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爱翠安听着自己的声音都觉得刺耳：「你是谁？不说就得死。」
那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老师，是我。」一个女孩儿的声音支支吾吾说着，「别打我，我真的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去。」
爱翠安把床边的灯罩掀开，室内终於有了光。「伊莱莎芙？」转念一想却很合理，因为她有钥匙，而且不会给守卫拦下。
年轻女孩瘫在地板上，身上还是舞会时那袭礼服，可是已经脏了、破了、还湿了。伊莱莎芙一头黑发煞是凌乱，脸颊上有清楚的泪痕。
「天哪，孩子你为什麽过来？为什麽没披件衣服，怎麽搞成这样呢？这边离皇宫差不多一里格远。」
「我跑过来的，没办法──他们不是杀死我，就是把我关进修道院！拜托，你一定要保护我！」
爱翠安起来拎了搁在床边的蚕丝外袍披上，走到公主身边跪着低声说：「冷静点、冷静点，先告诉我到底怎麽一回事。」
伊莱莎芙还没得回答便有人敲了门，「爱翠安，是我，维若妮卡。我有事找你，现在就得谈。」
「你一个人吗？」爱翠安对着外面大声问。
「对，但再过一会儿就未必了。」
「进来吧。」
门开了，克蕾西走进来，她也还是穿着参加舞会的礼服，但却系上腰带挂了剑。她一手持着高能枪进了房间，目光扫过两人接着关上门锁紧。
「究竟发生什麽事？」爱翠安问。
「政变。」克蕾西回答得乾脆俐落：「公主，你还好吧？有受伤吗？」
「嗯……我是说我还好。」伊莱莎芙一直抖，爱翠安担心她受了风寒。
「是多尔戈鲁基家还有戈利钦家的人，」克蕾西解释：「他们已经占据皇宫了。」
「缅什科夫呢？」
「被活捉了。他们等到大家都喝醉才动手，有反抗但是规模不大，缅什科夫很多手下倒戈。」她摇摇头：「局势不妙，我事前完全没听到风声，赫丘尔那边也一样，我们的密探完全没报告这件事。」克蕾西又对公主一点头说，「现在全部的人都在搜她。」
「我想你应该已经叫醒这边的守卫了？」
「当然，他们已经就位了，赫丘尔也正要赶来。」
「後续会怎样发展？」
克蕾西举起手，做了个「我不知道」的动作。
「谢谢你，维若妮卡。」爱翠安说：「你先去指挥吧，我随後就到。」
克蕾西点了头便走出房间。
等她走出去後，爱翠安摇铃叫女仆，女仆过了一会儿才出现，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不过等她看见伊莱莎芙，立刻吓得瞪大眼睛清醒过来。
「安娜，给公主找几件衣服过来，她应该可以穿我的──拿我的猎装过来好了，顺便带点热水。」房间温度渐渐提高，是她要精灵操作气体的结果，「把我那件黑色袍子也带来。」
※※※
她站在克蕾西身边督导士兵在房子周边列阵，天空已亮成灰色。
「他们穿的是火枪兵制服，」克蕾西看了说：「火枪兵之前已被沙皇废除了。」她碰了碰玻璃，「你确定是这扇窗？」
「大炮也打不进来。」爱翠安跟她保证。
克蕾西手搭着阔剑剑柄，换上了自己的军服：长度及腿的大衣、马甲、马裤，都是爱翠安所率领的洛林军装束。她一头红铜色头发没有绑，从三角帽边缘往下落，颈部紧紧地系了领巾。
「赫丘尔看来不太高兴，」克蕾西试探地问：「好像不是因为政变。」
「他昨晚跟我提了分手。」爱翠安直接告诉她。
「真的吗？都这麽久了，他怎会忽然想提？」她的语气还是一贯地嘲弄，但一看爱翠安没有马上答话，她便改个语气问：「那你也不高兴吗？」
「我──不应该不高兴吧。」爱翠安这麽下结语。
「嗯，不对，不是说逻辑喔。说穿了，当初你也可以嫁给他的。」克蕾西仰起头似乎疑惑着：「你……为什麽没跟他结婚？你没跟我解释过。」
爱翠安眉头一蹙：「因为我还没做完。」
「什麽意思？」
部队在下面移动，她们两个都留神注意，而爱翠安也喜欢如此，因为不需要看着对方说话。
