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后，我又回了家，进了家门，也不敢开灯，摸着黑，奔到了厨房里，再拧开水龙头，一遍遍，清洗着我右前掌的伤口。借着从窗外洒进来的一点月光，我看见，我的这只手，不不，这只右前掌，只怕是保不住了：拨开皮毛，连骨头都露了出来，还有骨头边的肉，黑乎乎的，既是血在慢慢凝固，更是它们正在腐烂，散发着腥味，直冲我的鼻子。洗完了，我又从柜子里找来酒精，一滴滴，滴在伤口上去消毒。我得说，每一滴下去，那疼，都让我恨不得现在就死了拉倒。消完毒，我用嘴巴叼着纱布，一圈圈，在伤口上缠好。接着，仍是用嘴巴，再将纱布系牢，还打了个死结。这才喘息着，踱进卧室，也不再管我是不是会脱毛，爬上床，就躺下了——自从我的右前掌被儿子的枪击中，这些天下来，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为了把右前掌救回来，每天晚上，我都得趁着打虎队队员们睡着了，再悄悄地前往河水边的那片积雪草里去。哪一棵长得好，我就把右前掌伸到哪里去，妄想着它们真的能帮我消炎镇痛。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到头来，我只能看着我的右前掌，一天天变黑，一天天烂下去；还有，我老婆，林小莉，给我儿子带了一堆补品上山，什么太阳神口服液，什么安神补脑液，全带来了，把我儿子补得，成宿成宿不睡觉，背着枪，上绝壁，下壕沟，样样都没落下。可怕的是，他毕竟是我儿子，时时刻刻，都像是能闻见我的味儿。往往是，我刚找了个落脚的地方，他便追来了，要么就是，我前脚才离开一处地界，他后脚就跟上来了。
我这儿子，可真是我的孽障啊：那天，就算我的右前掌中了枪，短暂地呆愣了一会儿之后，我还是顺利地逃回了洞里。可我终究是太贱了，想了想，又忍不住，想回到中枪的地方，再去看一眼他。也好知道，他在那野山桃树的背后，还会不会随着流沙和岩土继续往下坠。结果我刚一露头，枪声就接连响了起来。原来，他早已从半山腰里爬到了峰顶，再攀到一棵香樟树的树杈上站好了，只等着我送上门来呢。幸亏，第一枪响过，被击中的，是他眼前的一根树枝。树枝挡住了他的视线，如此，枪声虽说又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而我，却早已钻进后洞，再从洞口跳下，稳稳落在了榕树们的树冠上。等我站好，抬起头往上看，这才发现，崖壁上，全是从我右前掌上渗出来的血。当天晚上，我来到了河水边的积雪草地里，刚想把右前掌伸进草里，去消炎，去杀毒。远远地，我儿子，从山坡上下来了，站在河谷里，东看看，西看看，最后，他过了河，朝我走过来。还好，我很清楚，哪一片草地下面，有我之前挖好的陷阱。所以，赶在他到来之前，我匍匐在地，一寸寸地往前挪，总算找到了陷阱的入口，在里面藏好了。只是那陷阱并不够大，藏进去之后，我有点顾头不顾尾，只好将两只前爪搭在坑沿上。接下来，还是我的右前掌，可就受了大苦遭了大罪了：我儿子，长了后眼睛一般，对着它，踩过去，踩过来，我能咋办呢？我也只好屏住呼吸，忍住快要让我晕死过去的疼，由着他，踩过去，踩过来。
还有我老婆，林小莉，更是我的孽障。我儿子上山之后的第二天，她也上了山，一口气都没歇，她就跟着队员们，搜了一整天的山。黄昏的时候，她又把所有的队员召集在一起，宣布了一件事情：打今天起，一天打不着老虎，她也就一天不下山了。听她这么说，众人当然都鼓起了掌，她也对掌声表示满意，一跺脚：“今天晚上，嫂子给你们做顿好吃的，再请你们喝好酒！”是啊，我刚当上打虎队队长的时候，她就请大家喝过开工酒。现在，她儿子，又接过了队长大旗，这大喜的日子，怎能不让大家吃好菜喝好酒呢？入夜之后，篝火燃起，种种野味下了锅，香气四溢，飘向了远在悬崖上的我。篝火也照亮了河水，照亮了密林，更照亮了林小莉喝得红彤彤的脸。那个游魂一样的她，再也不见了，此刻的她，是一脸笑的她，更是太皇太后的她，拍拍这个，再拍拍那个，吩咐我儿子给这个倒酒，再给那个倒酒。既然如此，队员们自然也不能不识相，尤其是那冯海洋，喝掉一碗汤，一抹嘴巴，就给林小莉唱起了快板书：“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说，说一说咱的好嫂子，那红颜侠胆替夫从军的小莉姐……”
