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笔录做完了，我也该回家了。说起这做笔录，也算是一波三折：之前，澡堂子里，见那为首的已经被我折腾得瘫倒在池子里，无法动弹，他的众手下，连衣服都来不及穿，纷纷夺路，想要逃出去。我当然不同意，喝令兄弟们，一个都不许放过。兄弟们得了我的命令，好似如虎添翼，将那帮破烂玩意儿一个个截住，要么将他们飞踹进池子里，要么学着我的样子，拽着他们的头，来回在池壁上撞。所以，池子里不时就会浮泛起一片血水，红红的，就像是一只只漂在水面上的麻辣火锅，把那一众人等收拾得七七八八。这时候，李好运的姐夫，厂保卫科科长带人来了。事已至此，样子还得做，那些狗杂种，该送医院的送医院，没送医院的，还得跟着我和兄弟们一起，去保卫科做笔录。说是做笔录，于我，其实就是坐在保卫科科长的办公室里喝酒。几杯酒喝下，身体通透了不少。保卫科科长跟我打赌，等我打完老虎，至少可以弄上个车间主任级别。我对他笑，不说话。这时候，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一阵骂声，有人点着我的名字，大喊着说要╳我妈。保卫科科长脸色一变，问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动手还是我动手？”我还是对他笑，不说话。他放下酒杯，冲出办公室，解下皮带，对着那骂我的人就是一顿猛抽，直抽得对方一点声音都没了，这才回来。一进屋，他便气喘吁吁地问我：“苟富贵，勿相忘。丰收，等你牛╳了，不会把这句话给忘了吧？”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出了保卫科，兄弟们各自散去，在往家里走的路上，我的下面，就硬了。路过一家发廊时，几个东北姑娘，正坐在小马扎上斗地主，估计都是新来的，竟然全不认识我。见我路过，姑娘当中的一个烟酒嗓，大声招呼我：“大哥，性生活，过不过？”我还没应答一句，她却指着另外一个姑娘喊起来：“四个老K，炸死你个王八蛋！”我不再理会她，三步两步，越走越急，下面也越来越硬，终于站在了家门口。家里面，电视机里正在播着一台什么晚会，声量很高。但是，林小莉跳舞的动静更大：电视里一播晚会，晚会里只要有跳舞的节目，十有八九，林小莉都会跟着跳。我站在家门口，想了想，从背袋里掏出了那只红色安全帽，给自己戴上了，这才掏钥匙开门。林小莉一见红色安全帽探进门来，吓得几乎叫出声，认清是我，这才拍着胸口不再跳舞。我也没跟她客气，径直对她说：“把衣服脱了。”也许，她是在嫌我过于鲁莽，刚想对我说句什么，我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跟队员们下令，一点商量也不给：“把衣服脱了！”这样，她也不再废话，将自己脱得干干净净，我又小声吼出来：“转身，趴在电视机上！”林小莉还是照我的话做，转过身，把后背和屁股对着我。我走过去，贴住她，她身下的电视机里，明星们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合唱：“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而林小莉，已经张开了，已经湿漉漉的了，我先是满意，然后又心酸，摘下红色安全帽，举到她眼前，问她：“……是不是因为这个？”她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伸手去掏我的下面：“快，快！”
