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飞船喷出热油，一行人看着那船化做碎片洒向底下看不见的冰原。
「真可怜。」克蕾西说。
「因为船长太傻而死掉的船员确实很可怜。」赫丘尔附和。
「胡说，」爱翠安低声道：「他们会死没别的原因，都是我造成的。那位船长只是听命办事，不应该怪罪在他身上。」
「爱翠安……」
「克蕾西，很久以前是你告诉我：为了活下来，有时不得不杀死别人。你还记得这件事吧？那时候我们正在躲避国王军的枪兵追捕。」
「我记得。我也记得你那时候很生气，为了一条人命感到多痛心。」
爱翠安耸耸肩：「此一时彼一时，这路上还有更多难关等着我们。想必现在戈利钦、史威登保和都主教他们都已经知道我在追踪，他们大概也会以为我知道他们的计画，可以追得上他们，实际上他们的速度则是快得多。」
「那你真的有办法追踪他们吗？」
「天轮是我做的，上头某些亲合力非常特殊，所以可以感应出方向。天轮往东飞了，我们现在也是朝东边移动。」她没说出口的，则是脑海里有另一个指针也对准了东边，她认为指针的另一端就是她的儿子。「我会设定航线，但不知道最後到底会不会降落在中国。」她揉揉眉头。
「赫丘尔──上M船之前有个男人追杀我们，你解决掉了吗？」
「没有，只能拦截他、宰了他那匹马。但之後他就一溜烟逃走了。」
「可恶。」
爱翠安还在揉额头：「我先回房去，别让人来吵我。」
她可以感觉到两人不解又不悦的视线跟着自己一路下了甲板。
※※※
一关上门眼泪就不停冒出来，她坐在床铺上，双手合了又放，希望不要哭出声。
「为什麽要哭？」
泪珠像是棱镜，透过折射她看见炽天使的幽影。
「你骗我。」她咆哮道：「我不想杀他们，我只想阻止飞船靠近！」
「就像你刚刚也对朋友说谎一样。」炽天使反击说。
「我承担杀人的罪过叫做说谎？那本来就是我的错──我错在相信你！我那麽说也只是不希望他们担心我无法控制你。」
「不要无理取闹，我一直都听你的命令。」
「那你为什麽要杀人？」这句话分不清是尖叫还是哭嚎，但可以确定的是怒气已经胜过悲伤，爱翠安也感觉到眼泪不再流了。
「干扰飞船运作比较复杂，不一定能够成功。我选择的是较可靠的方法，这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的话就该照我的意思去做。但终归一句话就是你说谎，你根本不打算听我命令。」
「终归一句话是我一直奉命行事。」
她冷笑起来：「别污辱我的智力好吗？这十多年来你们把我捧上天就是笑里藏刀，但我也没笨到这种地步。你和你那些部下根本不会侍奉我，否则我离开圣彼得堡的时候，碰上那个术士阻拦，你们就应该会帮我才对。」
「他是趁我们措手不及的时候……」炽天使的语气飘忽不定，似乎不太知道该说什麽。
「他的主子比你要强吗？还是说他的主子根本也就是您主子？」
「某个角度来说确实如此，我没办法反抗他，至少那时候不行。所以我才选择先隐藏身分，等到适合的时机才出手，请女士你体谅。」
「不需要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这种主仆游戏没必要继续下去，至少私底下免了，我们充其量也不过是共犯。」
炽天使犹豫了一下，「照你的意思吧。」
「说是『共犯』，我们的目标到底是什麽？」
「我以为我解释过了，我们要摧毁黑暗引擎，还有创造出这种东西的源头。」
「你说我的儿子是关键，如果你有弦外之音的话，我可先说，我不可能会杀死自己亲生儿子。」
「我不会要求你做这种事。」
「是吗？那我倒想知道，万一我们意见不合怎麽办？」
「希望不会有这种情形。」
「但是『万一』发生这种情形，维持飞船运作的是你，保护我们不冻死的也是你，能够抵抗敌人攻击的还是你。也就是一旦我跟你起了冲突，我根本难以存活吧。」
「可以这麽说。」
「真是多谢你的诚实。但话说回来，崇高正直的炽天使阁下，想必你也有求於我吧？否则又何必跟我打哑谜这麽长一段时间？」
「我对你有期望，但也不会强迫你。得到你合作的话对於我的目标会有帮助，但你与整件事情成败并没有直接关连。」
「无所谓。反正依你所说，目前我们目标一致，只不过一旦我们起了争执，可别以为我会怕死，然後屈服。我并不怕死。」
炽天使折起翅膀，全身上下那些眼─是天上的星座那样闪烁不定。「知道了，爱翠安。」
她耸耸肩：「你跟你那些单纯的部下一样没名字吗？还是？」
「我们不会给自己取名字，就算是像我这样身分特殊的也一样。我们有名字的话都是人类给的，如果你想给我取名字，我也会接受。」
「好，那就叫你乌瑞尔【注：经典中出现过的大天使，名字意义为「神的火焰」、「神的光」。】吧。」
「乌瑞尔……」
※※※
