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一遍遍地,我做着同一个梦。在梦里,我变成了打虎队的普通队员,而队长的位子,已经被杜向东给抢走了。只见那杜向东,光着膀子,要所有的队员排好队,我没站好,他走过来,当头就给了我一鞭子,又骂骂咧咧地带领着我们,卧倒在一条老虎必经的壕沟里。刚一卧倒,人人都屏着气呢,一团鸟屎从树梢上掉落,正好掉在我的脸上。我忍不住,动了动身体,两条腿从草丛里露了出来,被杜向东看见,他飞跑过来,一脚一脚往我身上踢,直到把我给踢醒了。这下好了,我再也睡不着了,借着一点点天光,我环视四周,认清马忠所在的地方,挪过去,用手捅醒了他。他睡眼惺忪地看着我,我伸出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再拽着他出了窝棚。
跟马忠,我没有必要还跟他藏着什么话,走出去稍远一点,我径直问他:“你要是被打虎队开除了,咋办?”
马忠摸不着头脑:“……哥,你要开除我?”
“我能开除你吗?”我一字一句告诉他,“你是我的亲师弟。”
“那你是啥意思?”马忠试探着,“是张红旗要开除我?”
“他暂时还没这个本事。”我搂过马忠的肩膀,“杜向东!”
马忠嚷了起来:“他凭啥开除我?”
我又对他“嘘”了一声:“万一,要是他当了队长呢?”
马忠糊涂了:“这队长还能说换就换?”
“你他娘的给我听好了,我说的是万一。”我狠狠地盯着他,再一指窝棚,“这才一天工夫,这狗日的就翻了天了,那帮㞞货还都听他的,要是让他夺了我的位子,咱哥俩,非得被他赶下山不可。”
“光下山还好说,”见马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继续提醒他,“下了山,就等于下了岗。”
马忠打了个激灵:“哥,你说咋办?”
“咋办?”我抓过马忠的衣领,让他的脸抵住我的脸,“得让他下山,滚蛋!”
怪我,马忠这个二货,这半辈子,脑子都不好使。我也是瞎了眼睛,大半夜的竟然找他商量事。也难怪,天都快亮了,我跟他也没商量出个主意来,两个人,只好垂头丧气回窝棚里去,继续睡下了。天亮之后,简单吃了几口干粮,按我的计划,今天,我们要接着搜寻下一座山头。饭才吃完,杜向东找到了我,再一回,当众反对继续搜山头,而是要我带着大家去我胡乱编出来的下一个碰见老虎的地方。我刚板起脸,想训他几句,剩下的那些队员,却都跟昨晚一样,中了邪一般,全都说他的主意对。好吧好吧,随便你们这帮破烂玩意儿吧。我在心里跟他们赌了气,故意指着最高的两座山峰,还有两座山峰之间的吊桥,告诉他们,我第一次发现老虎的影子,就是在吊桥东头,一道绝壁的上面。那道绝壁,起码有八九百米高,足以让这帮破烂玩意儿爬个半死不活。
正所谓,好人有好报,坏人无路逃。当天下午,杜向东的报应就来了——花了整整一上午,打虎队十号人都快咽了气,总算爬上了那道绝壁。半路上,我自己也后悔了:就为了折腾这帮不听话的家伙,我何苦把自己半条命都快搭进去?更可恨的,还是那杜向东,一路走在最前,一会儿吩咐这个,一会儿使唤那个,就连帮我扛着钢叉的王义,也被他使唤着,走到最前面去开道。被使唤了好几回,王义也习惯了,把杜向东身上的背包也一把夺过来,背在了自己身上。上了绝壁没多久,我便发现了一个问题:山脊太窄,山体又像是被刀削过的,几乎一丝不挂,要是今晚驻扎在山脊上,万一真遇见老虎,迎面撞上,只要胡乱跑两步,就有可能踏空掉下悬崖。这一掉下去,那还不得粉身碎骨?这么着,我便赶紧召集大家,商量接下来如何应付。还是杜向东,我的话还没说完,这个狗杂种就说他有了主意,也不管我的脸色好看不好看,他又接着说,南坡的地势最缓,甚至还长了几排云杉,他可以带一个人,一起到云杉林那边去看看有没有个搭窝棚的地方。要是能搭,万一老虎从山脊上走过来,我们从云杉林里突然出击,必能事半功倍。他越说,我心里越是窝火,可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让马忠跟他同去,又没好气地指着悬崖,对他们喊:“你们可千万别掉下去摔死了!”
