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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建伟 当前章节:1499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孔元道若有所思地呷了一口苦咖啡,目光冷竣的望着秦正,语气严厉地说:

“我们要努力,让更多的人重新认识华通,不是为了我们,而是因为华通再也靠不住了。这都是他们自己的利益!”

秦正思索片刻,明白了孔元道是要他去说服丘亿亭——让那个只对金钱和男人的身体倍感兴趣的女主编,乖乖地把华通揭个底朝天。当然了,秦正也只能想到一步了。

虽然猜出了孔元道的意思,秦正还是犹豫地问道:

“您是说,我们需要丘亿亭帮忙?她的确是掌握了华通太多的秘密!不过,她愿意背叛华通吗?”

孔元道不禁轻蔑地笑了笑,噘噘嘴巴,又扬了扬手,用不屑的语气说道:

“这可不是背叛,生意场上哪里有背叛哪?都是交易嘛!都纯粹是个人问题!”

秦正尴尬地低下头,乘机喝了几口咖啡,避开了孔元道的目光。这个时候,秦正才觉得孔元道越来越酷似孔天引了:是那种自私而冷酷的人,是那种生意至上主义者,是那种靠生意利益分配所有关系的人。也许,秦正压根儿也猜不清楚孔天引。

孔元道没有等待秦正做出进一步的判断,接着又说:

“你是知道的,每天叫喊着追求公正的是媒体,而世界上最不公正的也是媒体。伍德·沃德对里根总统来说就是公正,而对尼克松总统来说就是不公正!——利益到位了,一切就到位了!”

秦正驯服地点了点头,表示极其赞同孔元道的说法。秦正当然知道丘亿亭是个见风使舵的女人,也是个唯利是图的女人,只要把华通面临的困境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翻,肯定能让丘亿亭立刻兵变。另外,秦正也自认为摸透了丘亿亭的性情,否则他也无法顺利地安排杨武接近丘亿亭并且取得信赖。

想到这里,秦正就赶紧信誓旦旦地说:

“我会处理好的,相信她能把事情闹翻天!”

孔元道突然阴险地笑了一下,低着头凝望着桌子上的青瓷的咖啡杯。然后,他却用非常平淡的语气吩咐道:

“南城地王的事情也别忘了,华通从大商的贷款都洗到哪里去了哪?华通还拖欠多少工程款哪?政府换了新总理,据说他最头疼的就是农民闹起事端,尤其在那些在建筑工地上辛苦多年,却分文不取的农民工人!……随便想个办法,民工们就会聚集到南城地王闹事!华通的贷款内幕早晚是要被戳穿的!……您觉得哪?律师?”

秦正尴尬地笑了笑,猜测孔元道刻意称他律师,是希望他处理这两件事情的时候不要有任何纰漏,而且既要在法律上给华通致命的打击,又要保证在法律上丝毫不能牵连到天通。想到这里,秦正笑着说:

“我们是最公正的生意人了!法律也是这样!您就放心吧?”

孔元道温和地笑了,扬了扬手,示意服务生拿来两杯香槟酒。

就应当这样子,他们不能再围绕这些细节问题纠察不休了,不然简直就是对他们的智慧的羞辱。两个人都端着瘦高的香槟杯,酒也斟得满满的,相视而笑地干掉了。

这个夏天的郊外的夜晚真是迷人极了,凉风习习,繁星满天,远处的草坪里还偶尔有小虫子在吱吱地叫。

丘亿亭比这个夜晚的星星还要迷人,穿得简直就像苏格兰皇家妓女那样雍容华贵,却又不失年轻人的气息。她穿着淡紫色的薄纱晚装,挑逗式地裸露出洁白又光滑的肩膀,乳房也挑逗式地露出半弧形,大肉蛋一般地浑圆的大屁股裹在纱裙里。

事实上,她并没有穿内裤,就像当晚很多富裕的女人那样,也都是没有穿内裤或者胸罩。最近,这种不穿袜子、不穿内衣的“裸露癖”在富人聚会上很是流行,据说象征着极度的自信和不在乎一切。

她在郊外的乡村俱乐部举办了晚间沙龙,没有人知道费用是天通绕了好几个弯子赞助的。丘亿亭为了庆祝自己的新书出版才举办了这个沙龙,而且这也不是普通的书,是完整地揭露了华通黑幕的报告文学。真是幸运,这本书正好赶上了政府惩治腐败的典型时期,所幸没有被禁。

她的新书出版还不足半个月,就已经让她成为更知名的人物了,报纸说她是勇敢的新闻斗士,杂志说她是不屈不挠的自由主义者,电视台说她勇敢地捍卫党的反腐倡廉的光辉事业,电影公司打算找个二流编剧把她的故事改编成一部记录电影……

