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斯科将富兰克林扑倒在地,躲过一枚划破空气的子弹。又是三次枪声,後头有人惨叫,现在前後都有人对他开火。
「身子压低!」法兰西斯科大叫之後,自己却跳了起来。
夜色中有人迎向他,法兰西斯科就这麽跟另一个人又是吼叫又是扭打地压在富兰克林身上。富兰克林脚一蹬地滑出去,这时听见那种血肉被划开时的独特声音和喉头哽咽,其中一个人便动也不动。
活着那人很快朝他跑过来,星空照出他手上那把斧头。
接着一声咒骂,劳勃不知何时也站在他身边,然後是南瓜砸在地上那种摔烂的声音。某种湿黏的东西洒在富兰克林脸上。
「小班,快起来!」劳勃大叫。
「他们还在射──」
「是佩德罗的人在掩护我们,快走!」
短暂沉寂一阵之後,现场再度爆出大骚动,佩德罗的人马可能重新上膛了,但从间隔只有一两下心跳这一点看来,恐怕他们直接拔出了新武器,夜空再度窜过一连串闪电。
「等等,小勃,法兰西斯科怎麽办?」富兰克林蹲在地上两人旁边,发现自己分不清楚谁是谁,两个都是印第安人,穿着也差不多,至少以这样的光线来看实在很相似。
但也无所谓了,地上只剩下两具屍体。
他上马时感觉要花上一辈子,附近双方冲突不断,还好他们猜对方向,过来找这两个逃犯的柯威塔勇士,死的死、伤的伤,没人真的追得上。
富兰克林的马跟着前面另一匹,飞快跑了出去。
※※※
眼看飞船逼近,奥雷拓普依旧挥舞长剑、高声怒吼。他本打算从大型飞船底下穿过去,直捣河边红衫军阵线,倘若一切顺利,自己阵亡以前还可以带几个混蛋陪葬。
可是眼角余光捕捉到异样,右侧山坡上有另一群人骑马冲了出来。
他们穿的不是红色军服。一开始奥雷拓普高兴得狂叫起来,以为是切罗基人终於决定履行承诺、出手相助,也就是这一瞬间他认为自己率领的五十多人或许能有一线生机。但定睛一瞧,过来的人也太少了点,应该不超过十二个,以援军而言未免少得不像话,根本是沧海一粟。
「我的老天爷!」换成帕门特大叫起来。
奥雷拓普头一撇,竟看见飞船掉了下来,船身碰撞在地面碎片纷飞、发出巨大声响。
「乌诺卡!」奥雷拓普终於看见那个头矮小的非洲黑人拿着魔枪对准天空,黑人一边发出胜利吼声,一边骑马加入队伍中一同作战。
奥雷拓普想也不想便带着大家穿过飞船残骸,粉碎的船身现在却成了掩护,河边敌军步兵拿他们无可奈何,等到他们再度现身,双方距离只剩下五十码。
碰上毛瑟枪,五十码也够要命了。一排枪口冒出烟雾,帕门特闷哼一声,但还是紧抓着疆绳不放。由於奥雷拓普冲在最前头,也没时间回头看清楚到底有多少伤亡。
敌人第一列发射了以後,退到後面上弹药,第二列士兵准备射击。
但这短短距离也只够他们发射两次,奥雷拓普冲进敌人刺刀间,一手剑一手枪大开杀戒。
敌人阵型单薄,为了维持枪击火力散得很开,这也代表他们压根儿认为,没有人能够像现在这样以冲锋队形杀进去。但奥雷拓普也认为,自己可以率领众人这样杀进来真的是个神蹟,只要过了河就是森林,进入森林就安全了。
於是他一鼓作气踏进河里,大家紧跟在後,敌军的子弹也穷追不舍,落在河面上好像鱼儿全跳起来。奥雷拓普心中大喜,他忽然非常肯定上帝与自己同一阵线,能够走到这一步,就代表没有什麽不可能的事情,大家一定可以度过难关。
而且这份信心越来越坚定:一会儿以後对岸树林中窜出许多子弹,不过不是对准他们,而是射进红衫军阵内。
上了对岸、冲进森林以後他忍不住大笑起来。还能要求什麽?敌人已经跑步撤退回另一边。
之後他找了空闲时间诚恳祈祷、感谢上帝的协助。能够平安脱身已经是奇蹟,仔细一看五十四人中虽然连同帕门特在内有多人负伤,但仅有五人阵亡,乌诺卡那边也只折损两员。
对岸这儿的援军是柯威塔人,他目前只知道这麽多。托摩奇奇出面与他们协商,看来要好几个钟头才能有结果。
祷告完之後,还有另一个人是他要感激的对象。
黑人自己围在一个营火边,但从他们发出的噪音很容易便找到。奥雷拓普一到那儿,发现大家围在乌诺卡身边,而乌诺卡则以母语唱着歌谣,众人或和声、或拍手、又或者拿着树枝敲起别具风味的节奏,於是自己也舞得好像身处在那片从未见过的大陆上,这些黑人出生的茂密雨林之中。
