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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李修文 当前章节:631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50

谁能想到,我刘丰收,一堆扶不起的烂泥,还会有今天呢!下午三点,全厂大会开始了,除了在各条生产线上值班的仍不得擅离职守外,剩下所有人,全都坐到了厂部大楼前的会场上。而我,成了这次大会的主角、男一号,不不不,主角和男一号当然是厂长,但是毫无疑问,我他娘的,是如假包换的男二号——起先,是厂子弟小学的两个小学生,一男一女,用快板书表演了我在山上跟老虎搏斗的故事。要说这两个小孩子,演得正经不错,演到最后,两个人突然抬高声音,几乎是嘶喊了起来,全厂都回荡着他们的声音:“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只可惜,演完之后,台下的掌声并不热烈,就连我老婆林小莉,坐在台下也没怎么拍巴掌。随即,厂长宣布了一个消息:自即日起,刘丰收同志担任打虎队队长,享受班组长级待遇,同时不再担任炉前工工作,如果打掉了老虎,厂里还将另行重用!另外,厂长还谈了三点希望:第一,他希望还有人像刘丰收同志一样,踊跃报名参加打虎队;第二,他希望刘丰收同志继续保持战斗作风,戒骄戒躁,不打掉老虎誓不下山;第三,他希望全厂所有人都要向刘丰收同志学习,该打老虎的认真打老虎,该炼钢的更要认真炼钢,只有这样,大家才能对得起刘丰收同志豁出命来保一方平安。

无奈,掌声仍是稀稀落落,厂长很不满意。我当然知道,掌声之所以稀落,原因主要在我:一堆扶不起的烂泥,走了这么大的狗屎运,还想叫台底下的人给我鼓掌,凭什么?厂长就是厂长,一切都不在话下。最后的授旗环节开始之前,厂长叫人从台上传下话去,所有人,必须狠狠鼓够两分钟的掌,否则,今天这个会,就结束不了。话说到这个地步,就由不得台底下的人了。于是,我刚从厂长的手里接过队旗,还没开始摇晃,掌声就像响雷一般,猛然炸裂了起来,我便一边摇着旗,一边打量着台下:显然,林小莉已经从难以置信里走了出来,开始给我鼓掌;唯独张红旗,还不知道他马上就要成为我的手下,浑水摸鱼地鼓着掌,有一搭没一搭地鼓着掌,让我很不满意。但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好歹我也是班组长级别的人了,所以,现在,还是让我先好好听听这辈子都没听见过的掌声吧。这掌声啊,比喝酒还要爽快,每响起一阵,我就觉得是几杯五粮液灌进了喉咙里——原谅我,没见过世面,这辈子,我喝过最好的酒就是五粮液了。而掌声还在继续,并且越发热烈,这样,哪怕从没喝过茅台,我也只当自己喝下的就是茅台了。就连那些在台下鼓掌的人,好像他们把鼓掌也当成了喝茅台,越喝,两只巴掌就拍得越起劲。

必须承认,我快醉了。没想到,鼓掌的人中间,也有人醉了,制氧分厂的老杜——杜向东,突然冲上台来,一把握住我手里的旗杆,跟我一起摇晃,再大声喊:“我要参加打虎队!”

还有守仓库的王义,也冲上了台,握住了旗杆,大声喊:“我要参加打虎队!”

这突然上演的戏码,让掌声稍稍有些中断,不过,气氛刚冷下来一点,厂长便轻轻拍了拍面前的话筒,又说:“大家继续鼓掌。”

掌声再一回雷动,这一回,哪怕是张红旗,也绷不住了。他很清楚,我站在台上,一直盯着他呢,他躲了我的眼神好几次,横竖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把正在拍巴掌的两只手高高举过了头顶。他是故意用这法子,让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在我心里,那就是他正在向我举白旗。兄弟,你有所不知,在开大会之前,厂长跟我说,既然我已经千真万确跟老虎打了照面,打虎队就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再上山了。一句话,要人给人,要枪给枪,打今天开始,打虎队绝不能再是空头队伍,而是由我来选人。选够十个,不管哪个车间,不管什么人,我点到谁,谁就必须跟着我上山,否则就立即下岗。兄弟,第一个我便想到了你,又怕厂长不同意,就扯了个理由,说你虽然是车间里的副组长,但是,演了这么多年武松,对于打虎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没有人比你更有经验了。厂长连个磕巴都没打一下,连连点头:好好好!让他给你去当个副队长!只是兄弟,我也得跟你说句实话:让你跟我上山,绝不是我想害你的性命,我再恨你,也没到害你性命的地步,我不过是在害怕——我怕我一上山,你和我老婆——林小莉,又勾搭到一块去了。

