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虎简易教程之一:选择一处狭长地带,在它上方,植被们伸展出来的枝丫上,拴牢渔网,渔网紧绷,被一根铁丝拉扯住。然后,在整个狭长地带的植被上喷洒香水,因为香水里含有香猫酮,这东西对老虎具备天然的吸引力,老虎要是闻到,一定会不要命地前来。触动铁丝,渔网瞬间落下,将老虎罩住,这样,它就算再凶再猛,也照样插翅难逃。捕虎简易教程之二:密林中的潮湿之地,更多是在近水处,长有一种草,名叫积雪草,又名连线草和马蹄草,此草天然具有消炎和镇痛作用。老虎被毒虫叮咬,皮肤溃烂之后,尤喜在成片的积雪草上打滚,以此来让溃烂的伤口早日弥合。如果在大片积雪草之下挖出陷阱,老虎翻滚时,则极有可能堕入陷阱,只好束手就擒。捕虎简易教程之三:另有一种植物,名叫猫薄荷,属荆芥的一种,看上去,只是普通薄荷,却富含荆芥内酯,猫科动物只要闻到它,多半都会发癫发狂,其情形,就如瘾君子服下了致幻药。如果将猫薄荷栽种到提前布好的机关陷阱附近,野猫们就不用说了,就连老虎和花豹这样的大型动物,也会失去神志,被机关陷阱所捕获——以上种种,自打虎队成立,我就跟队员们说过,一定要按照这些教程上说的,样样都做到。但显然,连同我在内,一样都没彻底做到。这一回上山则完全不同了:给满山的植被们洒香水,在机关附近种下猫薄荷,尤其是在成片的积雪草地下挖陷阱。这些,全都变成了我的功课,每一天都定时定量完成,完不成,我就不配吃一口饭。
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化身为一只老虎,终日蹿行,以此来吸引我的同伴。沟壑里,悬崖上,岩洞中,河水边,哪里都没少了我,卧跳之间,埋伏与游走之间,一遍遍地,我都在不断地对自己说:它会来的,它会来的。只要觉得累了,上山爬坡喘长气了,我便去煮林小莉给我配的药。最早的时候,每隔三天喝一回,渐渐变成两天喝一回。现在,一个月快过去,我已经变成每天都要喝下满满两大碗了。这药,劲儿还是大,我的下面,从早到晚,还是硬邦邦的。但是,为了有足够的体力对付老虎,我只用手解决了一次。一解决完,就后悔得要命:刘丰收啊刘丰收,你他娘的,不要命了吗?你他娘的,只有一条命,那就是抓到老虎,打死老虎!只是这么一来,从早到晚,我的身体里就像着了火,这火,让我的身上大片起疙瘩,让我的眼睛射出精光。还有,我动起来的时候还好一点,只要静下来,就好像马忠脸上的蜈蚣钻进了我的皮肤里。这些蜈蚣,堪称是此起彼伏,一个停下,一个便开始,一个往下,一个便往上,一寸寸地爬,一寸寸地咬,让我钻心地疼,让我钻心地痒。这还没够。这些蜈蚣,甚至从皮肤底下钻到了我的肝胆上,我的胃肠里,仍是一寸寸地爬,一寸寸地咬,折腾得我啊,常常就要找块空地躺下,而后,翻滚着,止不住地嚎叫了起来。我的嚎叫声,凄厉,漫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既成声,又不成声,迎着风,在山谷里飘荡,只怕连真老虎听到了,也会被吓住。
就算这样,整整一个月过去了,我还是,连根真老虎的毛都没见到,我能怎么办?我也只有继续在积雪草底下挖陷阱,继续栽猫薄荷和洒香水,剩下的时候,就躺下,就翻滚,就嚎叫。一边嚎叫,我一边绝望地,看着近处远处的悬崖和沟壑,再对自己说:它会来的,它会来的。它没有来,马忠来了,他是被我的嚎叫声招来的,半山腰里,见我疼得实在难受,痒得也实在难受,他便劝我,赶紧脱下假老虎皮,去河里泡一泡,说不定,能好受点。