听着那奇异的乐曲,他喉头哽咽起来,既是因为胜利,也是因为哀愁 火边的人想必跟自己有同样的情怀,他想的是英国,黑人想的是非洲的故土,但他们一定也已经决定了:美洲新大陆是他们的家园。
他站在一旁出神聆听,并不打算叨扰,可是黑人最後也留意到他出现。
「过来跟大夥儿聊聊呗,将军!」乌诺卡大叫:「跟大家说说你怎发疯似地向前冲嘛!」
「我过来不是要谈我自己啊,」奥雷拓普回答道:「是要过来跟你们说一声──你们可真他妈的让我大开眼界,能跟你们一起上战场可真是有面子。」
乌诺卡点点头:「你们大概以为咱们跑了呗?」
「是怕你们碰上什麽不幸。」
「是很不幸哪,一次又一次,老是跟不上,还好最後及时赶到,你说是呗?」
「没及时赶到,我们早死光啦。」奥雷拓普说:「这下子我可爽翻了,要是肯赏脸,我想跟你们每个人都握握手。」
到了早上,气氛稍微凝重些。又有两个人伤势过重、不治死亡,柯威塔人前来驰援,是因为他们也对红衫军很恼火,也看见殖民地联军奋勇作战的英姿,但他们还是强调不想介入这场战争。托摩奇奇能争取到的只有几名熟悉地形的向导,他们保证不管有没有飞船跟监,一定能带大家抵达侯国。
「也是时候过去了。」帕门特说:「我们做的已经比原本的计画还多一些。」
「说得没错。」奥雷拓普低声附和。
「我个人觉得这样已经算是胜利。」帕门特坐起来时伤口还在痛,五官挤在一起。他有两根肋骨给子弹击碎,幸好避开了器官。
奥雷拓普却想到,一路过来有许多部下没能这麽幸运,所以在巡警队长肩上轻拍。「如果每次胜利都像这样,」他说:「那我们迟早会是未战先败。」
「我懂你意思,长官。但无论如何,这一次还是打得漂亮,对吧?」
「这倒是,帕门特先生,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
疼痛使爱翠安回过神,她觉得两颊好像给什麽东西叮过一样。她张开肉眼,看见克蕾西正准备再甩她一次巴掌,见到她开眼才收手。「爱翠安?」
「你干嘛打我啊,维若妮卡?」
「你刚刚──好像魂飞到别的地方了。」
爱翠安注意到自己已经不是站在甲板上,回到了舱房内,身上衣服已经松开。
还有她的头很痛。
「过了多久?」
「九个钟头。」
「那你甩我巴掌甩了多久?」
「九个钟头,断断续续。我可没见你这个样子过。」
「我自己也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她揉揉额头:「结果成功了吗?我们避开克睿思了?」
「应该有用吧,我们还活着,那怪物跑去找缅什科夫玩了哦。」
爱翠安点点头,觉得很虚弱:「希望他能死里逃生。」
「他干了那种好事,还希望他活得了?」
「当然,他活得越久,克睿思就会追他越久,省得我们麻烦。」
「呵,但我们还是朝着问题根源前进,对吧?不过我们可搞不清楚,会不会那支鬼军队养了一百只这种鬼东西?」
「的确搞不清楚。」爱翠安接口说:「这玩意儿不只一个也很合理,说不定他们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说真的,如果有这种东西了,」克蕾西说:「我实在不能理解还要『军队』做什麽。」
爱翠安耸耸肩:「这个大概得等乌瑞尔回来找我的时候问它吧。我猜这件事情的症结,是在默勒库的阵营,而不是什麽征服人类世界的计画,似乎有个理由造成部分默勒库不愿意一次将人类全部消灭,但却又希望我们自相残杀。对刚刚那个怪物而言,毁掉城镇不是难事,但看来它只有一个目的──摧毁新莫斯科和我们这支舰队。」
「它前往新莫斯科的路上留下明显的痕迹,我们现在就顺着反方向往东飞。」
「嗯,我得到的消息是『黑暗引擎』一直到最近才设计完成,刚刚看到的克睿思,可能是初期实验品。要是两年前大军出征就启动这种兵器,现在美洲大陆应该也没剩下什麽东西。」
「但他们终究是研发出来了。」克蕾西说。
「对,也因此我们就得找出破坏黑暗引擎的办法。」
「要是根本没办法怎麽办?」
爱翠安淡淡笑了起来。她跟儿子说过话了,这孩子真的还活在世上,做母亲的一定会找到他。无论是谁胆敢挡在她们母子中间就是自寻死路,不管什麽引擎,她一定会克服。
