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虎哥,还是你对我好,也真不枉我对你的一片孝心,这天晚上,你总算肯出来见我一面了。这时节,山里能开的花,全都开了,也不知道对什么花过敏,睡到半夜,一窝棚的人,个个都咳嗽,打喷嚏,根本无法再睡着。于是,我们连夜换地方扎寨,我正好感冒了,发着高烧。在密林里乱窜着的时候,高烧把我变成了个傻子,阴阳不辨,虚实难分。尤其是,当我走到几棵盘根错节的榕树前,看见那些树冠和根须交错在一起,悬挂在半空里,一刹那,我还以为自己闯进了白骨精住的地方。再一抬眼,我就看见了你,你躺卧在高高的树冠里,冷眼看着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而我,再见到你,岂能不魂飞魄散,岂能不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还是你,不愧为百兽之王,自顾自,打了一会儿盹,醒了,才打着哈欠问我:“当队长的滋味怎么样?”
“都是托你的福!”我把头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来,“哥啊,你别见怪,我也是没法子,不做样子,怕混不下去。”
“明白。”你笑了,“这个队长,想一直干下去吧?”
“……想。”我咬了咬牙,“想一直干下去。”
顿了顿,我又说:“你说让我干,我就干下去,你说不能干了,我就不干了。”
“队长嘛,还是得干下去,”你若有所思,“接着干吧。别人干,我也不放心。”
“好嘞好嘞,”我连声回应,“我一定好好干。”
“有件事,我想你一定是明白的吧——”你挠了挠痒,慢悠悠地说,“我得一直在这山里,你的队长才能一直干下去,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我琢磨了一会儿,又不敢看你,只是稍微把脑袋往前欠了欠:“好像有点明白。”
“那我就再说明白点吧,”你像是叹了口气,“把我打掉了,赶跑了,你难道回去当炉前工吗?你得知道,我在,你这队长才一直在。”
你这话,之前我肯定是琢磨过的,但也糊里糊涂,琢磨不了这么清楚。现在,一语惊醒梦中人,哥呀,你真是,一句顶一万句。我赶紧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我明白了。”
“那好,回去了,把那些机关啊铁夹子啊什么的,赶紧都撤掉吧。”你甩了甩头,几片落叶从你的毛发里掉落下来,“我喜欢走回头路。”
我一口答应:“马上就撤,马上就撤。”
见我如此乖巧,你还是满意的,一挥前爪:“去吧。”
我腾地站起身:“好嘞好嘞!”
当晚,我就发下令去,赶紧把那些山与山之间的机关和铁架子撤掉。队员们个个不解,都来问我到底为个啥。我的理由是,这几天,山里每天都在下暴雨,眼看着,梅雨季就要来了,到时候,要是山洪突然暴发,我们非要逃命不可,有那些机关和铁夹子挡路,我们怎么逃得出去?听我这么说,队员们都红了眼睛,说他们等了半辈子,总算等到了一个好领导,二话不说,连夜就把那些拦路虎一一都拆掉了。这些人的脑子,对付起来倒不难,最难对付的,还是山底下钢厂里的事。第二天,正好是打虎队下山的日子,刚一走进厂区,就有人截住了我,让我去厂剧院里开会。据说,这次会,是厂里各部门负责人会议,我们的打虎队,虽说不是固定编制部门,但是,用厂长的话来说,不仅重要,而且极端重要,必须参加会议。这么着,在去会场的路上,趁着路边上没人,我便跑到一口废弃的高炉背后,面对着镇虎山,扑通一声,跪下了。这一跪,老虎哥,还是献给你的:哥呀哥,亏得了你,我才能参加这么重要的会。还有,爹妈呀,在天有灵,你们都看到了吗,你们的儿子,就要参加部门负责人会议啦!
