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翠安将灯罩取下，但其实她不用看，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阆进自己房间。
「你好，艾莲娜。」
赫丘尔的太太看上去有如一尊大理石雕像，头发与皮肤一样白得几近银色，眼珠子则是两抹发黑的蓝色，很难看得出脸孔。赫丘尔偶而没风度的时候，会批评艾莲娜腰太粗了、五官轮廓棱角太多，外貌比不上爱翠安。实情或许是如此，但她整个人呈现的奇妙色泽还是令人目不转睛。
可是现在爱翠安目光注视着那把对准自己心窝的老式手枪，看来装了子弹也上好膛，自己刚刚听见的声音没有错。看样子艾莲娜应该是会用枪的人。
「不要动。」艾莲娜又开口说：「别乱动你那只恶魔给的手，也别念什麽奇怪的咒语。」
「反正你不管怎样都要杀我了，我又为什麽该听你的？」
「我是想杀了你，但我要先听你认错。认了吧，你跟我丈夫明明就有染。」
爱翠安眉毛一挑，她可是真的有些讶异：「有这必要吗？我一直以为你很清楚。」
艾莲娜手指抽动一下，脸上也闪过一丝强烈的恨意，不过她还是忍住了。「是啊，我当然知道，你也晓得我知道，其实所有宫里的人都知道。但是我要你现在、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好吧，早在你嫁给赫丘尔以前，我就跟他睡过了。你们结婚之後，他还是会上我的床，我也没把他赶走。」
艾莲娜眼眶泛泪，但她又忍住了泪水：「谢谢，现在你可以下地狱了。」
这一次她真的扣下扳机，枪管一闪，然後舱房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声。爱翠安眼睛给烟雾刺得一痛，鼻子里都是硫磺味，依照《圣经》对地狱的描述，艾莲娜算是说到做到了。可是爱翠安并不觉得痛，她看看自己胸前，确定自己还活得好好的，这一次精灵似乎还遵守诺言，继续保护她。
她视线穿过缭绕烟雾与幽暗灯光，看见艾莲娜贴着墙壁、手摀住大腿倒在地上，手枪已经摔在一旁。迟疑了一下子以後，爱翠安还是走到她身边。艾莲娜看见爱翠安还活着，只是无力地闭起眼睛，爱翠安伸手要掀起她裙子察看，她也没有抗拒。她的长袜上有深红色的血渍，大概是子弹从爱翠安身边弹开後，却弹回了开枪者身上。
接着房门差不多像被拆掉一样，克蕾西就这麽冲进来，红发披在肩上，全身一丝不挂，只带了大剑而已。过没几秒钟，她便低声笑了起来。「哈，看样子这女人还有一点点骨气嘛。」
「别说了，维若妮卡。另外拜托别光溜溜地站在那儿，这边已经够引人注意了。」
「唔──对喔。」克蕾西好像是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穿衣服，「抱歉，我没多考虑──」
「我很感激，维若妮卡。知道你还一直都在照顾我是件好事。」
「假如你应付得过来，我就先去披上袍子再过来帮忙。」
「这边没问题，其实你也不用特地回来了，我反倒希望你帮我挡住好奇的人，就跟他们说是有人不小心走火了吧。」
「好。」她微微鞠躬，回去自己房间时也顺手将门给带上。
爱翠安又回头检查艾莲娜的伤势，出血没有她刚刚以为的那样多。
艾莲娜的视线不是落在自己的腿伤上，而是一直盯着爱翠安。看得出来她很痛，但是忍着不肯叫出声。
「要不要我帮你包紮？」
「我宁可失血过多而死。」
「好，那要我叫别人来帮忙吗？」
艾莲娜咬着嘴唇摇摇头：「为什麽？」她声音都哑了。
「什麽为什麽？」
「为什麽把她支开？」
「她没穿衣服。」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想杀你，我真的动手了。」
「对，而且，如果这世界真的公平，那你应该得手了。我们立场对调的话，很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所以，你是说你以为我不可能会这麽做？你大剌剌地跟我老公偷情，是因为你觉得我会一辈子默默承受？」