总之,她的虚荣心再次膨胀起来。

她鄙视那些迅速崛起的“用下体写作”的女作家,尤其讨厌其中两个女作家:其中一个是东部城市的女人,总是喜欢用“我的下面湿了”刺激读者阅读;另外一个是南方城市的女人,更加离谱地把自己五年来的百余次性生活,悉数兜了个低朝天,并且喜欢用“干”这个字眼,惹得全国男人开始谨防被枕边的情人暗算。不过,后面那个女人的书籍由于号召“全国女人自由做爱”而遭遇禁版。

无论如何,丘亿亭在中国的生意年代获得了伟大成就。

现在,她心满意足地招呼所有的客人纷纷散去以后,自己也悠闲地架着跑车赶回自己的别墅里。她的别墅距离这个乡村俱乐部并不算远,开车绕上新修建的五环高速公路,只需要二十分钟时间。她舒心地打开了车窗,让凉爽的夜风吹在脸上,吹在头发上,吹在乳房上,吹在痒痒的小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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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商》二十三(8)

她的心情还不错,甜蜜地想着家里那个乖乖地等候她的小男生。那个小男生还在孜孜不倦地读大学,无非也是想赚些和年轻女学生上床或者打日本版本的电子游戏的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包养这个小男生一段时间,可能是口味换得太频繁了,就转移到了校园里吧。她必须不断地变换口味,就像吃饭那样——越是常常吃得富贵之人,反而倒越是显得嘴馋。她甜蜜地想着,想着那个小男生已经坐在浴缸里了,等候着为她做胸部推拿。

风还是比较凉爽,她的脑袋却昏昏沉沉的,可能是因为过于幸福了吧。我应该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啦!——她这么得意地想着,自己的兰博基尼跑车突然插进了一辆庞大得像一堵厚墙的重型卡车底下……世界瞬间强烈震动了一下。这是纯粹的意外吗?或者是有人陷害吗?又是谁要陷害她哪?

她就这样在疑问中和幸福中静悄悄地死去了,胸腔里喷涌出来的鲜血染红了白皙的脸庞。

孔元道和李世杰约在了南城郊外的高尔球场,是那种有森林、野花、湖泊、草地、飞鸟的高尔夫球场。

这些年来,中国的商贾们似乎都迷恋了高尔夫球,倒未必是因为诚恳地喜欢这项运动,而是因为它成了时髦的潮流,既不是非常奢侈又显得光明磊落。为了掏空商贾们的钱包,一夜之间中国似乎所有的城市都要建高尔夫球场,在森林里、高山上、湖泊边、别墅区、公园里、市区内、高楼顶,都建了高尔夫球场。商贾们靠高尔夫球场谈生意、讨情人、做面子、求财路,官员们靠高尔夫球场换政绩、圈土地、洗黑钱、泡女人。

更有钱的商贾们还专门赶到美国去,到最有名的圆石滩高尔夫球场打一场球,或者拐弯抹角地和老虎·伍滋合拍一张照片。

不管怎么样,孔元道还是和贾官约在了高尔夫球场,倒不是因为孔元道喜欢(他讨厌这种哗众取宠又俗不可耐的运动),而是因为李世杰上了隐(也是因为看到上流社会推崇高尔夫,才强作努力地加入进来)。

两个老伙伴见面的原因也不是为了打球,而是为了共同的利益——消灭华通,这桩交易既事关李世杰的仕途,又事关孔元道的生意。孔元道需要借助李世杰的手乘机铲除华通,而李世杰需要借助华通案件铲除陈于福。

当然了,如果想要获得李世杰的支持,孔元道也得付出许多。

孔元道还深深地记住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当你想让一个人帮助你,你就必须让他觉得,他会获得比你更多的利益。

两个人的默契早就没有大碍了,谈话也像亲密的朋友那样单刀之入。

他们之间的交易也不算复杂,天通肯定会不遗余力地进攻华通并且掌握足够的证据。这些证据都会被隐秘地通报给李世杰,并且由李世杰根据需要处理和利用。另外,天通自然也会设法在媒体上大肆发动攻击,直到华通案水落石出、全盘崩塌。

当然了,华通案清查的重点首先在诈骗巨额贷款和洗劫国有资产两项罪名上,甚至还包括周敬林自杀事件,还有丘亿亭不明真相的死亡事故,甚至还可以牵连到破坏国有企业改革大局、影响安定团结大好局面、卖国求荣的可耻行径等等遗臭千古的罪名。因此,孔元道和李世杰不仅需要华通彻底覆灭,而且需要大商银行的行长白建刚,和死死压住李世杰的陈于福也要统统崩塌完蛋。

两个人的意见是基本统一的,并且对事情的推动也是步调有序的,因而一切都按照预期的构想向前猛烈推动了。

两个月以后,劈头盖脸的打击让苏云哲惊慌失措。

当周敬林自杀引发国有企业动荡的时候,苏云哲觉得自己还可以控制局面,至少还有陈于福在背后支撑着。当丘亿亭爆出华通内幕又紧着死于“意外交通”的时候,苏云哲才感觉到阵阵惶恐,可是陈于福却频频找借口退避三舍了。当华通在北城的天堂夜总会被彻底清查的时候,苏云哲才预料带华通的生意可能全盘皆输了。