第二天，上山之前，我先去厂部大楼，见了一个导演，还有他的团队。这导演，可不是一般人，据说，他的姐夫，正是收购了我们钢厂的那家特钢集团的董事长。此次率团队前来，为的是，给我们的厂庆拍摄一部宣传片；又据说，当他听说我们这支打虎队之后，一下子来了精神，死活都要上山跟拍，我们去哪里，他们就要跟着去哪里。这可真是吓坏我了：我们在山上斗地主，难道要他们跟着拍我们斗地主？我们打野鸡捉野兔做野味汤，难道也要被他们拍到镜头里去？所以，跟导演一见面，我就再三跟他说，那山上是多么险恶的所在，被狼群盯上，被乌雕啄上，又或坠下悬崖，全都是家常便饭。说着说着，我忘形了，跟他说起了我们是如何穿上假老虎皮来诱骗真老虎的，生怕他不信，我再接着添油加醋：为了让真老虎相信我们不是假扮的，穿上老虎皮的人在爬行的时候，一路上，什么都得吃，生肉、腐肉，乃至贴着地面长的麦冬和葫芦藓，都要一口气吃下去。哪知道，我给自己挖了个天大的坑。“什么是戏比天大？”那导演兴奋地敲着桌面，面向他的团队，几乎是吼叫起来，“这他妈就是戏比天大。你们说说，不拍这个拍什么？”
天大的坑，我也得给它填上。明摆着的，打虎队要被拍摄这件事，靠躲是躲不过去了。导演已经定下了日子，三天后，等他们在厂里把别的素材拍完，哪怕天上下刀子，他和他的团队，也会扛着机器准时上山。我刚想再劝他几句，别冲动，千万别冲动，在外出差的厂长来了电话。有人喊我去接听，话筒里，只传来厂长的三个字：“配合好。”我也只有手捧着电话，连声说：“配合好！配合好！”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从头收拾旧山河了：当天，上了山，我和队员们一起，又重新在山头和山头之间布好了铁丝网。还有那些被雨水灌满的陷阱们，一桶桶，我们把水全都拎出来清空了。更有好多被收好了堆起来的那些铁夹子，一个个的，在密林里、河道边、吊桥下，被我们再一回安置好，埋伏好。就连我自己，也连夜毁掉了山上的新居，搬回到窝棚里去住。过河的时候，也中了埋伏，一脚踩在了铁夹子上，疼得我啊，恨不得马上就把负责在河道边布夹子的王义一刀给砍了。以上种种，都还算得上顺利，唯有一件事情，所有人都做不到，那就是，穿上假老虎皮之后，吃生肉和腐肉，吃麦冬和葫芦藓。好吧，既然戏比天大，身为打虎队的最高领导，我只好亲自出手来给大家做个样子。可是，还不说生肉和腐肉，第一口葫芦藓下肚，我就吐得遍地都是，这可怎么让别的兄弟们也来接着吃？
说实话，这些重场戏，我不是没有想过，就让张红旗来演：满山里，一整支队伍，恐怕也就只剩下他还有这股子狠劲。但是，想一想也就不敢再往下想了，这个狗娘养的，全身上下，哪一寸骨头不是反骨？要是真让他演，万一拍摄的时候他突然对导演说破了实情，告诉他，这么长时间，一整支队伍，连根老虎毛都没碰见过，我和兄弟们又该如何是好？再说了，为了不让即将上山的摄制组发现张红旗的行迹，我早已指示队员们，打上山开始，不要再给他送口粮，饿着他，最好是饿晕他，让他没有力气大呼小叫，也好让我们平安度过拍摄期。不若此，我们受了这么大的苦，岂不全他娘的白费了？话虽如此，后半夜，睡在窝棚里，我还是起了身，想去看看张红旗。倒不是动了什么恻隐之心，而是想去吸吸他身上的气。对，我得承认，他身上确实有股子气，是妖精修成人的那种气，是五行山下孙猴子的那种气。果然，他还真是没让我失望：当我靠近木栅栏，透过月光，一眼看见——虽说他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他正紧缩成一团，趴在岩洞正中的一块石头上。可是，一见我，他就死死盯住了我，看上去，他反倒更像一只生了病的老虎。尤其是那两只眼睛，黄黄的，像两只小灯泡，带着一丝寒气，直直朝我照射过来。不自禁地，我就打了个寒战。