「你都忍了七年了，说真的我还真以为你会就这麽忍到底。」爱翠安停顿一会儿问：「你应该知道赫丘尔跟我分手了？」
艾莲娜瞪大眼睛：「是吗？」
「上星期的事情，所以我才更觉得奇怪，你怎麽会挑这时候来解决讨人厌的爱翠安。」她又看了看艾莲娜的伤口，「我看还是我帮你包紮一下。」
艾莲娜还是有些犹豫，眼神透露出茫然。「好吧。」
爱翠安从柜子找出一些纱布跟软膏，翻动艾莲娜伤口想夹出子弹时，听见她忍不住一直喘气。
「我好久没帮人处理枪伤了，」爱翠安突发奇想道：「有十年了吧，那时候我还跟着洛林军。」
「也是在那里遇见赫丘尔的。」
「对，他从一团强盗手里把我救出来，对我很好，所以我们就成为朋友。」
「然後开始交往。」
「那是後来的事情，一开始只是朋友跟战友。」替艾莲娜抹去血污时又听见她倒抽了一口气，「看起来子弹没射进去。」
「他现在是我丈夫，因为你不肯跟他结婚，所以他才娶了我。」
「你结婚之前就知道这一点吗？」
「对，我原本以为他会粮接受我，可是他没有。」
「唔，」爱翠安看见弹壳落在地板：「你看，只是擦过去而已，打中你之前就没劲了。」
艾莲娜笑了起来，笑声中又是凄凉又是歇斯底里：「跟赫丘尔一样，你说是不是？他当初找上我就是这样，现在根本不碰我也是这样。」
爱翠安帮她清理好伤口，上了些药膏，又听到艾莲娜的笑声转为呻吟，接着在她大腿上缠绕纱布。「艾莲娜，你是真的爱他，还是单纯不甘心？」
「你怎麽好意思这样问？」
「单纯考量到时机而已。这麽多年大家都在圣彼得堡，你却一句话也不吭。说真的，宫廷里每个人都有婚外情，男女都一样，难道你没有？」
「是有，偶而而已。」艾莲娜喃喃道：「只是想报复他，可是根本没有意义。」
爱翠安点点头：「就算赫丘尔知道你也出轨，他选择假装不知情，如果他不这麽做，那得跟对方决斗，或者是采取其他不光彩的办法。然後你也一样──你装成什麽都不知道，这样子才不会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对不对？只不过到了这飞船上，要是你再继续装下去，那看在大家眼里实在就蠢了点。」
「呵，我倒觉得大家老早就认为我很蠢了。可是你──」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喊了一声，因为爱翠安正好把纱布拉紧。「你说得对，宫里头每个人都在偷情，我知道这没什麽好计较。可是你根本不遮掩！这麽光明正大，根本是在侮辱我！要我怎麽咽得这口气？现在他又抛下一切，强迫我不管房子、朋友，要我跟着他放弃原本的生活，为的却是你──他的『真爱』。无论天涯海角，他都会跟你去。至於我的立场，他完全不屑一顾！在圣彼得堡虽然大家同情我或奚落我，也好过现在……」说到最後，艾莲娜用力喘着气，她想不出来要怎麽表达自己的窘境。
「所以说是不甘心。」
「是又如何？」艾莲娜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没尊严、没骨气的吗？我有什麽地方得罪你了，得对你百般忍让？我的小孩又该怎麽办才好？等他们长大懂事了，会怎样看我这个母亲？」她将腿收回去，拉下裙子。「所以就算只是我不甘心，然後呢？当然不只是这样，你给我听清楚──我爱他，我是真的爱他，但他做的每件事情都证明他心里只有你、而你也爱他。我呢？我只是你们的绊脚石，你们恋爱故事里的配角。虽然他在两个孩子面前还像个爸爸，但他根本不是我的丈夫，他的妻子是你，然後拿我……拿我来交配罢了。你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真是下贱！」
爱翠安伸手抚着艾莲娜的脸颊，本来她以为艾莲娜会退开，不过却没有。「我不爱赫丘尔，」她轻轻地说：「如果我爱他，应该会在他求婚的时候就点头。我不爱他，至少不是夫妻的爱。他是我的密友、我的战友，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是我并不是以那种方式爱他。」她说起这番话好像某种催眠咒语，只不过效果恰巧相反，爱翠安赫然惊觉自己其实真的对赫丘尔有感情。
「但是你──」
