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的末日,到来了。哪怕现在,再也没有幻觉来纠缠我,我千真万确地知道,我已经身在了钢厂里,但我更知道,我的这场戏,很快,便要迎来全剧终的时刻了。爹妈保佑,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昨天,几乎只剩下一口气,我还是从镇虎山上跑下来,逃进了炼钢厂。但是,自我跑进厂子里,一场全厂人都出动的围剿,也开始了。在一口七十年代末期建起来又在八十年代作废的高炉底下,我大气都没敢出,躲藏了整整一天。多亏了那口高炉,废弃的时间长了,无一处不是锈迹斑斑,前后左右,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坟地。这些年,都没什么人踏足到这里来,我才总算找到了个能让自己喘口气的地方。说起来,这口作废的高炉,是我年轻时,第一回 做炉前工的地方。所以,入夜之后,我明明知道,在厂长的带领下,全厂子的人分成了上百支队伍,正将整个厂区划定为十块各自负责的区域来围剿我,我还是忍不住,悄悄摸摸地,回到了当年的炉膛前。再看四周,我当年用过的工具,钢钎,扁铲,夹钳,长短钩,没少一样,齐齐整整,背靠残壁,排列在一起。天知道我是怎么了!我竟慢慢踱过去,直立起身体,用嘴巴叼住钢钎,不再爬行,仍然直立着,只用两只后腿踩地,回到了炉膛前。接下来,我忍住剧痛,两只前爪把牢钢钎,一下一下,对着并不存在的钢块,敲击了起来,就好像,我越敲,无处不在的铁锈就会退去,像当年一样,绿色的油漆,红色的油漆,又会刷满我能看见的所有地方。我越敲,炉膛便会重新燃烧起来,之后,铁水奔流,钢花飞溅,满车间里穿行的,都是我当年的工友——你测温,我取样,你采钢水,我清烟道,人人都有一身的力气,怎么使都使不完。
不像昨天,就算身为一只老虎,老婆当前,儿子当前,打虎队的众兄弟们当前,我这一身的力气,怎么使都使不出来——在岩洞中,被尼龙绳编成的网罩住以后,见我断断是逃不脱了,打后洞里,这才现出好几个人影来——不是别人,他们正是我儿子,还有王义、李好运,冯海洋和冯舰艇兄弟俩。见我已经动弹不得,最后,他们才请出了我老婆林小莉。什么都不用说了,这一行,尤其我儿子,盯上我,跟着我,绝不是一天两天了。再看林小莉,竟然一点都不怕我,拨开众人,径直来到我身边,蹲下,脸冲着我的脸,全不拿我当成一只老虎,反倒像个正在看病的医生。看看我的眼睛,看看我的鼻子,接下来,恨不得要我张开嘴巴,亮出舌苔来给她看:“看到了没有?”她终于看够了,照旧不管我,一仰头,对着众人喊起来,“吊睛白额虎!”众人都没看清,但也对着她纷纷点头。随后,她站起身来,盯着我儿子,还有我的众兄弟们,也不说话,但她的意思,却是再也明白不过:还等什么呢?你们,可以动手了。是的,他们准备动手了:见我裹着巨网步步后退,他们便各自手持着五股钢叉,步步逼上前来。可是,林小莉,我是你男人,你何苦,要对我如此?儿子哎,你好好看看,我是你爹啊,你连你爹,都不放过了吗?还有,众兄弟们,我的名字,叫作刘丰收,当过你们的队长。王义,你他娘的,还给我站过岗。冯海洋,你他娘的,也给我唱过快板书。这些,你们都忘了吗?我退到洞壁边,一股脑地,对他们喊出了这些话。可是,人虎殊途,鸡同鸭讲,看他们的脸色我也知道:我的哀求,全都被他们当作了震怒。