后来,他胆战心惊地向猎豹基金寻求帮助的时候(也许他有些后悔不该向猎豹基金隐瞒那么多事情,否则不会出那么大的差错),却惊讶地发现猎豹基金无影无踪了,旧金山的办公室无影无踪了,华通在凯曼岛上的注册登记也已经注消了。

他气急败坏地跟巴仑特打电话,可是所有的电话全部都消失了。当然了,苏云哲怎么也想不到巴仑特已经突然死去了,而且更想不到巴仑特是突然遭遇了奇怪的爆炸,或许是因为电、或许是因为油、或许是因为气,或许是遭人暗算,总之巴仑特是活活地被烧死在突然爆炸的小别墅里,尸首全然化为灰烬。

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啦?

苏云哲怎么也想不到在关键的时候竟然找不到根了,迷茫和恐慌让这个年轻的生意人感觉到痛苦和错乱。他不知道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骗局之中,也不知道猎豹为什么要把他拖入骗局,更不知道是谁挖苦心思地操纵了这场骗局。

然后,他准备立刻启程去美国查个清楚,就被通告限制出境了,理由是华通集团被全面清查。苏云哲彻底绝望了,心里想倘若不是华通案件牵扯到太多的高层官员,也许自己就被立刻逮捕归案了。

已经是傍晚了,他使劲地捶打着自己的前额,消沉而且麻木地躺在大转椅上。他穿着“川久宝玲”的褐色西装,立体而且不对称的剪裁蕴涵着东方的禅机和睿智,看上去还有些东方哲学的典雅和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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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商》二十三(9)

夕阳穿过百叶窗的隔栅,照耀在他右侧的脸上。

这张脸庞可真是削瘦,像玩命的摇滚明星那样的削瘦,像玩命的瘾君子那样的削瘦,像玩命的嫖客那样的削瘦。削瘦可不是好事情,会让人联想到肮脏的东西,也可能联想到隐藏的东西,也可能联想到气喘吁吁的惨败……这可真像是苏云哲倍受煎熬的现状呀!

就在几分钟以前,他给洛杉矶的母亲通了电话,知道母亲的身体还是不太好。他赶紧撒谎说自己的生意和生活都很顺利,然后就不再谈自己的事情了,而是胡言乱语地和母亲聊了聊自己对爱情的想法,告诉母亲说他还是想娶个中国姑娘。母亲在电话那端愉快地笑了,笑得让他觉得拥有了世上的全部幸福。

通完了电话,他就呆呆地躺在椅子上,紧闭着双眼。他先是想到了斯坦福大学的校园和自己的毕业典礼,然后想到了母亲的二层小别墅和小花园,又想到了旧金山淘金浪潮和因疯狂死去的生意人,想到了前苏联剿灭叛党的心理医生,想到了大清朝监狱里的酷吏……然后,他想到了生意——巨大的生意——迅速地就冒出一身冷汗。一把巨大的钢钳突然伸入他的腹腔内,锋利的钢钩子猛地挂在了他的心脏上,夹着、扯着、扭着、拽着……让他感觉到肠胃翻腾,直想呕吐。

他的嘴角挂着桀骜不驯又自嘲的冷笑,想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全部转移到性腺上、生殖器上,然后就决定去找个中国姑娘发泄掉。坦白地说,他至今为止从来也没有亲近过任何女人的身体,也不知道女人的身体会不会比生意更让人冒出冷汗。

他随意地整了整西服,就出门了。

街道两旁的餐馆里、酒吧里、咖啡吧里都是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到处插着鲜艳的五星红旗,人们纷纷地走出家门,到街头上庆祝北城成功地申请到了几年以后的奥运会。无数的生意人更应该狂欢了,奥运会又将是一翻暴利的生意人和贪婪的政客之间的大博弈了。不过,苏云哲学也许赶不上这些大生意了,也许还能赶上。

中国的生意场,谁能说得准哪?

转悠了一大圈,苏云哲故意去了那家刚开张的夜总会,而且那家夜总会口口声声说要取代华通经营的天堂夜总会,因为天堂夜总会已经被关闭清剿。

老鸨根本不认识苏云哲,却给他点了一个二十岁的雏妓。女孩子的穿着竟然全部模仿天堂夜总会,也是短短的薄纱裙,一切都若隐若现又不够裸露。

她就腼腆地笑着,害羞地低着头,坐在他的大腿上,顽皮地扭动着浑圆的屁股。

他竟然有些瞠目结舌,丝毫也没有任何兴奋的反映,怎么也比不上“生意”带给他的复杂的刺激。他厌恶地把她推开了,只顾低着头喝酒。

足足有两个小时了,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喝酒、思索,她乖乖地坐在旁边,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最简单的算术——金钱等于时间的和,或者是时间就是金钱。

他突然烦躁地扔掉了手里的酒杯,呵斥她站在他面前来,粗鲁地扯下她的短裙,用小拇指拉着她的乳白色弹性的小内裤,轻蔑地玩弄着内裤上的蝴蝶结。

他的眼睛盯着蝴蝶结,麻木地问道:

“你知道什么样的女人内裤最美丽吗?”

