！
“喵……好吧。”
奥莉舔舔鼻子，关节一屈，身体盖着四只猫爪爪压下去。
她蹲成小小一只，昂头看向桑伊，只剩下尾巴还在晃动。
“哼！”
鬼扭过头，低声道：“相好就是情人！”
奥莉琢磨一下，猫猫嘴一动，鬼立刻转动上半身，指向她，恶狠狠道：“不准问情人是什么！”
天蓝色的猫猫眼无辜地看向她。
奥莉舔一口鼻子。
“反正就是这样，”她神色冷淡，话语间有种恹恹感，慢慢道：“约定好一起离开的那天，那个男人没来，我被游女屋的老板和打手抓住了……”
想要私逃的游女，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游女的脸和身体都是老板的财产，他不会轻易打我们，但一有不听话的游女出现就是杀鸡儆猴的时候了。”
桑伊淡淡道：“关去暗房，饿上三天五天，期间不会有一个人过来和受罚的游女说话，一直到逃跑的游女受不了求饶，老板才会出现。”
“没有水吗？”
奥莉不自觉咬住尾巴叶，问道：“人类一直不喝水，不是会死掉吗？”
“所以每隔两天都会开一次小窗送水，暗房很黑，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只有打开的小窗会泄露一丝丝的光……”
那一点光，简直是独自忍受黑暗两天的人，唯一能看见的救赎。
可游女屋的老板不会在第一次送水、游女求饶以后出现。
受罚的游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微弱的光芒出现，再消失……
不管她们如何大吼大叫，哭泣求饶，整个游女屋上下都不会有人给予回应。
因为这就是给予私逃游女的惩罚。
“后来，”桑伊的声音一顿，接着道：“我遇到童磨大人，他代替无惨大人为我降下福泽，转化为鬼。”
身为人类时的痛苦与恐惧，一夕之间离她远去。
她不太记得当时的心情了。
只是诧异，自己为什么会害怕黑暗。
鬼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就这样！没什么好说的！”
过去的记忆，实在不堪一提。
光是回忆都令鬼想要作呕。
“桑伊把桑伊的故事告诉奥莉，”听完故事的恶魔小猫松口，尾巴晃一晃抱在怀里，道：“你实现奥莉的愿望了，你有什么愿望吗？”
鬼毫不犹豫道：“放我走。”
奥莉摇头道：“这个不可以。”
她低低哼一声，足肢踢踏舞一样不爽地踩着地面动来动去，道：“那我要吃人！”
“桑伊不要一直提不可能的愿望为难奥莉。”
稚嫩的小女孩声音流露出大人一样的无奈。
鬼不爽极了。
奥莉看着她，歪一歪头道：“桑伊要不要看看相好现在在做什么？”
“一个负心的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桑伊怒声反驳。
但片刻后，她踩来踩去的足肢停下来，阴沉沉道：“怎么看？”
“先用记忆回溯画册，从桑伊的记忆锁定相好的样子，”奥莉低头，爪子挠一挠蓬蓬松松的鬃毛，勾住画册侧面的活扣拽出来，松一口气道：“接着把回溯的对象，从桑伊跳转到相好，看一看他的现在。”
漆黑的眼球紧盯着奥莉的动作。
她看见毛茸茸的奇异小猫毫无防备心地钻进【天罗地网罩罩】，舔一舔唇，恶狠狠地扑过去——
“咚！”
鬼的下颌撞上奥莉，如同撞上世间最坚硬之物。
桑伊捂住下巴，眼神凶狠地看向奥莉。
“喵？”
奥莉奇怪地回头看一眼，巨型蜘蛛一样的鬼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偏过头，长发滑落肩头，遮挡住生有红梅斑纹的一侧脸颊。
她定定地看桑伊一会，说道：“奥莉所处的空间与桑伊不同，你吃不了奥莉的。”
伪装彻底给拆穿。
鬼女愤怒地看过来。
她气道：“要看那个负心人就快看！反正我也没有几天了！”
真恼鬼。
她都要死了。
那个负心人却能逍遥自在地活。
“桑伊的骨头还没长好。”
鬼的表情扭曲起来。
她气到快尖叫道：“不用你管！！”
奥莉晃一晃尾巴，不明白她生什么气。
“桑伊拿住记忆回溯画册，念一个相好还在的时间。”
她气呼呼地抢过画册，快速念出一个半年前的时间。
【记忆回溯画册】快速翻动起来。
一页一页往前，好似不会停下。
桑伊瞥见一些眼熟的画面，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
奥莉扑腾着小翅膀飞起来。
【记忆回溯画册】慢慢停下。
她探头看一眼，画册中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类男性给桑伊画眉，当即问道：“这就是相好？”
桑伊不情不愿地应一声。
“选定人物——东阳君！”
奥莉的猫爪爪一拍，画册表面好似出现一只无形的红笔，圈住看不清脸的男人。
红笔的印迹，慢慢渗透进画纸，直到消失不见。
男人为桑伊画眉的画面“活”起来。
他捧住桑伊的脸，轻而又轻，慎而又慎地画上弯弯的细眉，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
桑伊抬眉，笑着动一动唇。
男人用描眉的工具尾端，挠一挠头。
两人相视一笑。
画面无声。
奥莉转一下耳朵，好奇地问桑伊：“你们说什么了？”
她的反应冷淡，道：“不记得了。”
无聊的事，不记也罢。
“好吧。”
奥莉舔舔鼻子，肉垫再拍一拍画中的男人，稚声稚气道：“目标转移！”
柔柔的光芒笼罩住画册。
【记忆回溯画册】飞快往后翻动，定格在更后面的一页。
鬼的脸一冷。
光芒散去，画册上的一页与方才几乎没什么不同。
“因为是通过画册定位相好的记忆，所以我们看见的这一页就是相好记忆中和桑伊在一起的那天。”
奥莉昂头解释一句。
桑伊轻哼道：“这些都不用看，直接去看他现在。”
【记忆回溯画册】开始翻页。
只是这一次，画册没翻出去几页。
“……这是什么意思？”桑伊皱眉瞪着【记忆回溯画册】定格的空白页。
奥莉歪一下猫猫头。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压在下面亮着光的一页，那是通过桑伊的记忆，定位到东阳君的一页。
与【记忆回溯画册】给她们看的空白页，相距不过七页。
“桑伊，他死掉了。”
鬼女清秀的小半张脸，明显出现一刻的愣怔，片刻后，她冷笑道：“死得好！”
足肢点着地面。
桑伊抱起双臂，阴着脸，冷冷道：“我还想离开吉原去吃了他！”
竟是自己就死了。
“真是活该！”
她啐一口吐沫。
奥莉静静看着【记忆回溯画册】猫爪爪一扒拉，道：“桑伊，你和相好是什么时候约好要逃跑的？”
“嗯？”
她的足肢不耐烦地点着地，回道：“就是他给我画眉的后面几天吧。”
奥莉轻晃一下尾巴，毛茸茸的身体趴在画册上，挡住桑伊看向画册的视线，问道：“那离开呢？你们是约在什么时候？”
“啧，谁会记这么清楚。”
桑伊这么说，但还是回忆道：“半个月后吧。”
她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吉原花街的游女屋各家都养着打手。
平日都是各管门前事。
但只要有游女逃跑，所有的游女屋都会联合起来，齐齐派出人去抓回逃跑的游女。
“桑伊，相好不是故意失约。”
鬼一愣。
趴在画册上的毛茸茸小猫挪开身体，露出身下的画纸，昂头道：“他在给你画眉后的一个星期就死掉了。”
根本等不到约好的时间。
他死在去找桑伊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