而我,根本不想死,更不甘心,糊里糊涂地,就这么被他们捅死。眼看着一支支五股钢叉,说话间便要朝我捅过来,我只能逼迫自己,快快闭上嘴巴,冷静下来。正好,我一眼瞥见,所有人当中,只有冯舰艇用左手拿着五股钢叉,他的右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再看他的脸色,蜡黄蜡黄,额头上全是汗。我知道,他的肝病,肯定犯了。好吧,我只能拣一只最软的柿子,去试试自己的运气了:是的,我仍然被巨网罩得死死的,但拼了命,我也还是连滚带爬,对着冯舰艇冲了过去。冯舰艇就此被吓住,体力也不支,手里的五股钢叉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还没人能反应过来,我却已经用嘴巴隔着网眼叼住了它。这下子,见我凭空里多出了一件武器,众人止住了步子,都蒙了,也都不再向前。我继续不依不饶,那武器,再翻滚一次之后,它已经能够被我把牢,再直直向前刺杀出去,奔向了王义。王义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连声冲我儿子叫着:“队长!队长!”两条腿,早已软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这么,一整条战线,转瞬之间,被我撕开了口子。口子一旦撕开,我便没有任何犹豫,连带着巨网一起,飞扑而起,越过所有人,再落地时,已在后洞的洞口,只差一步,我便可以逃命了。这时候,我儿子,却疯魔了,嘴巴里大喊着:“╳你妈!╳你妈!”他的身体,紧追过来,一把攥住了我的虎尾。我想甩掉他,压根也甩不掉。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我闭上眼睛,跳出洞口,直冲悬崖下面巨大的树毯而去。不承想,我儿子,真是一身的蛮力啊,他的手,竟没有松开。一跳出洞口,他反而借着劲,骑上了我的背,活脱脱武松在世。一坐端正,他便对着我的脑袋猛击下去,一拳,两拳,三拳。那情形,就跟张红旗唱过的一模一样:“虎啊,你要显神通,便做道力有千斤重,管教你拳下尸骨横,拳下尸骨横……”
很快,我儿子,又没了声息——和以往我每次从洞口跃下不一样,这一次,我的背上,多出了我儿子,太重了,我们的身体,穿透树毯,直直地,砸在了一块巨石上。我儿子没坐稳,从我背上跌落,他的头,磕在巨石上,往后一倒,就晕了过去。我听见,悬崖上的洞口里,林小莉正在大喊大叫。她到底在喊叫着什么,我却听不清,只因为,我的头,也砸在了巨石上,嗡嗡嗡作响。她的声音,所有别的声音,一时远在天边,一时近在眼前,我懵懂了好一阵子,才总算勉强地将身体站直。再去看我儿子:紧闭着眼睛,全身上下,一点动弹都没有。慌忙地,我仍连带着巨网一起,靠近他,去贴紧他的鼻子,直到听见了他的鼻息声,这才低下头去,露出利牙,用它们,一点点,一根根,去咬断巨网上的尼龙绳。咬了好一阵子,巨网终于被我咬出一个窟窿。我连一口气都不敢歇,赶紧蹿出去,再一把抱起还在晕着的我儿子,左看右看,看见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才稍稍放了心。可是,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如果他就这么一直晕下去,到底会不会有性命之忧?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冒再大的险,我也得把他送到他平日扎寨的河谷里去。于是,我先匍匐在地,再用嘴巴一拽他的衣服,他便趴在了我的背上。我就这么背着他,面朝河谷所在的方向进发。一路上,实在是,太辛苦了:我既要时刻提防着从密林灌木沟壑里奔出来的人影,另一边,香水一熏,我又头重脚轻,困得也睁不开眼。整个人,就好像没活在这人世上一样。
“儿子哎,”我怕自己睡过去,想跟他说几句话,又找不到话说,想了想,跟他打个商量,“我干脆,唱首歌给你听吧……”
我儿子自然没有任何回音,趴在我背上,安安静静的,好像他小时候,我去幼儿园接他回家,他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既然如此,我就自顾自地唱起来吧,临到要唱,我又想起来,他喜欢的歌,我一首也不会,只好去唱自己会唱的歌:“清晨我们踏上小道,小道弯曲划个大问号。你们去架线,还是去探宝?你们去伐树,还是去割稻?鸟儿还没叫,你们就出发了……”
