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好，做的梦，也就格外好：第一个梦，我梦见了一九六九年的我，那个我，不是刘丰收，而是侥幸逃命的那只幼虎。母亲死了，满山里，只剩下我一只老虎了，而我，终须自己去觅食，终须自己活下去。母亲死了好几天，我还没吃上过一顿饭，天气却是倒春寒，满山下起了鹅毛大雪。为了混饱肚子，不不不，只是为了不被饿死，我在白茫茫里四处奔走。可眼前除了雪还是雪，能够果腹的一切，都被雪埋了起来。在一片密林里，饿得实在没办法了，随便找了个地方，我就死命地用爪子扒开雪，往下刨，妄想着能够刨出一点吃的来。刨着刨着，我一脚踏空，整个身体陷进了塌下去的雪里，卡在两块石头之间，再也无法脱身。要是母亲还活着，她定会推开其中的一块石头，让我轻松挣脱。可是，母亲死了，我只有卡在原地，叫天不灵，叫地不应。我当然哭过，连声喊着母亲，问她，你没看到我正在受罪吗？没有任何回应，我也只有绝望地饿晕了过去。饿晕之前，大雪还在下，一棵棵树，都被雪压弯了，卡在石头缝里的我，也被雪压弯了。但是，当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却发现，天晴了，太阳出来了，而我，却没有一点力气朝四周张望一下。死，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了。也就是这个时候，我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咬牙抬起头，这才看见，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正端坐在天上，低下头，喊我的名字。她问我，想要去哪里。我呜咽着告诉她，我想要到母亲所在的地方去。观音菩萨听完，轻叹了一声，一拂长袖，我便应声而起，被一股神力托举着，轻松挣脱了那两块石头，慢慢上升。越往上升，阳光就越是猛烈，耳边尽是化雪声和清风声。最后，我稳稳地落在了一座山峰的峰顶上。那里也没有母亲，可是，瓜果满树，蜂蜜飘香，我知道，我又可以活下去了。
第二个梦，简直比一辈子都还长：我还是那只老虎，母亲死了好几年之后。有一天，我从过夜的山洞里醒来，冥冥之中，听到母亲在遥远的地方喊我的名字，她让我，一个人出发，去找到她，她就在某个地方等我。我听了她的话，出了山洞，穿过密林，再翻过好几座山，却被一大片水给挡住了。那水，比我见过的所有的水都大，也更蓝。我跳进那片水，这才发现，它实在是太冷了，每一寸水，都像是一把刀子，在割我的皮肤，在割我的骨头。我一边往前游，一边就能听见骨头碎开的声音。所以，并没游多久，我的全身，就已经散了架。好在是，母亲又在喊我的名字，我猛地一个激灵，只当母亲就在我的身边，她一直在拽着我，又或推着我，继续往前游。后来，在水底，我还遇见了不少从来都没见过的鱼，每一条，要是站起来，只怕都有半人高，当它们成群结队，朝我袭来。我吓得赶紧就要往回逃，还是母亲，我身边的水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别忘了，你是一只老虎。”好吧，我要听她的话，于是，不管不顾地，迎面去和那些巨大的鱼撞上，丝毫都不将它们放在眼里。如此一来，那些鱼，倒是退避着，留出一条缝隙，让我游了过去。离开大水，我又进了山，那山中，足足有几百号人，往日里，它们是炉前工，是脱硫工，是炼铁工和制氧工，现在，他们都叫打虎队队员，分成不同的队伍，手持着火铳，自然也有砍柴刀和五股钢叉，分头对我开始了追捕。妈妈，你看到了吗？他们追了我三天三夜，我也逃了三天三夜：掉进过陷阱，幸亏当晚下了一整夜暴雨，陷阱里灌满了水，赶在打虎队队员们收网之前，我借着水的一点浮力，慢慢往上够，慢慢往上够，最后，我的爪子，总算够上了陷阱边的松树，一把抓住，再拼命暴起，这才留下了性命；我的一只爪子，还被铁夹子夹到过，眼看着打虎队队员们离我越来越近，而我却逃不出，我的心，急剧地收缩，连瞳孔都开始放大了。这时候，母亲的声音又在我身边的灌木丛里回荡起来：“别忘了，你是一只老虎。”