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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李修文 当前章节:717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50

在我儿子的房间里,忙活了好半天,他新做的那支枪,我才总算给他收拾利索了:实际上,他的手艺原本就不赖,这支枪,也只剩下枪管还没调整好,我将两只前爪伸到床底下,把枪拽出来,再将它架在了窗台上。之后,我直立起来,趴在枪后面,瞄准几百米开外的一座水塔,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出在哪里——这把枪,枪身并不长,枪管却稍长了。还有,瞄准镜上的狙丝也不够精确。于是,我便找来一把锯子,一点点锯去了多余的枪管。现在的我,是一只老虎,抓兔子捕狐狸容易,用锯子锯枪管,却真是太他娘的不容易了。枪管锯完,我早已汗流浃背,紧接着,我又将瞄准镜上的狙丝校正好,再把枪架上窗台,去重新瞄准水塔。这下子,就算说这把枪能做到百发百中,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了。把枪收拾利索了,一转身,我一眼瞥见,那些过期杂志里,还躺着一本油渍渍的书,叫作《朦胧诗选》。书上面,全是我儿子做枪时淌下来的机油。想我当初,也是写过诗的。当年,北岛、舒婷来市区里参加诗会时,我还跑了三十多里路,去市区最大的剧院里见过他们。犹记得,那晚,剧院里恰好停电,几千号人,点着蜡烛,一起背诗:“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再想起来这些,一时之间,我怎么受得了?但是,为了避免哭出来,为了不让人听见有虎啸声平白无故地传出去,我赶紧吞咽着嘴巴,再去把那些过期杂志一本本码好,放在了我儿子的床头柜上。

没料到,更大的伤心,还在后头。盯着我儿子的床,发了一阵子的呆,尿意袭来了。我出了房间,进了卫生间,问题却来了:我到底该像变成老虎之后一样,四肢着地尿出来?还是仍然像当初的刘丰收一样,只用两只后腿着地,直起身,站着尿?幸亏,正在我伤心之时,几阵警笛声传了过来。一听见它们,我就忘记了要尿这件事,奔出卫生间,打开家门,往厂区里看。果然,一辆满身泥泞的警车,刚刚驶进厂部大门。不用说,他们这是要前往保卫科,把我老婆和我儿子带走。好吧,我登场的时候,到了!深深地,深深地,我吸了好几口气,四肢蹬踏,开始奔跑。接下来的路线,我都再熟悉不过:进货场,上货堆,再跳上屋顶,并不下地,继续在各个车间的屋顶上狂奔。最后,我刚刚在维修车间的屋顶上埋伏好,那辆警车,就开到了保卫科的院子门口,而我老婆、我儿子,早早被一堆保安压制住,正等着被押上警车。警车停下,车门打开,两个年轻的警察下了车,保卫科科长赶紧迎上去,递上烟,给他们点上,再一挥手,保安们便推搡着我老婆和我儿子要上警车。即便如此,我也并没有先着急跳下,而是长啸了一声。这啸声,让凉风四起,让屋顶震动,再看眼前众人,几乎每个人,一仰头,同时都喊了一声:“我╳!”接下来,你推着我,我推着你,四散着开始逃命。反倒是我老婆,林小莉,一直冷笑着,看清我之后,还是在冷笑着。笑着笑着,就像是癫痫犯了,猛然间,她的身上打着战,她牙齿也在打着战,既声嘶力竭,又说不清楚话,发了疯一般,拉扯住了保卫科科长,对他喊:“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为了逃命,对着我老婆,保卫科科长抬起脚来,刚要踹下去,晚了,我已经腾空飞扑了过去。那保卫科科长,顿时便忘了去踹我老婆,而是吓傻了,呆在那里,表情也凝固了,只剩下一张嘴巴张开着,一直都合不上。转眼间,我便将他扑倒在了地上,他的脸上,齐刷刷地,留下了八条细长的血印子。眼见得我的嘴巴凑过来,下意识地,他缩紧了脖子,两只胳膊,两条腿,就像是溺了水,又是蹬,又是踩,瞬时之间,他的五短身材,便缩成了一个侏儒。也是奇怪,到了这时候,我的尿意,忍不住了,好吧,既然忍不住,我也就不忍了,对准他的脸,哗哗哗,哗哗哗,一泻千里地,我便尿了起来;另外一边,那两个警察,之前也被吓傻了,见我落地,什么都忘了,愣怔了一小会儿,他们如梦初醒,一起往警车上奔。我怀疑,他们上车,是取枪去了,所以,我如何能够遂了他们的意?闪电般的工夫里,一边还在尿,我一边冲过去,将他们撞倒,再往后退出去几步,用后腿发力,腾跃着,愣生生,撞破了车后座的玻璃窗,然后,分秒不歇,再撞碎挡风窗玻璃,从玻璃洞里飞奔而下,稳稳落地,站好,摇晃着虎尾,继续尿着,看看他们接下来又当如何。与此同时,那辆警车,却自顾自地,发动了起来,沿着眼前的路,一步步跑远了。这一幕,实在是太诡异了,不光碰见了虎,还碰见了鬼,就算是那两个警察,也不再强撑,一转身,跑进保卫科的院子,死死抵住院门,再也不出来。他们并不知道,那警车,其实是我跳上去时发动的。再看那保卫科科长,还有那些保安们,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早就跑不见了。只剩下我老婆,我儿子,垂着手,忘了走,忘了逃,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罢了罢了,现在,此刻,并不是恋栈之时,更不是儿女情长之时,就算我能开口说话,又能说些什么呢?所以,沉默了一会儿,我掉转身,准备回到山上去。“不许走!”我老婆,林小莉,却大吼了一声,不顾死活地朝我跑过来,厉声问我,“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个傻女人哎,做人做虎,我都拿她没办法,只好开口,跟她说:“别跟着我了,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别跟我来这套,我不怕你——”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哪怕声音再低,在她听起来,也跟吼叫一样。她步步紧逼过来,还指着我儿子,“你就这么走了,叫我怎么办,叫他怎么办?”