「维若妮卡,如果说,活到现在我只学会一件事情的话,」她轻声回答:「那应该就是──世界上没有毁不掉的东西。」
终章 雷眼
红鞋从回忆中清醒,没头皮的男人还站在面前猥琐窃笑,对着自己伸出手指比了比:「没错,我看见你毁掉那个村庄了喔,到现在还冒着烟呢。乌鸦、秃鹰聚在那儿,男、女、老、幼,有一堆屍体给牠们吃呢,可真好。」
「他们是敌人。」红鞋说。
「那谁是你朋友?」
「阿扯跟啸石。」
「你现在跟着的人?」
「对。」
没头皮的人又说:「想清楚点,红鞋。蒙古人死在你手上,威其塔也死在你手上,追杀你们的人都死光了,他们到底在躲谁?」
「我不知道,我也想搞懂。」
「你根本就很清楚,他们躲的就是你。」
随着这句话一切变得清晰起来。他们当然就是怕被自己追上,谁不会怕?啸石原本想要跟红鞋对打,但是却给阿扯敲晕了带走。阿扯真是个好家伙,完完全全照着自己的吩咐做了,想必他那时候也意识到这就是自己老挂在嘴边的「出事」了。
换句话说,没头皮的男人完全说中,自己早就该想通整个来龙去脉。那,为什麽他没有看清楚呢?不过他也已经知道答案了。自己心中有一部分在害怕──或者说存有恐惧的记忆──他无法面对这种结果。
有一部分的他,就跟殇一样,看到威其塔村的下场感到恶心、难以接受。
一部分的他……指甲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却难以称之为很大的一部分。然而只要有这麽一点点记忆,就会让真相显得如此难堪。
这是他必须克服的一点。如果身为凡人的软弱导致他无法运用这种力量,那力量岂不是也就失去意义?
他对着没头皮的男人点点头:「你说的没有错。那你还有其他事情要说吗?或者是言尽於此了?」
「你还是打算杀我?」
「现在不打算动手,反正想杀的话随时都办得到。」
「这倒也没错。那你现在打算怎麽做?」
「找回朋友,证明给他们看,根本不需要害怕我。还要回去族里头,想办法保护他们不会受到这次大灾难波及。」
「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加入我。」没头皮的人说。
「也许吧,等时候到了再决定。你刚刚帮了我一次,但我可没忘记你们这族类的恶劣本性,别以为我会随便相信你的话。」
「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不可以。」
「那,跟在你後头?」
「你爱怎样随便你,不过最好记住:我随时可能改变心意,把你给宰了。」
那夜後来只剩下他划桨的水声,红鞋一直想厘清自己是怎样的存在。其实他并不觉得差异很大,并没有丧失自我,他还是红鞋。他见过受到灵体操纵、外观是人,但内心已经遭恶灵控制的情况,但自己并不处於那种状态。
回想起来,似乎是在自己塑造出阴灵信差时便产生了变化。那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强大,而那时候他当然也运用了自己吞噬得来的力量。
族里头有个传说,某些孤儿长大之後,一天忽然发觉自己是雷霆的孩子,经过一番试验以後,便能够运用身上的天赋。现在自己的感觉也很相似,好像是这样的力量一直存在於体内,但直到此刻他才能够灵活运用。
红鞋发现殇又看着自己,也想到了另一个传说。
「把你松绑如何?你还会想逃跑?」他问。
由她这阵子的行为判断,红鞋本以为她根本不会回答,但这次出其不意一阵的迟疑後,殇开口说话了。她无精打采地说:「我还能逃去哪儿?」
红鞋拿出短刀将她手脚捆着的牛皮割断。「要是翻船了,这样你还可以游泳,不过既然说不逃,就别逃了。」
「我不会走。」
可是她却还是什麽都不说,这不是红鞋预料中的状况。
「在威其塔村的时候,你──怪怪的。」
「你杀光了那儿所有人,连小孩也不放过。」
「一个勇士杀人还可以畏畏缩缩吗?」
「你不是什麽勇士,你不是用手,你用龙卷风、用火、用瘟疫。」
「你要责怪这些东西吗?」
「我责怪的是使出这些法术的巫师。」
「呵,跟你说个故事如何?」红鞋道。
「我遮得住你的嘴?」