是的，我是一只老虎，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主意，猛然间，我张开嘴巴，咬向我的爪子。只用一口，我就咬断了自己被夹住的两根脚趾。这一回，我的性命，终于又留下了。最后，我甚至都不知道在一处什么地方，逃出深山和围捕之后，莫名地，我又被一团烈火给包围了。这火，烧着我的同类，我能清楚地闻见，它们被烧焦的味道。这火，也烧着更多的牲畜，它们的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就好像，一只只爆竹正在炸响。说话间，烈火就像长了眼睛，直奔我而来。显然，想要活下来，我只有干脆钻进烈火，说不定，烈火的背后，还有一条生路。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办呢？是的，这一回，就连母亲的声音，我都没听到，我却横下心，冲进火光，也冲进了那些噼噼啪啪的声音里。一路上，我知道，我的皮毛被烧焦了，我身上的骨节，也在迅速膨胀，好似一个个的哪吒，脚踩着风火轮，便要冲出我的身体，疼得我啊，连想死掉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来。这时候，奇迹发生了，那些火，眨眼间，就灭了，旷野上，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我。我东看西看，满世界也只有我一个。突然间，我哭出了声来，我哭着对自己说：打今天起，你就是一只真正的老虎了。
打今天起，我就是一只真正的老虎了——黄昏来的时候，我刘丰收，从梦里哭醒了过来，一睁开眼，我变了，全世界也变了：首先，是无数种声音向我涌来。那些声音，像溃堤后的浊浪，不由分说，压倒一切，再步步紧逼过来，让我的两只耳朵生疼，甚至，让我的整个脑袋都生疼。再仔细听，那浊浪里，除了风声、蛙鸣声、鸟叫声、流水声，还有太多别的声响也在争夺我的耳朵，好让我听见它们——草籽落地的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蜈蚣出洞的声音，蛛网粘住蝴蝶的声音，蝴蝶追赶蜻蜓的声音，等等等等。成千上万的声音，像成千上万的鬼魂，都站到了我身前，都在拉扯着我，再跟我说：看看我，你看看我。然后，是气味。那些气味，一样样，像是生来就在，只不过，过去的我资浅福薄，从来没有机会见识过它们的本来面目，只知道个咸酸苦辣甜，而现在，我的天眼开了，任督二脉通了，它们也就来找我了，再对我说：是时候了，你该知道我们到底是谁了。它们之中，当然有花的味道，芒草的味道，淤泥的味道，松鼠屎的味道，更有野猪下崽的味道，睡莲腐烂后的味道，蜂窝被烧着了的味道，树根被河水浸泡过的味道。有一种味道，特别冲，我一定是对它特别过敏，闻见之后，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就是这几个喷嚏，让我猛然发现，我变了，全世界也变了：明明只是几个喷嚏，我的耳朵边，却响起了几阵闷雷声，这闷雷声，不来自天上，就来自这窝棚里，让窝棚摇晃，更让窝棚边上的几只松鼠吓得直打哆嗦，一溜烟，爬上了树顶。我也被吓住了，呆愣着，捂住耳朵，压制住别的声音，来回去看这闷雷声的来处。这才发现，我的双手，也就是我的两只前爪，根本不再是假老虎皮上的那两只前爪了。只见那两只爪子上的八个脚趾，银钩一般，尖利，细长，还泛着一点点象牙光。不对，我认得它们，自打假老虎皮上了山，天长日久之后，它们都被磨坏了，我也好，张红旗也好，前前后后，已经修理了它们好几次。现在，它们怎么全都变了，变得就像是刚刚生出来的一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想了想，试探着，伸出右爪，去挠了挠我的右脸，没想到的是，我竟觉得了轻微的疼。霎时间，一股危险的预感在我心里升腾起来：我莫非，变成了一只真的……想一想，我就不敢再想下去了，赶紧地，再伸出左爪，用了劲，狠狠地去挠我的左脸。这一次，更疼了，这疼，明明白白，如假包换。可是，这怎么可能？