停了停,她又问我:“还有刘丰收,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听她问起刘丰收,一下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了。再去看她时,心也软了,而且,我还看见,她的脸上,跟前一天相比,又多出了好多瘀斑。她的一根手指,估计是被那帮狗娘养的上过手段,肿了,比别的手指要粗出许多来。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再跟她纠缠下去了,再纠缠下去,不知什么地方,真有一支枪管对我伸过来,我又该怎么办?所以,我只能抬高声音,对她吼起来:“别跟着我,滚回去!”

她却比我吼得更凶:“我他妈死也不回去了!我把话撂在这儿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见我没话说,她神经质一般,转过身去,招呼我儿子:“快过来,拦住它!”

听了她的话,我儿子也动了动。看他动了,我赶紧龇着牙,没有吼他,只是作势晃动了下脖子,想唬住他。这下子,他也犹豫了起来。哪知道,林小莉却疯得更厉害了,继续命令他:“来,跟它拼了,千万别让它跑了。它跑了,全厂子的人,又该说咱们一家人只会撒谎吹牛╳了!还有,你爸,也白死了!”

我儿子还是没动,林小莉便又对着他补了一句:“……就算死了,也得让全厂子的人知道,山上有老虎,咱们……是被老虎咬死的。”

林小莉的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儿子,只好一咬牙,朝我走了过来。可是,这是我儿子啊,我怎么能让他近我的身?再看眼前,林小莉当路站着,双脚岔开,与肩同宽,再把两只胳膊伸得直直的,就好像,她这样便能将我拦住。在我身后,我儿子,却在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也只好什么都不顾了,根本没用力,只是随便往前跑过去,就把林小莉撞倒在了路边的围墙上。而后,我撒腿跑远,再也没有回头。这一路,哪里人多,我便跑向哪里:是啊,事已至此,我就遂了林小莉的愿吧,就让更多的人看见我,也好让他们个个都知道,山上不光真的有老虎,还闯进厂区里来了。这么想着,我这一路,可算是出了大热闹:宵夜摊上,一看见我,所有人都像是遭了电击,条件反射一般,刷地起身,再退避,再惊叫,再趔趄,天上地下,乱作了一团。为了让食客们把我看得更清楚点,我仍没放过他们,一连撞翻了好几张桌子,酒瓶打碎,铁锅落地,酒和汤流得遍地都是。一个腿脚残疾的小伙子,倒在地上,绝望地后缩,我并没拿他怎么样,而是轻巧越过,奔向了对面的澡堂;澡堂里,前度老刘今又来,而我这一来,就可怜了满澡堂里那些光着身子的人,奔也不敢奔,躲也没处躲,纷纷往池子里跳。池子里,热气缭绕,他们以为,被热气盖住,我就认不出他们。错啦,老虎的眼睛多好啊,这个是制氧车间的,那个是采购科的,还有钢管工废钢工质检员,等等等等,哪一个我认不出来?说到底,是他们认不出我来了。