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我这个年纪,上山也好,下山也罢,最不能大意的,就是自己的腿脚。可偏偏,年纪越大,就越想家。所以,二十多年里,我们的炼钢厂,虽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前前后后,它改成过蓄电池厂,改成过游乐园和温泉度假酒店,每隔几天,我总归还是忍不住要下一回山。我还记得,我,我老婆,我儿子,我们住过的那个家,它被拆掉的时候,一连好几天,我都站在离厂子最近的山坡上,看着它们一点点化为了乌有,倒是并没有多么伤感,只是觉得,自己又老了一点。山谷里的好几条河床,当它们干枯的时候,我知道,我老了。还有那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国家级保护动物,红狐,褐马鸡,白头叶猴,等等等等,当它们消失的时候,我知道,我老了。如满山里剩下的动物所知,现在,在这镇虎山上,我的一日三餐,不过是些蛇莓苋菜浆果之类,要是运气好,能够吃上一口荤腥,那也一定是它们自己瞎了眼睛,误打误撞地跑到我跟前来了。在它们眼里,别说什么百兽之王,不被它们笑话,我就得给它们拱手作揖了。这不,就在今天,连一只落了单的独狼,也敢打我的主意。它一路追着我,跑出密林,跑过吊桥,一直把我追上了红石岩顶上。
就算这样,后半夜,我还是忍不住,下山了。是的,越老,睡的觉就越少,还越喜欢看热闹。连呼带喘地,花了好长时间,我才一路避着人,进了从前的厂子——现在的工业遗产文创园。实际上,整座文创园里,除了一幢工业遗产博物馆已经准备就绪之外,其他的店铺场馆,都还在装修当中,但已足够我开眼界了。从前的轧钢车间,改成了一家密室逃脱俱乐部。因为主题不同,分割成了不同的区域,有盗墓和悬疑主题,有校园和探险主题。进去之后,我随意推开一扇门,却发现,门里头是女生宿舍的盥洗间,再一抬头,一个吊死在窗棂上的女学生,眼睛没闭上,正直直瞪着我呢。天老爷啊,我这个年纪,哪还能受得了这个呢,心脏顿时紧缩,心率急速飙升,赶紧掉头,逃得远远的。另外,过去的制氧车间,改成了一片辽阔的室内冰场,我刚拉开门缝,巨大的寒气就把我逼退了。还有过去的维修车间,改作了咖啡馆。当年那些油腻腻的车床,清洗干净之后,铺上桌布,变成了高脚餐桌,钢管焊成的高脚椅们,围绕着它们摆好。当年的它们,怎么会想到,时隔多年以后,各自换了这般模样再来聚首呢?最后,我去了工业遗产博物馆,一进门,我就吓了一跳——只一眼,我就看见了我自己:一排彩色的塑像,陈列在一楼大厅的正当中,从左往右,依次看过去,这些塑像,全都是炼钢厂历史上响当当的人物。就比如,第一任厂长,六十年代的全国劳模,八十年代的树新风全国先进个人,我哪里能想到,倒数第三个彩塑,竟然会是我呢?你看,那彩塑的底座上,清清楚楚刻着烫金的铭文:打虎英雄刘丰收。我抬起头,仔细盯着当年的自己,别说,这嘴脸,这眉眼,还真是一点都没走样。唯一让我觉得出了差错的地方,是我的头上,竟然戴着一顶红色安全帽。
想当年,正是那红色安全帽,差点就要了我的命:那天,当我从废弃的高炉底下逃脱,几乎同时,那镇虎山上的虎啸声,便戛然止住了。在漫长的时间里,人们却都在面面相觑,陷入了巨大的沉默,就好像,每个人都在问身边的人:那阵阵虎啸声,究竟发生过没有?当然了,厂长,乃至厂子里的所有人,迟早都要从震惊里清醒过来,清点队伍,对我展开新一轮的搜寻。所以,我最迫切的任务,还是要去找到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仓促之间,我逢人便躲,躲着躲着,就逃进了厂剧院的后台里。在这里,我暂时是安全的,耳听得奔跑声呼喊声从剧院外面一次次闪过,我蜷缩在戏箱边上,捂紧了自己的嘴巴。过了一会儿,剧院外的动静变小了,我稍稍放心,去看我的周边,蟒袍和凤冠,刀枪棍棒和斧钺钩叉,全都挂在对面的墙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着它们,我竟然笑了起来:我这个命啊,可叫我怎么说?