「有个小男孩是孤儿。他运气差,不懂得打猎、没亲人、什麽也没有。有一天他进了森林,心想找不到东西吃就饿死吧,那天晚上一只隼鹰跑到他的营火边,後头有只角鴞在追。隼鹰问那男孩可不可以保护牠,但角鴞则要求男孩将隼鹰交出来。其实那只角鴞是个厉害的巫师,还说只要男孩将隼鹰交出来,便把所有属於黑夜的法力都送给他。」
红鞋继续说:「可是那个男孩选择保护隼鹰,於是隼应将自己的眼力与锐利鸟喙给男孩当成武器,这个孤儿因此成为伟大的猎人与先知。」
「我们族人一直传颂这个故事,告诉下一代男孩做出正确选择,因为角鴞受到诅咒了,牠们是黑夜里的生物。男孩因为帮忙隼鹰所以有了好报,可是──」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一下:「──可是谁知道如果男孩当初选择帮忙角鴞,又会得到什麽?」
「你知道吧。」殇回答。
红鞋笑了笑:「对,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年纪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会听见声音叫我们过去。我还记得非常清楚,叫我过去的是个小人儿,他叫做匡纳卡夏,也有人叫他做玻.波里,『丢东西的人』。它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药草包,一个是槌子。但这选择有跟没有一样,因为不管选哪一个,我都会受到诅咒,族人会把我当成瘟神。我的伯父注意到这件事。他很睿智、很有力量,也发现我跟这个别人看不见的小人儿说话。」他继续说:「我们族里头的智者,供奉圣火的人以及预知未来的人,他们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小孩出生前就注定与这些『灵』特别有共鸣,但即便如此,这些灵依旧要跟母亲接触,做一些小小的手脚,这样子孩子出生以後才能与灵体接触。而我刚刚说的道理就在於──那个小小手脚使得灵体能偷偷与孩子说话,就算孩子跟亲人在一起也可以偷偷养育他们,但同样的一个手法却也可以用来对付这些灵体。透过这种办法,我们将这些灵打败之後束缚起来,利用他们来控制自己灵魂中的『精魄』,於是可以不藉由外灵的力量便使出法术。在伯父干涉之下,我也这样做了,否定了简单获取力量的办法,走上了艰困的路子。其实你也可以说,我当初选择的就是准鹰。」
「我可不这麽认为。我觉得你一开始选的就是那只猫头鹰,只是你一直到现在才明白而已。」
「殇,我并没有受到诅咒,我一直都好好的。」
「红鞋,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
他淡淡一笑:「你什麽时候对我认识这麽深了?」
「我一直在注意你。」
「为什麽?」
殇没有回答。
「或许我不是以前的我了,」红鞋继续说:「但我也不会乖乖地听话。这就跟当初面对匡纳卡夏一样,它们又在考验我,想要使我成为奴仆,只不过这一次端出了更强大的力量来引诱我。可是我也又一次将它们的力量抢过来,以我自己的方式运用。」
「那个被剥掉头皮的人,他刚刚叫你『兄弟』。」
「他怕我。他现在打不赢我,就想要欺骗我跟他站在同一边,但我只觉得可笑。」
「你灭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如果有必要,如果是为了保护我的族人,我还会杀死更多人。」
殇听了若有所思:「我的族人说,一个巫师最厉害的地方就在於可以没有『心』。」她低声问,「你们族里也是这麽说的吗?」
「没错。」
「那你觉得你有心吗?」
「或许没有吧,也许这就是你注意到的差别。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没有心比较好。」
殇的手轻轻拨弄河面:「我的亲人死了以後,我也希望自己没有心。要是我懂得怎样成为巫师,怎样把心挖出来藏在别的地方,那为了复仇我愿意这样做,这念头现在也没变。你可以教我吗?」