思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好听他的,脱了假老虎皮,从山腰下到谷底,三下两下,把自己脱光,跳进了河水里。可是,爹啊,妈啊,我怎么能想到,我刚一跳进河水里,我的师弟马忠,捡起那身假老虎皮,捧在手里,就像捧着一大把钻石,撒腿就跑了呢?我知道,从现在开始,马忠,再不是我的兄弟了,他只是那个要立头功的人。但是,我的钻石,我的心肝,那身假老虎皮,怎么能就此被他夺走呢?没了它,我可怎么活?没了它,到了晚上,我哪里还睡得着?所以,我赶紧跳出河水,跑回密林,一路去追他。荆条们迎面抽打着我的身体,我不在乎,刺丛们扎破了我的脸和手脚,我也不在乎,我只想追上马忠,把我的钻石和心肝要回来。终于,跑出一片刺桐林,马忠被我追到了悬崖边,前面再也没有路了,“再追我的话,”他弯下腰,喘着气,指着那身假老虎皮,再一指悬崖底下,对我说,“……我就把它扔下去。”
“马忠,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因为早上才喝过满满一大碗药,我倒是一点也不累,身上那些被荆条们划出的血口子,也没让我觉得有多疼,我告诉他,“如果你敢把它扔下去,你今天,就活不成了。”
“我他妈的都成了这个样子!”马忠哭喊了出来,他脸上的蜈蚣们也爬了起来,“你就不能让我也使使它吗?我他妈的,真的没别的法子啦!什么法子都试过了,那狗娘养的老虎,就是不肯出来。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法子?”
“我也没别的法子,”我再对马忠说,“我只有它了。”
停了停,我又补了一句:“穿上它,我才能睡得着觉,没有它,我一分钟都睡不着。兄弟,你放过它,也放过你哥吧……”
“我放过你,谁放过我?”马忠哭完了,又笑起来,他笑着再一指悬崖底下,“哥,今天我非要它不可了,大不了,今天我就不活了,跟它一起跳下去。”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由不得我不动手了:也是老天保佑,恰在这时候,一只松鼠,突然从马忠紧挨着的松树上跳下来,落在他的后背上,一溜烟地,跑远了。就这么一瞬间的事,却让马忠分了神,趁他分神,就像飞箭一般,我的整个身体,弹射出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踉跄着,仰面倒下,我再一拉拽,他的身体往右倾斜着落地,总算没有坠下悬崖。与此同时,我夺过了假老虎皮,扔到不远处,他也急了,抱着我的脖子,跟我缠斗在一起。一时是我占上风,一时是他占了上风,就在他骑上我的身体,拿出一根铁丝,打算来卡住我脖子的时候,我的手,触到一块石头,不大不小,正好称手,赶紧握起来,重重地,砸在了他脸上。他盯着我,脸上并没流血,只是愣了愣,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而我,什么也顾不上,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奔向了假老虎皮。天哪天哪天哪,穿上它的时候,哆哆嗦嗦地,我的手脚都在打着战,一穿上它,我就像喝了两斤茅台,彻底醉了。我估计,那感觉,就跟鸦片鬼看见了上好的烟土是一回事,它的味道,怎么闻,我都闻不够,它的那些须毛,怎么摸,我都摸不够。穿好了,我对着天空,长啸了一声,眼泪就流下来了:是的,它就是我,我就是它,我们两个,是同一张皮,是同一只虎。