杜向东和马忠走了,我跟剩下的人,就地坐下,又或者躺下,等着他们回来。左等不回,右等也不回,到后来,有人哼起了《武松打虎》。冯海洋来了精神,提议副队长张红旗来上一段,众人全都鼓掌。张红旗看看我,我想了一会儿,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于是,张红旗先念白几句:“道崎岖,路不平,只觉得站立不稳,嘿!酒家言道,这景阳冈上出了猛虎,分明是大话欺人,俺武松,岂能受他的摆布!”紧接着,咚咚锵,咚咚锵,他自己打着拍子,就要上场亮相,可偏偏,云杉林那边传来了哭喊声。我以为是马忠在哭喊,心里一紧,赶紧让张红旗停下,仔细再听,却发现,那是杜向东的声音。众人的脸全都变了色。在我的带领下,一起往前奔,没跑几步,正好碰上马忠背着杜向东跑过来。一看见我,马忠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杜,被野马蜂给叮上了!”我一把拉扯住杜向东,乖乖,他的脸,他的脑袋,全都肿了,他那两只眼睛,肿成了两条细线,虽说鼻子里还有气,整个人,却已经昏死过去了。“马蜂窝太大了!”马忠喘着粗气,不停地解释,“比脸盆还大!比脸盆还大!”我一把接过杜向东,背在自己身上,二话不说,赶紧朝着山下,朝着炼钢厂,不要命地跑去。
幸亏了队员们,击鼓传花一样,一个背累了,就换另一个,好歹把杜向东背进了厂医院,总算留下了他的性命。要说,这一个个的,还算给我面子,在杜向东活过来之前,谁都没有走,全坐在长条椅上,等着病房里传来的准信。在长条椅上坐着,我多少有些担心老杜的老婆孩子会来找我扯皮,后来听说,老杜已经离婚两年,老婆带着孩子先是去给一个八十多的老头当保姆,没多久,她干脆嫁给了那老头。既然如此,我才放了心,这时候,病房里来了准信,说杜向东活下来了。我又打量玻璃窗里的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黑黢黢的,于是,我打算先去澡堂里洗了澡再回家。现在,没了杜向东的瞎搅和,我一下子又变回了所有人的队长,听说我要去澡堂,队员们纷纷说,要跟着我一起去。
澡堂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我们一行人将自己脱光,打算去那个最大的池子里好好泡一泡时,那些原本在池子里泡着的人,在热气里认清我们之后,竟然迅速离场,全都站到了池子边上的淋浴喷头下面,把一个跟篮球场差不多大小的池子留给了我们。我钻进池子,在热气里东看西看,看到一个喷头下站着的熟人,就招呼他回来,跟我一起泡。那人却像是犯了多大的错,连连堆着笑,说着不必了,随即,胡乱擦了几下,穿好衣服就跑掉了。我更糊涂了,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跑掉,这时候,冯海洋凑到我的跟前来,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何缘故。原来,我们正在泡着的这池子,只有在厂子里算得上人物的,才能下来泡。厂长就不用说了,要是厂长来了,不光这池子,就连整个澡堂,都是要清场的。厂长副厂长不来,才轮到车间主任们,车间主任们不来,再轮到剩下的人。但是,要是别的什么人物来了,大家还是得回避,还是得先紧着他们下水。就比如,前段时间,这池子一直都被巡逻队霸占着,现在,轮到咱们打虎队了。
听冯海洋这么说,我干脆摊平身体,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再摆一摆手,叫他滚蛋。然后,才直起身,背靠着镶满了马赛克的池壁,再招一招手,让马忠游到我边上来。马忠来了,我也不看他,闭着眼睛问他:“老杜是咋回事儿?”
