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虎哥，我的老虎爹，我的老虎祖宗，你我兄弟一场，不不不，是儿孙一场，我想问问你，我落到这个地步，人不人，鬼不鬼，你要是看到了，忍心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就是不肯出来见我一面？是的，今天晚上，我又喝多了，喝多之后，药性发作，我的整个身体，都活成了我的下面，硬邦邦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后来，我忽然想起，我过夜的地方，其实离剧团里搬上山的那面大鼓不远。于是，便借着酒劲儿，跌跌撞撞地，爬上山顶，来到了大鼓边。刚刚站定，就撸起袖子，敲起了鼓，鼓声扩散开去，引得在各个山头上过夜的破烂玩意儿们纷纷扯起嗓子骂我。我也仍不在乎，他们越骂，我就敲得越响，反正黑灯瞎火，山头与山头又离得远，他们能奈我何？再说了，我的哥哎，这些王八蛋，算是哪根葱？在这镇虎山上，只有咱们兄弟，才能算作主人，你说对不对？不对，你才是主人，我顶多只能算半个！得罪了得罪了，哥哎，我又妄言了，但是对那帮破烂玩意儿，我可真没客气，甚至拼了命一般，吼着唱着，死活也不能让他们安安生生睡大觉：“老天何苦困英雄，叹豪杰不如蒿蓬。不承望奋云程九万里，只落得沸尘海数千重。俺武松呵，好一似浪迹浮踪，也曾遭鱼虾弄——”尤其后面那几句，被我来回地唱，反复地唱：“俺武松呵，好一似浪迹浮踪，也曾遭鱼虾弄……”一唱起来，我就字字咬得清楚，句句唱得含恨。如果不是突然想起来，我儿子可能正在哪座山头上睡觉，我师弟，马忠，也可能在哪座山头上睡觉，我他娘的，非唱下去不可，唱一夜，唱一辈子，唱到死。
哥哎，你兄弟我，一喝酒，话就多，你大人大量，多担待则个，还是那句老话，谁叫咱俩是兄弟，谁叫咱俩都是这世上的可怜人呢？酒喝到这个地步，我干脆，跟你说个秘密吧：秘密是，我很想你，实际上是，我是很想赶紧的，现在，马上，立刻，杀死你。其实我也知道，我的这点小心思，瞒不住你，你是什么人？百兽之王，山登绝顶你为峰！可是，你自己说说，你自己说说，不杀死你，我还有路走吗？林小莉还有路走吗？我儿子，还有路走吗？直说了吧，再不杀死你，我都快要变成真老虎啦——再一回上山找你，不，杀你，到今天已经半个月了，和从前完全不一样。这一回，每一天我都是掰着指头数过来的，才第三天下午，大雨刚停，就有一群狐狸围攻了我：当时，我正在过吊桥，刚走到桥尾，狐狸们，密密麻麻的狐狸们，从竹林里跑出来，堵住了我。那一个个，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怎么说呢？远不如狼脸上的阴沉，反倒像是刚睡醒的婴儿。是婴儿不假，随时又都可能翻脸，哭，闹，打翻奶瓶。我知道，这一劫很难逃过，慌死了，也怕死了，心脏一直都在猛跳，心率起码达到了一百八以上，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要是我掉头往回跑，被狐狸们看见我的败象，齐刷刷追过来，再齐刷刷地咬我，我还有命剩下吗？最后，我决定，硬闯过去。于是，我从背袋里掏出两支火把来，点燃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挥舞着火把，疯狂地往前跑，哪怕我的胳膊，我的右腿，都被它们咬着了，我也不敢睁开眼睛，只因为，我怕我一看见它们，就会被当场吓傻。哥哎，你猜怎么着？我猜，一定是你保佑了我：冲出狐群没多久，才三两步，我的眼睛，就被一根树枝刮上，火辣辣地疼，只好睁开，这才看见，眼前就是一棵大树，树冠也够宽，足够我容身，那么，还等什么呢？什么都不等了，我抱紧了树干，向上攀爬，噌噌地，将狐狸们甩在了地上，躲进树冠，再也不肯现身。那些狐狸们，当然也不愿意就这么放过我，一直围在树下，寸步不离。但是，它们低估了我的耐心，哪怕饿死在树上，我也不会下去。