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伤心,又把我包围了。好吧,我不好过,他们也别好过。于是,扑通一声,我跳进了最大的那座池子。这座池子,自从我当上打虎队队长之后,就没少下来泡过,谁能想到,再跳下来时,我连人都不是了?见我下了水,池子里的人要么扎猛子,要么蹿上岸去,像一群群大白鹅,扑扇着翅膀,嘎嘎嘎地叫着,奔向了更多的热气里。我却还是不放过,一直追,追上一个,便对着他龇牙咧嘴,对着他摇头摆尾,然后,不管他了,再去追上另一个。

这天晚上,真是个比一辈子都长的晚上:从澡堂出来,我又跑去了好多地方,一号高炉,二号高炉,医院,剧场,台球厅,美容店。凡是在这些地方进出过的人,就没有不看见我的,这么一来,一整座工厂都变成了此前的宵夜摊,座座楼,条条街,都被我闹了个杯盘狼藉。尽管如此,当我躲在厂医院的楼顶上,看见新厂长被众人拥在中间打医院门口跑过去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还是被他吓得打了个哆嗦,只因为,那新厂长和老厂长一样,也戴着一顶红色安全帽。黑洞洞的阴影里,我蜷缩着,提醒自己,你他娘的,是一只老虎,再不用那么怕他了。但是,当他无意中一回头,红色安全帽一闪,我照样被他吓得赶紧低下了头。慢慢地,我也冷静了下来,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了,弄不好,就在今晚,连夜,一支新的打虎队就要成立起来了。既然如此,我这口破罐子,就接着破摔下去吧——蹭蹭蹭,蹭蹭蹭,我从楼顶上下来,直奔三楼,走廊里,一个护士,一看见我,当即就把手里的推车推出去好远,再捂着耳朵,逃到护士站的医疗台底下,说什么都不出来了。我也没管她,以及更多的护士们,径直地,撞翻了推车,踢倒了一排长条椅。为了配合我的蛮力,连走廊灯都突然坏了好几盏,只剩下一盏,还忽明忽灭,直吓得一个不知藏在哪里的护士,拼了命去叫嚷着:“别吃我,别吃我……”到了,张红旗的病房到了,我拱开门,走进去,一眼看见张红旗。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的满脑子满脖子还缠着绷带。我绕着他的病床转了好几个来回,停下,嘿嘿笑着,问他:“还认得我吗?”他当然无法回答我,我看看他,再踱到窗户边,去看看医院楼下奔跑的人流,回到病床边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哭出了声,“张红旗,老虎来啦!”我一边哭着,一边跳上他的床,把脸凑到他的绷带边,“真老虎来啦,送上门来啦,快起来打老虎啦,车间主任级别,等着你呢……”说了几句,我便再也说不下去,直哭得稀里哗啦。而窗外,武装起来的人们,就像从前的我,手持着五股钢叉,正从各处的夜幕里奔出来,跑向医院,跑向我。如此,我也只能与张红旗作别,最后看了他一眼,再从病床上暴起,穿透窗玻璃,越过一整条马路,也越过了众人的惊呼,落在街对面的米面店屋顶上,之后,抖落一身的玻璃碴,瞟了一眼步步后退的人们,便转身掉头,朝着镇虎山的方向,狂奔了起来。