“我干的。”马忠一点也没瞒我,“那个马蜂窝,是我从树上捅下来的。不过,他不知道是我捅的。”
我睁开眼睛,直盯盯看着马忠,一时不敢相信,这个二货,脑子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咋想的?”
“没咋想,”马忠在池子里也叼着烟,他往池子外弹着烟灰,“我不想切手了。”
我便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摊平身体,在水面上接着漂了一会儿。猛然地,想起一个地方,也不管马忠了,赶紧起身,爬出池子,在喷头底下胡乱冲洗,穿好衣服,一溜烟跑出了澡堂。是的,我要去的地方,是厂里关闭了多年的新华书店,虽说店面早就关了,那几十架子的书,却一直还在。仅仅十几分钟后,我就砸碎一扇窗的玻璃,跳进了书店里,再点亮打火机,一排排书架找过去。很快,就找到了几本我要的书,它们是:《动物百科画册》《卡耐基领导学大典》《山林探秘》《末位淘汰管理法则》。最后,我还找到了一本写给小孩子看的拼音版《老虎的故事》。这废弃了的新华书店,就像一座凶宅,每隔一会儿,一台智能学习机就会在柜台里冷不丁地叫喊起来:“恭喜你,小朋友,你的最终得分是一百分!”我横竖不管这些,在柜台里找了根蜡烛,点燃了,就凑在那一点点光底下,一本一本挨个读。一直读到后半夜,感觉自己变成了孙悟空,一掏耳朵,就能掏出一根金箍棒来,这才心满意足,翻窗而出。路过台球厅时,我看见我儿子又趴在球桌上,准备打最后一个球——黑八。我走进去,在球桌边站住,他见是我,球也不打了,直起身来,对我笑。我也对他笑,没有离开的意思。过了会儿,他试探着,把球杆递给我,我也没客气,拿起球杆,趴下,瞄准,猛一用力,黑八飞快地被我送进了底袋。
第二天,厂门口,打虎队集合在一起,再次准备上山,这时候,冯海洋拉拽着一个人,踉踉跄跄跑过来。跑近了,我才看清楚,他拉拽着的那个人,是他弟弟冯舰艇。这冯舰艇,我是知道的,他是厂里的检修工,长年肝病,上一天班就得休三天。可是,冯海洋却眼泪汪汪地求我,让冯舰艇顶了杜向东的缺,也进打虎队。“他这条命活到今天,靠的是厂医院的药,”冯海洋扯着我的袖子,“他要是下岗了,没药吃了,那就是死路一条啊!”这冯舰艇,明显是个大拖累,我自然不想收他。哪里想到,冯海洋一转身,冲着他弟弟:“咱兄弟俩,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样,咱们给领导磕个头吧——”这可如何使得?听到冯海洋这么说,我慌忙止住他们,叹了口气,对他俩说:“留下吧。”随后,队伍开始上山,一边往山上爬,一边我宣布了一件事,那就是,打今天起,打虎队要施行末位淘汰制,负责打分的人,是我和副队长张红旗。一句话,不管是谁,只要他不听安排,被我俩打了最低分,到时候,就别怪我俩翻脸无情,将他踢出打虎队。这冯海洋,小时候学过天津快板书,真是个机灵鬼,不仅不反对,还连声说好,死活都要现编一段快板书,唱给我听:“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说,说一说咱的好领导,那好比武松在世的丰收哥……”
打这天起,这打虎队的队长,我才算是给它当顺溜了,打虎大计,也回到了我的路子上:搜尽一座山头,再去搜下一座山头。当然,《山林探秘》我也没白看,按照书上说的,每一回,当我们搜尽一座山头,最紧要的,就是在它和下一座山头之间挖陷阱布机关,好让那老虎走不了回头路。我就不信,就这么下去,我他娘的抓不住它,打不死它?还有,那个末位淘汰制,真是个好东西,简直比茅台酒还要好:不管哪个队员,眼睛里都有事儿,最大的事儿,就是我——我吃饱了没有,我穿少了没有,过河时有人搀我了没有,爬山时有人拉我一把了没有。一开始,我有点不习惯,常常骂他们,别他娘的老盯着我,要盯着老虎!时间长了,我也习惯了:老虎的事儿是事儿,领导的事儿也是事儿嘛!再说了,领导要是饿坏了,冻感冒了,就凭这帮破烂玩意儿,也能抓得住老虎打得死老虎?
