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水落石出的时刻,到了。整整一周以后,山上的搜救还在继续,更多的人被命令下山,集中到厂剧院开会。我们的打虎队,当然也在其中。和前几次开会都坐在前三排已经完全不一样,这一次,我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我老婆,林小莉,就坐在我旁边。她当然知道,今天的会场,对我来说,就是一座断头台,入场时,再没了之前的活泛劲儿。之前,自从我当上了打虎队队长,她是多么活泛啊:就算见到厂领导的夫人们,她也敢凑上去搭话,夸人家的眉文得好,夸人家的衣服包包买得好,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可今天呢?早在入场的时候,她就变了:眼看着一帮娘儿们聚在剧院门口叽叽喳喳,她赶紧跑进人群,低下头去,躲在别人背后往前走,自始至终,都没让那帮娘儿们发现自己。事实上,今天的会议,其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厂长要宣布,打虎队就此解散,所有的队员即刻下岗。但是,可能是因为,厂长实在是太愤怒了,会议拖得很长,打虎队里的每个人,都被他点着名字骂了一遍。他说,他被刘丰收这个王八蛋给骗了,全厂的人都被刘丰收给骗了;他又说,这镇虎山上压根就没有老虎,就算有老虎,也早就跑掉了,之所以还找不到那导演,多半是他被困在了什么地方,山上不缺吃的,天天找,月月找,就一定能找到他。此时,剧院外的天空里,又炸起了响雷,这响雷,不断将厂长的声音盖住,厂长越发愤怒,站起身,将话筒狠狠砸在台下,紧接着,几乎歇斯底里,扯着嗓子问:“你们告诉我,老虎在哪里?”停了停,又喊一遍,“你们告诉我,老虎在哪里?”
“怎么可能没老虎呢?”之前,林小莉一直盯着窗户,看向远处的镇虎山,听见厂长扯着嗓子呵斥众人,她像是一下子受了寒,打了个战,问我:“你说,这山上,怎么可能没老虎?”可惜的是,她的问题,我根本答不出,只是一个劲地低着头,又借着低头去东张西望,想找见打虎队的兄弟们。反复几次,一个个的,都被我找见了。他们分散在偌大的剧院里,就像一朵朵漂在山中池塘里的睡莲,漂到哪里算哪里。绝大多数时候,它们也漂不动,生在哪里,就会死在哪里。“如果没有老虎,”林小莉继续问我,“那个老疯子,他去哪儿了?”她问我,我又能问谁?我巴不得,满山都是老虎,满世界都是老虎。这么想着,我的眼前,突然间,就有了幻觉:剧院里坐满了老虎,台下的人,是老虎,台上的人,也是老虎,尤其戴着红色安全帽的厂长。说话间,他便要现出虎身,从台上蹿到台下,见一个,咬死一个了。“如果没有老虎,”林小莉还在问我,“那个被派来改制的小伙子,他去哪儿了?”说来也怪,不知道怎么了,我的脑子,像是不在了,像是长在林小莉的身上了。一开始,我明明没怎么好好去听她说话,她问多了,我也跟她一样,魔怔了,跟她一样,在心底里,问厂长,问所有人:“林小莉说得对啊,要是没有老虎,那个老疯子,去哪儿了?还有,那个被派来改制的小伙子,去哪儿了?”
会议还在继续。厂长命令厂办秘书正式宣读下岗人员名单,不用说,第一个,就是我,刘丰收。接下来,王义,李好运,冯海洋,冯舰艇,就连杜向东和张红旗,也都在其中,名字一个个念出来。林小莉又问我了:“如果没有老虎,那个导演,他去哪儿了?”真是鬼使神差,林小莉的话像火,烧着了我,又像两只手,在推着我起身。我便不再忍了,腾地站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冲着厂长,大声喊起来:“我问你,如果没有老虎,那个导演,他去哪儿了?”