和我猜的一样,当晚,厂子里就成立了打虎队。只是,我怎么能想到,我儿子,竟然成了打虎队的新一任队长!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打虎队就上了山,我儿子,冲在最前面。毕竟,我在这山上,待了这么久,沟沟坎坎,坑坑洼洼,就没有不装在我心里的。对打虎队的到来,我早有防备,早早地,我给自己找了处悬崖上的岩洞,躺卧着,打量着他们,再等着他们无功而返。可即使这样,当我一眼看见我儿子,我的心,还是揪成了一团。蹿到洞口,对着那些花草,这里嗅嗅,那里闻闻,怎么也无法稳下神来。这一回的打虎队,和我那一回相比,人数显然多出了不少。再加上,我儿子原本就上过山,还有冯海洋和冯舰艇兄弟,王义,李好运,一个个的,也都重新披挂上阵了。如此,对于一整座镇虎山来说,这支队伍,其实是熟门熟路。他们上山后不久,按照我儿子的吩咐,三三两两,分成了好几个组,又各自划定了搜索范围。接下来,挖陷阱,栓铁丝,布夹子,新一轮的如此这般,便又开始了。我张望了好一阵子,却发现,队伍里,并没有马忠的影子。看来,这么长时间了,他还在这山上转悠着。当然了,也说不定,再过一会儿,等他发现新的打虎队上山,一路小跑地,他也会加入进去。哪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没过多久,当王义和冯舰艇两个人来到我所在的悬崖之下,我才知道,马忠的下落,绝非我想的那么简单。

原来,昨天晚上,在夜市上,摆摊卖短裤卖袜子的王义看见了我,有那么一瞬间,我还撞翻了他。倒是那冯海洋,下岗之后,就离开厂子,去了市区里卖烤红薯,但生意并不好,昨天才收了摊,回到厂子里重找活路。他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一回来,正好碰上了厂里成立新的打虎队,厂里还说,哪怕从前下了岗的,这一回,只要打老虎有功,一律都重新上岗。那还等什么呢?那冯海洋,一听说这消息,马上就砸烂烤红薯的炉子,跟着我儿子上了山。现在,我这两个老兄弟,穿密林,过吊桥,钻金刚藤,过芒草地,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我所在的悬崖底下。两个人坐下来歇口气的时候,冯海洋问王义,马忠这狗日的,眼睛都被老虎害得瞎了一只,咋还不来参加新的打虎队?王义却吃了一惊,反问冯海洋:“马忠的事情,你还没听说?”

冯海洋糊涂了:“我只听说,他中了邪,死活赖在这山上不下去。”

“对对对,”王义不停地点头,接着,他又摇头,叹起了气,“马忠这邪,中的可是不小——”

“咋回事?”冯海洋也好,我也好,全都竖起了耳朵,冯海洋再问,“他中的是什么邪?”

王义竟然做神秘状,站起身,四下里扫视了一遍,再坐下来,压低了声音,告诉冯海洋:“这狗日的,可能变成兔子啦!”

冯海洋盯着王义,接不了他的话,就算是我,再变回人去,只怕也接不了他的话。

“我听说,那一回,他从山上下去,在自己的屋子里关了好几天。他老婆敲门,他不开,他儿子敲门,他也不开——”王义的声音,越说越低,“后来,实在没办法了,他儿子去砸了门,门一打开,你猜怎么着?”

冯海洋接口就问:“怎么着?”

王义脸上的表情,猛然间,变得怪异起来:“屋子里啥都没有,只有一只瞎了眼睛的兔子,躺在床上,还盖着被子。一见门被砸开了,掀起被子,赶紧从窗户里跳出去了。打那天起,他老婆,他儿子,全厂子的人,都算在内,就没人再见过他啦……”

王义的话还未落音,冯海洋已经站起了身来:“你他妈糊弄谁呢?”