后半夜，我从悬崖上下来了，每走一步，都轻得不能再轻，我的目的地，还是那片积雪草地。河谷里，最后一点篝火，还在烧。火堆里的松节，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但也足够吓我一跳。只能就地站住，四下打探，看清楚没有任何埋伏之后，我才再往前走出去几步。不料，这时候，我老婆，林小莉，还有我儿子，一前一后，钻出了窝棚。林小莉的身上，背着我从前的背包，我儿子的手里，则拎着一支铁锹，肩膀上，还挎着那只我给他调好的枪，这母子二人，径直朝我所在的地方就走了过来。没办法，我也只好，又一次，躲进了自己挖出来的陷阱里，再看着他们，从我头顶上踩过去，来到了密林边上。透过陷阱的一点点缝隙，我看见，我儿子挥起铁锹，对着一片淤泥地，开挖了起来。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这深更半夜的，他们两个，怎么突然就挖起了陷阱呢？结果，是我想错了，我儿子正在挖的，其实是我的衣冠冢——没费多长时间，一个没有多深的墓，就算是挖好了。林小莉把我的背包扔进去，坐下来，先笑了起来，再对着我的衣冠冢说话：“刘丰收啊刘丰收，我觉得，你压根就没死……”
听她这么说，刹那间，我竟激动得难以自禁，连那右前掌的疼，都轻了好多，可没想到，她又接着说：“你儿子，还在打老虎，只要他在打老虎，你就没死。”
好吧，我能说什么呢？我也只好低下头去，盯着我的右前掌发呆，而林小莉，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早知道是这个下场，年轻时，就不该拦着你写诗……怪我，非要让你做个炉前工，说是旱涝保收，要不然，你也碰不着下岗，用不着非要上山打老虎——”
说着说着，她的嗓子里，竟带了哭音：“刘丰收，我今天跟你认个错吧……你看过的书，北岛的，舒婷的，《三侠五义》，《说岳全传》，还有那个什么，《诗歌名句欣赏》，我全都放在你包里了，埋下去，你再接着看。但是——”
“但是，”说到这里，林小莉猛然抬高了声音，“但是，你得保佑你儿子，让他把老虎打着。你这辈子，我这辈子，算是都白活了，咱儿子这辈子，可不能再白活了啊刘丰收……”
停了停，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墓坑，其实是伸进我从前的背包，拽出了那只红色安全帽，递给我儿子：“戴上，好好让你爸看看。”
我儿子，听她的话，接过那只红色安全帽，给自己戴上了，再在我的衣冠冢前头站了好一会儿，意思是，让我多看他一阵子。“儿子，给你爸训个话，”林小莉吩咐他，“在那边，多看书，少喝酒……”我儿子也就照着说了一遍：“在那边，多看书，少喝酒。”随后，林小莉取下我儿子头顶的红色安全帽，对着我的衣冠冢，晃了两下，再丢进墓坑。“我把它也给你埋进去了，”林小莉不忘叮嘱我，“在那边，接着戴。”至此，落葬完成，我就算是入土为安了，三锹两锹，我儿子将墓坑填满，再用新土堆出个圆丘形状，按照林小莉的吩咐，跪下去，给我磕了三个头，这才搀着他妈，回到了窝棚里。又过了一阵子，估摸着他们都睡着了之后，我喘息着，从陷阱里爬了出来，却并没在积雪草边上待多久，而是胆大包天，去了林小莉和我儿子的窝棚边。一来是，我算是看清楚了，这积雪草，拿我的右前掌，其实并没什么办法；二来是，我想喝酒，我太想喝酒了。不喝酒，我怕我又哭出来，只要我敢哭出来，我儿子就会追出来要我的命，我能怎么办？我还是只有喝酒。所以，什么都不管了，我硬着头皮，靠近了窝棚。上天自有安排，那个硕大的塑料酒壶，就倒在窝棚门口，我把脑袋伸进去，再用嘴巴将它叼出来，竟然一点都不费力。宝物到手，我转身便跑进密林，蹿上山岗，直抵我过夜的悬崖。一路上，天上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我却横竖不管，一边跑，一边捧起塑料酒壶，仰着头，一口一口，把酒往嘴巴里倒。上了悬崖，我还是背靠崖壁，端坐好，继续喝。没喝多久，大雨变成了暴雨。雨幕当前，大地混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不过没关系，我有酒就行，有了酒，我的疼，就会变轻，有了酒，我就敢对被雨幕完全掩盖住的花草树木和飞禽走兽说：没有用的，别再犟下去了，你也好，我也罢，你们也好，我们也罢，都是没救的。
