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的松树榉树苦楝树啊,还有满山的狐狸野猪猫头鹰啊,你们都是我的爹,我是你们的儿子,不,孙子,你们早就知道我的名字,是的,我还是那个刘丰收。后半夜了,满山的猫头鹰和野鸡都睡了,狐狸和野猪也睡了,我和我的兄弟们,却还不能睡,也不敢睡。只因为,厂长发话了,找不到那导演,我们所有人,一辈子也别想再回工厂里去了。可是,你们都看到了,悬崖下,绝壁上,山谷里,甚至狼窝边,我们全都找过了,几天下来,为了找到他,每个人都落下了一身的伤。我的师弟马忠,入夜的时候,在一道山脊上,一脚踏空,差点从悬崖上跌下,幸亏被崖边的一棵黑松挂住,性命虽然没有丢,他的左眼,此前便已伤着了,一直在渗血,现在又被一根松枝戳中,那血滴得愈发汹涌,他却死活都不肯离开,只是胡乱包扎一番,再和我们一起上山下山,非要找到那导演不可——是的,那导演,已经丢了好几天了。这一切,我该从哪儿说起呢?罢了罢了,坦白从宽,我还是老老实实,从张红旗吃下见手青开始说起吧:按照导演的命令,在吃完见手青以后,张红旗又利利索索,吃下了一块果子狸肉。面对张红旗的表演,导演岂止是满意,简直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口口声声叫着张老师:张老师您先休息一会儿,张老师要不要喝口水?恨得我啊,巴不得被他吃掉的那些生肉突然就变成武侠小说里的鹤顶红,一刻也别等,就现在,毒性发作,他的胃肠,他的肝胆,他的心脏,一寸寸,一截截,全都被鹤顶红腐蚀。然后,他倒地,死掉,拉倒,但是,就像歌里唱的,一年过了一年,一生只为这一天,现在的张红旗哪还有心思管我们呢?导演先是吩咐团队准备转场,换场景去拍下一场,再转身招呼张红旗,要和他一起同行。张红旗却没管他,远远地,甩开众人,消失在灌木丛与榉树林背后。跟之前一样,直挺挺,紧绷绷,似在非在,似有似无。“张老师这是要默戏啊……”导演恍然大悟过来,再吩咐团队,“别打扰,谁都别打扰他!”
下一场,按导演的设计,是要拍假老虎过河。一行人,在导演的带领下,来到了两座山之间的河谷里。机器架好了,导演也在监视器前头坐定了,却迟迟不见假老虎张红旗的影子。导演催了好几拨人回到来路上去找,横竖没找到。这么一来,我和打虎队的众兄弟们就又急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他,脑子里琢磨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那个狗娘养的,不会又拿着自己的白头发跑回厂子里去了吧?只不过,这一回,我们还是多虑了:没过多久,我们身后的密林里,冷风大作,风吹树低,一股说不清的煞气在树与树之间升腾起来,又运转开去。将野果们震惊,再也把持不住,一颗颗,欲坠不坠。也将一群黄鼠狼吓坏,四散着冲向河谷;其中一只,跑得太快,被两块石头卡住了腿,它竟回头,几口下去,将腿咬断,这才踉跄着跑远。之后,密林里传来好几阵古怪的声音,那声音,一会儿像是有人在哭,一会儿像是人在笑。稍后,哭笑声变成了说话声,既像有人在对旁人说话,也像是那人在跟自己说话。河谷里的每个人,全都纳闷着,也都在倒吸着凉气。再去仔细地听清它们,突然间,那说话声又变成了动物的咆哮声,是狼在咆哮吗?是狍子在咆哮吗?都不是,我听清楚了:那咆哮声,其实就是我之前喊出来过的老虎的长啸声,只不过,那咆哮声在反复试探,一再调整,终于找准了声调,这才一声高过了一声。伴随着这些咆哮声,冷风更大,树也被风吹得更低,终于,我们的主角,假老虎,张红旗,出场了——他,或者它,停止咆哮,安安静静地从密林里现身出来,冷冷地打量着眼前众人,再一步一步,踱向河谷里最大的一块巨石——石头再大,对他也不是事,两只前爪,往上一搭,不费吹灰之力,便在石头上盘踞下来,再逼视着我们。到了这种时候,我们之中,连导演在内,哪里还有人敢跟它搭话?一个个,全似犯了错的小鬼,放下活计,乖乖站好,等待着阎王爷的发落。