话说当年,剧团刚开张,为了跟张红旗拼一拼,我也参加过剧团的考试,指望着能在《武松打虎》里演上个角色。我打的算盘是,哪怕只能演个没有词儿的猎户,甚至去演那只假老虎,我也得拳打脚踢,先上了台再说。结果却是,猎户、假老虎,我一样都没演上。这剧院的后台,我一回都没来过,何曾想,现在,等我到了后台,我他娘的,却成了一只真老虎?也是奇怪,在这里,我就像是归了巢,回了窝。剧院外面下起了大雨,冷风吹得好几扇窗户哐当作响,而我却背靠着一件皮毛大氅,只觉得全身上下格外暖和,糊里糊涂地,我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已是黎明时分,天上的暴雨,越下越大,一声响雷,将我炸醒了。睁开眼睛,我也忘了自己身在什么地方,迷迷瞪瞪,站起来,走出了幕布,来到了舞台上。这下子,可就了不得了——可能是外面的雨太大,我睡着的时候,围捕我的人们,纷纷进了剧院躲雨,绝大多数人,都坐在座位上打盹,也有不多的几个人没睡着——这几个人,一见我突然来到舞台的中央,瞬时间便炸了锅,不迭地,推醒了身边人。到了这时,我的睡意才彻底消退,才看清楚围捕我的人们使用了什么致命武器:天可怜见,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一顶红色安全帽。什么都不用说了,这致命武器,显然是早就看穿了我的厂长分发下去的,却让我,深陷在抽搐里,进也不能,退也不能。对,一种我从来没有经受过的抽搐,到来了。每一秒钟,我的四肢都在止不住地跳动,我身上的骨骼们,无一例外,全在一寸寸地紧缩着。还有,两只眼球,不停震动,我看不见我的瞳孔,但我知道,它们也一定正在急剧地扩大。传说中的癫痫、狂犬病,发作起来也不过如此了吧。
再看那上百顶“红色安全帽”,转眼之间,或奔或扑,如癫似狂,组成一片红色的波浪,再齐头并进,朝着舞台中央涌动过来。而我,就跟《西游记》里那些马上就要被收服的妖怪一样,低着头,瑟缩着,仍不敢看那些“红色安全帽”一眼。是的,一眼都不敢看。“既然如此,别躲了,”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就这样吧,死在这里吧。”没想到的是,“红色安全帽们”明明已经捕住了我——我的头,我的肩膀,我的腿脚,都被他们按住了,突然,平地里起了波澜,有人将我往前拉扯,有人将我向后拉扯。没过多久,前后左右,个个都在抢夺我。这个说,我是被他捕到的,那个说,错了,我是被他捕到的。到后来,争吵没有用了,人们动起了手。有几顶“红色安全帽”,合在一处,干脆将我抬起来,举过了头顶,再一步步往外挪。为了防止其他人的抢夺,他们分工明确,专门留下几个人,手持着五股钢叉来断后。也正是他们,又一回,救下了我。此刻,身在他们的头顶,我的前方,是剧院的大门,远远看去,再没有“红色安全帽”挡路了,蓦然间,一个声音,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在问我:还不跑,你还在等什么呢?是啊,我还在等什么呢?不等了,我腾地站直,脚踩在成片的“红色安全帽”上,猛然发力。倏忽之间,我的身体,便离开了所有人,降落在一只座位上。眼见得事情在猛然间变成这个样子,我听见,有人喊了起来,要持枪的人赶紧开枪。我却顾不得他们,再次发力,从座位上高高跃起,跳过最后三排座位,踉跄着落地,奔出了大门。
一旦跑出剧院大门,再逃下去,就变得容易多了。沿着那条之前再熟悉不过的路,我狂奔着,来到了保卫科的院门口。这院门,直对着维修车间,也是没法子了,即便没有任何攀缘物,右前掌也还在淌着血,我硬是平地起跳,仅凭着墙上的几处坑洼,手抓着它们,脚踩着它们,三下两下,硬生生地,我便爬上了屋顶,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我再不下地,在一座座屋顶上继续往前跑。烧结车间的屋顶,连铸车间的屋顶,它们被我一一跑过,再避过好多一失足就会掉下去摔死的窟窿,穿过了好多花花绿绿的氧气管子氢气管子氮气管子,我仍在接着跑。最后,跑过脱硫车间的屋顶,终于,站在了货场的屋顶上。