没想到的是,这次会,是抓生产促增效的会。在会上,每个部门负责人都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厂领导汇报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和具体措施。而我,躲在观众席里,一直在偷偷盯着厂长看。剧院里尽管开了灯,但是,雷雨天,光线特别暗,他的脸又一直被红色安全帽盖着,费了半天力气,我还是没能看清他。越看不清,我的心里就越慌:别的负责人汇报的时候,全都口吐莲花,下一步,我们打算这么干,再下一步,我们还打算怎么干,轮到我发言时,我该说点什么呢?天地作证,山上的老虎作证:除了挖陷阱、架铁丝网、布铁夹子,再轮流搜山之外,我们还能怎么干呢?虽说我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发言,眼看着快要到我了,我的心里,我的屁股底下,还是像燃着一堆火,站也不敢站,坐也坐不好。好在是,苦心人,天不负,就在我抓耳挠腮的时候,一眼看见主席台右侧,幕布边上,放着一面演《武松打虎》时用的大鼓,这下子,才算是有了主意。“我们打算……打算把剧团里的鼓……借到山上去,每天敲——”到我汇报的时候,我结结巴巴地说着,然后,一咬牙,“正所谓,敲山震虎!”在场的人当然是想看我的笑话,我说完了,他们并不交头接耳,看看我,再看看厂长,剧院里安静得掉根针也能听见。哪知道,厂长带头鼓起了掌来,台下的掌声也随之雷动,我那颗快要从身体里跳出来的心,才算是回到了老地方。
这么一来,剧团里的那面大鼓,就被我们抬到了山上。鼓一上山,我便传下令去,从此以后,每天早上和中午,这面鼓都要被敲响一次,敲得越响越好,至少要敲得让山底下的人听见,他们听见了,就说明我们准时上工了。第一天,天刚蒙蒙亮,我排的班,是厂保卫科科长的小舅子李好运来敲鼓。这小子,太弱了,那鼓敲的,跟个娘们儿似的。我一把推开他,自己上。只见我,无师自通,没敲几下,就轻松拿捏了鼓槌,手腕不用力,两只胳膊来发力,左手敲强拍,右手敲弱拍,敲鼓面,一声更比一声高,敲鼓边,一声更比一声脆。这鼓声,惊得远处的狼群哀嚎个不停,惊得近处的野鸡们从树林里疾飞出来,其中一只,飞得太低,被王义伸手一扯,便死死攥在了手中。我仍不打算歇下来,还要敲下去,只因为,我知道,我的老虎哥正在哪个旮旯里看着我呢——鼓敲得越响,样子就做得越足,天天都把样子做足,我的老虎哥才不会被我们真碰上,我这个队长,才能一直干下去。老虎哥,你的这个精神,我领会得对不对?你的这个指示,我落实得好不好?
当然,日子久了,总归有人会问,这镇虎山上,到底还有没有老虎?这天中午,队员们在窝棚里睡完午觉,冯舰艇去敲鼓,敲着敲着,他问我:“领导,十有八九,这山上的老虎,早就跑没了吧?”
冯舰艇的话还没说完,他哥冯海洋劈头就给了他一巴掌:“你他娘的在胡咧咧个啥?这山上怎么可能没老虎?”
冯舰艇捂着脸:“那咱们这么多人,上山都一个来月了,咋连老虎屎都没见过一回?”
冯海洋被问着了,答不上来,反倒张红旗,笑盈盈地搂着小五:“你们没见过,我和队长见过,老虎屎、老虎的脚印,全都见过——队长是吧?”
我也愣住了,慌忙点头:“对对对。”
众人都被张红旗的话惊着了,纷纷问他:“我们咋从来没见过?”
张红旗这个鬼脑子,反应就是快,反问众人:“见到了你们认得出来吗?咱们打虎队,除了队长,还有谁跟老虎真碰过面?一句话,队长说看到了老虎屎,那就是真看见了老虎屎!队长说看到了老虎脚印,那就是真看到了老虎脚印!”
我一时还蒙着呢,见张红旗转头看我,赶紧再点头:“对对对。”
众人,甚至也连同冯舰艇,互相对视着看了一会儿,再齐齐看向我:“对对对!”