她先是恐慌不已,继而放纵地笑着说:

“我穿的内裤就是最美丽的!”

她觉得很骄傲,以为自己肯定回答了最佳答案,然后他就不敢小瞧她了,以为她是顽固的没有学养的妓女。事实上,她是外国语大学的高材生,并且对肖邦的音乐有所研究。

听完了她的回答,苏云哲粗鲁地猛地拉扯了她的内裤,又突然地放开手,内裤的松紧带啪得一声打在了她的小腹上。

然后,他轻蔑地说道:

“让男人最想脱下来的内裤,就是最美的女人内裤!”

女人恐慌了,却依然咯咯地笑,心里想今晚的生意还是合算的,赚了钱又学了知识。

苏云哲什么也没有做,偏给了她大把的钱。然后,他就悻悻地离开了。

次日凌晨,他在寓所里被拘捕归案,丝毫也没有反抗。

听到苏云哲被逮捕的消息以后,白建刚似乎也就预料到自己会陷入贷款危机之中。

可是,白建刚实在太自信了,因为他固若金汤的政治后台足以让他那么自信,否则他也不能从瘪三的角色混迹到大商银行的行长宝座上。就凭着他自由出入中南海的车牌号码,凭着他掌中宝里录入的电话号码,哪个小脑过剩的家伙愿意轻易地动他一根指头哪?

可是,白建刚忽略了朴素的道理:任何商业力量,在政治游戏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他打遍了掌中宝里存储的全部电话号码,开着特殊车牌的轿车在北城的隐秘地带穿梭许多趟,可是最终也收获甚微。他还有许多远大理想都没有实现呐!比如为他的儿子在美国买一座楼,为他的家乡修一条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道路,与他爱慕已久的法国女演员上一次床等等……这么多伟大事业都还没有实现呐!他就被关入大牢了。

数月以后,寒风凛冽,大雪肆虐。

互联网上流传了好几件事情:陈于福被“双规”了,仍然在规定的时间和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白建刚被投入大牢,只是由于后台力量的博弈,避免了死刑;苏云哲被投入大牢,刑期只有短短的五年;诈骗国有资产的杨武被海外通缉,后又传闻在东欧被谋杀而死于非命……官员们看了报纸,直骂一群笨蛋;商人们看了报纸,轻蔑地一笑;坊间看了报纸,忿忿地说数年以后牢狱里的人又是几条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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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商》二十三(10)

有人痛苦必然有人欢笑。李世杰却仕途荣升,取代了陈于福。

洛杉矶没有下雪,倒是飘了几天的大雨,如今雨过天晴。

林禾别墅的小院子里还有些冬季的鲜花,雍懒地徜徉在和煦的下午的阳光里,与被雨水冲刷一新的暗红色的屋顶非常地协调。整个小院子和别墅里面都安静极了,丝毫也没有浮躁和不安。

二楼的卧室里也是非常安静。林禾平静得靠在床头的松软舒适的垫子上,身上还盖着乳白色的薄薄的棉被,目光温和地望着床边的沙发上坐着的孔则同。他们中间摆着一个小小的竹编的茶几,也是乳白色的,上面放着刚刚煮好的中药。

他安静地守护着她的旁边,已经好几个月了。

他们并不怎么说话,他只是帮她做饭、煮咖啡、沏茶、熬药、照料鲜花,也陪着她说话、安静、思索、回忆、痛楚,偶尔也耐心地听她发脾气。她习惯了这一切,也并不觉得感激,只是像平常的生活那样,实实在在地摆在她的眼前,也许不必在意有没有滋润心田。

现在,林禾遇到了一桩麻烦事。

几天以前,她跟苏云哲通了电话,可是自从那次以后,就再也联系不到苏云哲了。她起初当然没有想得太多,猜想他应该是忙于生意。这两天,她仍然找不到苏云哲,而且他的寓所里的电话和手提电话全部都停机了。她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儿子,可是向来都充分地相信他,因而从来也没有想过干涉他。可是,这一次她开始担忧起来,非常害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所以,她还是请求孔则同帮他查清楚,虽然每次跟孔则同提到苏云哲都是一件尴尬的事情。他们从来都没有主动地提起过苏云哲的身世,而且都装作不知道苏云哲到底是谁的儿子。林禾猜测孔则同应该坚信苏云哲是他的骨肉,所以他才帮助他安排工作,并且偶尔还当着她的面挂念苏云哲。不管怎么样,她都希望孔则同帮助她尽快联络到苏云哲。

孔则同刚刚从旧金山回来,也是受林禾的委托去查查孔则同的消息。

可是,林禾好像病得不轻,声音有些脆弱。她凝望着孔则同,声音还是有些迫切地问道:

“你去旧金山,见到那些老朋友了吗?云哲……还是没有消息吗?”