只是，酒醒之后，一切都没有变：好多天过去，我右前掌的伤，丝毫没有变好。我儿子，还是像能闻见我身上的味儿，我跑到哪儿，他就能跟到哪儿；还有我老婆，刚上山时，她还只是拖拽着别人，跟在队伍后头。现在早已不是，好多时候，她甚至冲在我儿子的前面，手持一把砍柴刀，为队伍开道，什么乱枝，什么刺丛，佛挡她便杀佛，魔挡她便杀魔，活脱脱，成了一个女匪首。更要命的是，这天，先是一辆满载着香水的货车开到了山脚下，所有的打虎队队员们被集合在一起，暂时下山，接受新任务。我心知，一定出了大事，便远远跟着他们，一直快跟到了山脚下。果然，出大事了。戴红色安全帽的厂长随后赶到，就站在货车边上，给打虎队队员们训起了话。首先，他向大家如实承认，买下我们厂子的这笔生意，他和他上面的老板，全上当了。现在，我们的厂子，不管生产还是经营，都到了快完蛋的地步。雪上加霜的是，因为虎患，厂子里人心也乱了，一个个，全都怕老虎卷土重来。所以，除掉虎患，提高生产效率，是眼下第一急迫的事。然后，他又对大家宣布了一个新的十日攻坚计划：接下来，他将亲自督战，采用香水战术，给每一座山头都喷满香水，他就不信，好几吨香水喷出去，那么多香猫酮在这山上横冲直撞，那老虎，还能不被它们熏出来？一句话，十天之内，非把虎患消除不可，消除不了，厂子完蛋，他也完蛋，大家都要完蛋。厂长的话训完了，我老婆，林小莉，带头鼓起了掌，厂长一挥手，她再乖巧地止住。然后，她和我儿子一起，给队员们分发农药喷雾器，再凑到货车边，将喷雾器灌满香水。然后，几十号人，当着厂长的面，排队，成列，报数，雄赳赳地，杀上了山去。
这香水战术，实在是太狠了，进行到第二天，我就快活不下去了——现在我信了，香水里，那种叫作香猫酮的东西，对老虎，真的是具备天然的吸引力，喷在哪里，哪里就像是有一根绳子，把我的脖子套牢了。我只能跛着一条腿，跟着这根绳子，老老实实往前走。走着走着，嘴角麻了，腿也软了，心里还痒痒的，就好像，一只母老虎，正等着我去临幸它。麻烦的是，单单一个地方还好说，现在，树上树下，山巅山脚，全都是香水的味道，四面八方，处处都有套牢我脖子的绳子伸过来，四面八方，都有母老虎等着我去临幸。我又能如何是好？这还不算完，那些香水的味道，熏得我犯困，成天打着哈欠，奔走一会儿，我就得停下来，一遍遍，对自己说：千万别睡着，千万别睡着，睡着了，你的死期也就到了。幸亏了我的右前掌，还在继续腐烂，还在疼。那从没停下来过的疼，针扎一样，哪怕在我睁着眼睛都能睡过去的时候，还会将我扎醒，让我继续躲藏，继续奔走。时间长了，幻觉便又来了。有时候，我像是看见，我老婆站在我前面，双脚岔开，与肩同宽，再将两只胳膊伸得直直的，把我的路也挡得死死的；最让我胆寒的，是只要我经过一座悬崖，悬崖上还长着野山桃树，我便怀疑，一支枪管，正在树背后对着我，再过一会儿，枪就要响了，我儿子的脸，就要露出来了，跟我的右前掌一样，我身上的什么东西，又快保不住了；但是，在幻觉里，我见到最多的，还是一只兔子——那只兔子，一时从草丛里钻出来，一时从树枝上跳下来，总是背对着我，又跑在我的前面，有时候，我被香水熏迷糊了，它就远远站下，等着我清醒过来。这天，我忍不住了，跟在它后面，问它：“你就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不是马忠？”
“马忠……”它仍背对着我，根本不回头，“马忠不是被你吃了吗？”
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听完它的话，我愣怔了好半天，再问它：“要么……你是它的鬼魂，找我报仇索命来了？”
那兔子的身体颤了颤，还是没回头，嘿嘿笑起来，再回答我：“要么……你猜猜看？”