厂长显然没想到,我竟然有胆子站起来,还敢问他的话。他应该是想怒斥我几句的,身体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我和他,隔得太远了,一如既往地,我还是没能认清楚,他到底长着一副什么样子。
不用说,最后的结果,是会议尚未结束,我和林小莉,就被一大堆保安架着赶着,撵出了会场。出了会场,林小莉还在魔怔着,一遍遍地,问着我,问着她自己,也在问着不远处的高炉和远处的镇虎山:山上怎么可能没有老虎?问着问着,她渐渐走远了,也不知道,她要走到哪里去。反倒是我,逐渐清醒了过来:原来,我下岗了。可是,我怎么能够下岗呢?接下来,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安安静静,守在剧院门口,等着会议散场,想再跟厂长说几句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跟他说什么,可我就是想跟他再说上几句。结果,我还是想多了,等到会议散场,“红色安全帽”刚刚出现在人群里,我便发足狂奔,冲上前去。没想到,保安也冲了出来,早早将我拦下,再一回,架着赶着,将我撵走。等到厂长走远,他们又追过来揍我。揍我的人,除了保安们,还有别的人,只有一两个我能认出来。他们是当初巡逻队里的人,可是,剩下的人,为什么也要揍我?我还在呆愣着,却被人一脚踹翻,倒在了厂部大楼门口的金鱼池里,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仰面躺着,漂到哪里算哪里。就算金鱼游进了我的嘴巴,我也只能由着它们,它们想怎么样,那就怎么样吧。
晚上,我一个人,喝了不少酒,喝醉了之后,我还是一个人,翻窗户,跳进了那家废弃的新华书店,像从前一样,我点亮打火机,一排排书架找过去。书架上,仍是那些书:《动物百科画册》《卡耐基领导学大典》《山林探秘》《末位淘汰管理法则》,最后,还有写给小孩子看的拼音版《老虎的故事》。每隔一会儿,一台智能学习机,仍然会在柜台里冷不丁地叫喊起来:“恭喜你,小朋友,你的最终得分是一百分!”没来由地,我就哭了,一边哭,我一边掏出打火机,开始烧书。没过多久,一小堆火变成了一大堆火。这火又蔓延开去,将书架吞掉,将智能学习机也吞掉。眼看着,一场火灾已经无法避免,我才又翻窗户离开。来到街上,照旧不知道去哪里。我朝远处的台球厅里张望,并没看见我儿子,这才想起,我应该去医院里,去看看马忠和张红旗。深一脚,浅一脚,醉醺醺地,我来到了医院。隔着病房门上的一小块玻璃,我看见,马忠睡着了,叹了口气,没打扰他,上了三楼,来到了张红旗的房间。对张红旗,我就没那么客气了,反正,他现在,和一个活死人也差不多,睡着了还是没睡着,都算是睡着了。天上的月亮很大,很好,照得病房里透亮。站在张红旗身边,我一时有些错乱,弄不清楚我究竟还在不在镇虎山上。好在是,他满脑子满脖子都缠着绷带,我也渐渐明白,那镇虎山,那打虎队,已成黄粱一梦。我不甘心,对张红旗嘿嘿地笑,再叫他起来,跟我一起,去打老虎:“别装啦,车间主任级别,等着你,等着我呢!”他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干脆唱戏给他听:“老天何苦困英雄,叹豪杰不如蒿蓬。不承望奋云程九万里,只落得沸尘海数千重……”他还是没有反应。最后,没招了,我一眼看见,那身假老虎皮,还堆在墙角里。一不做,二不休,我干脆穿上了它,再跳上病床边的凳子,又跳下去,一边跳,一边还不忘继续提醒他:“别装啦,车间主任级别,等着你,等着我呢!”