「你学法术恐怕会赔上性命。」
她面露愁容点点头:「看来要报仇,最好的方法就是靠你。你会帮我把那些杀了我亲人的家伙给杀掉吗?」
「会。」
「你之前是吓到我了,」殇说:「所以我想逃,但不用再逃了。」她手一弹,水珠落在黑暗中如镜的河面上。「我们现在要上哪儿去?」
红鞋朝着下游撇撇头:「顺着河会到奥卡荷纳,大家说的大水道。」
「我也听说过。」
「过了那儿就是我族人住的地方,就朝那儿去。」
「到了以後,你有什麽打算?」
「联合族人抵抗那支大军,像秋风扫落叶一样解决掉他们。大水道即将染成红色,然後会有个新的名字。我要去会会那个『太阳之子』,要是他还有心,我就把他的心给挖出来。再之後──我也不知道。某些族人的想法说不定是对了,我们该把白人黑人都毁了,将他们赶进海里去,这倒是与那支军队的目标差不多。也或者……」他本不想提起这件事,但却还是对殇说出口:「或许,这个世界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天崩地裂之後,一切将重新来过。」
「这是什麽意思?」殇的口吻变得很怪异。
红鞋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又想到洪水的传说,这世界发生过同样的事情。「这是在别处听来的消息,但不很重要,谁知道是真是假。」
「我们族里也有一些故事,」殇说:「其中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个人与可怕的大蛇、有角的大蛇作战。为了打败大蛇,这个人需要跟住在山中的雷鸟借力量,他也的确找到了雷鸟,得到力量以後消灭了大蛇。但是胜利之後,雷鸟的魔力还在他身上,他的身体,该怎麽说呢,承受不住了,结果眼睛开始冒出雷电。起初是偶而发生这样的事情,後来变成持续的闪电。给他看到的人,不管是家人、朋友或者爱人,全部都被电死了。他的力量太过强大。」
「这个人後来怎麽了?」
「他不会死,只能一直流浪,用一条布绑在脸上,不让眼睛睁开。」
红鞋思考了一下。「这故事很有趣,而且自成一格,谢谢你跟我分享。但你不用担心,我的闪电只有在我想发出来的时候才会冒出来,不信你看。」他对着殇瞪大眼睛。
「刚开始都没事,」她说:「刚开始而已。」
过了不久两人上岸生火,红鞋在摇曳的火光下望着殇的面容。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麽要一直注意我?」
殇迎向他的目光:「因为你一直注意我啊。」
「我有吗?」
「有。」
「那你觉得我为什麽会看你?」
殇没说话,却站了起来,解开裙子、脱掉上衣 火照出她的身形,红鞋一瞬间彷佛回到威尼斯,看着裸体的大理石雕像大惑不解──那座城市中似乎每个人都染上将自己裹紧的癖好,所以那瞬间显得如此不可思议。
红鞋看着她靠近,也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一阵暖热的香气灌满他脑袋,他一点一点地将头靠过去,
脸颊接触到殇的大腿,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将两人结合在一块儿。那力量越来越强,好像一定要他们四肢交缠、身体合而为一。
「不是这麽简单,我要的不只是这样。」他叹息。
「我懂。」她说完以後,缓缓在红鞋怀中坐下。红鞋的脸颊磨蹭着她腹部、胸部、最後停在她锁骨处。她越挨越近,体香与皮肤反射出的光辉笼罩了红鞋。
※※※
浓雾之中射进一丝阳光,富兰克林等人在一条宽阔、湍急的溪流边醒过来,等到光线更充足以後,富兰克林终於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总共有十二人,其他两个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伏尔泰以及尤拉。
「伏尔泰?」他开口问道:「我不是交代了事情给你办吗?」
「早安哪,朋友。别担心,纸笔墨水我全带在身边,我倒觉得徜徉在大自然中才会有灵感写出一篇自由宣言,在大自然之中一切都是自由奔放的呢。」