显然,再像从前一样,趁着门卫睡着,偷偷从厂门里进出,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了。不过,我的心里,早早就定下了主意——耳听得背后的喊打喊杀声在厂区里来回飘荡,为了剩下的体力还能救我的命,我甚至,在货场的屋顶上蹲下了,好好地喘气,好好地歇息。喘够了,也歇够了,我才重新起身,加速奔跑。货场的屋顶,辽阔而漫长,但是,这是最后的生机,不由得我不榨干自己。没跑两步,我就觉得,我的身体,飞了起来,它飞过了屋顶上堆积着的诸多杂物,飞过了厂区与镇虎山之间的围墙,以及围墙上被当初的巡逻队员们加高的刺网,也飞过了离厂区最近的山坡与灌木丛。最后,稳稳当当地,我被一片软绵绵的马齿苋给接住了。几乎就在落地的一瞬间,我的眼泪,涌了出来:镇虎山啊镇虎山,我,太苦了,我,又回来了。
现在,所有厂区里的人们,都被我远远扔下了,只要接着往深山里跑,我便至少再可以活上一阵子。可是,爹啊,妈啊,如你们所见,我到底得罪了谁?又或者,你们在九泉之下得罪了谁?是的,就在我迈开四肢,蹿出了那一大片马齿苋,再从一道密密麻麻的油麻藤里钻出去的时候,一声响雷,当空炸开。伴随着这声响雷,眼前的树林里,榉树背后,栗子树背后,松树枫树苦楝树的背后,几乎每一棵树的背后,都闪出了一个人。而且,每一个人的头顶上,都戴着红色安全帽。这下子,条件反射一般,我的身体上,像癫痫一样地抽搐,像狂犬病发作一样地抽搐,又来临了。那些“红色安全帽”,像是已经掌握了我的命门,并不急吼吼,而是一顶一顶,沉着地,慢慢向我漂移过来。而我,又变成了马上就要被收服的怪物,瑟缩着,也不敢看他们,一步步往后退。可我还能退到哪里去呢?我身后的追兵们,正在跑出厂区,那些喊打喊杀声,正在离我越来越近。还有,为了防止我再次逃脱,那些手里端着枪的人,二话不说,向着我所在的地方,开起了枪。幸亏,我身前的“红色安全帽们”,大喊起来,要他们停止开枪,免得误射了自己人,枪声这才停止下来。可是,在我身前,“红色安全帽们”已经聚拢了,好多支明晃晃的五股钢叉,也聚拢了。说话间,它们便要朝我猛刺而来。徒劳地,我低吼着,原地打转,也想将全身之力灌注到肩膀上,却并不是为了反抗,而是至少让我腾跃起来,再一次逃离“红色安全帽们”。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一只红色安全帽,没有戴稳,“哐当”落在岩石上,就那么一点声响,便让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哆嗦。
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清楚地知道,可能只在分秒之后,“死”这个字,就要找到我了。更要命的是,天上的雷声,还在一阵紧接着一阵。伴随着雷声,大风顿起,吹得满山的树都站不住,有的往东倒,有的往西倒,柳条和桑树条,轮番从我的皮毛上掠过。同时掠过我身体的,还有香水味。对,巨大的香水味,漫山遍野的香水味,又来了。它们一来,我就又晕了,我就又困了。而且,这一回的困,比任何一回都要更困,困得我,刹那之间,两只眼皮子就快要合上了。也好,我累了,爹啊,妈啊,你们的儿子,累了,要杀要剐,就由着他们去吧。这么想着,我的双腿一软,猝不及防地,睡着了。不过,我并没有睡着多久,很快,我便被一阵阵由远及近的声响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我睁开眼睛,却发现,天大的奇迹,再一回,降临在了我身上——在我身前,“红色安全帽们”不见了。低头看,我那快要腐烂的右前掌,伤口没了,结痂也没了,且看它,皮毛光滑,脚趾尖利,泛着象牙光,就像是,它从来就没有被我儿子的枪击中过。还有,我伸出鼻子,四下里,拼命地嗅,那些香水味,竟然也都消失了,被我嗅见的,只有草的味道,花的味道,鸟屎的味道和松香的味道。与此同时,我也终于听清,那将我吵醒的阵阵声响,不是别的,是虎啸声。这虎啸声,比前一晚来得更猛烈,也更无处不在:山顶上,山谷里,崖洞中,榕树林边,处处都像是埋伏着一只老虎。每一只老虎,都被佛祖或天神点了名,于是,它们接受了命令,齐齐发出了雷霆之声。