我原本以为,厂长要我选够十人组成打虎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毕竟山上的老虎是真咬死过人。哪想到,厂里的大会刚一结束,足足几十号人都围住了我,一个个,全都哭着喊着,要跟我一起上山。我心里也明白,他们之所以想上山,完全是因为见我活着下了山。这就足以证明,上山也不见得就一定会被老虎吃掉,更何况,我还当上了队长,传说中的一步登天,也不过如此了吧。好吧,既然我能活下来,能混到这个地步,他们又为什么不行呢?再不济,工作也算是保住了吧?这么着,我不管再怎么想挣脱他们,也都无法逃开,只好被他们包围着,听他们纷纷说起跟我从前有多好的话。机电车间的冯海洋甚至都哭了,他哭着质问我:“领导,领导,你儿子当年贪玩,从楼顶上摔下来,要输血,我二话不说,输了八百毫升,你不会连这都忘了吧?”我╳,我╳,林小莉,你他娘的给我好好听听,冯海洋叫我什么?领导!领导!领导!所以,连冯海洋的话都还没说完,我的眼泪倒是差点掉出来,痛痛快快地,我告诉他:“行了,你跟我走吧。”

算上我和张红旗,加上冯海洋,还有之前冲上台的杜向东和王义,我们的打虎队,已经有了五个人了。剩下五个名额,我正想好好琢磨,林小莉来了,远远地,她招呼我过去,我故意装作没看见她。“领导,夫人来了!”好死不死,有人非要这么喊一句,我也像是中了魔怔,直直朝林小莉走了过去。走近了,林小莉拍拍我羽绒服上的灰,再把袖管上膨出的羽绒和棉花塞回去,连句客气话都没有,直接就跟我说,哪几个人——要么是保卫科科长的大舅子和小舅子,要么是厂医院B超室主任的儿子,要么就是炼铁车间主任的外甥。这几个人,都非参加打虎队不可。“多一个人,多一条路,”她竟然伸手,捋了捋我的头发,笑着问我,“这么简单的道理,就不用我跟你多说了吧?另外,还有——”幸亏这时候,我的师弟——马忠,也来找我了,我赶紧喊他的名字,叫他过来,再一把搂住他,对林小莉说:“还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给马忠。”听我这么说,她倒是没有反对。反而马忠,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连声喊我:“哥哎……我的哥哎……”接下来,林小莉跟我提议,干脆,今天晚上,她在家里烧几个菜,请队员们聚一聚,算是喝个开工酒。毕竟,人吃的是牛马的饭,领导吃的是下级的饭,上了山,我也还得靠兄弟们多多帮衬。我正张大着嘴巴,还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呢,她却已经走到人堆里,去招呼她定下的几个队员去了,就好像,这一刻,她等了半辈子了。

这天晚上的酒,喝得是真好。刚开始没多久,队员们撺掇着,让我儿子给我敬酒。儿子敬酒,焉能不喝?一口气,我连干了三杯,然后,他们又端起酒杯去敬我儿子,理由是,虎父生下的,岂能是犬子?这时候,张红旗来了,林小莉正端着一盘菜上桌,一扭头,看见了胳肢窝里夹着一瓶酒的张红旗,吓得差点把那盘菜掉在地上。要说,人家张红旗到底是见过世面,我还慌乱着,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搭腔,他却笑盈盈地奔过来,挨着我坐下,先给我夹上一筷子菜,再迅速拧开自己带来的酒,倒了满满一杯,面朝我,举过头顶,再一饮而尽:“领导,我这可就算是向你报到了!”