爱翠安停了一会儿，她已经开始後悔自己讲出这番话，但毕竟已经起了头，不收尾也不行。「我的身体很习惯他了，」她这麽接着说：「不会觉得不自在，加上我也不想伤他的心。」
「只是如此而已吗？你的身体『习惯』他？真是胡说八道！为了这种理由，就要我过了七年身心煎熬的日子？」
「我并没有想过你的感受，艾莲娜，没有想这麽多。你没挑起这件事，没有埋怨过，我想我是真的以为你不在乎。」她思索了一下自己说的话，「不对，这样不老实。应该说我知道你会在意，只是我又说服自己，你应该不是『那麽』介意……还有，艾莲娜，可别误以为我是什麽良家妇女。」
艾莲娜低头看着包紮好的脚：「并没有，我可没这样想。」
「可是我不会再跟他上床了。要是你七年之前有开口，我大概当时就会这麽做了。这件事情根本不需要动枪。」
「这根本不应该由我开口吧，有什麽理由要我低声下气求你？」
轮到爱翠安大笑了：「你觉得这样就叫做『求』？原来你个性这麽烈，之前怎麽瞒得这麽好？」
「正常女人都知道隐瞒是天性。」
两人开始交谈到现在，爱翠安第一次真正动怒。「艾莲娜，我在圣西尔长大，那是个连说悄悄话都得受处罚的学校，只因为老师会怀疑学生有秘密。但事实上，学生却变得更懂得说谎。後来我进了法国皇宫，那里则是个连空气都飘着谎言的地方，我也每天都说谎来隐瞒自己真实的那一面，原因是属於我的『真实』是大家认为不应该在女性身上出现的东西。但结果却是我失去自己珍视的一切，我的贞操毁在一个又老又丑又疯癫的国王身上，我的一生挚爱也死了。还有我的──」她忽然停下来，深呼吸一口气镇定之後才继续：「我很抱歉，艾莲娜，我得向你说声对不起。我可以为自己跟赫丘尔牵扯了这麽多年向你道歉，但我并不会因为我不隐藏我自己而要跟你说对不起，我已经不想再隐藏有关自己的一切，我不会这麽做。你懂吗？」
艾莲娜挣扎着想站起来：「我想我懂。」
「先坐在我床上吧，你还不能走路。」
「我可以。」
「你不行。」她看着艾莲娜跌坐在床铺上，便去酒柜取了白兰地出来。「喝一点吧。」
艾莲娜很快就吞下第一杯，第二杯也喝了一大口。爱翠安自己也喝了些，然後两人相对无言。
「我们这样子真尴尬，」她打破沉默：「我希望──我希望可以将这一切当作过眼云烟。」
「你跟赫丘尔真的都结束了？」
「对。」
艾莲娜点点头：「好。我知道他不会因此多爱我一些，但至少我会少恨你一些。我想……我猜我自己也不想这样恨一个人。」
爱翠安再给两人都倒了一杯酒，「这是个好理由。」两人对饮起来。
※※※
爱翠安揉着惺忪睡眼起来应门，看见克蕾西站在外头喜孜孜地。
「唔，还好到早上你就记得穿体面点。」她看了一眼说。
克蕾西听了皱眉：「我又没说你什麽，干嘛一开口就损我？」
「应该是习惯吧。」
「啊，算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到『习惯』嘛，亚亨松夫人的新习惯似乎是跛脚……」
「嗯，她原本想杀我，可惜伤了自己。这怎麽了？」
克蕾西眉毛一挑：「旁观者可是觉得事情不单纯。」
「是只有一位红头发的旁观者，还是已经有很多旁观者？」
「你老实说的话，事情就会变单纯了。」
「是很单纯，一点巴洛克风格也没有。她终於不想再被当成傻子，如此而已。」
「然後你们化解心结了？」
「我想是吧。当然我们也不可能姊妹情深，可是她应该不会还想在我身上钻洞了。」
「嗯，搞不好她只是学聪明了，下一次会改成下毒。」
「胡说八道。」
「我可是认真的。第一次动手失败没付出代价，第二次要鼓起勇气会简单得多。」
「维若妮卡，她根本没必要这麽做，我跟赫丘尔之间已经结束了。」
「她的习惯就是认为老公不在她身边就会在你身边，这习惯我想也一样很难改。」
「跟她聊过的人是我，我的观察跟你相反。」她把克蕾西领进房里，准备从衣柜挑件衣服来穿。「更何况，你打算建议我怎麽做？把她丢下船？」
「倒不需要这麽极端，只要把她跟赫丘尔移到其他船就可以了。」
「我反而不敢这麽做，赫丘尔留在这里，我才有办法保护他。」
「他都什麽岁数了，既然你都已经说要放手──」
「是放下情人关系，又不是放下朋友关系！」
克蕾西眼珠子一转：「所以就算你跟他以後要『喝下午茶』，我敢保证，艾莲娜也不相信你们之间清清白白。」