孔则同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痛楚,迅速地避开了林禾的目光,麻木地望着窗外。

林禾的心猛地揪紧了,焦灼地望着孔则同,发现他的脸色沉默而且僵硬。她在心里拼命地祷告着,又谨小慎微地问道:

“云哲,是不是出事了?……”

孔则同烦躁地站了起来,摸了摸上衣的衣兜,似乎要找烟,却没有摸到。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痛楚地凝望着窗外的山林,并没有说话,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林禾立刻感觉到一阵眩晕,努力地扶着床沿,坐直了身体,无奈地、央求地问道:

“他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呀?”

孔则同缓慢地走到了沙发旁,又沉重地坐了下来,深深得埋着头,痛苦地说道:

“云哲入狱了!”

卧室里的空气迅速地冷凝起来,死一般地沉寂。

林禾怔怔地望着孔则同,泪水夺眶而出。

孔则同缓缓地抬起头来,递给她几张纸巾。

林禾无力地摇了摇头,眼睛望着窗外,任由泪水流下来。事情怎么会这样哪?她几乎每天都在心里默默地祷告,求乞上帝保佑他的儿子在中国能够平平安安,几乎每天都为儿子取得的成就而感觉到满足和幸福。她满腹地怨恨自己,怨恨自己是个自私的母亲,丝毫也没有照顾到自己的儿子。她就这么怨恨着自己,忍受着刀绞般的痛楚。

孔则同束手无策,神色麻木地坐在沙发上,并没有安慰林禾,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沉默了很久,孔则同才缓缓地说:

“不是什么大罪……判了五年!事情总会过去的!”

林禾的目光有些呆滞了,凝望着窗外,声音沙哑地问道:

“云哲犯了什么罪?……你说呀,他犯了什么罪?”

孔则同也显得疲惫不堪,面容瞬间就憔悴了许多。他抬起头来,无奈地望着林禾两鬓的白发。时间真是不饶人呀,他们都有了花白的头发。他沉默了好久,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道如何跟她解释。

又过了一会儿,孔则同才无力地说道:

“应该不是大罪,好像是贿赂吧……中国全变了,我也不大清楚。你别再担心了!”

林禾突然剧烈地咳嗽了几下,有些气喘吁吁。

孔则同连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坐到了床边,有些慌乱地问道:

“你没事吧?要么……我去熬些药来?”

林禾痛楚地摇了摇头,泪水还是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了。

她又能如何哪?几十年没有去过中国,她又能了解什么哪?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也许根本不能再乘坐飞机了。她牵挂了一辈子的儿子忍受牢狱之苦,而她却毫无办法,甚至也不能望他一眼。更让她感觉到痛楚的是,她甚至不知道儿子到底犯了什么罪,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了。

她的脑袋要麻木了,也许只有仁慈的上帝能够聆听她的忏悔了,也许只有仁慈的上帝才能够真正救赎她的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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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商》二十三(11)

“去玛利亚大教堂吧?……现在就去吧……恳求仁慈的上帝宽恕我,宽恕我的儿子!”

孔则同面色麻木地低着头,憔悴而且非常痛苦,坐在床边,并没有动弹。

林禾努力地挪了挪身子,用近乎央求的语气恳求道:

“恳求你!去玛利亚大教堂吧?上帝会拯救云哲的!”

孔则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站了起来,面色诚恳地对林禾点了点头。

然后,他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林禾的别墅,驾驶着黑色凌志轿车赶往大市区的玛利亚教堂。那是一间紫红色外墙的古老的教堂,已经有些陈旧了,也不算很大,却是林禾最常去的教堂。教堂距离林禾居住的别墅也不算太远,驾车穿越一片山间树林以后,拐弯上了快速公路,不用二十分钟就可以达到了。

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孔则同驾驶的黑色凌志轿车快速地行驶在干净的柏油公路上。他当真去了玛利亚大教堂,并且替林禾真诚地向上帝祈祷平安,虽然他向来都不信任耶酥基督。在教堂附近,他无意中发现了一家花店。

他踌躇了片刻,还是买了一束洁白芬芳的百合花。

这么多年来,孔则同都坚持不懈地给林禾买那些洁白的百合花,而且永远都是买这种洁白的百合花,虽然孔则同清楚得知道林禾喜欢的是白荷花,可是白荷花是属于林禾与孔天引的故事,而百合花是属于他自己与林禾的故事。这么多年来,孔则同都在白荷花和百合花之间抑郁、徘徊、迷茫、伤感、矛盾,甚至也想过要逃避和放弃,不再去想那些可怕的、妖冶的、荒诞的鲜花,甚至被这种抑郁、徘徊挣扎得对鲜花丧失了全部的审美。