平日里，隔着一张假老虎皮，跑起来的时候，就算那张虎脸被树枝刮到，被刺丛裹住，我也一点都不会觉得疼。难道，莫非，我真的变成了一只真的——？一下子，我就慌了，天要塌下来了，腾地起身，想要脱掉那身假老虎皮。可是，那身老虎皮，哪里还有半点假？从上到下，它们都焊死在我身上了。“爹啊！妈啊！”下意识地，我大叫着爹妈，忍住疼，用尽了力气，去拽住一块皮，想要把它从我身上扯下来。一点用都没有，事已至此：它们就是我，我就是它们，我把我自己，能拉扯到哪里去呢？我他娘的，绝不认命，再一回大喊起来：“爹啊，妈啊，来救救我吧！”这一嗓子喊完，我才像是被闪电击中，猛然间呆住了：我喊出来的，明明是人话，叫的是爹，叫的是妈，到我耳朵边上时，却变成了老虎的咆哮。那咆哮，跟当初张红旗喊出来的一模一样，也跟我在追兔子时喊出来的一模一样。还有，转瞬之间，我也明白过来，之前，那些把松鼠都吓上了树的闷雷声，它们不是别的，它们不过就是我打出来的几声喷嚏！天哪天哪天哪，林小莉，你到底在哪里？快来救救我吧！马忠，张红旗，李好运，还有王义，冯海洋，冯舰艇，你们到底在哪里？求求你们，快点来，快点来救救我吧！你们的大哥，你们的队长，变成一只真老虎啦！事实却是，没人理会我，我冲出窝棚，胡乱对准一座山头，跪下磕头：观音菩萨，你大慈大悲，一九六九年，你救过老虎，现在，你救救人，把我，把一只老虎，重新变回刘丰收吧！然而，观音菩萨也没有理我。我数着数，磕满了九九八十一个头，观音菩萨还是没有理我。我仍然不认命，也绝不相信。自此之后，我就是只真老虎了——我，刘丰收，有老婆，有儿子，当过打虎队队长，差一点就混上了车间主任级别，我怎么能是老虎呢？我他娘的，打的就是老虎啊！
是的，我绝不认命：磕完头，低吼着，我在原地里打转了好几个来回，终于迈开四条腿，狂奔向前，向着不远处的河水跑去。一路上，不管经过哪里，我的周围，都能迅速生起风来。对，我要借着河水，好好认清自己，到底是只老虎，还是穿着假老虎皮的刘丰收。到了，总算到了，我把头伸向河水，只有一两秒钟，还是怕自己受不了，赶紧收缩回去，又过了一阵子，才把心一横，慢慢地，把头对准了河水。这下子，河水里的倒影，被我看得真真切切：一只老虎，一只真正的吊睛白额虎，正在水里盯着我。只见它，全身黄褐，腹面和四肢内侧却是白的，全身最白的，是额头上的那一片白。所谓白额，说的正是它。还有，它的脖子，粗而短，几乎与肩膀同宽，它的胸，它的腹和屁股，却是窄窄的、扁扁的，形似一把长刀；再看它的背上，并排长着两行黑色的纵纹，它的尾巴上，还嵌着十几个铜钱般的黑环，它的毛发，像是上过桐油一样，飘摇着，泛着光；紧接着，我昂首，它也昂首，我暴怒，它也暴怒，还用说什么呢？我还能是谁，它又能是谁？跑不了了，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刘丰收，千真万确，变成一只吊睛白额虎了。可是，我有老婆啊，我有儿子啊，我变成了老虎，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啊，你叫他们怎么办？对了对了，我还在打老虎，为了打老虎，每天都要喝满满一大碗药，为的是，把这天大的祥瑞献给新厂长。如果让我遂了愿，咸鱼翻身，烂泥再被糊上墙，就算在厂子里出将入相，都是眼见得的事啊！观音菩萨，释迦牟尼佛，耶稣基督，你们伸把手，把我再变回去。要是把我变回去，别说给你们做牛做马，就是让我像厂里的大老刘一样，把手给切了，我也心甘情愿，好不好，你们说好不好？但是，观音菩萨没说话，释迦牟尼佛没说话，耶稣基督也没说话。满山里，满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不，只有我一只虎。我往前看看，往后看看，终归看不见一个对我伸把手的人，于是，扑通一声，跳进河水，想让河水把我的皮肉泡得分开，可照旧没有用。在河水里，我泡了足足一个小时还多，我身上的毛发，却比之前更加油亮，我的老虎屁股，比之前更加窄，也更加紧绷。这时候，月亮出来了，照得山中一片银白。什么都没变，只有我变了，我仰卧在水里，只露出两只鼻孔来呼吸，对着天上的月亮，哭了起来。