该来的，总归会来。第三天，一大早，摄制组准时上山了。那导演，真的是戏比天大，第一场，就要拍我们吃生肉和腐肉，吃麦冬和葫芦藓。我一边吩咐众人，顺着好几条刀削斧砍出的小路，布下了生肉——这些生肉，有兔子肉，有狐狸肉，也有果子狸肉，一边却心急如焚：到底谁能救下今天这个场？结果是，没有人能救场，就连马忠，穿上假老虎皮，趴下身体，别说吃生肉，只吃了几口路边的铁线蕨，他便站起身来，连连对我摇头，意思是，他实在是不行。我只好编瞎话对付导演，说马忠前几天食物中毒，换个人上，再换个人上。导演同意了，演员换成冯海洋。冯海洋显然下了狠心，照直对着果子狸肉就下了口，吃完了，还故意抖动了几下虎尾，引得导演一竖大拇指。结果，他刚往前蹿出去几步，哇的一声，果子狸肉，还有他之前吃的早饭，全都吐了出来。见到剩下的兄弟们全在步步后退，都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我只好对导演继续编瞎话：实不相瞒啊导演，我们所有人，前几天，都食物中毒了，要不，你先拍别的，容我们缓缓，缓过来了，再来拍这场戏？哪知道，导演不高兴了，冷下脸来，问我：“要不，我给厂长打个电话？”
“别别别——”我一听就急了，咬着牙说，“我来上。”
导演笑了，一把搂住我，跟我交起了心：“这么跟你说吧，除了拍宣传片，我还有一个身份，就是纪录片导演。一上山，我就后悔了，后悔我过去拍的那些东西，那他妈都是些什么呀！打现在起，我就拍你们了，拍完了，拿到法国去参赛，到时候，我请你们跟我一起去法国领奖，怎么样？”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哭丧着脸，再对他挤出一点笑来：“听你的。”
于是，拍摄重新开始，我穿上了假老虎皮，再戴上耳机，时刻听令于导演的指挥。当我爬行到一棵拐枣树边上，导演说：“蹭一蹭，往树上蹭一蹭。”我演技爆棚，干脆将整个身体放倒在拐枣树上，上下来回，慢慢地蹭，两只虎眼，也半睁不睁，活脱脱一副又痒又困的样子。导演连声说：“好好好！”而后，我继续爬行，爬到一块兔子肉前。“要注意了啊，”导演轻声下提醒我，“狼吞虎咽的意思，你明白吧？一口气吃完，别歇，明白了吗？”我当然明白“狼吞虎咽”的意思，可我实在做不到啊，可是，现在的情形是，我根本没有任何退路，罢了罢了，是成是败，就在今天了：我吸气，再吐气，将神志稳定下来，终于入了戏。只见我，霎时间，被真正的老虎附体，摆动头颅，须发飘飘，再发出一声长啸，直冲兔子肉而去，一口咬住，却咬不断它。为了让戏连贯，我并不慌张，作势发出第二声长啸，像是在用这啸声驱赶围上来的敌人，再回头，用双手，也是用假老虎的两只前爪，死死将兔子肉按住，接着去咬第二口。总算顺利地咬断了它，就这么，兔子肉进了我的嘴巴，我根本不去嚼它，活生生吞了下去，吞完之后，再来一口，还是没有嚼，直接吞下。“我╳，”导演失声喊了一声，“这么牛╳吗？”我再去咬第三口，就在这时候，突然间，我所有的动作全都卡住，天哪天哪天哪，要出事了，我不甘心就这么出事，正妄想着再用第三声长啸去掩饰这卡住，终究没办法。我仰面倒在了地上，呕吐物也向着半空喷溅而出，那些呕吐物，洒在生肉上，洒在大片葫芦藓上，也洒在了身边摄像机的镜头上。
“假的，全他妈都是假的，”导演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盯着我看了一阵子，再起身，命令他的团队，“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别别别——”我的天都快塌下来了，一翻身，用双手，也是用假老虎的两只前爪，死死抓住导演的裤脚，“导演，再给次机会吧？”
导演没回头，但止了步：“再给一次机会，能演好？”
“能，一定能。”我喘着粗气，对他说，“再来一次，一定让你满意。”
谁都没想到的是，恰在此时，我背后竟然传来了张红旗的声音：“要不然，让我来试试？”