十二点都过了,我的酒,也慢慢醒了,最终,我脱下假老虎皮,拎在手里,回了家。林小莉早已上床,家里一片漆黑,我摸着黑,躺在了林小莉边上,知趣地,和她之间留了一指宽的距离。林小莉却没睡着,吩咐我,把床头柜上的中药给喝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我吃中药,她却让我什么都别管,喝下去就行了。我只好听她的话,欠起身,将一大碗中药汩汩喝完,再重新躺下;过了一会儿,大事不好,我的下面,愣生生地硬了起来,榆木棒子一般地硬。我又不敢朝林小莉那边靠过去,只好来回翻身,强摁住下面,越摁,它就越硬。这时候,林小莉说话了:“有反应了?”我只好答她:“……有反应了。”“那好——”林小莉拽着我的手,再伸向她,“来吧。”我这才发现,她早就把自己脱光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只因为,天可怜见,既藏不住,也掖不住。于是,我亮出下面,翻身上马,一鼓作气,再而不衰,而且越来越好。“怎么可能没老虎?”高潮快来的时候,林小莉战栗着喊出声来,“一定有老虎!”见我没有回应,只是猛打猛冲,她便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像是命令一般,对我说:“跟我一起喊,一定有老虎!”到这时,就跟白天里在会场上一样,我的脑子,又不在了,又长到林小莉身上去了,一边发起最后的冲锋,我一边跟着她一起喊出声来:“一定有老虎!一定有老虎!”喊了好几遍,我射了出来。战斗终于结束,我躺在林小莉身上,从上到下,仍在止不住地抽搐。
这一晚,我们几乎就没真正歇下来过,一次完了,接着再来下一次。到了这时候,我也早就明白了,林小莉让我喝下的,是她找人专门配来的壮阳药。可是,即使我还硬着,身体却没了丝毫力气。为了让我重新投入战斗,林小莉开了灯,赤裸着下床,叮叮哐哐地,翻找了好半天,总算找出了我自下山以来就偷偷藏起来了的红色安全帽。她二话不说,将我拽下床,让我戴上它,再跟我并排站好,两个人,对着穿衣镜,一起去看镜子里的我们。其实,是在看那顶红色安全帽,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去,趴在床沿上,把后背和屁股对准我:“你就把我当成山上的老虎,”也不知是怎么了,她竟然带着哭腔,“朝死里干,干死我!”我能怎么办呢?我也只好强撑着,继续磨蹭到她的身后去。也是怪了,这一次,却比前几次的时间还要更长。戴上红色安全帽,我也像是又回到了镇虎山上:上绝壁,下壕沟,翻山过河,虎虎生风,一切都不在话下。这一回结束时,天边已经有了鱼肚白,尽管头重脚轻,我也知道,该出发了,再一回上山打虎的时刻,到了。
我穿好衣服,身体虚弱得差点摔倒,林小莉赶紧扶住我,再将背袋和五股钢叉交给我。最后,临出门时,见我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她叫我等她一会儿。我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子,她才从厨房里又端出一碗壮阳药来,再递给我,意思是,喝了它,就又有力气了。我不想喝,也喝不下。“你就把山上的老虎当成我,”她咬牙切齿地叮嘱我,“朝死里干,干死它!”
最后,我也只好当着她的面,将那碗药喝得一滴也没剩下,再回答她:“……好。”
没想到的是,一上山,我就碰见了我儿子。在一片半人高的野蓖麻地里,我猫着腰,往前搜索,突然发现,前方有异动。我屏住呼吸,匍匐在地,一寸寸往前挪动,终于到了目的地,一抬头,却看见了我儿子。他的肩膀上,还扛着那支他找人在车床上做出来的长枪,长枪上连瞄准镜都安上了。再仔细看,那瞄准镜,做得是真正不赖:狙丝,凸透镜,小凹透镜,一样都没缺。我急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夺过长枪,呵斥他,一整夜都不回家,在这山上晃荡什么?他也明白告诉我,跟我当初一样,他正在打天下。我继续呵斥他:打天下,有我,你为什么也要跟着起哄?万一要是碰见老虎,有什么闪失的话,你可怎么办?我跟你妈,可怎么办?我儿子,又曾哪一天把我的话当回事过?他冷笑了一声,问我:“你的天下,打下来了吗?”然后,他迅速出手,再从我手里把枪抢回去,接着问我,“别说打天下,打不着老虎,你还回得去吗?我还回得去吗?”说完,他迈步要走,我慌忙挡住,却不是他的对手。他单手一推,我就倒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了几棵樟树背后。