如此，几乎快到后半夜，狐狸们总算明白，它们拗不过我了，这才怪叫着，磨着牙，四散离开。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它们又盯上我了。这一晚，为了避开人，我故意选在一座悬崖上过夜。半夜里，狐狸的怪叫声又将我的窝棚包围了。当时的情形是，我只要敢出窝棚，就必将遭受它们的复合型攻击。但是就算不出去，它们迟早也会攻进窝棚里来。最后，还是那身假老虎皮救了我：退无可退，我穿上了它，稍微平复了一会儿，屈身伏地，像起跑前的运动员，调整肩，调整腿，终于找到了最好的起跑姿势。说话间，我便要冲杀出去，可转念一想，动不动就大发虎威，岂不正好说明了我的虚张声势？罢了罢了，我放弃了像运动员一样起跑，而是像个元帅，至少像个大将，慢腾腾地，踱着步，出了营帐。话说不出营帐还则罢了，一出营帐，一股肃杀之气，便因我而起，直扑了山林树木，直扑了芒草和各种花朵。当然，也直扑了狐狸们，令它们狐疑，令它们原地打转，想逃跑，又对眼前之事难以置信。而我，憋得住，也端得住，自始至终，不发一声，按照出营帐之前想好的剧本，按照张红旗的表情和动作，我装作不经意地，顺风顺水地，跃上了窝棚边上的红石岩。狐狸们还以为我是要对它们下手了，一只只，慌忙转身，又是怪叫着，磨着牙，四散离开。
打这天开始，除了下山回厂，我就再没脱下过那身假老虎皮了。前几天的日子很不好过，我既不愿意脱下假老虎皮，又得时刻提防每天还在山上斗地主煮野味汤的那帮破烂玩意儿，他们要是把我当成了真老虎，围捕我，猎杀我，这该如何是好？好在是，又过了两天，厂里传来命令，让那帮破烂玩意儿悉数下山，原因是，几天之内，风云突变，收购了我们厂子的那家特钢集团，转手又把我们的厂子卖给了别人，戴红色安全帽的厂长已经下课走人。现在，新老板派来了新厂长，新厂长要求，对那导演的搜救即刻停止，所有人回到工作岗位，按照新定位和新规划，抓生产，促增效。同时，前任老板定下的下岗名单，仍然有效，接下来，好几轮的下岗分流，还将依次进行。这下子，才半天工夫，山上的那帮破烂玩意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像丧家之犬，奔的奔，跑的跑，生怕晚了一步，滚下了山去。一整座镇虎山，总算又清静了下来。我也想过，是不是也马上下山，去找新厂长申诉：老虎虽然没打到，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打虎队的队员们，伤并没少受，血也没少流，糊里糊涂，我们就这么下了岗，这世上，还有天理吗？可是，在张红旗掉进陷阱的那片榕树林里，我碰到了马忠，还劝他，跟我一起下山申诉，马忠却像鬼一般地笑着，反问我：“折腾这些……有用吗？”
我自然也没把握：“不折腾，咋办呢？”
“算啦，还是折腾老虎吧——”马忠从前并不抽烟，现在却是一根接一根，脚踩着满地的烟蒂，他说，“大老板换了，厂长也换了，就这么几天工夫，没人在乎老虎啦。”
我心有不甘：“那咱们就这么等死？”
马忠再笑，左脸上的那几条蜈蚣爬动起来：“只有先跟老虎说上话，咱们才能跟领导说上话。找不到老虎，这一篇，就算翻过去了。找到了老虎，新老板，新厂长，才有可能叫咱们回去，找不到的话，咱们就等死。”
“别人都可以把老虎忘了，唯独咱们不能忘，”顿了顿，马忠继续去狠狠地踩地上的烟头，“一句话，找到老虎，咱们就是人，找不到老虎，咱们就不是人。”
显然，今日之马忠，早已非昨日之马忠，就这几句话，哪像是他能说出来的？那分明就是在世诸葛亮说出来的，我忍不住问他：“这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马忠又在笑，他脸上的蜈蚣又在爬，随后，他指着自己左眼的眼窝，还有那些蜈蚣，告诉我：“是它们……它们琢磨出来的。”
说罢，马忠转身要走，我在背后叫住他，再问他：“兄弟，咱俩，是不是就别分开了，两个人一起，碰到老虎了，也好有个帮手，不好吗？”
“不了，哥，”马忠没回头，沉默了一小会儿，“……我也想立个头功。”