谁能想到呢?假老虎,张红旗,好不容易开口说话了,却是带着哭腔,哭腔里,夹杂着天大的委屈,他问在场所有人:“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放过我?”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他,既不知道张红旗在说什么,更答不了他的话。
“一九六九年,你们就不肯放过我,三十年过去了,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猛然间,他气急败坏了起来,摆动头颅,露出利牙,发出一阵和之前在密林里一样的咆哮声,继续问:“你们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完了,他疯了!”我身边的李好运小声对我说。
“别出声。”我用比李好运更小的声音止住了他。
李好运却还在嘟囔:“见手青吃多了……他把自己当成真老虎了。”
“你们倒是说话呀!”巨石上,张红旗还在呵斥着河对岸的我们,“一出《武松打虎》,你们不是演了几十年吗?咚咚锵,咚咚锵,那个张红旗,不是武松吗?不是打老虎打了二十多年吗?我现在就在这儿,你咋不上来打我啊?来吧,咚咚锵,咚咚锵,张红旗,你他娘的,走七星步,上台,来打我啊——”
这下子,我们所有人,都糊涂了,导演也糊涂了,问他:“你不就是张红旗吗?”
“我当然不是——”张红旗又是一声咆哮,“我他娘的,是老虎!”
停了停,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再问我们:“刘丰收在不在?”
“……在。”其实,我早就知道,眼前这个情形,我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干脆从马忠和王义背后举起一只手来,“我在。”
“㞞货,不,你比㞞货还㞞,”他耻笑着,“张红旗睡了你老婆那么多年,你咋不把他狗日的揍死拉倒?”
老天作证,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的话,想了好半天,才问他:“你现在,到底是老虎,还是张红旗?”
“老虎,再他娘的跟你说一遍,”他被我的话真正激怒了,腾的一声,跳下巨石,蹿到河边,迎着河中泛起的水汽,四肢牢牢地抓紧了身下的鹅卵石,再盯着我,一字一句,“老虎,我他娘的,是老虎。”
“你他娘的够了!快给我滚过来,开工——”哪知道,偏偏这时候,导演发话了,只见他,一把拨开他的团队,走上前,径直对着张红旗,再隔着一条河,把耳机扔到对岸,冷声对张红旗说了两个字,“戴上。”
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导演的话音刚落,张红旗的攻击就开始了:他先是轻轻笑起来。这笑,阴沉得很,也凄凉得很,就好像,他是在用这笑提前告诉众人,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怪不了我。对你们,我早已仁至义尽,还是你们,把我逼得没有一点退路。既然如此,你们就等着吧——在水汽中,假老虎,张红旗,低吼着,先往后退了两步。然后,骤然跃起,往前冲去,在半空里,低吼变成了嗷嗷之声,那嗷嗷之声,像是故意被拖长了,每一声又突然收住。我也好,剩下的人也罢,我敢肯定,不管是谁,但凡听见,身上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实在是,那吼声,比真老虎的吼声还要真,还要更吓人,即使那导演,也被吓住,张大了嘴巴,连连后退。但是晚了,张红旗已经过了河,当空而下,而他的嘴巴,早就张开,直盯着导演的脖子去了。果然,导演没能避开,在张红旗落地的同时,他的脖子,已经被咬破,血喷溅出来,溅在鹅卵石上,也溅在张红旗的吊睛白额上。