这雷霆之声,叠加在一起,层层扩散,无止无息,令飞禽们跌落,让走兽们震颤,又怎能不让我身前的“红色安全帽们”,连同从厂区里追出来的更多的“红色安全帽们”,一个个,全都吓得逃回了厂区,重新将大门紧紧关闭了起来?我仍躺在地上,但是,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我现在更加清醒。我知道,现在,我不在厂子里,甚至不在镇虎山上。天知地知,我不在奇迹之外的任何地方。不信你看,不信你们看:一条条山脊上,从山巅到山腰,再到山脚,所有的树林,都摇晃得格外厉害。再看那些树,既不向左,也不向右,只是向前挤压,就像一道道急浪正在向前翻滚,眼看着它们,一尺尺,一寸寸,快速地向着厂区逼近下来。你说,你们说,那不是一只只猛虎正在下山,还能是别的什么?至此,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吧,兄弟……”我对自己说,“你就好好哭上一阵子吧……”哭了良久,我才长啸了一声,站起身,抖动皮毛和须发,向着一只只的猛虎们,狂奔而去。
然而,时至今日,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些老虎,从来没有一只,被我真正碰见过——那天,当我跑向它们,它们却已被天庭召了回去。只要我经过的地方,我都仔细辨认,最终,却连一只老虎的脚印都没看见。还有,那些虎啸声,也渐渐远去,直至停止。密林中,大地上,一切都沉默了下来,在沉默里,飞禽们仍未振翅,走兽们也还不敢露出马脚,跟我一样,它们照旧沉浸在之前的奇迹里,无法自拔。想了想,我不甘心,向着深山里跑,直至爬上最高的山峰,再举目四望,满目里,还是看不见除我之外的任何一只老虎现出身来。接下来,我干脆整夜不睡,站在崖顶上,继续扫视四方。我的两只眼睛,像两只小灯泡,天越黑,它们就越亮。所以,虽说没看见别的老虎,山下厂子里的动静,一五一十,倒是被我看得清清楚楚。连夜里,为了保护炼钢厂不被庞大的虎群侵害,市区里派出了好几卡车的武警,每隔十米,就布上一个岗哨,依次连绵下去,将整个厂子围得严严实实,如此,头戴着红色安全帽的人们才肯慢慢散去。第二天,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们,蜂拥着奔向了炼钢厂。这下子,人人都成了采访对象,人人都忙着接过话筒,再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不用想也知道,管他说的写的还是拍的,都只有一个话题,那就是山上的老虎们。接下来的好多天里,厂子里还在不断来人,各级领导、动物学家、不知来历的外国人,还有炼钢厂职工的亲戚们,突破重重封锁从市区里前来看热闹的年轻人,等等等等,这厂子,就没有一天断过人。只是,可怜了这厂子,原本就走在了末路上,这么长时间折腾下来,产能只好逐日下降,高炉一座座停产。也不知道打哪天起,最后一座还在生产的高炉之上,也再没了浓烟。
一个月之后,武警们也撤走了。也是,来了这么长时间,武警们连根老虎毛都没见到过,不撤走,又能如何呢?几乎就在武警撤走的同一天,集团公司传下命令,自即日起,炼钢厂停止生产,所有在岗的工人,分批次,一律迁往南方,全都并入到集团公司下属的另外一家特钢厂里去。我儿子,因为他爹刘丰收被老虎吃了的缘故,不光顶了他爹的职,成了炉前工,还被分到了迁往南方的第一批名单里。被分在第一批名单里的,还有杜向东,王义和李好运,冯海洋冯舰艇兄弟俩,就连还没醒过来的张红旗,他们身为打虎英雄刘丰收的战友,一并都算作了在岗人员。这么一来,镇虎山上到底有没有老虎,如果有,究竟是多少只老虎,全厂上下,就又没人顾得上了。人人都在忙着打听,自己在没在迁往南方的名单里,如果在,究竟第几批才轮到自己?只有我老婆林小莉,儿子上没上岗、去不去南方,她都一概不管,终日里,只被一桩事情缠身——手举着一张纸盒板,再爬上一座座高炉,一站,就是一整天。那纸盒板上,照旧写着八个字:老虎吃人,严惩老虎。我还记得,她和我儿子去南方的那天早晨,我埋伏在镇虎山上离公路最近的荒草丛里,去给他们送别。当大客车开过来,我一眼便看见了她。她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先是盯着一整座镇虎山冷笑,而后,她猛然起身,扒开窗户,死活就要往车底下跳。我儿子一身蛮力,竟都拽不住她。于是,前后左右的人都来帮我儿子。花了好一阵子,林小莉才被死死摁住,摁住了,她也还是拼命抬起脸,对准镇虎山,一直冷笑着。