“别急别急——”王义一扯冯海洋的袖子,“他老婆后来找人算过了,说那只瞎了眼睛的兔子,就是他,好吧。要不是他,你说他到哪儿去了?跟刘丰收一样,被老虎吃了?”

恰好,一阵凉风吹过来,我清楚地看见,冯海洋打了个寒战,往四下里再一扫视,拉扯着王义,着急忙慌地,跑向了人多的地方。他们并不知道,悬崖上的我,全身上下,也在止不住地打着战——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我活生生吃掉过一只兔子,而且,那只兔子,跟马忠一样,也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天老爷啊,我吃掉的,莫非是——?想一想,我就不敢再往下想了,可是,越是不敢想,我的脑子里,就越是像在过电影。当初,追兔子吃兔子的一幕一幕,都在扑面而来:那只兔子,在野苜蓿地里跑,往金刚藤上跳,还有我,在岩石的死角里堵住它,又追下悬崖去抓住它。最后,我吃了它,它的肉,是甜的,它的血,是甜的,就连它的皮毛,也是甜的。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转身回到岩洞里,拿脑袋去撞着洞壁,想让那一幕一幕,从我的脑子里消失。只可惜,做不到,那兔子,硬生生地,从虚空里现了身,站在我对面,还在嘲笑我。一只眼睛,忽闪忽闪,两只耳朵,迎风招摇,最后,我受不了了,再蹿到洞口,对着远处和近处的山峰就喊:“马忠,你他娘的,到底死到哪里去了?”喊完了,大错也就犯下了:山峰与山峰之间,山谷与山谷之间,回旋飘荡的,是赤裸裸的虎啸声。这虎啸声既起,入了我自己的耳朵,我才想起,行踪有可能就此暴露,不由得大惊失色。正在犹豫着,是否离开这座悬崖,一切却都晚了。一声枪响,清脆地响起,我根本来不及躲闪,愣怔在原地。好在是,子弹并没打中我,而是呼啸着,牢牢嵌进了崖壁。我一抬头,正好看见,我儿子,端着我昨晚才给他调好的枪,正从对面山峰上的灌木丛里闪身出来,嘴角上,还挂着一丝冷笑。

除了逃得远远的,我哪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呢?不过,我之所以选在这座岩洞里藏身,是因为,这座洞,有前洞,有后洞。从后洞出去,看似仍是悬崖,实际上,这镇虎山里,最大的一片榕树林就生长在这里。几乎每棵树的树冠,都长到了快接近洞口的地方,树冠与树冠,交错连绵,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树毯。紧急之时,我要是从洞口跳下,再在树毯上奔走一会儿,一整座山峰,也就被我扔在后头了。原本,儿子当前,我已经望风而逃,仓皇着转身,奔向了后洞。偏偏这时,对面的山峰上,我儿子却发出了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我扭头去看他,正好看见,他脚踩着的一片沙丘,骤然崩塌了,流沙和岩土一并往下倾泻。我儿子也站立不稳,摇晃着身体,跟着往下坠去。很快,他就被半山腰里的一大丛野山桃树给遮住了,是死是活,我根本就看不见。这下子,我还能逃到哪里去?我只有乖乖往回跑,跑出前洞,将自己暴露在悬崖上,一声,两声,再去喊我儿子的名字。但是,一点回应都没有。没办法了,今天,就算死在这里,我也得跳过去,看看我儿子的下落到底在哪里。于是,我后退了两步,发力冲刺,两只前爪也高抬起来,时刻准备着,一旦在对面落地,就要死死抓住那丛野山桃树。谁知道,我那两只前爪,刚一抬高,对面的枪声,又响了,再看我的右前掌,已经中了弹,霎时之间,血流如注。我甚至都来不及觉得疼,第二颗子弹又破空而来,擦着我的皮毛,飞向了洞口处的一小片花柏之中。到了这时,一支枪管,才从对面的野山桃树背后显露出来,枪管背后,是我儿子仍在冷笑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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