这可如何得了,正在导演捂着脖子仰面倒地之时,他的团队,奔跑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以此来抵挡张红旗。那摄影师,将摄像机当作了机关枪,端在手中,直面张红旗。可是,摄像机太重,摄像师又太胖,对峙了不大一会儿,摄像师便喘不上气来了。再说了,张红旗又岂肯轻易罢休?瞅了个空子,张红旗再次出击,猛蹿起来,直奔摄像师的双手,再落地时,摄像机已经砸落在地,镜头稀碎,机身磕在石头上,断作了两截。再看摄像师的手,血流如注,虎牙留下的咬痕清晰可见,这下子,摄像师再也不管导演了,转过身,撒腿跑远,留下导演,又一回被张红旗扑倒。那导演,怕脖子再被咬住,低着头,弯着腰,死命往张红旗、往假老虎的腰腹里钻进去。不料,张红旗却用两只前爪从后背处掀开他的衣服,再嚎叫着,一口咬在他的腰上。一个血窟窿,应声在腰上出现,疼得那导演,一手捂住伤,身体再次仰面倒下,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撑住,没撑住,咔嚓一声,胳膊也断了。
该我出手了,献给厂长的不世之功,献给集团董事长的不世之功,不在他日,正在今朝,正在此时此刻——我一声令下,要队员们抢过导演,再背上身,哪怕死了,也要护住导演突出重围,只留下我和马忠来对付张红旗。队员们得令,都没给我丢脸,尤其冯海洋,背上导演之后,如履平地一般,跑远了,剩下的队员,各自手持砍柴刀和五股钢叉,跟着冯海洋和导演负责殿后,时刻提防张红旗突破我和马忠奔向他们。想要突破我们,并不那么容易,我和马忠,不等张红旗出手,率先出击,一个抱住他的头,一个拽住他的腿,死死将他按压在地。他躺在鹅卵石上,嚎叫着,动弹着,可就是逃脱不了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冯海洋一行人钻进密林,朝着高高的山岗奔上去;只是,我和马忠,终究是好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张红旗会坏到什么地步:马忠刚想歇口气,手稍微一松,张红旗竟然虎口再开,对准马忠的眼睛咬了下去。只一口,马忠便撕心裂肺地大叫了起来,再不管他,而是用双手捂住眼睛,在鹅卵石上翻来滚去。现在,单凭我一人,还怎么能制得住张红旗呢?他先是回过身来,也想咬我的脖子,亏得我眼快,迅速闪躲过去,双手还是牢牢地抓住了那一身假老虎皮,不曾想,他却顺势倒在了我身上,再一翻身,这么一来,被死死压在地上的,变成我了。我一缩腰,蜷起双腿,再使出所有力气,朝他的肚子上蹬过去。他也闪躲开。就在他闪躲开的一瞬间,张红旗,假老虎,他或它,两只后腿,竟突然发力,踢向了我的两腿之间,顿时,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怀疑我的两个蛋已经被他踢碎了,魂飞魄散地,紧紧去攥住它们。还好,它们没有碎,都还在,可是,疼痛就像身边的河水,一浪高过一浪。我也只有像马忠一样,攥着两个蛋,叫喊着,翻滚着,再眼看着张红旗扔下我们,沿着冯海洋和导演逃窜的路,奔入密林,奔向山岗,一时跳过灌木丛,一时撞到野樱树,全然不似一只假老虎。
最后,还是马忠先起身,搀起了我,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也往山岗上跑。我问马忠,眼睛怎么样了,他却不说话,咬着牙,撕碎了一件衣服将眼睛包扎紧。他一边包扎,我却一边能分明听清他把牙齿都快咬碎的声音:“他要是醒过来了——”在一大片半人高的芒草地里狂奔了好半天,马忠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止步,再回头问我,“还是会下山告状,说我们连根老虎毛都没看见过吧?”
我想了想:“一定会的。”
“……死活都不能让他下山,”马忠摸了摸还在渗血的眼睛,再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死活都不能让他下山,对吧?”