说完，它就跑得没影了。我知道，这是我的幻觉消失了。可是，就算我清醒过来，一想起那兔子，还有它说过的话，还是被一股巨大的寒意袭上了身。接下来的路，不管通向哪里，都跟通向阴曹地府的路差不多：树枝摩擦树枝，像鬼魂在窃窃私语；河水不知道在哪里流动，哗哗声却是回响不止；冷风吹过悬崖，发出永不停息的呜咽之声，就好像正在为牛头马面的登场吹响前奏。这一切，都让我抬不起头，乃至肝胆俱裂。今夕是何夕？ 此地又是何地？我，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更磨人的是，花朵的味道，草籽的味道，蜂蜜的味道，鸟屎的味道，满山满林里，几乎所有的味道都被香水味道淹掉了。我才刚刚摆脱幻觉，困意又来了。为了抵抗这困意，我想跳进河水，好让自己冷静。结果，还没走到河边，我实在没力气再跟睡眠做斗争，双腿一软，睡着了。等我醒过来，太阳正在落山，不远处，我听见有人说话。拨开身边的刺丛一看，冯海洋和冯舰艇兄弟俩，离我只隔着几棵黑松，正趴在地上吹火。看样子，他们是要给自己做上一只叫花鸡来吃。不过，真是好险哪，刚才，我睡着的时候，要是被他们发现了，现在的我还有命吗？想一想，我便冷汗涔涔，汗毛也纷纷倒竖。我一边躲开他们，往山崖上跑，一边对自己说：再也不能这样活，再也不能这样过。夜幕降临之后，我站在好几天都在此过夜的岩洞门口，眺望着打虎队队员们在密林间出出入入，眺望着山底下的炼钢厂，算是有了主意：有个词儿，叫作调虎离山。好吧，我就把自己给调出去吧，正所谓，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我就甩掉我老婆，我儿子，以及所有的打虎队队员，回家过夜去吧。一念及此，我便不再等了，借着夜幕的掩护，我打着哈欠，嘴角也发麻到直淌口水，一路往前疾冲。路过打虎队扎寨的那座河谷时，我从上游开始，就早早跳下了河水，屏住呼吸，扎着猛子，缓缓地，缓缓地，游过了吊桥，游过了正在过河的王义和李好运，也游过了众多窝棚和冒着热气的汤锅，这才湿漉漉地上岸，片刻没停，抖掉身上的水，朝着炼钢厂的方向狂奔而去，越靠近家，我的脑子，才越是清醒了起来。
只是，以上种种：狂奔回家，清洗伤口，给伤口消毒，再将它包扎好，然后，躺到自己的床上去睡觉，它们，不过是，仍然是我嗅进太多香水之后的幻觉——事实上，我从来就没有下得了山，也没有回过家。自香水战术实施以来，我总是以为，我回到了家中，但其实，我压根就没离开过悬崖上的岩洞一步。我也并不是不知道，打一枪，要换一个地方，可是，只有这座洞，海拔甚高，以便我眼观六路。一天到晚，风吹得大而急，铺天盖地的香水味道才能被冲淡一些，我这日子，也算是勉强能够过下去了。最恼人的，是困意仍没放过我，在这洞中，我是醒了睡，睡了醒，剩下的时间，全都交给了幻觉。可偏偏，这幻觉，一时起高楼，一时又楼塌了：我明明躺在自家的床上，眼睛一睁，穿衣镜不见了，床头柜不见了，就连那些在我身边胡乱堆放着的林小莉的衣服，也不见了。顷刻间，我急死了，赶紧下床，往卧室外面跑。可是，桌子椅子全家福在哪里？还有，厨房在哪里？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在哪里？再定睛看时，我的眼前，跟前几天一样，还是滴着水的岩壁，还是一根从石头缝里钻进洞窟的油麻藤，还是我刚刚离开的一块仅供容身躺下的石头。是的，我从来就没回到过家里，自始至终，我都身在这座岩洞里，自己给自己灌迷魂汤，更可怕的是，就在我这一回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末日，也来了：我还在惺忪着，一张巨网，从天而降，直朝我砸下来。我抬起头，刚看见它，却已来不及躲避它。这张巨网，直直坠下，死死地，将我罩在了其中。心里一紧，我开始左奔右突，却奔不远，突不破。整张网都是用尼龙绳编成的，太结实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吼叫也好，暴怒也罢，我连想都没想起来一下，只是混沌着，糊涂着。但是，哪怕再混沌，再糊涂，有一个声音，也一直抵在我的耳朵边上说话：你完蛋了，你的末日，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