「喔,那你组成这支小队是为了找灵感?」
「哈,不是。这跟我无关,一如往常,我只是跟着走而已。」
「那我可就搞不懂这是怎麽一回事,虽然我很感激就是了。」
「去问那位伊维塔裘卡家的先生吧,不过奈恩提督也知道这回事。你们才走不到一天,普莱柏先生那儿就听说飞船已经到了他心爱的切罗基土地上,他先赶过去帮忙处理,不过没忘了要我们也赶到柯威塔这头,依照他的情报来源所说,飞船下一个目标一定就在这里。佩德罗先生可气炸了,主动请缨要来救你,奈恩提督当然是乐得答应。」
「怎麽没先用以太抄写机通知我?」
「我们有传消息给你,但是一直没得到回音。」
「我根本没收到啊,」富兰克林揉揉下巴:「状况不妙,这代表敌人有能力干扰、很可能也有办法窃取我们的通讯内容。之前我有假设过这情形,现在印证了可是雪上加霜。也罢,幸好我们这边的机密讯息都加密了,不过尤拉为什麽也跟着来?」
尤拉在一旁听见,自己开口回答:「我觉得你这边我还能帮上忙,军队那种事情我就不懂了,更不用说他们根本不信任我。」
「我可没说我就信任你。」富兰克林答道。
「那你至少可以看管我,对吧?」
「这倒说得没错呢。」富兰克林无奈道。
救援队其他成员看来都是阿巴拉契人,跟首领一样,衣着混合了欧洲与印第安风格,有些人比较像传统印第安人就是。其实连他们的血缘说不定也是双方混杂,几个人的五官非常像白人,只是肤色都偏红,但竟也有人留着小山羊胡,这可是富兰克林第一次看到印第安人蓄胡。
一阵马啼声和吼叫声传来,所以人立刻往那方向看过去。只是富兰克林上马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拿好毛瑟枪准备应战。
看见来人是佩德罗时大家松了口气,他骑着西班牙种的骏马,提了四张血淋淋的头皮走到众人中间。
「这下子柯威塔人总该知道阿巴拉契来了!」他叫道:「让他们看看与我们为敌有什麽下场!一定要给这些没种的柯威塔人来个下马威!」
阿巴拉契的勇士无不举枪行礼。
「啊,」伏尔泰挤眉弄眼、捣着耳朵说:「看来我误会了!我以为我们是要逃离柯威塔人的威胁,结果居然是要他们追过来啊。」
靠在附近的麦佛森也听见了:「其实柯威塔人一定知道我们往哪儿走,这麽多人移动不可能没留下痕迹,所以会不会追来要看他们的心情。」
「他们该会想报仇?」
「报仇是一定的,但是以柯威塔人的习俗来说,并不认为一定要针对我们下手,杀死任何一个英国人、任何一个阿巴拉契人都算是为族人报仇。」
「这种思考方式真诡异。」
麦佛森耸耸肩:「仔细想想也未必多奇怪,战争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问题。欧洲的军队要求服从上级指挥,英国的士兵真的知道他杀的是哪个特定的法国人?所以说,为什麽一定会跟个人恩怨有关?」
「是这麽说没错,不过这一点我同样觉得奇怪。」富兰克林回答:「也许战争本来就没有逻辑可言。」
伏尔泰听了接道:「发动一场战争的人这麽说,可真是绝妙好句啊。」
「您真中肯。」富兰克林闷闷地说。
佩德罗骑马靠过来:「你还好吧,朋友?」
「托你的福,状况还可以,我还真不知该怎麽感谢你好。」
「想道谢的话,让我们陪你去新巴黎吧。」佩德罗回答。
富兰克林朝麦佛森瞟了一眼,麦佛森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的荣幸才对。」富兰克林虽是这麽说,但看见对方手上还有四团沾血的肉块可差点没岔气。
「上天与我们同在,」这阿巴拉契领袖反倒出言安抚:「神会保佑我们不受邪魔歪道侵犯,就像祂保护摩西一样。」
富兰克林跟着附和,但却心想佩德罗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摩西可没能抵达所谓的应许之地哪。总之,他们现在还活着,也还能够自由行动,虽然受了点折腾,但富兰克林也不奢求太多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