我重重地点头:“死活都不能。”
正在这时,冯海洋手持着五股钢叉,跑进了芒草地里。我左看右看,只看见他一个人,那导演,还有别的队员,全都没跟着他跑进来。我一把拽住他,问他,剩下的人去了哪里。冯海洋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几乎快给我跪下,一遍遍,连声说,张红旗真的成了精:原来,张红旗上山之后,没再大张旗鼓地追撵,而是偷偷上了树,再从一棵树上跳到另外一棵树上,既一路疾行,又悄悄盘踞,只等着队员们自投罗网。果然,他得逞了,队员们逃到了他盘踞的树下。就在冯海洋放下导演歇口气的时候,他闪电一般,从树上跳下,拖拽着导演就往前奔。队员们也没㞞,就连肝病缠身的冯舰艇也怒了,挥着一把砍柴刀,对准张红旗便砍了下去。张红旗更是大怒,用那两只前爪,先是抢过冯舰艇的砍柴刀,最后,愣生生地,他将冯舰艇举起来,砸下了悬崖。众人全都惊叫着奔向悬崖边,去看冯舰艇怎么样了。幸亏,悬崖之下,是另外一条河,掉进河里之后,冯舰艇还有力气扑腾了好半天,最后,靠自己爬上了岸,只是如此一来,等悬崖上的众人转身,却发现张红旗和导演早就不见了。他们分头去找,又看见了张红旗,但是,张红旗像是也把导演给追丢了,但见他,钻金刚藤,闯蒺藜丛,东嗅嗅,西嗅嗅,像是只要这样就一定能把导演给重新找出来。为了不惊扰他,兄弟们便做了决定:不再理会他,而是蹑手蹑脚,自行分散开去,无论如何,先找到导演再说。
冯海洋正说着,我一抬眼,看见马忠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刚要问他怎么了,他却用右眼的眼神向我示意着左前方。我心知肯定有事,镇定下来,也装作不在意地去看左前方:模模糊糊地,张红旗的影子闪现了出来,那身假老虎皮的黄褐色,混杂在枯萎掉的芒草里,几乎无法认清哪一片是芒草,哪一片是张红旗。好吧,我便故意再跟冯海洋搭话,那边厢,马忠却一把夺过冯海洋手里的五股钢叉,猛然发力,凭空投掷。那钢叉,携带着马忠一身的怒气,不偏不斜,穿过芒草,刺在了张红旗的身上。这下子,没有低吼,也没有咆哮,山林之间,回荡的只有张红旗的惨叫。他惨叫着,从芒草地里消失,而我和马忠也早已挪动身体,追了上去。追了没多久,我看见,地上扔着一支钢叉,也不知道是被谁弄丢的,但是,它在此时现身,来得真是刚刚好,我二话不说,拾起来,继续去追张红旗。追着追着,我和马忠,来到了一片榕树林里,而张红旗,拖着那支刺中了它的钢叉,就快要蹿出榕树林了。没有任何商量,我们两个,突然止步,再稍一对视,就像是说完了千言万语——马忠往东,我往西,分头去截住他,紧赶慢赶,我都快跑虚脱了,总算在榕树林西头的壕沟边看见了他,并且,一秒不停地,朝他投出去了手中的钢叉。没刺中。他再往东跑,马忠现身,捡起钢叉,继续投出去。这一回,张红旗又被刺中了,但是,他那一身疯魔,还没过劲,嘴巴里喊出的声音,又从惨叫变成了低吼和咆哮,再晃动着尾巴朝南跑。只要他朝南跑,一切就好办了。我和马忠都不再追了,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他一个趔趄,掉进了自己挖出来的陷阱里。
是的,张红旗掉进去的陷阱,其实是他自己挖出来的。想当初,陷阱挖好之后,他还不满意,又在陷阱里插上了好多木桩,再将木桩一根根削尖,看上去,就像一支支宝剑倒插在其中。那么,现在,他到底是死是活呢?我和马忠,瘫倒在地上,又喘了好一会儿气,这才慢腾腾走到陷阱边,只看了一眼,就恨不得赶紧闭上眼睛:一根木桩,不,是一支宝剑,穿透了张红旗的脖子。他被那宝剑牢牢定住,人已经晕了过去,从上到下,却都在抽搐不止,而脖子上的血,还在不断地涌出来。那些血,先是红的,流到木桩上,就变黑了。“哥……”虽说几分钟之前,马忠还恨不得把张红旗剁得粉碎,可是,张红旗真成了我们眼前的样子,马忠又变了个人,他一直想让自己的身体不再打战,但根本就忍不住,“哥……咱们咋办?”