马忠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可能是被他的话戳到了，我一想到，眼下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全身上下，就觉得累，无一处不累。林小莉给我配的药，也过了劲儿，我的下面，总算软了下去。在榕树林里，连窝棚都没搭，我席地躺下，想睡上一觉。可天意弄人，我明明疲得要命，困得要命，却横竖睡不着。事实上，自打吃了那药上山，我就没怎么睡着过，最后，没别的法子，我还是穿上了那身假老虎皮。怪得很，穿上没多久，我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又香又沉。等我醒过来，太阳都在落山，我还是不愿意起身。是的，身着老虎皮，把自己当成一只真老虎，多好啊：哪怕睡着了，百兽之中，剩下的九十九种，都要绕道而行，不用开会，不用鼓掌，要多清净自在，就多清净自在；当我告诉自己，我就是一只真老虎，我的五官，尤其是我的鼻子，没来由地，变得比刘丰收的鼻子要灵敏得多，它甚至可以闻见河水的香气，那河水，常年流经栀子树和野樱树，流经桂花树和合欢树，自然是有香气的，只不过，从前，它们都被我错过了；还有，怎么说呢，身为一只真老虎，我一直想哭，只因为，再看这山中，简直无一处不好——山是好的，它藏猛兽，也藏蟑螂和蜥蜴；密林是好的，它容得下歪脖子的枫杨树，也长着剑戟一样的云杉树；就连芒草丛，也是好的，它的叶子，给食草动物吃，它的草籽，给鸟雀们吃。总归是，这一样一样，都在活，都在长，只要它们在活在长，我难道不该为它们大哭一场吗？当然了，说到底，这世上最好的，还是我这一身假老虎皮：一穿上它，全世界都不在了，起高楼是别人在起高楼，楼塌了是别人的楼塌了。反正，生老病死，爱憎会，怨别离，等等等等，跟我全没关系，就让别人好好活吧，我只睡觉，睡到老，睡到死。
所以，当太阳完全落山，我也不得不脱下假老虎皮的时候，我的心，疼得要命：为什么非要下山回厂？为什么非要做回那个刘丰收？但是，我更知道，肉骨凡胎，总要活在人间。我是林小莉的丈夫，我是我儿子的爹，我饿了，得下山增加补给，我也累了，还得回去喝林小莉给我配的药。下山的路上，我越来越觉得累，翻过一座山头，就要坐下来歇上一会儿，路过一条河时，我用河水洗把脸，看见河水里的自己，已是满头白发，而我终须继续往前走。到了家，天刚擦黑，厂区的路灯都亮了。我刚要推开家门，门开了，出来的人，竟然是我儿子，双手还拄着拐。我一惊，连声问他怎么了。这才知道，那天，在山上，他刚跟我分开，左腿就被毒蛇给咬了。幸亏，那地方离厂区并不算太远，就赶紧下了山，腿脚都保住了，每三天去中医诊所里换一次药即可。我要搀他去诊所，他却还是单手一推，我又差点摔倒在地上，只好打住，看着他一瘸一拐走远了。
屋子里，没有林小莉的人影，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她回来。我实在太饿了，就出了家门，打算去找个小吃店，再喝上两杯。结果，没走几步，迎面就碰上了披头散发的林小莉。她的白裙子上也沾满了泥巴，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林小莉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可打小就是文艺骨干，哪怕一直没有厂里的正式编制，这二十多年都在厂里做零工。可不管是在游乐园卖票，还是在厂医院当护工，哪怕最没法子的时候，她进车间里去帮人清理锭坯上的裂纹和结疤。这二十多年，哪天早上起来，她不得花上个把小时来收拾自己打扮自己？再看她，游魂一样，目光涣散，手里还拎着块半人高的破破烂烂的纸盒板，自顾自朝前走。听见我叫她，她停下，看着我，就像是没认出来我。我慌忙接着叫她的名字，再去看她手里的纸盒板。那纸盒板上，竟然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老虎吃人，严惩老虎。然后，是三个大大的感叹号。终于，她的梦游结束了，身体一震，一把抓住我，问我：“怎么样，老虎，打着了吗？”