如此场面,不光吓住了林小莉,老实说,我自己也被吓住了。按理说,我就这么把张红旗拽进打虎队,多多少少,他都会跟我说几句难听的话。哪知道,完全没有,只见他,人前张罗,人后也张罗,一会儿给我敬酒,一会儿再给我夹菜,只当林小莉不在边上,也只当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恩怨。气氛稍微冷场的时候,不失时机地,他还会说上几个段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我明明想忍住不笑,可是,他说的段子太好笑了,又由不得我不笑。笑完了,接着喝酒,喝着喝着,我竟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讨厌他了。当我趁着酒兴,开始布置打虎队上山之后的工作,又说得结结巴巴,他却口齿利索,活生生一个副队长,三言两语,就把我说不清楚的话给说清楚了:这个负责开道,那个负责殿后,这个挖坑当陷阱,那个沿着河谷牵绳子放夹子。他的话说完了,莫名地,我的怒气又上来了,看了看林小莉,我突然叫了张红旗的名字:“你去厨房,炒个菜。”

林小莉马上就阻止我:“刘丰收……”

马忠也阻止我:“哥……”

我冷冷地看了林小莉和马忠一眼,再掉转头,对着张红旗:“酸辣藕丁,不要放糖。”

屋子里的气氛,骤然冷淡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都看向张红旗。张红旗虽说并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让他去厨房里炒菜,更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他做这一道酸辣藕丁,但十有八九,他也猜到了,我这是在欺负他。有那么一小会儿,他可能又把我当成了从前的炉前工,把自己当成了脱硫车间的副组长,起了身,像是要往外走。紧接着,打了个激灵,回头,一把抢过林小莉的围裙,麻利给自己围上:“酸辣藕丁不放糖是吧?”他冲向厨房,走了几步,再高声对着桌子上的众人说,“我说哥几个,你们可得陪领导把酒喝好,要是喝不好,可别怪我回来灌死你们!”

所以说,这天晚上的酒,喝得真是好。酒席散了之后,我儿子照例去了台球厅打通宵台球,家里只剩了我跟林小莉两个人。收拾完残羹冷饭,上了床,我睡得死沉死沉,林小莉却一直往我身上蹭。蹭着蹭着,我就醒了,见我醒了,林小莉来劲了,先是将我扒光,再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她那两只乳房,像两道波浪压过来。我的脸快被捂住,赶紧别过去,想透气,她把我的意思猜错了,跟我说:“你先别动,我自己来。”听她这么说,我只好不动弹,由着她来,没有多久,不过三五分钟,我就不行了,全身都软成了一团,她却夸我:“挺好的,得劲。”之后,我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再睁眼,天快亮了,窗户外面有微弱的光,漫长的倒春寒正在过去,镇虎山上开着的那些野花的香气也在一点点飘进来。我心有不甘,叫醒了林小莉,像一只老虎般,跳在了她身上,我还没怎么下功夫,她便叫开了。多好的事啊,多值得我好好下功夫啊,要命的是,脑子却走神了:我分明觉得,山上的那只老虎,下了山,现在,它就站在屋外的一座山头上,冷冷地盯着床上的我。顿时,我又不行了,垂头丧气地,滚到了床的一边,转而去想那只老虎,去想上了山如何让队员们相信,我是真的碰到过那只老虎。

一大早,我们的打虎队,就向着镇虎山出发了。和前一次上山不一样,这一次,我的砍柴刀有人拿着,五股钢叉有人扛着,想喝水也有人赶紧把水壶递过来,于是走得格外轻松,一点也不觉得累。当然了,因为山上的雾格外大,前后左右,都只能看清几米远的地方,每个人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儿。我也不例外,偶尔看见一朵开得特别大的花从乱糟糟的树枝里伸出来,我还以为我们到了阴曹地府。越往前走,我的队员们,一个个,就越是现出了原形。就说那王义吧,隔了老远,我都能看见他在发抖,乌鸦叫了一声,他竟然吓得叫出声来,那叫声,比乌鸦的叫声还要大。看他几乎一步路都不敢再往前走,我过去搀他一把,再问他,何苦要上山蹚这一趟浑水。他却告诉我,他之所以上山,完全是因为昨天,他被那一阵一阵的掌声给鼓昏了头。这辈子,他都没听过这么多掌声,要是把老虎打掉,那这辈子他还得听多少次掌声啊!我在心底里叹了一声,搀着他继续往前走。倒是那杜向东,不愧为厂运动会摔跤赛的亚军,一路走在最前头,手拿一把砍柴刀,佛挡杀佛,魔挡杀魔。没过一阵子,可能是太热了,他竟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的腱子肉,我看在眼里,不由得一场欢喜:得良将如此,何愁虎患不灭,更何愁我老刘的江山不保?