我的脸，猛然失色，赶紧回头去看：一点都没有错，千真万确，真的就是张红旗逃出了生天。现在，他就像当初在岩洞里一样，趴在一块巨石上，病恹恹，懒洋洋，但是，说话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一见之下，岂止是我，打虎队的所有人都差不多尿了裤子，被铁丝扎死的牢门都关不住他，好几天没吃东西也饿不死他，难道说，这个狗娘养的，真的成了精？还有，他既然有本事逃出生天，为何还要赖在这山上，而不是拿着他的白头发飞快下山，去找厂长讨功？显然，张红旗也明白我在琢磨什么。“早跟你说过了，来什么，我接什么，”他笑盈盈地盯着我，再告诉我，“一样样来，你爹我，陪着你。不过呢，要说演戏，你还真得看你爹——”张红旗还在说话，导演却不耐烦了，问他是哪根葱。他也毫不怯场，接口就答他：“我是真老虎。”导演还摸不着头脑，但见那畜生，又演上了：骤然间，他跃下巨石，四肢牢牢着地，身体与长到我膝盖处的灌木持平，绝没有半点抬高，再左看看，右看看，稍后，定下一个方向，直接蹿入密林。什么金刚藤，什么野蔷薇的刺，全都不在他话下，没有任何犹豫，更没任何闪失。他越过它们，直直奔向了一道崖壁。那崖壁上，岩石突起，侧柏还没长大，刺丛遍地都是。张红旗却如履平地，两只前爪抓住侧柏，劈头钻入刺丛，穿过去，四肢仍没有半点抬高，直挺挺，紧绷绷，转眼到了崖壁中间，稍作停歇，再一跃而下，往回奔来。一路上，枯叶四起，正开着的花在他的横冲直撞之下，纷纷离开枝头，掉落在地。到了此时，导演早已目瞪口呆，我和众兄弟也早已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反倒是他，没事人一样，回来了，还趴在地上，先笑嘻嘻地问导演：“是不是真老虎？”再一指我身上的假老虎皮，“还不脱下来，给你爹扮上？”
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主角换了。假老虎皮，被张红旗穿上了，我用过的耳机，也被张红旗戴上了。“一，二，三，”导演大喊一声，“开始！”拍摄开始了，要说，灌木丛里的张红旗真是稳得住，现在，他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狂奔乱窜，反倒久久不肯现身，只是盘踞着。慢慢地，虎头高过了灌木丛，虎皮与灌木丛贴在一起，显得那老虎，似在非在，似有似无。一下子，气氛变真了，就像不是在拍摄，而是一只真正的老虎盯上了猎物。而我们，就是被它盯上的猎物。当它冷不丁地朝我们看一眼过来，我也好，导演也好，甚至它身边的摄像师，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终于，老虎出动了，不，是张红旗出动了，一点也不像我之前那么慌张，而是闲庭信步，却自有一股寒意慢慢生出来。这寒意，伴随吹过来的冷风，让匍匐在地的一片麦冬也忍不住摇晃起来，更是吓得一只正在几棵土茯苓之间孵蛋的鹌鹑连蛋都不孵了，扑扇着双翅，飞上了不远处的冬青树。对此，那张红旗，那假老虎，好像早已司空见惯，仍然一步步往前踱去，不轻不重，不增不减，终于，它来到了一块狐狸肉前面。现在，所有人，都把心提在了嗓子眼儿，唯独张红旗，就像回到了自己家，埋下头，对着那狐狸肉，不经意地，蹭了蹭，又嗅了嗅，张口就开始吃，一口，两口，三口。见他如此，我又想吐，冯舰艇也想吐，刚弯下腰来，导演便目露凶光，狠狠盯着我们。我们只好忍住，直起身，继续去看张红旗如何表演。没想到，那么一大块生肉，霎时间，张红旗就已经吃完了，惊得导演都忘了指挥，由着他越来越入戏。但见那畜生，晃动着虎尾，慢悠悠，踱向果子狸肉。中间，它要经过一大片蘑菇，它本来已经走过去了，想了想，回头，非要给自己加戏，对准蘑菇们，探头，抵近，张口，一口吃掉一颗，再一口吃掉另一颗。这下子，冯舰艇忍不住了，大声喊起来：“那是见手青，吃了是要发疯的！”不料，导演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再去看张红旗，张红旗没听冯舰艇这么喊还好，既然听见了，他就更来劲了，叼起一颗个头最长的见手青，故意放慢速度，一点点嚼，看上去，就像叼着一支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