唱完一首,我再接着唱下一首:“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白雪覆盖着我的校园,漫步走在这小路上,脚印留了一串串……”
又一首唱完了,可我还想唱。那么,就让我接着唱吧:“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
我估摸着,一定是我的歌声,招引来了别的打虎队队员们。好不容易,我给自己止了困,一抬眼,影影绰绰的,我猛然看见,几个人影,正从芒草丛里闪现,又朝我急速移动过来。其中一个人影,我只看了一眼,便吓得突然停下了步子:那不是别人,是厂长,是戴着红色安全帽的厂长。看来,他兑现了自己说过的话,这一回,他是真的上山亲自督战来了。好吧,我也只好跟藏在医院楼顶上的那晚一样,对自己说:你他娘的,现在是一只老虎了,再也用不着这么怕他了。可没有用,我越这么想,那只红色安全帽,就越像一只长了脚的红灯笼,忽高忽低地,长了眼睛一般,高悬在半人高的芒草顶上,直直奔向了我。再加上,只要没有唱歌,我就又晕了,也困了,嘴巴边淌着涎水,两只眼皮子快要碰上。儿子哎,你爹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啦,厂长也好,打虎队队员们也罢,总不会丢下你不管吧?你爹我,只能忍痛,与你就此作别啦——轻轻地,我把他放在了路边,转过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唱:“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这歌声,这虎啸声,顿时便让满山满林都无法再平静下来,野鸡在飞,野猪在叫,树蛙一蹦一跳,刚爬出洞的穿山甲慌忙又爬回了洞里。而我再清楚不过,必须一口气,逃向一个可以活下来的地方,否则,那个字——死,就正在等着我。在我身后,打虎队队员们的呼喊声从没停下,枪声也持续不断,噼噼啪啪地,在榕树林里炸响,又在榉树林里炸响。但那个词儿,调虎离山,这一回,不是在幻觉里,而是在货真价实的逃亡路上,被我想了起来。对,还是回到山下的炼钢厂里去吧。不回炼钢厂,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所以,跟在之前的幻觉里一样,我一路往前疾冲。路过打虎队扎寨的那座河谷时,我从上游开始,就早早跳下了河水,屏住呼吸,扎着猛子,缓缓地,缓缓地,游过了吊桥,游过了众多窝棚和冒着热气的汤锅,这才湿漉漉地上岸,片刻没停,抖掉身上的水,再朝着炼钢厂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终究,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花了一个多小时,真真切切,我顺利地跑下了镇虎山,将那些要我命的香水远远甩在了后头。渐渐地,脑子也清醒了起来,但那戴红色安全帽的厂长,还有打虎队队员们、枪、五股钢叉,他们却始终没有被我甩出去多远。我跑进了厂子,他们也追进了厂子,他们一进来,厂长便吩咐,赶紧把厂门关上。我知道,这是他们铁了心,要关门打狗,不,要关门打虎了。我也只有继续往前跑,跑着跑着,把所有迎面走过来的人都吓得逃散之后,我这才想起来,我其实是在往家里跑。这怎么能行?这不是在给我老婆,给我儿子引火烧身吗?于是,我拐了个弯,转而跑进另外一幢家属楼,一心想着,只要跑上天台,再跳到相邻的楼顶上去,我就又能再喘一会儿气了。