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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李修文 当前章节: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50

满山的松树榉树苦楝树啊,你们都是我的爹,我是你们的儿子,不,孙子,我叫刘丰收,我错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深夜上山来冒犯诸位。也怪我的师弟马忠,好死不死,给了我两瓶酒,我也是没办法,不喝,我就不敢往这镇虎山上多走一步——一直熬到天快黑了,恨不得全厂子的人都知道我参加了打虎队,我还是躲在厂子里不敢上山。可该来的,总是要来。广播里,突然传来了我儿子的声音。原来,是广播站的通讯员采访了我儿子,叽里呱啦,我儿子说了好长一段词儿。我当然明白,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很显然,那好长一段词儿,都是通讯员事先帮他编好的。罢了罢了,好话都被他说了,绝路就只有他爹来走了。在几根高悬的涂成黄色的氮气管子底下,我打开一瓶白酒,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等了十多分钟,酒意上来了,我趁着这酒意,跟中午一样,朝着镇虎山就撒腿狂奔。路过百货商店,才想起来自己吃的喝的一样都没带,就停下步子,进了商店。商店老板是从前跟我一个班组的炉前工,所以,结账的时候,他不肯要我的钱。临走,我站在柜台前,想对他挤个笑出来,拼了命也挤不出。见我这样,他也对我叹了口气,再摆手让我走。我刚走出门,他又把我叫住,再大声问我:你狗日的就这么上山?我看着他,不明白是怎么了,他让我等着他,等了一会儿,他再出来的时候,递给我一把砍柴刀,一捆绳子,一支五股钢叉,这才又一摆手,叫我赶紧滚蛋。现在,偷偷摸摸地,哆哆嗦嗦地,我进山起码两个小时了,一路走过来,实在是,太吓人了:不是苦楝树的树枝,就是松树枝和榉树枝,每隔一会儿,就愣生生地把我挡住。有时候,我刚往前走了两步,风一吹,一根树枝突然从背后伸出手来,硬生生拽住了我,就这一下子,我的魂都没了。为了把魂给找回来,我只好赶紧再灌下几口白酒,趁着酒劲上头,拿出砍柴刀,一一将树枝砍断,这才能往前挪出去一步两步。你们都看见了,我可真的不是存心想得罪你们,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觍着脸,跟你们打个商量:诸位在上,你们别再拉我拽我地吓唬我了,行不行?好不好?

满山的狐狸野猪猫头鹰啊,你们都是我的爹,我是你们的儿子,不,孙子,我叫刘丰收,我错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深夜上山来冒犯诸位。现在,像你们看到的,在一块巨石边上,我跪下,老老实实,在地上洒了三杯酒,全都敬给你们。这第一杯,我要敬刚上山时撞见的那群狐狸:虽然天上有月亮,但它有一大半都被云层遮住了,这么着,一开始,当我在一片长满了铁线蕨的沙壤地里横冲直撞,看见一个两个小红点不停地闪时,我压根都没想到,那小红点,其实是狐狸的眼睛,而我,闯进了狐狸洞成堆的地方。很快,小红点们越聚越多,从铁线蕨里钻出来,浮上半空,再四散开去,然后又飞快地朝我合拢过来。骤然间,我明白过来,它们不是别的,它们是狐狸钻出了洞,又纷纷直立,这才使那些小红点们浮上半空。说话间,那些小红点们已经把我围在了正当中,虽说只是狐狸,最大的,直起身来也足足有半人高。眼见着它们离我越来越近,耳听得它们一只只地嗷嗷叫了起来,我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天啦天啦,这可如何是好?下一秒钟,它们会不会就同时发动,奔向我,再把我扯碎撕烂?菩萨保佑,幸亏菩萨保佑:恰在这时候,两头野猪,并排低着头,一边吃着什么,一边闷哼着,朝我走过来,也朝狐狸们走了过去。它们快要经过我时,我生怕被它们发现,赶紧憋着气,乖乖站好,一点声都不敢发出来,再眼看着它们顺利地走进了狐狸们的包围圈。果然,它们刚一走进包围圈,为首的狐狸尖叫一声,剩下的狐狸们顿时像一把把刺出去的刀,红点变成红线,齐刷刷奔向了那两头野猪。紧接着,惨叫声响起,那两头野猪疯了一样往前奔,那些红线却紧追不放,终于追到了一座悬崖前,野猪们丝毫都不犹豫,跳了下去,而那些红线更是好像流弹,一颗颗刺向了悬崖之下。远远地,我只听见,野猪们还在惨叫,一声比一声高,很快又没了声音,倒是惊得林中的鸟和野鸡四下里乱飞。一只猫头鹰,飞了一阵子,突然回头,站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才看清楚,它不敢再往前飞,是因为在不远处,又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好大的家伙正朝着我和它奔过来。那动静,搅得好几棵树都摇晃着停不下来,吓得我啊,什么都顾不上,抓住一根从树上伸下的藤条,用力蹬踏,这才晃晃悠悠地,跨过了树林之外的一条河,来到了活命的地方。所以,菩萨们啊,你们说,这第二杯,这第三杯,我要是不敬那两头野猪,不敬那只站在我肩膀上的猫头鹰,还能敬谁?