「我以为你应该很了解我的意思才对。一个女人如果不结婚，可以做的事情非常多，我们两个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不客气地说，我是目前俄罗斯最顶尖的女性学者，说不定这范围算进欧洲也可以，反正最近欧洲那麽惨。我有私人护卫、豪宅、学生，还有个人财产。至於你──有多少女性军官可以像你一样公然指挥军队？婚姻会剥夺女人的空间，结婚不就是要成为男人的附属品？『他的』太太、『他孩子的』妈……维若妮卡，我努力这麽久、牺牲这麽多，换来的成果也很多，赔在婚姻上太不值得。」
爱翠安用余光瞥见克蕾西耸肩。「可是有人会说，女人结婚後也可以『做点什麽』。」
「英国伊莉莎白女王、瑞典克莉斯提娜女王、法国妮侬夫人，她们都没结婚，理由很明显。」
「克莉斯提娜有结婚。」
「没错，放弃王位以後，所以也就放弃所有权力跟选项了。她不就证明了我所说的吗？」爱翠安咬着嘴唇：「我被迫当路易的情妇然後跟他订婚──克蕾西，我可真说不出我有多厌恶这件事情，我居然得完全受控於他。我发誓绝对不让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但是赫丘尔──」
「他是我认识过最棒的男人，」爱翠安回答：「可是问题不在他身上，是这个世界有问题。只要我走上跟夏娃一样的路，不管赫丘尔包容心多强，很多事情一定会改变。就算我很信任他，也没办法信任到这种地步──至少有了我现在拥有的东西以後，我办不到。」她对克蕾西淡淡一笑：「你还记得吧？我们是莉莉斯的子孙，不是夏娃的後代。」
克蕾西咯咯笑道：「我帮恶魔喉舌的功力可真差。」
「这恶魔可不坏。」爱翠安看了也挤出微笑。
「所以你该找个新对象罗，」克蕾西轻声说：「我该为你物色一个吗？」
「我想先沉淀一段时间吧，这种事情好像也会疲乏。」
克蕾西发出个觉得恶心的声音。「你少装了，」她还是低声说：「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赫丘尔，可是骗不了我。不管结不结婚，你都一样爱他，他娶别人那时候你哭了三天呢，我怀疑你昨天晚上也有哭喔。」
「少胡说。看那儿──是不是戈利钦亲王？」她指着一个骑马朝前门过来的人。
「没错。」克蕾西回答。
爱翠安噘起嘴：「放他进来，其他人不行。让他带武器没关系。」她自己先去了接待厅等候。
※※※
爱翠安并没有等太久，两个洛林军带了戈利钦进来。他僵硬地鞠躬以後，手指捻了捻已经花白的浓密胡须，接着轻轻喉咙。
「女士您好。」他开口。
「亲王殿下您近来如何？」爱翠安问话时坐在椅子上，也没有请亲王就座。
「一定要问的话，只能说今天晚上很忙碌。」
爱翠安点点头：「但这时间来找我总是嫌早了些，更何况还带了那麽多朋友一起来。」
「我想亲自向女士您解释一些事情，免得造成您无谓的担忧。」
「戈利钦亲王真是客气了，请继续说明。」
「其实很简单，沙皇彼得大约一年前离开，但当时只说要出去几个月，想必没打算让缅什科夫摄政这麽长的时间。大家都耐心等着，认为沙皇会在缅什科夫搞垮国库之前回来，但现在我们等不下去了，海外情势告急，帝国内忧外患。此外，我们得到情报指出沙皇已死，他带去的人马也全灭了。」
「缅什科夫倒是什麽也没跟我提。」
「他想隐瞒这件事，说不定根本就是他在幕後主导也未必。缅什科夫想夺下皇位、自立为王，我们之所以行动就是要防患未然，令人庆幸的是目前流血冲突很少。」
「那您打算立谁为继位者？」
「库尔兰女爵安娜是适合不过的人选。」
「安娜是沙皇的侄女，伊莱莎芙是沙皇的女儿，这怎麽办？」
戈利钦眉宇间露出一丝焦躁：「想必您也知道，公主殿下她……个性有点游戏人间，她对於治国没兴趣，恐怕也没才干。」
「那您打算怎样安置她？」
戈利钦仰头一望：「公主殿下在这儿吗？」
「亲王殿下，任何人在或不在我的房子里应当与您无关，无论您带了多少士兵过来都一样。请您先回答我的问题。」
「为了公主着想，我们打算将她送到僻静的地方，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并且接受她非常需要的道德教化。」
「修道院是吧。」爱翠安直接点破。
「是的，女士。」
她手指抵着下巴：「那找我有什麽事？科学院也有变动吗？」
「当然没有，女士请安心，我过来就是要请您别多想，您跟科学院这边只要您没意见就不会做任何调整。」
「换句话说，您希望我支持政变。」