所以,这帮破烂玩意儿,为了让我舒心,还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倒酒夹菜唱快板书早已不在话下。最讨我欢喜的,是王义,这个狗╳的,竟然偷偷把自己的蓝色安全帽给漆成了红色的,带上了山。有一回,在我准备给他们训话时,他突然拿出那顶红色安全帽,就要给我戴上,一下子,我吓坏了,结结巴巴地骂他好大的胆子,再手慌脚乱地,把红色安全帽给砸在了地上。转而一想,又怕对它不恭敬,赶紧捡起来,好好放在了背袋里。只是,队员们有所不知:搜山的时候,要是身边没人了,我经常忍不住,取出它,给自己戴上。说来也怪,一戴上它,先不说老虎,就说狼啊狐狸啊什么的,哪怕它们就地现身,朝我紧逼过来,我觉得,我也不会往后缩回去半步。当然了,戴上红色安全帽,过瘾是过瘾,心里还是怕,这么大的罪过,万一要是被厂长知道了,那我还有命吗?于是,又有一回,也是搜山的时候,身边没人了,我偷偷挖了个坑,把红色安全帽埋进去,下定决心,跟它一刀两断。可是,刚刚埋完,再铺上几根松枝和茅草,做好伪装,还没走出去几步远,终究舍不得,老老实实地,我又跑回去,挖出了它,再把它捧在手心里,对着好几座山峰,也是在对山底下的厂长说:厂长啊,你可千万别怪我,我真的舍不得它,一心想戴它。戴上它,我在山上就如同你御驾亲征,它不是别的,它就是你赐给我的尚方宝剑啊,厂长!
还有,我的老虎哥,你兄弟我,也想对你说几句话——实不相瞒,没有一天,我不在想你到底藏身在哪里。有时候,我怀疑你已经离开这里,远走高飞了,按照拼音版《老虎的故事》里说的,你的迁徙路线,是自秦岭东出,经过各种余脉,再入群山,又经更多的余脉,最远,可以抵达菲律宾和马来西亚。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已经在去菲律宾和马来西亚的路上了?要是当真如此,你就给你兄弟托个梦来,也好让我,让全队的兄弟们晚上睡得踏实点,再不要像现在这样。虽说一直没跟你谋上面,可到了晚上,一旦树林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兄弟们还是要跟打仗一样,忙活上半夜才能罢休。更多的时候,哥,我觉得你根本没有离开,你一直都在,指挥大家挖陷阱的时候,听到一点动静之后在壕沟和灌木丛里埋伏的时候,一个人戴着红色安全帽在树林里过瘾的时候。尽管没看到你的半点影子,但我分明觉得,你就在我旁边,紧盯着我,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我是必死无疑的,而你,在我死之前,得好好地调戏我,玩弄我。别这样,哥哎,明面上,我像是被兄弟们伺候得忘了你,但实际上,他们越是伺候我,我就越害怕,怕你看我不顺眼,怕你见我夺了你的风头,一怒之下,冲出来,咬死我。不信你看,趁他们不注意,我给你烧了好几回香火纸钱,就跟烧给我爹妈是一样的,一边烧,一边念:伏惟尚飨!伏惟尚飨!尽管如此,我还是疑心,时时刻刻,你都有可能从树林里冲出来,从山顶上跳下来,咬碎我,再吃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