十年之后,我们的炼钢厂早已人去楼空,一部分厂区被改作蓄电池厂又宣告破产的时候,春天里,林小莉回来了,还上了镇虎山,来到了我的衣冠冢前。好巧不巧,那天黄昏,我在密林里游荡的时候,路遇了几颗见手青,一时兴起,又想起自己身为百兽之王,哪怕吃完了会发疯发癫,在这山中,也没有哪一个能奈我何。于是,大口大口地,我便吃下了它们,刚一吃完,我就发了疯,发了癫,耳朵边上,全是虎啸声。这虎啸声,真是久违了。莫非是,这一回,从未谋面的老虎们,终于认定我通过了它们的考验,可以加入它们的队伍里去了?要知道,十年里,我找它们找得好苦啊,现在,它们总算对我发出了召唤之声,要我归队。我岂能不追随它们,一座座山翻过去,一条条河蹚过去,直至最后,去跟它们耳鬓厮磨?不料,我刚跑到我的衣冠冢背后的密林里,一眼便看见了林小莉。有那么一阵子,我还以为,她只是身在我的幻觉里。远远看去,她一点也没变,就算到了这个年纪,还擦着粉,还抹着口红。直到我一步步挪动,悄没声地,挪到了离她只有两三步之远,听到了她对着坟头说的那些话,我才相信,她是真的回来了。
“刘丰收,跟你说件大喜事——”林小莉笑得真是欢喜啊,“你儿子,给你生了一对孙子,你没听错,一对,双胞胎!”
过了会儿,她又叹了口气说:“只可惜,我快活不长啦,我得了癌症。这辈子,我只怕就能看你这一回啦……”
“对了,我跟你认个错吧,”一只喜鹊,也不怕她,飞过来,停在坟头上,啄食着草籽,她便盯着那只喜鹊去看,“前两年,没想过会得癌症,又没经得住人劝,我嫁了个老头。那老头的名字,也叫刘丰收……”
说完了,歇了一会儿气,她又接着说:“刘丰收,你救救我吧。儿子说,我要做五次化疗才行,刚做了一回,我就受不了了,成天疼,成天吐。这日子,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对了对了,我在跟人学着念经呢,《楞严经》。经是好经,就是不明白说了个啥——”她又笑起来,“什么无有是处,什么住在身外,什么在堂不见如来……一句都听不明白。要不,你给我说说?”
林小莉说出的那些话,一时叫我想笑,一时又叫我想哭。末了,为了不吓着她,我还是把嘴巴紧紧闭上了。更何况,我还在幻觉中,阵阵虎啸声,仍然在从群山背后传来。它们穿过林梢,穿过崖壁与风声,直抵我,再告诉我:快来吧,快来吧。这么一来,我便根本抵抗不住,不自禁地后退,不自禁地奔跑。跑了一小会儿,终究忍不住,在一棵栗子树底下站住,再回头去看林小莉。林小莉也累了,背靠着衣冠冢的坟头,像是睡着了。不过,就这一阵子的迟疑,群山背后的虎啸声便骤然紧急了起来。那啸声里,有大鼓被敲响,不由得我不急行军;有旌旗哗啦啦作响,不由得我不快马加鞭,早早跑进我的阵营。好吧,小莉哎,这一回,我是真的要走了。只是,临别之际,我有几句话,不管有没有用,不管你信不信,还是想说给你听:天色不早了,太阳也快落山了,笑完了,哭完了,你也早早下山,回你的南方去吧。回到南方,你要好好化疗,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说不定,不到五次,你也就不吐不疼了;回到南方,你还得好好念经,听我的,只要念下去,总会有人对你说明白,什么是无有是处和住在身外,什么是在堂不见如来。这个人,不是这个刘丰收,就是那个刘丰收;就像我,此一去,哪怕还是找不到老虎们。不要紧,今天找不到,明天我再接着找;今年找不到,明年我再接着找。就像这镇虎山上,每一年,春天一到,满山里就会开花。最先开的,是梅花;梅花开完了,杏花接着开;杏花还没开完,野山桃花又开了;再往下,海棠花和野樱花,杜鹃花和山茶花,全都会接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