「可以的话自然最好，」戈利钦回答：「国人都非常敬重您。」
「也没有敬重到开枪之前先问我一声。」
「这点请女士体谅，如果太多人事前知道消息，恐怕打出去的子弹就远比现在要多。而且考量到行动失败的情况，我们也不希望将女士您拖下水。」
「我以前可不知道亲王是这麽体贴的人，真是一大发现。」爱翠安拿起一把折扇把玩：「我个人并没多喜欢缅什科夫，安娜也的确是治国之材。但是伊莱莎芙还是留在圣彼得堡好，由我照顾就可以，毕竟我是她的老师，也知道沙皇对她的期望。」
「女士──」
「亲王殿下，我可以给您增加天大的麻烦，而且随时都会出手。相对地，我也可以什麽都不做。」
戈利钦脸色一变，摸了摸胡子以後点点头：「那能请您出席加冕典礼吗？」
「我绝对盛装赴宴。」
「太好了，女士。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天』都还没亮呢。」
她目送戈利钦离开，之後克蕾西与赫丘尔走过来。
「得把伊莱莎芙的东西先搬来，」爱翠安说：「我不信任这人。」
「其他的事呢？关於科学院？」克蕾西问。
「你相信他的话吗？」
赫丘尔清清喉咙，他不愿意正视爱翠安双眼，「事情绝非亲王说的如此简单，沙皇进行的改革一直饱受非议，特别是戈利钦家族这些老贵族声音最多。他们根本就与旧礼仪派连成一气，如果沙皇真的不回来，他们一定会走回头路，等着看吧。火枪兵已经重回枱面，一堆人又开始留胡子，全部都是沙皇废除或禁止的东西，所以科学院迟早也会给他们整垮。」
「你忘了一件事，」爱翠安说：「科学院目前是神职单位，我们好不容易要教会接受科学其实是天使跟圣徒的恩赐，这样子他们还能对付我们吗？」
赫丘尔看着自己的手说：「别低估了旧礼仪派那群人，也不要自以为了解他们。尤其不要小看他们对沙皇的宿怨有多深，很多旧礼仪派在脑袋里滚雪球，天使、圣徒什麽的可也压不住人的仇恨心。要是他们发现你跟沙皇联合起来欺骗他们……」
「也许他们已经发现了。」克蕾西忽然插嘴。
「这是怎麽说？」
「我只是说『如果』他们发现了，要怎麽办？要是他们知道这些年来你居然派精灵伪装成圣徒，在教堂现身、行神蹟──而科学院里面又有这麽多人，难保不会有人泄漏风声。」
「那他们为什麽不采取行动──啊！」
「没错，你在政变当天碰上突袭真的只是偶然吗？一定有人会担心你支持缅什科夫，只是大家目前还怕你，当然你的力量很强、能做的事情很多，只是外头传言更是夸大不实。能够不要来你家自然再好不过，你在这里设下重重防护，还有士兵驻守。」
「你觉得他们只是先怀柔？」
「我只是觉得必须考虑这个可能。」
爱翠安点点头：「但还有件事情我觉得不对劲，如果昨天攻击我是政变计画的一部分，为什麽默勒库会传递出我儿子在中国的影像？」
「你说什麽？」赫丘尔听了大声问道。
「赫丘尔，我之後再跟你解释。」
「我想到一个状况，」克蕾西说：「沙皇不是也去了中国？而且他带了维希莉莎．卡雷娜一起去，你也知道那女人看你平步青云很是嫉妒，有没有可能其实政变、默勒库的影像，甚至沙皇失踪都跟她有关系？」
「维若妮卡你真的很会猜忌，你认为卡雷娜会背叛女神会的同伴吗？」
「女神会里大家都是姊妹，不过，爱翠安你也知道，女孩子彼此间最常勾心斗角。我觉得全都是陷阱，要是那个默勒库杀不死你，戈利钦就会过来哄你，要你以为自己很安全，然後他在找机会除掉你。再不然，你可能会主动前往中国，在寻找失踪孩子的下落时就会被他们逮到。」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这些事情的！」赫丘尔在一旁大呼小叫：「这样子我怎麽叫探子做事──」他说到气得不想再继续说。
爱翠安起来走到窗边：「我想维若妮卡说得对，」她沉吟了一下，「全部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但到底是谁在背後主导？坦白说，我认为卡雷娜没有这种实力。」
「比较重要的是，」克蕾西问：「你打算如何处理呢？」
爱翠安看看两个朋友，露出带有杀机的微笑：「还用问吗，当然是深入虎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