她在舱房中待到将近日落，一直阅读有关中国的资料，虽然有不少趣事，却难以判断为什麽儿子会被带到那儿──当然前提是儿子真的在那里。针对这点，爱翠安已经开始怀疑了。从那死亡天使得到的影像中，见到的说不定其实是鞑靼人，尤其俄罗斯政府之前就推动政策，将鞑靼人迁徙到新大陆的西边疆域居住；再加上跟着史威登保、戈利钦的这个路线，还比北京更偏北方，所以更证实这个思考方向比较合理。
另外，她无法透过以太抄写机或魔镜装置与位於美洲大陆的俄罗斯基地取得联系，甚至连西伯利亚东部的哨站也没有回讯。这种情况若与沙皇失踪、以西结天轮被抢连在一起看，代表美洲殖民区可能落入与自己为敌的人手中，可能是现在的俄罗斯，也可能是其他势力。
而这又代表去一趟北京未尝不好，说不定中国人会有关於此事的情报。
爱翠安自然也记得，先前中国方面也一样没有回应，但保险起见，她还是有将与中国联络的魔镜带上飞船。
一直看书、思考、生闷气也觉得无聊，她又出去上了甲板。
克蕾西在船尾楼上，跟罗蒙诺索夫练起击剑。天色渐渐暗了，两人的剑也反射出凝重的金色光芒。伊莱莎芙披着深红色的皮草斗篷表情很兴奋的样子，林奈与布雷德伊原本也在看他们练剑，不过一会儿就进入两人世界彼此对望。
爱翠安在伊莱莎芙旁边坐下。
「好精彩！」公主说：「居然有女生可以击剑，技术还那麽好！」
「能胜过她的人可不多。」
「哈，看样子米凯尔是打不赢呢。」
爱翠安常看克蕾西用剑，所以知道她根本没出全力。这时候一头红发的克蕾西拿起细剑，以预备【注：原文en garde，即准备、防守的姿势，在击剑运动中通常以原文称呼。】姿态伸着手，钝头的剑锋向着罗蒙诺索夫心窝那附近。接着她一个横移，虽是螃蟹步但却动作优雅，像是跳舞一样。
罗蒙诺索夫提剑一挡、也朝前扑出，但他出剑那一刻，克蕾西的剑已经离开原本位置，绕着对手的剑身画了个小圆窜过去，所以罗蒙诺索夫想要招架也回天乏术，加上往前扑出的去势未减，结果自己撞在克蕾西只是探出去的剑尖上头。他停下脚步，整张脸通红，克蕾西正用剑在他心脏上面轻轻敲了几下。
「随时都要先挡住对方的剑，才继续前进，」她说：「是『随时』。」
「记住了。」罗蒙诺索夫回到预备姿势，两个人又舞了一阵剑，这次比较有你来我往的感觉了。
「要是克蕾西愿意教的话，伊莱莎芙你要不要也学几招？」爱翠安问。
「我觉得父皇应该不会高兴。」
「我也这样想，可是你什麽时候这麽听话了？」
「也对喔，那光是要惹他生气就值得一试了。」她脸色忽然一沉：「可是也要我还能见到他才有用，你觉得他死了吗？」
「我跟缅什科夫谈过，他说自从沙皇离开北京，两个人就断了联络。不过跟戈利钦所说的正好相反，我认为这其实代表的是缅什科夫也从来没得到沙皇的死讯，只能证明沙皇没有与俄罗斯联系。」
「我不太懂……」伊莱莎芙听了问：「缅什科夫──好像很想要统治俄罗斯，会不会……会不会是他安排了什麽对付父皇的阴谋？」
「我自己也不喜欢缅什科夫这个人，」爱翠安回答：「但是我觉得我还算了解他，他相当敬爱你父皇，不太可能真的做出什麽背叛沙皇的事情。相比之下，戈利钦和都主教还比较有可能算计沙皇。」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伊莱莎芙说：「其实我也这样想，只是──虽然外头形容的我不一样──可是我知道自己对於政治其实想法还太天真了点。」说到这里，她又将斗篷拉紧了点，「缅什科夫的伤势还好吗？」
「他已经在静养了，应该过一阵子就可以下床活动，到时候又会给我们惹麻烦。我猜到最後我还是会後悔自己救了他。」
「真的吗？」
爱翠安微笑摇摇头，她那句话半真半假。缅什科夫大概还会想以沙皇代理人的身分掌控这支长征队；爱翠安不可能输给他，差别只在於要用什麽手段，但她根本很懒得与他搞这种斗争。
克蕾西与罗蒙诺索夫练习完了之後彼此敬个礼。「我今天可活动够了，」那年轻人说：「小姐，非常感谢你的指导，像我这种出身低微的人实在没什麽机会可以学习武术，更不用说是这样一位前辈──唔，我是说老师……呃……」他转来转去，想不出更适合的字眼，於是脸又红了，最後才开口说：「啊，反正我今天够糗了。总之晚安了。」
「等一下，」爱翠安趁机说：「趁着大家都在，我宣布点事情。这趟飞行会很漫长、很无趣，所以我打算每天早上来个咖啡读书会，大家讨论一些科学问题。这个不算在原先要给各位的授课里头。」
「老师，这真是个好主意！」罗蒙诺索夫说：「真令人期待！」
「那好，就请你第一个准备吧，明天就要报告罗。」
她原以为会看见罗蒙诺索夫面露难色，却没料到他容光焕发、用力点头：「那我赶快去准备，各位女士容我告退。」然後拿着帽子就跑回去了。
「你也成了老师罗？」伊莱莎芙在旁边说：「我说克蕾西『老师』啊，你到底都教男学生什麽东西呢？」
「没你这小无赖的事儿，」她半开玩笑地骂道：「去别的地方淘气吧！我跟爱翠安有点事情得谈。」
「喔，好啦。」伊莱莎芙回答：「可真无聊，我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在这船上，除了士兵跟船员还有谁可以一起玩耍？你要我自己去找乐子吗？好吧，那我就努力试试看……」