这山上,一拨一拨的人,其实还有很多,他们全都是厂里各个车间派出来找那导演的。来的日子久了,既没找到导演,也没遇见过老虎,一拨拨的,也都疲了。有的队伍坐在大树底下的荫凉里斗地主,有的则像从前的我和众兄弟一样,剥了野兔皮和松鼠皮,煮起了野味汤。我路过时,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就得被他们叫唤过去,陪着他们斗地主,输钱,要么就是乖乖给他们生火煮汤。我也只能听话,按他们吩咐的去做,否则,少不得就有一顿暴揍在等着我。要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打虎队队长刘丰收了。现在的我,哪怕输了钱,他们骂我白痴,骂我㞞货,我也得赔着笑,就像当初,哪怕我年过四十,身在下岗分流名单之列,也得死命地坐在台下鼓掌。可即便这样,一顿暴揍,还是在等着我——轧钢车间的一个副班长,吩咐我,天黑之前,不管怎么样,也得给他抓只果子狸回来。平日里,这压根不是什么事情,偏偏今天,满山的果子狸都在跟我作对,一只都不肯现身。不用说,夜幕下,当我空手而归,那本来就输了不少钱的大哥,更不高兴了,站在河边,劈头给了我一嘴巴,再把我推倒在河里,掉头就走了。
一入水中,我的脑袋,就磕在了石头上,似晕非晕,四肢都无法动弹,只好随着河水往前漂流。幸亏林小莉配给我喝下的那些药,整整一天,都让我硬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毛糙糙热烘烘的。现在,河水一激,五脏六腑反倒变得更加燥热,我的下面,比无意中碰上去的石头都还要硬。这硬,这燥热,一直让我没有彻底晕过去。我知道,就这么漂下去,我迟早都要被淹死,所以,我开始大声呼救。没料到,刚刚才呼救了三两声,一个人影就从密林里闪身出来,奔向河边,把我拉拽到了岸上。刚一回到岸上,看清楚了对方,对方也看清楚了我,两个人,都愣住了,原来,救了我命的,是我的师弟马忠。可是,他不是还应该躺在医院里的吗?不管怎么说,我们师兄弟二人,此时在山中重逢,禁不住地,都有些激动难忍。我先对他笑起来,他也对我笑,但是,他的笑,恐怖得很,就像鬼在笑一样。我觉得不对劲,挨他更近点,这才看清,他的脸上,除了左眼的眼窝凹陷下去之外,整个左脸,全是疤痕,一条条的,像趴着好几只蜈蚣。“咋回事?”我问他,“脸上这是怎么了?”
“摘眼球的时候,面神经也受伤了,”马忠回答得倒是痛快,还拿手比画着左脸,“这半边,不会笑了。”
突然间,我想起一件事,一把抓紧他:“你的眼球摘了,脸也坏了,这还不算工伤吗?大老刘切了手都算工伤,他儿子能接班,你儿子也能接班——”
“不算工伤。”马忠盯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去看,“今天一拆线,我就去厂里找领导了。他们回话说,除非我能把老虎找着,找着了,算工伤,找不着,还是骗子。”
停了停,他问我:“这山上,一定是有老虎的吧?”
“一定有,”我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咱哥俩,一起找。”
“……不了,”马忠想了想,却摇起了头,“咱们还是分头找吧,你找你的,我找我的。”
“马忠,你咋啦?”我一急,攥紧了他的手,“你连你哥都信不过了?”
马忠笑了,还是像鬼在笑:“只能信老虎啊,哥,在这山上,老虎才是哥。”
最后,我只能站在河水边,看着马忠离我而去,一步步走远,不禁悲从中来。又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围着野味汤划拳喝酒,那动静,大得就算有老虎路过,只怕也会远远避开。一时之间,我恶向胆边生,下定了决心:非要吓唬吓唬这帮狗日的不可。于是,我穿上了假老虎皮,在地上爬行了几步,又对着天上的月亮长啸了几声。但是,该划拳的还在划拳,该喝酒的还在喝酒,没有人在乎我。既然如此,我也不打算放过这帮狗娘养的了:就像过电影一般,我的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张红旗吃完见手青之后的表情和动作,终于心里有数了,这才猛地后退,全身发力,腾空而起,飞过了河。稳稳落地之后,我呜咽着,脚踩着鹅卵石,一溜烟地,向着那帮狗日的所在之地狂奔。一路上,我直挺挺,紧绷绷,或跳,或飞,或止步,或在止步之后暴起冲刺,一样都没落下。还是多亏了林小莉给我配的药,最终,等我在那帮狗日的生起的火堆附近站定,竟一点都不觉得累,连口气都没喘。可是,可是,事到临头,我还是㞞了,恨是恨得牙痒痒,㞞也是㞞得牙痒痒,在一棵栗子树下的阴影里,我埋伏了好久,愣是没敢冲出去。那根一直都在摇晃的虎尾,渐渐地,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