没想到的是,我的瘾才过了一小会儿,马忠就醒了,奔过来,又骑上了我的背,腾腾腾地,跟武松一样,跟张红旗一样,对着我的头,接连来了三拳。但他不知道,就连他揍我的时候,我的心思,也不在他身上,我的心思,还在老虎皮身上。我仍在微醺着,把鼻子,把嘴巴,都紧紧贴在它身上。马忠还不知道,我的身下,正好又有一块石头,原本,我一点都没打算将它攥在手里,可到后来,他不再揍我了,而是死命地去剥我身上的老虎皮。这么一来,我就又急了,搬起身下的石头,侧过身,就要再去砸他。他往后一躲,哪知道,他的身后,就是悬崖,眨眼的工夫,他便跌下悬崖,不见了。我慌死了,不迭地凑到悬崖边,去大喊他的名字:“马忠!马忠!”事实却是,他并没有坠下悬崖,而是用他的两只手死死抱住了一根树桩。看见我凑过来,他左手撑住岩石,腾的一声,往上蹿起来,他的右手,却捡起一块石头,凶猛地,砸上了我的脸。这一回,晕过去的,轮到我了。石头砸上来,我的眼前一黑,便再也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我才悠悠醒转过来,一醒过来,我的心便揪紧了,赶紧去摸自己身上,这才发现,老虎皮还穿在我的身上,那就好那就好,我放了心,四下里张望,却没看见马忠的影子——太奇怪了,刚才,他明明要死要活地想抢走我的假老虎皮,我都晕过去了,他又怎么会不剥走它,一个人空手而归?莫非是,之前,他已经掉下悬崖了,后来砸晕我,其实只是我的幻觉?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又是谁把我砸晕的?我百思不得其解,慢慢爬行到悬崖边,仔细查找马忠的下落。可是,悬崖边,没有任何血迹,悬崖之下,我只看见了一眼看不到头的金刚藤,它们层层叠叠,无边无际,一路向着远处的山峦铺展过去。再看山上山下,这个山头或那个山头,目力所及,马忠都不在,他就像是被外星人开着飞船接走了一样。我还来不及多找几个地方,要命地,凉风一吹,我体内的蜈蚣们受到了蛊惑,开始出动,一个停下,一个便开始,一个往下,一个便往上,一寸寸地爬,一寸寸地咬,让我钻心地疼,让我钻心地痒。我只好在原地躺下,翻滚着,嚎叫了起来。让我恼怒的是,我都惨成这个样子了,离我两米开外的一棵苦楝树底下,一只兔子,跟马忠一样,瞎着一只眼睛,蹦蹦跳跳,三步一回头地,还在嘲笑着我。对,作为一只老虎,我看得懂,它就是在嘲笑我。转瞬之间,我便下定了决心:好吧,你既然这么待我,就别怪我对你下黑手了。
只见那兔子,胆大包天地,钻进草丛,离我越来越近,再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照旧笑嘻嘻地看着我,一只独眼,忽闪忽闪,两只耳朵,迎风招摇。它离我这么近,还敢这么放肆,不是活腻了,是什么?但见我,正在翻滚着,突然收住,冲出去,飞起来,重重落在草丛上,将那兔子压在身下。不承想,这个鬼东西,狡猾得很,身体一缩,钻进更深的草里,溜掉了。等我再看见它时,它已经跑出草丛,撒腿就冲着一片野苜蓿地跑了过去。当它回头,我清楚地看见,它还在嘲笑我,这样,恼怒一下子就把我的头脑给冲昏了:就凭你,芝麻大点东西,敢摸百兽之王的屁股?今天要是放过了你,你爹我,就不配在这山上当老虎了!于是,我狂奔三步,起跳,落下,再狂奔三步,再落下,风驰电掣,说的就是我,神鬼莫测,说的也是我。可是,简直气死我了,当我奔突了一阵,眼看着那兔子就要被我抓住,它却突然调转方向,往回跑了。这也难不住我,无非是急刹车,无非是收缩身体,狠命往前一蹬,再一回起跳。这一跳,比哪次都跳得远,落了地,我不自禁地咆哮起来,鼻子贴紧地面,野苜蓿的香气扑过来,没让我有丝毫平静,却让我更加狂躁和凶暴。所以,当那兔子被我逼进一块岩石的死角,慌忙之间,它干脆冲着悬崖之下跳下去的时候,我根本没有任何犹豫。