说起来,还是我老婆——林小莉,算得上个角色,再一回下山的时候,一进家门,我竟难得地碰见了我儿子也在家里。见我进门,还没说上句话,他便喜滋滋地钻到自己床底下,掏出了一把长枪来。我可被他吓住了,脸吓得煞白,一把夺过长枪,问他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他要拿这东西派什么用场。他倒也不瞒着我,告诉我,这枪,是他找人先在车床上做了个大概的模样,他自己再一点点加工出来的。现在,万事俱备,就只差一个瞄准镜,另外,他之所以要做枪,为的是,也想加入打虎队,跟我一起上山打老虎。老话说得好: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我一听,简直气坏了,气得我啊,手脚都在发颤。不过,还没等我发火,林小莉从厨房里奔出来,对准我儿子,就是一耳光:“打老虎,打老虎,老虎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能随便打吗?”听她这么说,我儿子糊涂了,指着我,问她:“那他……成天在干吗?”林小莉接口就说:“他是在打老虎吗?他是在打天下!”我儿子还想争辩几句,林小莉却让他闭嘴,又把长枪抢过来,塞回了床底下。
正在这时候,冯海洋跑来找我了,刚到门口,他就眼泪汪汪地大声喊:救命啊,领导!救命啊,领导!我赶紧问他,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告诉我,他弟弟冯舰艇,之前跟厂环卫队的一个女人好上了。那个女人,也是肝病,一个人过。没想到的是,冯舰艇跟她刚好上,她前夫就隔三岔五来敲诈他,要不到钱,就把他猛揍一顿,好几回,冯舰艇都被揍得从地上爬不起来。就在刚刚,舰艇又被那女人的前夫堵在了环卫队,并且放话出来,非要冯海洋拿两万块去赎人不可,否则,就要打断舰艇一条腿。我才刚被我儿子气着,冯海洋一番话,让我更加气急败坏: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狗杂种,敢动打虎队的人,敢动我刘丰收的人?说话间,我便和冯海洋一起,冲出了家门,前往环卫队。林小莉本来想拉住我,不让我去,但没拉住。都快跑到环卫队门口了,我才想起来问冯海洋一句,对方是什么来头。冯海洋说,对方之前参加过巡逻队,就在他来找我的时候,对方也喊了好几个巡逻队的人给他助阵去了。冯海洋的话一出,我的步子就慢了下来。但是,已经走到门口了,无论如何,我也没脸往回跑,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推开了环卫队的院门。
结果,刚一进院门,我迎面就看见,我的队员李好运,还有他的姐夫,厂保卫科科长,正搀着鼻青脸肿的冯舰艇从一间房子里走出来,背后跟着好几号人。我看着都脸熟,全是当初巡逻队的人,这些人,又没一个不哭丧着脸。“对不住啊对不住!”一见我,保卫科科长满脸都是笑,冲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丰收,这点事情,还犯得着你跑一趟?”我也不知道怎么答话,只好紧紧握着他的手。他也是个痛快人,身子都没转,一伸手,从背后跟着的人里拽出一个来,再跟冯舰艇说:“舰艇,你老大来了,这样,当着你老大的面,他刚才怎么揍你的,你就怎么揍回去——丰收,你看这样行吗?”
我照旧说不出话来,照旧死命地去握他的手。
这冯舰艇,真是个㞞货,咬牙切齿地奔着对方跑过去,腿脚都抬起来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狠狠踹上去,一哆嗦,他又把腿脚止住了,回过头,跟我说:“领导……算了。”
我一惊:“算了?”
保卫科科长也一惊:“算了?”