最后,我的老虎哥、老虎爹、老虎祖宗,这剩下的满满一瓶白酒,我要敬给你。就在刚刚,我一口气,把它喝得一滴都没剩。别拦着我,谁都别拦着我,不如此,就不足以表明我对你的敬意,不如此,我哪还有脸在我大哥的地盘上混下去?对了,我叫你大哥,你不会生气吧?老虎哥,别怪你兄弟,你兄弟我,已经喝多了,你也不是没看到,这满满一瓶灌下去,我都吐了好几回了。好吧,你就对你兄弟说句实话:刚才,河对岸,那个朝我和猫头鹰奔过来的好大的家伙,到底是不是你?什么?不是你?别别别,要是连兄弟都骗兄弟,这世上,就更不值得咱俩来一遭啦。这不,我都看见你了——河对岸的那几棵大树,在摇晃了好半天之后,总算停下,半人高的灌木丛又开始动了,高一下,低一下。别骗我,那就是你正朝着你兄弟走过来呢,我都听见你的喘气声了。还别说,大哥,你越朝我走近,我这心里啊,就越不是滋味。大哥,大哥,看看你兄弟,被那山底下的厂子都欺负成啥样了?林小莉不管我,我儿子不管我,但是,你不会不管我,你也不会不心疼我,对不对?

终于,你从灌木丛里现身出来,坐下,隔了一条河,慢悠悠地问我:“大半夜的跑上山,不想活命了吗?”

我的鼻子竟然一酸,赶紧回答你:“……我也不想来,可上山是个死,不上山也是个死,我就来了。”

我停了停,又跟你说:“反正,咱俩都是可怜人。”

你的身体,应该是抽搐了一下,两只眼睛,就跟厂医院里那个护士长说的一样,像两只小灯泡:“这么说,你认出我来了?”

我接口就回答你:“我认得你。”

你像是笑了一下:“那好,你说说,我是谁?”

我大着胆子,自顾自地说下去:“一九六九年,这座山,还叫卧虎山,为了建炼钢厂,山底下的人成立了打虎队,短短两个月,打虎队就打死了三十六只老虎,剩下的老虎,闻风丧胆,全都跑没了。但是,有一只母虎,因为带着只幼虎,行动不便,被打虎队围在了山顶上。好在那母虎早有防备,把幼虎推下了山,那幼虎就一边哭,一边又凭自己的力气,爬到了另外一座山顶上。隔得太远了,队员们手里的火铳射程又太近,根本打不到它,它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母虎被队员们开枪打死了。母虎被打死之前,那幼虎,突然开口了,说的是人话,它求他们,放过它母亲,可是,他们没放过那母虎,所以,等母虎死后,那幼虎,发了狠,接着说人话。它说,只要它活一天,它就不会放过厂子里的人。如果我没认错,你应该就是当年的那只幼虎。”

听我说得这么坚决,不自禁地,你愣怔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跟我说:“你……果然认得我。”

我赶紧补了一句:“咱俩都是可怜人。”

你又有好一阵子没说话,再说话时,换了话题:“我听说,山底下一直在演一出戏,叫《武松打虎》,武松是谁?”

大哥,你这问题,可真是把兄弟我给难住了,要说那武松,其实跟咱俩一样,也是可怜人,打小没了爹妈,全靠他哥武大郎养大。就这么一个哥,还让他嫂子潘金莲给下药毒死了,他要不是可怜人,还能是个啥?可是,不管什么时候,一提起那武松,我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人,偏偏是那张红旗。所以,琢磨了好半天,我也答不上来,只好对你说:“要不,我也唱一出,你听听看,看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你想了想:“唱吧。”

我便唱了起来:“老天何苦困英雄,叹豪杰不如蒿蓬。不承望奋云程九万里,只落得沸尘海数千重。俺武松呵,好一似浪迹浮踪,也曾遭鱼虾弄——”

大梦一场,到此为止。嘴巴里还在唱着,我甩开双腿,正要拉开架势,像张红旗每次撩开步子上场那样,我也给我大哥好好亮个相。突然,眼睛睁开了,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而我,活生生在一大丛野葡萄藤底下睡了大半夜。头疼得像是要炸开,地上的寒气也好似针扎,不断钻进我的后背。我想挪动一下,可是,我的全身都散了架,连腿都不敢伸直。稍微转一下头,可以看见被我喝空了的酒瓶就在身边,酒瓶里还残存着酒气,就连这一点酒气,也让我干呕了起来。再远一点的地方,两只松鼠,也不拿我当回事,只顾埋头舔食着我昨天晚上吐出来的东西。近处的树林,远处的树林,全都雾蒙蒙的,在遍地的雾蒙蒙里,各种冷不丁就响起来的声音倒是没停下来过:一会儿是乌鸦叫,长一阵,短一阵,哇哇哇地,像寡妇在哭儿子;一会儿是树枝被什么压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往地上一坠,就像一只猩猩从树顶上跳了下来;最叫人胆寒的,还是那些忽远忽近的脚步声,最远的在树林边上的河谷里,最近的,就在我头顶的崖壁上,我根本不知道它们都是谁发出来的。肯定不是人,虽说现在的我跟一个活死人差不多,但毕竟没有死。没有死,我的胆子就会一点点被它们吓破捏碎。算了算了,我还是拼了老命,爬起来,赶紧地,离开这里吧。