是啊,马忠欺负我就算了,再远一点,张红旗欺负我就算了,厂子里的人都欺负我也算了,连你他娘的,一盘菜都做不下来的兔子,也敢欺负我?孙子哎,现在,我把我的底牌亮给你,要是抓不到你,我他娘的,就一头把自己撞死算了:对,我跟着那兔子,跳下了悬崖。那兔子,在半空里翻滚了好几圈,我的身体,也翻滚了好几圈,被树枝挂住过,被石头剐蹭过,但它们全都不在我的话下,拼了命,我也要把欺负我的人给生吞活剥了。对,前面那只兔子,不是别人,就是欺负过我的人,我把他们,全都当成了它。
最后,那只兔子,还有我,一起落在了崖底的金刚藤上。显然,它被砸晕了,好半天都站不起来。至于我,我却一点事都没有,拖拽着一片金刚藤游荡了好几个来回之后,我稳稳地站住了。等我再回头看它,它才迷糊着站起来,又作势要跑,只是这一回,孙子哎,我他娘的,岂能饶得了你再逃出生天?说时迟,那时快,我脑子一热,凌空飞扑,利爪当前,獠牙也当前,还没落地,我的两只前爪,已经死死将那兔子攥在了手里。现在,它后悔了,几乎从不叫唤的它也开始叫唤了,咕咕咕,咕咕咕,两条腿,绝望地蹬踏。但是,晚了,一切都晚了,我的脑子还在发热,另外,那满满一大碗药的药劲儿,此刻正像一群疯子,挤在我耳边说话:还等什么呢?下手吧!还等什么呢?下口吧!好吧,我听他们的,对准那兔子的脖子,活生生,一口咬了下去。顿时,鲜血开始飞溅,那些血,溅在我脸上,溅在它身上,更多的血,既在从它的脖子里汩汩流出来,也在从我的嘴巴里流出来,再顺着我的嘴角往下滴落,落到了金刚藤的叶片上。再看那兔子,又蹬踏了几下,抽搐着,气绝身亡了。看着它死了,我才开始一口一口,嚼起了它的肉,刚嚼了两口,我的唇齿之间,竟然涌出了一股凉丝丝甜丝丝的味道,什么情况?兔子的生肉,原来是甜的?是的,让我自问自答吧:它真的就是甜的,吃了一口,我还想再吃一口。那么,还等什么呢?你他娘的,可是一只老虎啊,不吃兔子你吃什么?它生下来,就是为了喂饱你的肚子的。更何况,它的肉,还那么甜,好吧,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轻轻地举起了它,凑到嘴巴边,再把脸扎下去,一口一口,吃光了它的肉,也喝光了它的血。它的肉,是甜的,它的血,也是甜的,就连它的皮毛,也是甜的。
这天下午,是飘飘欲仙的一个下午:生吃完兔子肉,太奇怪了,我体内的蜈蚣们,一条条,都不见了。我不再觉得疼,也不再觉得痒,五脏六腑,都像是改朝换代之后的河山,海是清的,河是平的,要多舒坦,有多舒坦。更奇怪的是,当我掀开衣服,去看我的前胸,这才发现,原本长在那里的一片片疙瘩们,也都不见了。后来,我从崖底奔上山顶,穿怪石,从一片树冠跃上另外一片树冠,再攀峭壁,前腿和后腿的爪子,只要一落地,都像是嵌在了石层里,可谓是,手拿把掐,不费吹灰之力。很快,我来到了之前坠崖的地方,四周巡看,只见远处的山,近处的山,全都莽莽苍苍,真正是好一幅江山如画图。普山之上,莫非我土,对这一切,我深表满意,于是,摇着尾巴,我下了山,打算回我平日里过夜的窝棚里去。经过之前泡澡的河水时,我还是想把自己脱光了,再下去泡一泡。只是这时候,事情就变得更加古怪了:那身假老虎皮,就像是粘在了我身上,怎么脱,都脱不下来。我反过手去,去拉藏在皮毛里的拉链,硬是找不到它。也好,如此这般,可能正是天意,天意让我,先不要脱离假老虎皮,天意让我,再多做一分钟老虎。那么,我就听从天意吧。于是,我继续摇着尾巴,越过河去,钻进窝棚,心满意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