结果,等我跑到顶楼,却发现通向天台的门被高耸着的煤堆给堵死了,不管我有多大的力气,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撞开它,只好掉头往回跑。刚跑到二楼,厂长带领的队伍也抵达了这幢楼底下,却并没鲁莽出动。厂长先让持枪的人走在最前面,其他人则跟在他们后面,把阵势布置妥当了,才一步步,缓缓地逼近楼洞口。我们的厂长,自己也端着一把枪,这些枪,跟我儿子的枪一样,都是人们自己偷偷在车床上做出来的。但是很明显,在所有的枪里,最好的那一把,正在厂长的手里端着。到了这时候,我哪还有什么退路呢?不自禁地,我吼叫着,在二楼的楼道里打着转。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原本已经止住了血的右前掌,又开始流起了血,疼得我啊,一口口地,倒吸着凉气。实在没法子了,我只好倒退两步,将一股蛮力全都灌到肩膀上,撞开了靠左那户人家的门。刹那间,门被撞开,我闪身而入。一个年轻的母亲,正在给孩子喂奶,见我进来,先是呆愣得什么都忘了,只是张大嘴巴,看着我,又突然惊呼着,紧抱着孩子逃进了厨房。我倒是根本没理会她,极短的时间之内,我来到阳台上,看清了地形,再一回,将蛮力灌到肩膀上,跳下阳台,跌落到一楼的铁皮棚子上,趔趄了几步,直起身,向着那口废弃了十多年的高炉,接着往前跑。
现在,天知道我到底怎么了?真正是,自作孽,不可活。在我年轻时第一回 做炉前工的炉膛前,我用前爪把牢钢钎,对着并不存在的钢块,一下一下,敲击了好半天,敲着敲着,我就忘了自己早就是一只老虎了。可是,我为什么会是一只老虎呢?时间就像回到了我变成老虎的第一天,骤然间,我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而去揪住自己身上的一块皮,咬紧牙,想要把它扯下来。就好像,只要扯下这一块,我就能扯下更多的皮,直至最后,我这一整张虎皮,全都能像一件衣服,被我完全脱掉。只可惜,它们都是我的痴心妄想,扯了好一阵子,这块皮纹丝未动,一整张虎皮都纹丝未动。我怎么会就此甘心呢?随后,我奔来跑去,把扁铲,把夹钳和长短钩,轮番着,全用了一遍,“刘丰收啊刘丰收,”我的嘴巴里也没有停歇,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快回来吧,再不回来,钢水就要溅出来啦……”“刘丰收啊刘丰收,”一遍遍地,我接着对自己说,“快回来吧,再不回来,炉灰就要把烟道给堵上啦……”如此行径,可谓狂妄至极,不马上就遭到报应才怪——等我稍稍冷静下来,再朝四下里看,这才发现,我之前的敲击声,还有说话声,让全厂子的人都找到了方向。瞬时之间,全厂各处,手电筒的光,火把的光,在夜幕里迅速集合,组成了好多条长龙。这些长龙,再快速移动,齐刷刷奔向了我所在的地方。要说起来,还是厂长指挥有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战斗减员,在离我几十米外的地方,我们的厂长,手举着一只喇叭,对着各条长龙喊话。他命令,手里有火把的,全都扔出去,扔到荒草里,让它们烧起来,烧得越大越好。然后,手里有枪的,把枪端好,手里有五股钢叉的,也要时刻准备,刺出去,狠狠地刺出去。
又一次,我逃了出去。说起来,这还得感谢我们的厂长:现在毕竟还不是冬天,那些荒草,正半湿不干,就算烧着了,也烧得不脆生,一片片,都生出了浓烟。这些浓烟,升上半空,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烟幕,将我所在的地方罩得严严实实,却把围拢过来的人们呛得咳嗽不止,打喷嚏不止。和他们相比,自香水战术实施以来,我就没有哪一天不需要憋着长气穿山入林,所以,这浓烟,伤不了我分毫,倒是让围捕我的人们纷纷退避。