「穿哪一件好，维若妮卡？」
「蓝色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衣服的话我有听啊。其他的呢，多谢你关心，忠告我都收到了，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好、好、好。」克蕾西耸肩说：「反正你也是大人了，那你要给伊莱莎芙上课了吗？」「是啊，之後要和学生进行咖啡读书会。今天会有什麽新鲜事吗？」
「目前没有受到攻击或追踪的迹象。赫丘尔想要在下午降落一艘船。」
「目的是？」
「补给有点不够，他想派人带一些回来。」
「不是有吗哪机──」
「是啊，但是没有人想吃那东西，我自己也不想。」
爱翠安说：「我担心的是，戈利钦要在城镇设陷阱很容易。」
「他想的是找些群居的动物之类的食物，杀一些运上船，再不然就是看看有没有鞑靼人部落，跟他们交易一两头山羊。」
「唔，这样可行，真的想的话就下去吧。不过……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刚飞过乌拉山脉。」
「喔？如果安全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带学生去收集标本。」
「标本？」
「是啊，植物、岩石之类的东西，算是自然史课程的一环。」
「听起来真刺激，不像我只能负责打猎、抵挡鞑靼人这种乏味的事情。」
「你这俗人。帮我套一下。」
「你没带个女仆上来？还是我又有新身分了？」
「女仆应该要比你年轻二十岁，而且女仆没那胆子跟你一样乱搞，放心吧。」
克蕾西狠狠地扯紧束腰带以示抗议。
※※※
罗蒙诺索夫一个人站着，年轻的脸上又是焦虑又是兴奋，其他人则是恭恭敬敬地听着，同时享用着热巧克力。
「我这些概念还没有完全成形，」他开始报告：「只希望可以抛砖引玉。如果是正式的研讨会上，我就不敢拿出来说，以免有人误会是所谓的『既定事实』──」
「在我们的晨间读书会不用拘泥，」爱翠安听了说：「就把这儿当成是间咖啡馆，伦敦、巴黎有很多哲学家都聚在咖啡馆谈天说地。就别当作是在讲课或者是上大学了，大家来这儿只是轻松地互相切磋、跟朋友辩论观念而已。」
罗蒙诺索夫听了面露感激，笑着点头道：「那我先从大家都知道的东西开始，也就是从牛顿先生的研究中推导出三条命题。第一条命题说的是所有物质都是由四种原子以不同比例与排列而构成，四种原子分别是『土』、『火』、『水』、『风』。第二条命题则认为这些原子藉由『灵素』得以成形，『灵素』就是非物质的力量，如吸引力、斥拒力、谐波等等，可以组合特定原子构成特定物质的『亲合力』。『灵素』的起源，目前多半认为是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便已经在这个世界安排了有限数量的灵素。第三条命题则指出如亲合力又可分为两个种类，也就是『有限』或者『绝对』。而我所要抛砖引玉的部分，也就是我认为这三项命题的内容其实都有缺陷。」
「你想表达的意思是，牛顿错了，所以现代科学也错了？」林奈问。
「我们大家都要注意，」爱翠安提醒他们：「不要使牛顿成为第二个亚理斯多德。科学之所以窒碍不前好几百年，就是因为世人将亚理斯多德的学说奉为圭臬、不敢质疑，但在科学领域中，任何事情都该受到质疑。」
罗蒙诺索夫听了以後，又安心地点点头继续说：「谢谢老师。而且我也澄清一下，我的意思不是说牛顿从头到尾都错了，只是说他的观察还不够完整。我就从最後一项命题开始说起好了，我们思考一下『有限』与『绝对』两种力的差别。例如磁力与重力是不完美的亲合力。磁力受到的限制比重力而言更多，只能影响特定物质，基本上是一些金属，而且磁力的强度随着物体间距离以等比级数减弱。相较之下，重力是一种具普遍性的力，对於所有物质都会发生作用，不过还是出现等比级数减弱的特徵。完美、或者说绝对的亲合力，大概以谐波最为我们熟知，好比说谐波可以连结两台以太抄写机，而且效能并不因距离有所增减，还会立刻传播到目标物上。」
「重力不也可以马上对目标物生效？」布雷德伊提问了。