心里胡乱地想着,孔则同飞速地开着车子,快要穿越小树林了,偶尔有夕阳的余辉班驳地照耀在挡风玻璃窗上,又穿透玻璃窗晃闪着他的眼睛。

车子开得很快,鲜艳的百合花放在他的胸前。

他得赶紧回到林禾家里,告诉她仁慈的上帝会保佑她,也会保佑苏云哲。他还要帮助她熬药,陪伴她说话,免除她的担忧,还要把鲜艳的百合花插在花瓶里,摆在窗户上,让她看到生活的希望。

车子在小树林里拐了一个小弯以后,又驶入直道。

正前方的道路旁边停靠着一辆深黑色的林肯轿车,两个穿着同样深黑色西服的男子无聊地站在轿车旁边,也许是他们的车子坏掉了,也许是他们有人下车小便,也许是他们在等一个人,也许是有同伴到小树林里做爱偷欢去了……

孔则同并没有怎么在意那两个男子,反而是瞥了几眼黑色的林肯轿车,也许他是有些下意识地多瞥了几眼林肯轿车,因为那是孔天引最喜欢的轿车。说实在的,他并不怎么喜欢这款轿车,觉得它虽然张扬却又张扬得不到位。

他胡乱地想着,全是一些怪诞的闪念。

比如说吧,他又想到了百合花和白荷花。白荷花是一种怎样的美丽哪?是少女的鹅蛋形的脸庞?还是处女的清澈的眼睛?那么,百合花又是怎样的一种美丽哪?是女人的平淡的慰籍?还是女人的天然的宽恕?且不去管她们形态的美丽吧,她们的洁白又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差异哪?

这可真是关于鲜花和女人的谜题了,是需要用生命去诠释的迷题,而且必须用生命诠释。

孔则同的车子距离林肯轿车,严格地说是距离两名黑衣男子只有五十米左右的时候,两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消音手枪,一颗子弹悄无声息地在他瞬间的惊诧中击中了他的前额,又一颗子弹准确地在他的眼睛里爆炸了。一瞬间,他的方向盘失去了控制,车子狠狠地撞在马路边一棵粗壮的白桦树上,山崩地裂地一声巨响以后,车子似乎四分五裂。

一切,瞬间又安静下来。

两名“绅士枪手”又快速地走到凌志轿车跟前,子弹像下雨一样地洒落在孔则同的脸上、胸口、口腔里、脑壳上、小腹上、裤裆里……目睹了一堆血肉模糊的烂肉以后,两名枪手又迅速地跑开了,钻进了远处的林肯轿车,不足两分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落日的余辉照耀在破碎的汽车上,照耀在仰躺在座椅上的尸体上,照耀在尸体血红的脸庞上,照耀在尸体皮开肉绽的胸口上……孔则同胸口的洁白的百合花,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这种红色既不是红荷花的红色,也不是红百合花的红色,或许是那种只属于孔则同一个人的红色,或许又是只有孔则同才懂得欣赏的红色,或许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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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商》二十四(1)

战斗终于结束了,孔天引的内心里平和地想着。

这个伟大的投机家和自信的生意人,神态自若地躺在深黑色的大转椅上,微微地闭着眼睛。初春的阳光柔和地穿过明净宽敞的玻璃窗,照耀在孔天引的发白的头发上,照耀在他淡蓝色的咔叽布衬衫上,也把天通俱乐部的书房里照耀得温暖和煦。

他躺在大转椅上,想着这段时间以来的安排,顺便耐心地等待着孔元道。

他本人,包括天通集团的生意,包括他的儿子——孔天引此生创造的伟大的生意的接班人,都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未来,他的接班人只需要按照他谆谆教导的生意经,把生意的疆土有条不紊地扩张下去就可以了。关于这一切,孔天引倒是非常自信,深知自己已经写就了一部蕴涵真理的生意之道的书籍,足以保障儿子领导的家业的安全,当然了,也足以保障他宠爱一生的女儿的安全。

天通投资集团已经顺利在美国纽约股票交易市场上市,从贪婪的投机家和善于冒险的吝啬鬼那里拿到了巨额资金。生意圈子的无数前辈、后辈都纷纷仿效,竞相地、前赴后继地到美国股票市场上市圈钱,一时间,善于欺骗中国股票市场的生意人,都希望能够继续欺骗海外的资本家,并且都把“圈到海外资本”作为伟大的光荣炫耀几翻,孰不知欧洲、美国的资本家更善于投机。

接下来的伟大成就,自然是天通投资的北城地王的摩天建筑群也拔地而起了,整座建筑群坐落在最为热点的金融区,因此,孔元道为这座建筑群取了个名字叫“摩根中心”,竟然惹得其他一些善于在地产生意上做秀的生意人羡慕不已。

孔天引并不欣赏这个名字,反而觉得有些过于霸道和张扬了,可是孔天引却欣赏这座建筑群的势不可挡的高度。孔天引觉得,在商业上“高”永远是一种潜藏的境界,不仅仅象征着物质上的强大,还意味着至高无上的尊严。因此,倘若一个人取得了伟大的成就,人们就会用“崇高”来赞誉他。