冯舰艇擦了把眼泪:“……算了。”
连他自己都这么说,我当然也只好算了。松开保卫科科长的手,我朝他走过去,再搀起了他。“领导,山上的老虎,得一直在,”没头没脑地,他突然小声对我说,“老虎屎、老虎脚印,我也看见了,咱们兄弟,得一直打老虎。”
听他这么说,我也哽咽了,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好兄弟,一起打老虎。”
晚上,上山之后,可能是之前冯舰艇说起过老虎,睡觉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梦见老虎,而且不止一只。梅雨季过去了,山谷里那条翻滚了好多天的河,渐渐退了水,河床里的巨石重新露出了水面。天快黑时,我带着打虎队蹚水过河,忽听见一阵长啸,长啸既起,就此起彼伏。我一抬头,眼前所见,吓得我几乎当场闭过气去。原来,在河谷两岸四周的每一座山顶上,或站或卧,都盘踞着一只老虎,而且,尽管夜幕还没真正降临,我却清楚地看见,每只老虎的眼睛,都比灯泡还亮。天啦天啦天啦,要知道,它们越亮,就说明老虎的杀心越重,这该如何是好?正在此时,一声响雷当空而起,震得我的全身都哆嗦了起来,一直到把自己给哆嗦醒了。醒来一看,发现自己还活着,倍感侥幸,对准胸口,轻轻拍了好多遍。这时候,山上也在响雷,我从窝棚里往外看,一眼看见,无数道闪电,伴随着雷声,劈向河滩和密林,还有那些刀削般的悬崖。这山中的一切,榉树松树苦楝树,鸟叫声,上蹿下跳的松鼠、野猪们和狐狸们,面对响雷和闪电,都像是举手投降了,全无声息,被动挨打,接受着它们的命运。
就在这时,我的身体,再一回哆嗦了起来。河对岸,密林里,一个好大的家伙,正在慢慢向前移动。我霍然起身,奔出窝棚,想把它看得更清楚。只见那家伙,在一棵从榕树上垂下来的根须背后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着什么动静,而后突然跃出,跳上了一块红石岩。到这时,我何止头皮发麻,我的整个脑袋,嗡的一声,像是突然就被人砍掉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天啦天啦天啦,那莫非是——?恰在这时候,一道闪电在密林里落下,正好落在红石岩边上。是它!就是它!我没看错,一只老虎,一只黄褐色的老虎,一只千真万确的老虎,就站在红石岩上,国王一样,巡视着它的地盘。随后,闪电消失,它也消失了。这可怎么行?哥呀,哥呀,你我兄弟,怎么能连面都不见一回?一下子,我就疯魔了,连马忠都忘了叫,我撒开腿,蹚水过河,狂奔着,跑进了密林。不过,一进林子,我就冷静了下来,不断提醒自己,现在,生或死,就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想活下来,就得要轻手轻脚,就得要蹑手蹑脚。一寸寸地,我挪到了红石岩边上。轰隆一声,响雷再次炸裂,暴雨下来了,雨点就像秤砣,砸得我头重脚轻,夜幕和雨幕交缠在一起,让我什么都看不清。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我埋伏在地,朝高处爬行。没爬两步,一团金刚藤拦住去路,想要穿过它们,非得站起来不可。我趴在地上,闻着雨水里那些腐殖质的味道,它们让我再次冷静下来,又爬回了红石岩边上,耐心地,也是绝望地,等着那老虎走回头路。
暴雨越下越大,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今天,哪怕死在这里,好歹我也得知道,这么长时间,我他娘的,到底是在跟哪一尊神打交道。结果,刚刚才咬了牙,赌了誓,一转头,我就看见了它——那只黄褐色的老虎。那只千真万确的老虎,它正从另外一团金刚藤里钻出来,刚要再一回跃上红石岩,一眼看见我,像是也被我吓了一跳,又和我一样,在震惊里无法挣脱,甚至都忘了朝我扑过来,站在原地里,呆住了。而我,也终于把这个大家伙看得清清楚楚:厂长啊厂长,我一点都没骗你,这家伙,真的就是一只如假包换的吊睛白额虎!要命的是,等我明白过来见到了吊睛白额虎,我的命也不在了的时候,之前下过的决心,不在了,赌过的誓,也忘光了,下意识地,我吼叫了起来:“放过我!放过我!”
谁能想到,那吊睛白额虎,竟突然从地上直起了身来,两只后腿还在地上,两只前腿却伸在了半空中,再开口跟我说话:“……队长……队长,我是张红旗。”