反倒是我,哪里还有什么退路?干脆像个杀人惯犯,盯着张红旗看了一会儿,再吩咐马忠:“你把他背下山,送医院,伤的是脖子,不是脑子,应该不会死。”
停了停,我又对他说:“我还得接着找人,找不到人,厂里只怕就回不去了。”
“可是——”我真是没看错:瞬时间,马忠变回了从前的样子,变回了从来没上过山的样子,哆哆嗦嗦地,接着问我,“万一,他死在半路上了,咋办?”
“算我的。”一下子,我也暴怒了起来,像从前一样,一脚就将他踹倒在地上,“他要是死了,算我弄死的,行不行?”
“哥哎……”马忠的眼圈红了,仍然倒在地上,却连声叫着我,“哥哎……”
“去吧,赶紧送他下山,”见马忠如此,我的心也软了,去搀他起来,“你的眼睛,也该好好看一看了。”
结果,等马忠起了身,他却又想起了他早就问过我的那个问题:“这狗日的,要是没事的话,再去告状,咱们咋办?”
“咋办?该他妈下岗的去下岗,该他妈切手的去切手,咋办?我知道该咋办?你问我,我他娘的去问谁?”不自禁地,我又暴怒了。但是,情形就是这个情形,马忠还是那个马忠,我也只好再一回软下声音来,凄凉地,说了几句我自己都不信的话,“一时半会,我估摸着,他醒不过来,真要是醒过来了,说不定,咱们也把真老虎给打着啦……”
满山的松树榉树苦楝树啊,还有满山的狐狸野猪猫头鹰啊,你们都是我的爹,我是你们的儿子,不,孙子,你们早就知道我的名字。是的,我还是那个刘丰收,但是,我得实话对你们说,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几天之前的刘丰收了,而是变回了打虎队成立之前,第一回 摸着黑上山的刘丰收:风吹过来,一根树枝在我背后拉扯住我,也足以让我吓个半死;一只猫头鹰站到我的肩膀上,更是让我原地起跳,头皮发麻得快要跪在地上;更别说入夜之后,密林里漂浮着的那些小红点,它们不是别的,我知道,它们都是狐狸,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被我和众兄弟杀掉的狐狸们从地府里还魂回来,找我索命来了。好吧,我要向你们承认,几天下来,那导演还没找到,而我,却跟马忠一样,因为越来越怕,越来越怕,终于被打回原形,变成了当初打虎队还没成立之前的那个㞞货刘丰收。厂里却传来了消息,就跟我对马忠说过的一样:如果这辈子都找不到那导演,那么,我们这辈子也就不用再下山了——是啊,这几天里,除了我的兄弟们,厂里也往山上派来了好几百号人,通宵达旦,跟我们一起找,所以,山下的消息也在不断传上山来。比如,张红旗还是没有死,不过,那根木桩,不但穿透了他的脖子,还伤到了他的脑神经,最后的情形,还是跟我对马忠说的一样,一时半会儿,他是醒不过来了;又比如,马忠的左眼,算是瞎了,昨天下午,他已经做了眼球摘除的手术;还比如,在外出差的厂长,正在赶回来的途中,据说,一回厂子,他便要宣布,打虎队就地解散,所有队员即刻下岗。听到最后一个消息的时候,山上正在下大雨,我在雨幕里赶路,恰好看见,一道闪电,直直落下,劈打着我们之前过夜的窝棚。明明离我还远得很,而我,却像是被击中了,眼前一黑,晕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