事实上,孔天引曾经把自己对“高崇拜”的领悟教导给他的儿子——面对普通的生意人也要假装“高看别人”;要在生意场合学会给别人“戴高帽”;不要让前辈们觉得自己“高不可攀”;要让官员们觉得他们“高高在上”……对于这些交往、处世之道,孔元道自然不敢怠慢,也逐一铭记在心。

如今,孔天引差不多放心地把全部的家业都一并交给了孔元道。

即便如此,孔天引仍然孜孜不倦地在幕后帮助孔元道张罗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际上却事关统一战线的大事。他已经上了年纪,并且也逐渐地退出了商贾权贵的圈子,可是仍然亲自奔波到新、老朋友的俯上,辛苦地为孔元道张罗着所谓的“公益事业”。孔天引还是顽固地认为公益是最大的生意之一,并且顽固地坚守着生意场上的朴素的道理——凡是能够把“人”聚集到一起的事情都是生意,凡是能够把“心”聚集到一起的都是大生意。

公益事业就是如此。

因此,孔天引非常乐意帮助这个年纪轻轻的商界新贵。他把那些同样也是上了年纪的、有头有脸的商贾大亨们聚集到一起,倡导创办一个支持北城市人工降雨的公益基金,竟然得到了商贾们的广泛认同。

有个专门靠做“水生意”发财的商贾还打趣地说出了自己整套的“水生意”的理论,说自己做过纯净水,也做过矿泉水,还做过维生素水,后来满中国的生意人都做饮料水(凡是靠山临泉的地区都做起了水的生意)。于是,商人才知道自己做得水生意都算是小生意,就开始琢磨像外国商人那样搞污水处理生意、城市自来水生意,还有海水变成石油的生意。直到去年,商人才知道自己的生意还是小了,尤其是目睹了政府发起的两笔大生意——南水北调工程、小浪底调水治沙工程。

因此,当孔天引提出要搞“人工降雨”生意的时候,商人不禁惊叹孔天引是个出色的投机家,反而觉得自己多年积累的“水生意”的经验都一文不值了,因为自己的水生意都只盯着“地理水”,而孔天引却想到了“天文水”。

无论如何,孔天引还是把商贾们号召起来了。

他公然地打着“人工降雨”公益基金的幌子,因而颇受被缺水困绕的政府的官员们的热烈欢迎,而且让天通统一战线的伙伴们都紧密地团结在孔元道的周围。他们就这样形成了固若金汤的生意网络,也形成了坚不可摧的社会阶层,他们互相加入对方的统一战线,又彼此靠统一战线互相地挟持和博弈。

不论孔元道怎么去想,孔天引仍然在孜孜不倦地为接班人扫清道路。

不久以前,孔天引在老朋友私家菜馆里盛情地款待了老安。他们俩可是风风雨雨地相处了数十年了,而且老安似乎永远都是忠心耿耿地追随着孔天引,也保护着孔天引。这么多年以来,老安谨慎地让天通集团避免了许多来自黑道势力的威胁,并且处理了许多复杂而棘手的麻烦。是凡孔天引嘱托的事情,老安都料理得非常妥当,也几乎没有闯下什么大祸,即便与警方打交道,老安同样也是游刃有余。另外,老安帮助孔天引井井有条地安排了无数次款待客人的场面,而且总是能一眼辨认出不同的人喜欢什么样的菜肴,迷恋什么样的女人。这么说吧,为了孔天引,老安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别人的脑袋切下来,或者把自己的脑袋切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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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商》二十四(2)

还是像往常那样,孔天引没有和老安谈多少话,只是与老安在老朋友饭馆里安静地吃了一顿晚餐。孔天引觉得老安应该信奉他做出所有事情,以及做出所有决定的道理,虽然老安丝毫也不想离开孔天引,可是总不能拒绝自己的主人吧?

孔天引把辞退老安的事情处理得大度而且得体,并且为老安找了个很适合的归宿,也就是为老安投资了一家高档的夜总会。那将是老安自己拥有的夜总会,与孔天引和天通再也没有任何剪不断的关系。因此,老安可以选择在夜总会里当老板直至终老,也可以把夜总会卖掉再找个清净的地方安享生活。

两个人吃了两小时的饭,话也没有说几句。

可是,老安呆板麻木、满脸僵硬的表情,表明他无奈地接受了孔天引的安排。饭后,孔天引满脸愉悦地敬了老安几杯酒,而且老安当然清楚孔天引是很少喝酒的。起身告别前,孔天引又习惯性地摊了摊双手,用那种为别人着想的语调说:

“夜总会也是正当生意,不要张扬,树大招风!”