「我对这点有所质疑，」罗蒙诺索夫回答：「根据我进行的实验，磁力其实需要传播时间，大约跟光速一样。从这点来看，重力很可能具有相同的特徵，毕宽他们是同一类的亲合力──都『不完美』。」
「你可以描述一下实验方法吗？」
罗蒙诺索夫有点踌躇：「这要解释起来很冗长，而且不太切题……」
「那就当作下一次你报告的主题，」爱翠安帮忙协调：「大家暂且先当作假设成立。」
罗蒙诺索夫三度露出安心的神情继续报告：「既然气氛要轻松，我就长话短说。我刚刚也提到，目前学界认为有两种形式的亲合力，一种会随作用距离成等比级数降低，另一种则不会。其中会受到距离影响的，比方说重力，常被视为是上帝维持这个世界有限性质的媒介；以重力而言，要是不受到距离影响，那麽所有物质一下子就会全部黏成一大块。相对来说，『绝对』的亲合力则是具『无限性』的上帝用以操作世界运行的方式──由於上帝全知全能，我们可以合理推论，他不依靠有限的亲合力而存在或感知。我的意思是说，大家想像一下──如果上帝将自己从木星延伸到地球的时候，居然还要依赖光做为媒介，那就称不上是在任何时间都无所不知，但上帝无所不知是我们已知的前提。然後更进一步来说，大家都认为默勒库，甚至是动物灵与人类的灵魂，应该是由绝对的亲合力所构成，比起一般物质更接近上帝。」
「而你不同意这个观点？」林奈问。
「对，可以分成两个角度解释。首先我们已知的所有亲合力，其实都并非『绝对』，就连以太抄写机的效果也随着距离而降低，真正『绝对』的亲合力只存在於理论中，根本没有实际证据。而由这一点，则可以推论在『绝对』与『有限』两个极端间，还有许多不同类型的亲合力，好比说以等差级数递减而非等比级数──这种性质的亲合力介於所谓的有限与无限之间。」
「比方说，贤者水银？」爱翠安问。
「没错，我认为──」
这时布雷德伊忽然发出惊呼。
「怎麽回事，爱蜜丽？」爱翠安转头问她。
「抱歉，老师，只是……」她看看林奈，林奈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你也知道，林奈先生与我正在研究如何为默勒库进行分类……」
「我以为你们两个是忙着研究『人体奥秘』呢。」伊莱莎芙没什麽兴趣地插嘴。
「伊莱莎芙！」爱翠安带着微愠，可是公主倒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继续说吧，爱蜜丽。」
布雷德伊胀红了脸，不过还是继续解释：「我们一起研究从布拉格取得的牛顿笔记，他在空白的地方留下了一些对於动物灵的观察和注释，这一部分应该与所谓上帝的科学有很大的关系。那一段的文本之中有一条公式，可以促成默勒库以物质形态出现，但是旁边的注解……应该跟我们现在讨论的事情有关系。」她转而对罗蒙诺索夫点个头，「抱歉，罗蒙诺索夫先生，不是故意打断你──只是你刚刚的想法似乎正好能够完整诠释出牛顿那些文字的意义，所以我想到──这好像是以数学逻辑来定义默勒库的关键，再加上老师你的研究记录也──」
她忽然想到这样是不是透露出不该透露的事情，所以连忙停下不说，但爱翠安一瞬间都想起来了。她想到自己好多年以前也曾经研究一组方程式，她当初认为这组方程式一定可以彻底破解很多谜题，包括自己那奇怪的手臂、那些居住在以太中的生物、还有许多隐密不可知的现象。
然而所有事件又串起来了，她的笔记、牛顿的笔记、罗蒙诺索夫的论点……她可以直觉感应到这会引导大家朝什麽方向前进，这条路的前方，是她很久以前抛弃的那些想法，是她这只手，是上帝与整个世界的本质。
但她心头窜出难以压抑的恐惧，她担心的不只是自己，还有这一整桌的人。当初她一个人走上这条路，却被挡在路中间无法继续前进。阻挡她的是各种欺瞒、各种诡计，但她至少全身而退。
这一桌子学生恐怕也会遇上阻碍，只不过这一次对方可能会以更激烈也更彻底的手段。爱翠安曾经对炽天使说自己并不怕因此而死──但她有权利要求别人共赴黄泉吗？
她从现场抽离，怔怔望着这群学生兴高采烈、高谈阔论，还希望她能够提供宝贵的见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