我不敢去看她，低着头：“没打到……”
“我还就不信了，你这辈子都打不着它——”她又一下子给我打起气来，“别耷拉着个脸，咱不能叫别人看笑话。”
想了想，她又一捋头发，接着说：“真要是被你打着了，我还就不信，李好运的姐夫，那个保卫科科长，不再老老实实喊我一声嫂子。”
她捋头发的时候，我才看清楚，她的脸上、胳膊上，都有淤青，再看她裙子上的泥巴，大概便猜出了是怎么回事情。问她：“哪个狗娘养的，打你了？”
“打我是应该的！”她痛快地回答，“不打我，老虎就被他们忘掉了，他们越是打我，动静才越大！”
“你这是……上访去了？”我指着她手中的那块纸盒板，问她。
“他们说我不叫上访，叫闹访，可是，不闹咋办？”林小莉反问我，“我也只想找新厂长反映情况，告诉他，山上的老虎还在。可他们不让我见他，连厂部大楼的门都进不去。这才几天，他们就都把老虎给忘了，我不闹，咋办？”
我再说不出话来，接过林小莉手里的纸盒板，搀着她，两个人，一起回家。路过一家美容店的门口时，林小莉止住脚步，要我等她一会儿，她要去店里退卡。原来，当她还是打虎队队长夫人的时候，在这店里，她也办了一张美容卡，自从我失势，人家就没再让她进门，钱也没退给她。现在，她把什么都想穿了，脸也不要了，今天，要是不退钱给她，她冒死也要把这店给砸了。见她如此坚决，我便让她进去，自己站在门口等她。可是，她才刚进去，转身又跑了出来。我问她，钱要回来了没有，她摇摇头，就要往前奔。我想了想，回头，凑在玻璃门上往店里看。这才看见，店里的美容椅上，躺着一排领导夫人。这些人，在我当打虎队队长的时候，林小莉都还能搭上话，现在自然就不可能了。说到底，当着她们的面，林小莉还是舍不下她的那张脸。见她又像个游魂一样往前走，我的鼻子酸了，尽管腰酸背痛，我还是跑起来，再在她的背后喊：“赶紧给我煮药——”她回头，没明白我的话，我便又补了一句，“我要喝药，连夜上山！”
回到家，林小莉听我的，一刻没停，给我煮好了药，看着我一口气喝下，解下围裙，去脱衣服，又跟我说：“我先去等你。”“不了，”我一把拉住她，告诉她，“不用了，就这样吧。”说完，我放下药碗，将那些没喝完的药包，一一收入背袋中，再拎着假老虎皮，出门了。一出门，恰好碰到暴雨当空而下，闪电一道一道，击打在我头顶的电线杆上，吱吱冒烟。黑黢黢的镇虎山不时被闪电照亮，就像一头盘古开天时就盘踞在这里的巨大怪物，所有的山口，都是它的血盆大口，时间一到，魔咒显灵，它便要吞掉可以吞掉的一切。但是，它低估了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山有虎，再向虎山行。只因为，我也是老虎：在厂门口，我穿上了我的老虎皮，屈身，伏地，用嘴巴叼住背袋，再抓牢地面，伴随着新一道闪电落下，我长啸一声，向前冲出。我的老虎哥哎，我又来啦，而且，心底里，我对自己说了一万遍了：这一回上山，打不着你，杀不死你，我就不再下山啦——你看，自我一跃上山，就故意没走平日里的小道，而是哪里坑洼多，就偏偏走哪里。不，是跑，我一直都在跑，在飞奔。第一座山谷前，我眼睛都不眨一下，直直坠落下去，半空里又拽住金刚藤托底，稳稳地，落在了谷底。你倒是说说，和你相比，我有什么地方落了下风？你再看，半山腰里，我又撞见了那群狐狸。我知道，它们是闻着我的味儿来的，它们错了，我的味儿，是老虎味儿，不是刘丰收的味儿，所以，我再没对它们客气，直向为首的扑去。对方根本没有闪躲的可能，被我压在身下。它刚要咬我，我则先行躲开，一把举起它，狠狠砸向身边的巨石。顿时，石头上，别的狐狸身上，全都溅满了它的血。你再说说，和你相比，我可曾差了你一丝半毫？来吧，我的老虎哥哎，求求你，现身吧，就让我们，两只老虎，开始自相残杀吧，就让我们，两只老虎，杀得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