他们就这样干脆利落地分道扬镳,老安就可以着手准备他自己的生意了。

处理完老安的事情以后,没有过几天,孔天引就把秦正约到了俱乐部书房的小隔室里。

这些年来,孔天引和这个出色的律师、大管家、生意人共同出谋划策,共同把天通的生意帝国不断扩张。而且,正是靠着“打官司就是打关系”的原则,秦正把天通的统一战线巩固得固若金汤,因而他也成了孔天引身边最信赖的伙伴,也是深知天通诸多历史的老伙伴。这恰恰是孔天引需要让秦正离开天通的主要原因,天通漫长的发迹历史中的许多片段都是需要被封存起来,而且在日后的历史长河中被冲淡漂走,这就是孔天引常常所说的资本家的“原罪”。

孔天引当然明白那个道理——知道许多历史的人,或者是创造许多历史的人,都是最可怕的人,因此他们也往往可能是毁灭未来的人。

当然了,孔天引从来也没有亏待过这个年轻的管家,而是让他早早地也完成了财富的原始积累。虽然相对于秦正创造的财富来说,那只是一笔不足挂齿的财富,可是对年轻的律师来说也足以了。当然了,倘若秦正主动地张开口索要一些什么,孔天引也丝毫不会吝啬。

出乎孔天引的预料,秦正在孔天引书房的小隔室里主动地请求了分家。

当时,这个追随孔天引许多年的生意管家和年轻的律师,竟然看上去有些腼腆,藏在近视眼镜后面的目光也有些深不可测。秦正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天通的家族里继续干下去了,不仅是因为孔天引已经退出了天通,而且他的儿子孔元道也不会真诚地欢迎他。

鸟尽弓藏——这可是中国人恒古不变的做事原则。

因此,随便地谈论了一些轻松的话题以后,秦正就半开玩笑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是个律师,可是在中国从来都没有什么官司打,只是忙着打关系了!……这倒没有什么不好的!官司本来也就是关系纠纷嘛……我也许该到国外去走走,看看有没有机会打点官司……我本来就是个律师嘛!”

孔天引自然是非常欢迎秦正能够主动地提出分家,至少是避免了孔天引主动开口的尴尬。孔天引也是感觉到非常宽心的,因为秦正没有辜负他这么多年来的辛勤栽培,不仅敏锐地判断出了眼下天通集团面临的新形势,而且心照不宣地给了孔天引一个谈判的台阶。因此,在孔天引看来,秦正算是一个识时务的人、识趣的人,也是个懂得给别人面子的人。

既然这样,孔天引也没有必要拐弯抹角,便顺水推舟地说道:

“律师,我得赞同你的意见!你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你做出的决定从来没有出现过纰漏,因此我有充分的理由信赖你,这次你的决定也应该是正确的!……我也非常赞同你对未来的打算,就是到国外去呆上几年。你肯定是最出色的律师!谁也不会怀疑这一点的!您说哪?”

孔天引当时所说的这翻话,无非是想强调两个观点:一是希望秦正不要在中国继续呆下去了,最好到国外去过几年舒服的日子,如果能走得离中国远远的,那就最好不过了;二是希望秦正踏踏实实地做自己的老本行,或者说倘若秦正还想创立伟大事业的话,最好别与天通的生意再有任何关联,甚至可以完全地忘记掉自己在天通的日子。

他们俩的会谈要比孔天引和老安的会谈默契一些,毕竟他们俩都是那种喜欢用脑袋做事情的人。因此,两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对方想什么或者要说什么,然后又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或者该说什么。总之,他们俩的会谈是含蓄的、默契的、心照不宣的、令人放心的,而且相对于他们俩的谈判风格来说,也就算是直来直去了。

如今,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了,也许不会再有什么麻烦让孔天引大伤脑筋了。

他非常放松地躺在大椅子上,回想着不久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情。阳光还是非常和煦地照耀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舒适而且宽心。书房的外面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孔元道就敲门走进了书房。

孔元道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显得有些急匆匆地走到冰柜旁,从里面拿出一瓶碳酸饮料,一边把饮料打开,一边满怀歉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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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商》二十四(3)

“爸爸,真是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孔天引慢慢地睁开眼睛,又在椅子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就站了起来,拿起桌子上的冰水,喝了两口,一边又朝孔元道扬了扬手,示意他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来。

孔元道连续地喝了好几口饮料,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自从全面接手天通家族的生意以后,孔元道简直像新上任的总理那样日理万机。

他不知疲倦地拜访天通统一战线上所有的新伙伴和老伙伴,也没有要谈什么天大的生意,或许只是为了巩固睦邻友好的关系罢了。当然了,孔天引并不需要跟统一战线里的伙伴们统统打招呼,他们也都会尽量地支持孔元道。可是,也不排除统一战线里会有一些势利鬼和骑墙派,他们冷冷地观望着孔元道,猜测这个年轻人会不会当众羞红了脸,或者当众摔个大跟头。当然了,孔元道会让所有对他持有怀疑的家伙最终低下头来,因为他素来都是个生意场上的好手。

“爸爸,您知道波沙·涅夫的事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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