「不行，你得回房去念微分。」爱翠安说：「早上读书会之前，你得上一堂课。晚安，伊莱莎芙。」
「看看我会不会把你的话当成耳边风罗。」她起身离开，林奈与布雷德伊也已经先走了。
「克蕾西，开始给人上课，感觉也不坏吧。」
「我想伸展伸展手脚，而且也该练练剑，昨天差点就害死你了，真对不起。」
「没这回事，你救了大家，维若妮卡。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事情吗？」
「算是。你没问我奥利佛的事情。」
「我是没问。这些年下来，我发现想知道你的秘密，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别问。看来我可没猜错。」
「要是我觉得还有机会见到这人，那我早就会跟你提这件事了。第一次见到他，我年纪还很小，才十四岁吧。认识你之前几年跟他分开，我本以为他死了。」
「你们交往过？」
「我的初恋。是他先找到我的──我们这种人通常是各自为政，但偶而也会聚在一起。他一开始是来训练我的，教我怎样用武器、当间谍，也教会我肉慾快感。」她娇笑道：「他可是个不错的师傅，可我当时太年轻、太傻，还真以为他爱我。真是蠢哪。我们呢……後来联手杀了个人，一个数学家也是音乐家。他让我给那人最後一击、也让那男人最後看见的是我，然後他离开了，我後来再也没有碰上他，直到现在。」
「那麽奥利佛也跟你之前一样，为『恶党』工作？」
「应该是吧，至少我是这样认为。」
「唔，我觉得默勒库的政治应该是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很多。」
「这我可不怀疑。」克蕾西说：「它们活在我们看不见的世界里，所以它们怎麽说我们就只能怎麽信，这一点我可是有切身之痛，我现在才不会随便相信它们说的话。不管它们说些什麽，都有可能是谎话。」
爱翠安笑道：「我以前可也是这麽看待你。」
克蕾西可笑不出来：「我以前被它们利用，习惯了它们的思考方式。我希望我已经有点改变了，可以成为你真正的朋友。」
「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爱翠安回答：「我还觉得我配不上呢。」
「赫丘尔也是你的朋友。」克蕾西暗示道。
「我知道，我对他的态度不对，这我承认。我会找机会跟他谈谈，我想要回复以前的关系很困难，但是至少可以当朋友。」她胸口一紧、眼眶泛泪：「希望我没有对他太过分，我并不想要失去他。」爱翠安挪移到栏杆边，飞船下面空无一物，是片幽暗空气的茫茫大海。这片大海彷佛欢迎着她、勾引着她，想将她给吞进去。
「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她喃喃说道，「在那场梦里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失去小尼可也不会令我伤心欲绝，可是在梦里……」她甩甩头：「我不想要再继续下去了。」
「或许你可以再继续一阵子。」克蕾西站在她身边说。
「我不想。现在我想把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做好，那些我做不到的……」她耸耸肩：「总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我儿子还活着，之前我就好像在森林里迷了路，现在终於看见了一道光。」她抓住克蕾西的手，「但是我把你和赫丘尔也牵连进来，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克蕾西钩住她手指：「我自己是很高兴可以陪你闯一闯这片奇幻森林，不过这些年喔……我还挺无聊的。哲学、心灵冒险──我可没这种脑袋，还是刺激、旅行、战斗、性爱这些靠身体的事情比较适合我。」
「这样啊，」爱翠安说：「那我看你不会失望了。」
克蕾西在栏杆上倾着身子，好像逗弄着底下遥远不可见的景色。「总算他妈的有个好的开始了，」她说：「好的不得了呢。」
※※※
之後她跟克蕾西喝了些酒，回去房间时心情好了许多。但开门时还找了半天门把，这才明白自己也许喝多了点。舱房里头很暗，油灯盖上了，奇怪的是她并不记得自己有这样做，於是带着疑惑，朝朦胧的桌子轮廓摸黑过去。
然後她听见一个响声，这声音她认得。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去把灯罩掀起来吧，」一个声音微微传来，「我要看到你的脸才杀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