之后，整整三天，我不吃不喝，随便找了片树林，躺下来，半步都没有走动过，哭了好多回。可只要哭出声来，我听到的，就是自己的咆哮；我老婆的名字，我儿子的名字，我也喊出来了好多回，我听到的，还是我自己的咆哮。三天里，我躺着的这片林子里，连只蜻蜓也不敢飞过来，见我来了，刺猬，狗獾，喜鹊，乌鸦，要么飞，要么跑，全都逃出这片榕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它们并不知道，让它们闻风丧胆的我，一心只想把自己给饿死：就连一只跛着腿的狼，看见我，想跑远，又跑不远，我的嘴巴，我的整个身体，都没动一下。只要动一下，我就是可耻的，我就该一枪把自己给毙了——爹啊妈啊，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还是让我这不孝之子跟你们把实话跟你们说了吧。事实是，我带上山的那些干粮，我再也不觉得它们能够下咽了，反倒是，一只鸟飞过去，一只狼走过去，哪怕一只蜥蜴爬过去，我就会忍不住地咽口水。脑子里，嘴巴里，全是被我吃掉的那只兔子的味道，凉丝丝，甜丝丝。所以，爹啊妈啊，你们的儿子，忍得太辛苦了，你们的儿子，害怕一旦吃掉它们，就再也变不回刘丰收了。这么一来，饿到第三天，哪怕已经成了老虎，我的体力，也撑不下去了，头重脚轻地，常常觉得眼前会飞来一群小金星，它们盘旋着，飞舞着，怎么赶都赶不走。我知道，那些小金星，不过是我的幻觉，但这幻觉却顽固得很，一会儿换一个花样，一小时换一个花样。这不，到后夜，我竟然看见了我自己，刘丰收，我看见的他，是打虎队还没成立，第一回 跑上山来找老虎的他，喝了好多的酒，跌跌撞撞，又哆哆嗦嗦，一见之下，我又是惊，又是怒，“刘丰收——”我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再求他，“下山吧，别再往前走了。”
他被我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住了，瑟缩着，往四下里看。当然看不见我，他只是我的幻觉，怎么看得见我呢？“……你是谁?”即使是幻觉，我也能闻得见他的一身酒气，他既想往后退，又斗着胆，故意梗着脖子，对准一个方向，“你在哪儿？”
我能怎么回答它呢，难道，我跟他说，我其实是他，我的名字也叫刘丰收？
见我半天不说话，他的胆子大起来，醉意也更重了，嘿嘿笑着：“我知道了，你是抄近路来跟我抢头功的！”
“不是。”我沉默了一会，告诉他，“这条路，不好走，别再往下走了。”
“哟呵，你他娘的，嘴还挺硬——”他笑声更加大了，“那你说说，这条路，咋不好走？我就不信，那老虎敢把我给吃了？”
听他这么说，我的鼻子，又酸了，有点说不出话来：“老虎吃不了你……”我的心一硬，对他说，“但是，你会变成老虎。”
他一愣，随后，一仰脖子，灌下一大口酒，嘿嘿的笑变成了哈哈大笑。他弯着腰，笑得简直上气不接下气，笑完了，直起腰来，问我：“你他娘的，半夜三更不睡觉，跑上山当作家编故事来啦？”
“兄弟，我小时候，也想当作家，写的诗，还在厂报副刊上发表过，”他干脆不再管我，汩汩汩地，又是好几口酒灌下去。灌完了，他像是也累了，靠在一棵榉树上，有气无力地，“你再看看我现在，连个炉前工，都快当不上了。兄弟，老虎已经骑上我的脖子啦……打他是个死，不打他也是个死。你告诉我，我打不打？”
一边听他说话，另一边，我的心里，就像有好多根针在扎。有那么一阵子，我恨不得冲出我的幻觉，跑到他身前，好让他认清楚，我究竟是谁。最后，却还是盘踞在原地，声音都在发着颤，问他：“……要是变成了老虎，老婆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滚开——”哪知道，他一扔酒瓶，好似被夜奔路上的林冲附体，手持着五股钢叉，上下挥舞，又是蹦，又是跳。折腾了好一会儿，突然止住，一只脚踩地，另一只脚往后伸远了，停在半空里，他手里的五股钢叉，死死指定一个方向，就像是，死死地指定了我，“我再对你说最后一遍，滚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