浓烟之下,我憋着长气,大致估摸了个人稍微少点的方向,在火与火之间,只奔行闪躲了一小会儿,荒草,高炉,围捕我的人们,以上种种,便要被我再一次逃脱甩下了。哪知道,我刚奔出荒草丛,一露头,迎面便看见,此前一直四处奔走着指挥战役的厂长,现在,恰好来到了我的正前方,与我只有一步之隔。一见之下,我被他吓到了,他也被我吓到了,一人一虎,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忘了跑,都忘了叫。最后,还是那顶红色安全帽提醒了我,挡路的人不是别人,是厂长!真是没用啊。随即,我的身体,便轻轻发了一下颤。这一颤,我就知道了,这场短暂的对峙,只能以我的失败而告终了。可我除了突破他,哪还有地方可去?好吧,厂长啊厂长,现在,我就看看你到底能把我怎么样吧,还有,你的脸,到底长着一副什么模样,我今天,非要认清了不可!话虽这么说,我的身体,却在继续出卖我:刚抬了一下眼睛,红色安全帽才入眼,我就又㞞了,慌忙低头,左看看,右看看,偏偏就是不敢抬头看。我的四肢,忍不住地,也在一点点往后退。再退,就只有退到火海里去了。即便如此,厂长仍然不肯放过我。我在害怕什么,他像是已然了如指掌,腰更硬了,身板更直了,我往后退一点,他便往前进一点。奇怪的是,在如此要命的时候,我的脑子,走了神。明明是厂长在逼近我,我却觉得,是那顶红色安全帽,突然开始生长,变得越来越大,大得盖过了厂长,又自己长了眼睛和手脚,活似一口行走的红钟,朝我挤压了过来。
谢天谢地,就在这十万火急之时,在我眼前,在炼钢厂里,在镇虎山上,乃至在这一整座尘世上,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发生了——厂长何止是看穿了我,他已经看死了我,一步步,缓慢踱过来,他的脚,差不多快要抵住了我的脸,火都烧到眉毛了,一股委屈,一股巨大的委屈,却裹紧了我:厂长啊厂长,无论如何,我不能再往后退啦,再退,就是大火,就是死路,好歹,你给我,不是,你给老虎一个面子吧?我还是想多了,厂长不光没给我面子,相反,他想起了他的枪,一点都不避着我,伸出右手,取下左肩上背着的枪,端好了,一寸寸抬高,一寸寸抬高,说话间,便要瞄准我了。而我,一如先前,忘了腾跃,忘了猛扑,还在伸伸缩缩地往周边看,去看火,看烟雾,看还在淌血的右前掌,就是不敢看枪,不敢看那顶红色安全帽。“既然如此,别躲了,”如果我的脑子里还有一点点意识,这意识正在对我说,“就这样吧,死在这里吧。”更何况,除了红色安全帽和枪,远远地,更多听到动静的人们,也在快速地向着厂长和我聚集过来。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去迎接最后的结果。
也就是在此时,一声虎啸,毫无征兆,全没来由地,从镇虎山上离炼钢厂最近的密林里响了起来,震得厂长一哆嗦,也震得我一哆嗦。是的,我没听错,那就是虎啸声。这啸声,我喊出来过,张红旗喊出来过。天哪天哪天哪,这镇虎山上,除了我之外,莫非还有别的老虎?如果有,那么,它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跟我谋过面?而答案却是肯定的:除了我之外,这镇虎山上,不光还有老虎,甚至还有好多只老虎。现在,它们虽说都没现身,却盘踞在各个山头上发出了啸声。这啸声,一声稍停,一声又起,合在一起之后,再去听,它们好似洪水即将泛滥。一旦下山,草和树,人和枪,乃至车间和剧院,全都要被卷走,全都留不下性命;又像八百个怒目金刚,手持金刚杵,指斥着山底下:再不放人,你们的大祸,就要临头了。到了这时,再去看厂长,再去看更多围捕我的人们,个个都在后退,个个都已魂飞魄散。等到厂长强撑着镇定下来,想起我,再看我时,我早就不见了,一溜烟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