是的,再多一分钟,我都在这卧虎山,不,是镇虎山,我都在这山上待不下去啦。我得下山,回厂子里,不管是谁,只要逮到个人,我都要抱着他大哭一场。还有,我得回家,在我爹妈的遗像前跪下,告诉他们,你们的儿子,在这世上,可真是受了大苦受了老罪啦。还好,下山的路上,我走得还算顺利,一路上都没什么东西从树林里和巨石背后跑出来找我的麻烦。所以,太阳刚出来,我就钻出一片黑松林,看见了山底下的炼钢厂。太阳照在我的脸上,让我的眼睛直发黑。一见炼钢厂,我还是激动难忍,身体散着架,却又想跑起来。可偏偏,厂里的广播又响了起来。广播里,播音员还在一遍遍地播报着我参加打虎队的消息。这下好了,我又像是被钉子给钉死在一棵铺地柏边上了:要是就这么回去,我该怎么见人?厂长要是问我,见没见到老虎,我该怎么回答他?如果照直跟他说,并没见到老虎,那我岂不是还得照样下岗?果真如此的话,我豁出命去走这一遭,为的又是个啥?越往下想,我的身上就越是出冷汗,越往下想,就越是觉得办公室里的厂长也变成了一只老虎,而且,这只老虎,还戴着那顶红色安全帽,正等着我敲门呢。

好在是,爹妈保佑了我,最终,我还是想到了一个好法子——进了厂子,回了家,林小莉不在家,我儿子也不在家。什么都没顾上,我赶紧给爹妈上香,再三跪九叩,起身之后,我走到镜子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整张脸都肿成了一张猪脸,两眼里,满是血丝,羽绒服的两只袖管也被树枝和藤条划出了长长的口子。羽绒,夹带着黑心工厂充塞进去的棉花,顺着两条口子膨出来,让我看上去就像一只被人打残了又拼命站起来的大鸟。还有我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好多,可就是它们,转眼又成了我的救命恩人。突然间,我想起了那出戏——《武松打虎》,戏里面的老虎,唤作吊睛白额虎,那白额上的毛,可不就跟我的白头发长得差不多吗?念头一起,我的身体不禁发起了颤,手脚都哆嗦起来,呸!你他娘的,没出息的玩意儿!我狠狠地骂了几声自己,命令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好一阵子,总算稍微冷静了,这才横下心,对着镜子就开始拔我的白头发。终归还是忍不住手慌脚乱,用了好一阵子,我才拔下四十多根白头发,然后,一刻也不停地,我把它们全都放在醋里泡了二十分钟。再捞起来,这样,它们就松软了下来,而且,既显得白,又不是白头发的那种白。

一切停当之后,我怀揣着它们,出了家门,径直去了厂部大楼。看门的那帮孙子,一见我来了,齐齐都吓了一跳。原本,他们是打算拦住我的,可能又想到我身已非我身,而是亲受了厂长的钦命,一个个的,刚从座位上起身,又都讪笑着坐下了。眼睁睁地,看着我进门,再看着我爬上楼梯,也是巧了,刚爬上二楼的楼梯口,厂长来了。他被一行人围在中间,慢悠悠地从三楼下来,怪只怪,那顶红色安全帽,实在是太明显了,一直明显到:他明明比旁边人矮一截,看上去,却要比别人高出一个头,这还真不怪我一眼就能认出他来。一看见红色安全帽,我便失声大喊了起来:“厂长,厂长,我回来了!”

厂长却没认出我来,像是在看我,又像没看我,半天没有回我的话。显然,他旁边有认出了我的人,但他没开口,认出我的人也就没开口。菩萨作证,刚才,我在镜子前拔白头发的时候,还对自己发过狠:这一回见厂长,高低我也得好好看看,厂长究竟长着个什么样子。可现在,当真面对面了,他也不说话,旁边的人也不说话,我又慌了,不敢去看他了,再补上一句话,也是结结巴巴的:“昨天……打虎队……我叫刘丰收!”

这下子,厂长总算想起了我,略一沉吟:“你怎么回来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我不再犹豫,当即,从怀里掏出那四十多根白头发,把它们先递给离我最近的人,之后,一个传一个,最后传到了厂长手上。我还是没敢看他,了不起,也只敢看一眼那顶红色安全帽。终于,厂长又开口了,而且,言语突然就急促了起来:“这么说,你碰到它了?”

我重重地点头,再轻声回答:“碰到它了。”

停了停,我干脆闭上眼睛:“还跟它打了一架。”

厂长拨开众人:“吊睛白额虎?”

我深吸了一口气:“吊睛白额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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