结果,当天晚上,就出了问题——依我的想法,灭虎大计,还需步步为营,十个人的队伍,兵强马壮,就得先搜尽一座山头,再去搜另外一座山头。一整天,我们人人累得半死,却没见到老虎的影子。夜幕降临,我们在刚搜完的山头上生火做饭,吃完了,我正打算带着张红旗和马忠四处巡视,想找一个搭窝棚过夜的地方。这时候,当着所有的队员,杜向东这个狗娘养的,竟然反对我,他说,就这么一座山头一座山头地搜下去,要搜到什么时候才能碰见老虎?弄不好,我们今天才搜完这座山,明天,老虎又回到这座山上来了。为今之计,应该去我前一天碰见老虎的地方安营扎寨。虎豹狼狐,喜欢走的,都是回头路,只要我们走在老虎的回头路上,迟早都有可能再碰上它。我冷眼看着他,明面上没说话,暗地里,却是连肺都气炸了:狗娘养的白眼狼,一天工夫都还没到,你就敢对你爹指手画脚了?最可气的是,队员们,尤其是那个冯海洋,还连声说杜向东的主意对。我看了看马忠,马忠不说话,我又看了看张红旗,张红旗也不说话。最后,为了让大家看见我的大将风度,我按住怒气,带领大家,去了个我胡乱编出来的地方。

我胡乱编出来的地方,是在河谷里。这地方,风最大,扎好简单的窝棚之后,我再派杜向东去守夜站岗,心里想:这么大的风,一通宵的岗守下来,他还不活活被风给吹透了?一切安顿好之后,我刚想躺下,张红旗把我拉扯了出去,深一脚,浅一脚。他拽着我,跑到两块大石头背后,又从怀里掏出一瓶酒,一袋子咸水花生。我还愣怔着,他把酒瓶递到我手上:“咱哥俩,你一口,我一口,怎么样?”

我还是端着队长的架子:“你这是啥意思?”

“没别的意思,向你认个错。”张红旗痛痛快快,“这些年,没少让你憋屈,不说了,反正,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就现在,你说,让我站着喝,我就站着喝,让我跪着喝,我就跪着喝。”

他一边说,我一边想起了这些年受的憋屈,心里像是被猛戳了好几针,最后,还是哽咽着说:“……坐下喝吧。”

他坐了下来,让我先喝。我也没客气,喝下了一大口,顿时,从头到脚都暖烘烘的,一时之间,我竟然被他感动了:“放心吧,这打虎队啊,有我就有你。”

他接口就回我说:“那我也向你表个态,从今以后,你让我往东,我要是敢往西,你就像对老虎那样,一钢叉把我给结果了!”

夜深了,我和张红旗,话匣子才刚拉开,心窝子也才刚打开,不料,窝棚那边出了大事:先是站岗的杜向东大声喊着“狼来了狼来了”。随后,队员们叫着喊着冲出窝棚,四散着便要跑开,我跟张红旗对视一眼,慌忙跑到窝棚边。果然看见,一群狼,足足有二十多只,影影绰绰地,就站在河谷里离窝棚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也不动弹,只是看着我们。就好像,随时都在寻找着朝我们冲杀过来的战机。我提醒自己,不要慌,再看看四周的地形,看好了,便招呼大家,跟我一起往晚上生火做饭的那座山顶上冲过去。没想到,杜向东却死活不愿意,他告诉我,如果我们逃走,那群狼一定会紧追不舍,到时候,谁落了单,又或者走在最后,谁就容易被它们围攻。我还正犹豫着,他却开始吩咐队员们,赶紧像他一样,把钢叉拿在手上,人人都不要躲,不要退,只要站在原地跟那群狼对峙着就行。我本来想训斥他几句,见大家都不动,我也只好手拿着钢叉,和大家并排站在了一起。时间一点点过去,狼群逐渐躁动,悄悄地向前进了两步,我和队员们不自禁地往后退。杜向东倒是定定地站着,突然,他面向狼群,掷出打了环的绳子,妄想套住头狼。当然没套到,我大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想要阻止他,下一分钟,头狼却往后退了两步。见它退,别的狼也跟着退,再站住,继续跟我们对视,渐渐地,整个狼群不安起来,嚎叫声接连不断,似乎是在催促着头狼,要它赶紧动手。要紧之时,杜向东却举起钢叉,作势要刺向头狼。头狼这才发现,遇到了愣头青,只好抬起头,对着模模糊糊的月亮嚎叫了一声,再不管别的狼,悻悻地,离开了。见它离开,别的狼又磨蹭了一阵,终究都跟上了它,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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